第707章 古怪
虛世幻界之中,一切混沌不清。
夔癱坐在一枚懸浮的蜃境上,渾身浴血,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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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階大妖的妖力此刻已經衰弱到了極點,但他的眼神卻依然明亮,甚至帶著幾分狂熱o
「蠱惑?呵呵————」
夔緩緩抬起頭,看向面前的人族修士。
他的聲音沙啞,語氣卻十分篤定。
「那位大人是天上的仙人,他所說的,又怎麼會是蠱惑。」
仙人?
蜃微微皺眉。
夔說道:「等我死去,我就會成為仙人遊走人間的使者。」
「我會擁有仙人的能力,我會永生永世,長生不死!」
夔的神情先是狂熱,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光明的未來。
可隨即,那狂熱便沉了下去,化作一種深沉的陰鬱。
「到那時,我就能夠借用仙人的力量————」
「給星星報仇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眼睛,仿佛在想像那一日的到來。
陽宿神君和蜃默然無語,竟然不約而同地看了對方一眼。
蜃冷哼一聲,問道:「你若想要尋仇,為何不自己去動手?」
夔睜開眼,那雙眼睛裡此刻充滿了仇恨。
「告訴你們也無妨————」
他咬牙道:「那位大人說過,殺害星星的也是天上的仙人!」
「天上仙神,亦有仇怨,」夔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充滿了仇恨。
「星星的死,正是因為他們。」
蜃聞言,有些不屑地嗤了一聲。
「靈星不過是一氐人族的女子。修為不過四階,撐死了,也就是所謂的海國王后。」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按你所說,仙人之間的爭鬥,為什麼會偏偏殺死她?」
夔聽到這話,神色卻沒有任何動搖,仿佛早就知道會有人這樣問。
「你又懂些什麼呢?星星是特別的。」
他緩緩說道:「她擁有昔年炎帝的血統,倘若她繼續修煉,便有可能通過建木,上達仙界。」
說到這裡,夔的眼神中浮現出一絲痛楚,但很快又被仇恨覆蓋。
蜃是一個急性子的人。
他對這些氏人族的家事感到厭倦,更何況這故事讓他覺得虛假,於是聽得便更加索然無味。
他活了幾千年,見過太多自以為知曉天機的人,最後都不過是痴人說夢。
「那也就是說,捉走宋宴,也是那個人的命令,是麼?」
「————我不想再回答了。」
夔閉上了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殺了我吧,我不會怨恨你們的,我反而會很感激你們。」
蜃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要宋宴做什麼?」
然而夔已經一句話也不說了。
他閉著眼,在等待死亡的降臨。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寡言的陽宿神君忽然開口。
「這些不都只是對方告訴你的麼?」
夔睜開眼,看向這個奇怪的人族修士。
他的眼神中帶著警惕和疑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天上的事,我等凡人自然一無所知。」
李立說道:「既然如此,也許他可以先殺掉靈星,然後編造這些告訴你,讓你替他做事。」
夔聽著,雙眼布滿了血絲,氣息越來越粗重。
陽宿神君卻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不疾不徐。
「若是如此,那也就是說,你現在正在幫殺害靈星的兇手做事。然後————再為他而死。」
「你給我住口!」
「真是胡言亂語!」
夔咆哮道,聲音中帶著幾分歇斯底里:「你根本不明白那位大人的手段,他一定是真正的仙人!」
「你拿我當三歲小孩一樣好騙麼?!」
然而陽宿聞言,卻依然是那副懷疑的神情。
「一位真正的仙人,卻要求你捉走我的那位徒弟?」
陽宿指了指遠處觀戰的宋宴:「他才進入君山幾十年,連元嬰都還沒有達到。」
「又只是個尋常人族修士,沒有什麼血脈之說。」
說到這裡,陽宿神君點了點頭,似乎對自己的想法十分肯定。
「嗯,如此看來,本座的猜測應該沒錯。」
夔臉上的暴怒神色漸漸消退,他看著陽宿神君,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
「你在激我。」
他緩緩說道,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你告訴我們的東西只有這麼多,那我們也就只能這樣想了。」
陽宿神君說道,語氣依然平淡:「這麼多年來靈恝沒有查出什麼,已經是無用至極了,沒有想到你甚至還在幫兇手行事。」
「若是將此事告知靈恝,他心中的愧疚,也許會消減些許————」
「告訴你們又如何!」
夔忽然出聲,打斷了他。
「那位天上的仙人,倚靠業力在人間行走。」
「而那姓宋的小子,能夠看見業力,那位大人一定會對他很感興趣的。」
業力?
蜃聞言微微皺眉,似乎是在回想什麼。
「呵呵,什麼感興趣。」
這時,陽宿神君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說的好聽。」
「無非是覺得我那徒弟的劍意神通,能夠威脅到他罷了,是不是?」
不知怎麼的,聽到這句話,蜃愣在了原地。
他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然而,夔卻冷笑道:「區區金丹小輩,妄圖威脅天上仙人,真真是可笑至極。」
李立淡笑一聲,卻沒有再與他爭辯。
他換了個話題,繼續開口問道:「想必那位仙人在人間行走的使者之中,有許多魔墟的修士,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
「既然當代非天已經出關,那為什麼魔墟還沒有真正動手?」
「他們在等什麼?」
的確,雖然陽宿已經來到東海數年,但他在來之前,就曾經從褚蕭那裡得知,魔墟似乎有大動作。
在東海的數年,他也偶爾得到來自褚蕭的訊息。
根據仙道盟的情報,魔墟的修士似乎蓄勢待發,要傾巢而出。
但具體在等待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由於此事,不只是君山、太乙這樣的道門魁首,很多有底蘊的世家、宗族,也都時常會被召集到仙道盟議事,安排一些預防的任務。
連墨家和鬼谷這樣的隱者勢力,都不得不出世。
然而,就在這時,不知怎麼的,夔忽然一愣,旋即眼神黯淡下去,氣息萎靡,似乎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一句話也不再說了。
李立看著夔,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說道。
「你還有什麼別的問題要問嗎?」
這句話,自然是跟蜃說的。
這個場面說起來十分怪異,此處明明是蜃的虛世幻界。
然而真正審訊夔的,竟然是陽宿。
不過,蜃似乎還在回想什麼事,有些心不在焉。
他搖了搖頭,然後說道:「我會殺了他的。」
然而李立聞言,卻挑了挑眉,說道:「你一直這麼喜歡多管閒事麼?」
蜃微微一愣,旋即皺眉看向陽宿:「你這話什麼意思?」
「這不夠明顯麼?」李立看向蜃,語氣十分冰冷。
「他是海國的妖怪,按理應該讓靈恝來處置。而且他捉走的是我的弟子,要殺也是我來動手。」
「你沒有任何資格和立場。」
很顯然,李立對蜃,沒有任何好感。
「你————」蜃怒目而視。
這世上還沒有人敢這樣與他說話。
「還是將它交給海國處置吧。」李立說道。
蜃冷哼一聲,將虛實幻界撤去。
然而在這一瞬間,夔卻自斷了心脈。
他跌落在海面上,然後掙扎著爬起,慢慢走向花園。
隨著生機和妖力的快速流失,他身上早已經顯化出妖族的形狀。
然而他卻依然拼盡全力,要勉強維持人形模樣。
這座花園還沒有完全被海水淹沒。
他慢慢爬上了那座閣樓的頂端。
此時,天將要破曉,空中還有星辰閃耀。
「這裡————」
「我要在這裡死去。」
「日後飛升了上界,我就可以————」
夔抬起頭,望向漫天星斗。
「獨占星星。」
靈恝沒有出手捉拿,只是這樣看著這位曾經的好友,慢慢死去。
此時,他的眼神中沒有恨意,沒有憤怒,只有濃濃的悲涼。
蜃原本低垂的目光,在虛實幻界被撤去之後,望向了遠處的宋宴。
神色有些複雜。
他不禁在心中嘆道。
種旻老狗,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為什麼你能夠看得這樣遠。
倘若我在知曉之前,將宋宴吞吃煉化就好了,一定能夠讓你七竅生煙。
如今倒顯得我蠢笨了。
正在此時,夔的生機完全斷絕。
那妖屍從閣樓頂端跌落,重重砸在海面上,激起一片水花。
妖力徹底消散,屍身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靈恝望著這一幕,良久沒有說話。
海風拂過,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星辰漸漸隱沒。
李立正要上前與靈恝說話,卻忽然輕咦一聲。
他的目光落在夔的妖屍上,眉頭微微皺起。
那是什麼?
妖屍上空,竟然浮起一團金光。
那光極淡,若有若無,若不是李立修煉陽神多年,對這類氣息格外敏感,幾乎就要忽略過去。
陽神?
李立心中一動。
夔已經死了,元神崩解,按理來說,陽神應該自然消散才對。
可眼前這團金光,分明就是陽神的氣息啊。
這怎麼可能?
說實話,李立也很少能看見其他修士的陽神。
這東西太過玄妙,若非修煉到一定境界,根本連感知都感知不到。
更何況————是一個死人的陽神。
他目光轉動,飛快地瞥了蜃和靈恝一眼。
兩人都沒有什麼反應,顯然是沒有察覺那團金光的異常。
李立再仔細看去,心中更覺古怪。
這東西,好像也不完全是陽神。
否則以蜃和靈恝的境界,不可能毫無察覺。
只是這麼一瞬的思索,那團金光便輕輕飄起,搖搖晃晃地往海中鑽去。
李立伸出手來,隨意一抬。
那金光便在海面上頓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動彈不得。
李立隨手一招,將其攝到身前。
他仔細打量,越看越覺得古怪。
按理來說,陽神是沒有形狀的。
除非是煉虛合道的修士,或者像他這般修煉了特殊功法神通,才能讓陽神顯化出凝實形態。
一大團金光已經夠不可思議了,然而當它落在李立手中時,竟然如同古時竹簡一般,慢慢攤開。
於是,有關於夔的許多記憶和所見所聞,全都映照在李立的面前。
山川、河流、妖族的秘辛、海國的往事,一幕幕畫面飛速閃過,如同流水一般湧入他的感知之中。
不僅如此,隨著金光完全鋪開,還有兩道獨特的清光,懸停其上。
李立心頭一震。
這是————
那清光極為純粹,與夔自身的妖力截然不同,反倒像是外來之物。
其中隱隱約約泛出神通的波動。
李立微微皺眉,正要伸手去觸碰那兩團清光。
可就在這一瞬間,那兩道清光忽然劇烈震顫,便倏然煙消雲散。
這個過程實在是太快了,快到連李立也根本來不及反應。
正是此刻,那古怪陽神浮現出無數細密的文字符號,如同活物一般,爭先恐後地湧向
李立的眉心。
李立沒有躲閃。
那些文字符號鑽入他的識海,化作一段段清晰的信息。
片刻之後,他的記憶之中便多出了許多東西。
有關於他自己的神通,有關於蜃的虛實變化,有關於靈恝的天時氣象之術,甚至還有關於宋宴那四道劍意的猜測。
每一條都極為詳盡,而且除了自己的神通之外,基本八九不離十。
這些都是夔的見聞,還有他根據見聞得出的推測。
李立閉上眼睛,消化了片刻。
再睜開時,眼神中多了幾分凝重。
「你剛剛做了什麼?」蜃的聲音忽然傳來。
李立剛才的動作,自然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雖然他看不見那團金光,但李立翻掌之間,分明施展了什麼術法。
「我不想浪費口舌跟你解釋我的手段,」
李立隨口說道,「不過我的確是知道了許多此前那妖牛沒有交代的東西。」
他頓了頓,便向蜃傳音。
將那古怪陽神中的情況,以及部分信息,簡明扼要地告知了對方。
蜃聞言,沉默了很久。
他那張老臉上,表情幾經變幻,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多謝了。」蜃說道。
他渾身妖力涌動,似乎是想要就此遁走。
「且慢。」
李立的聲音忽然傳來。
蜃側目望去,卻見李立此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這個人講究公私分明。」
李立緩緩說道,「我告知你這些事,是因為你與君山一般,同樣敵視魔墟的修士。」
「在這一點上,你我算是盟友。」
蜃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但你此前捉拿我的弟子,甚至要將他養至元嬰再吞吃煉化,以全自己的神通。」
李立的目光盯著蜃。
「在這筆帳算清楚之前,你是走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