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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3章 我開車送你

  站在李樂面前的東哥,深藍色夾克袖口蹭了道灰,額頭上沁著細汗,頭髮有些凌亂,顯然剛從堆積如山的貨箱裡脫身。

  臉上,泛著被無數瑣事催逼出的緊繃和疲憊。

  而當聽到「師兄,別來無恙的時候」,眉頭微皺,盯著李樂的目光裡帶著點審視和回憶神色。

  「師兄?我.....你,燕大.....」

  「怎麼,忘了?哦,對,應該是表師兄。」

  李樂說著,拿起那盒光碟,指了指封面上空白處那一行用藍色油性筆寫的字,「如有問題,包退包換」,下面是兩個不算很漂亮,但很認真的手寫簽名和日期。

  時間仿佛凝固了那麼一瞬間。劉檣東臉上那種被日常瑣碎包裹住的堅硬線條,似乎柔和了極細微的一點點,隨即又被更深的專注覆蓋。

  抬頭,認真看了李樂一眼,像是從塵封的記憶抽屜里費力抽出一張老照片。

  「是你!那個,百信開業時候......燕大的社會學師弟?」語氣帶著恍然,嘴角終於扯開一個短促但真切的弧度,「我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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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嘿嘿一笑,帶著點促狹,把一盒光碟遞過去。

  劉檣東接過,摩挲了一下封殼,上面的簽名墨跡似乎早已深沁入塑料紋理。

  終於記起,那年秋天,中關村的海開市場,他的店還縮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櫃檯,人還是那個人的時候。

  一個身材壯碩,高大的學生,挑了幾張刻錄盤,付錢時卻非讓他寫下這個「質量保證書」,還半開玩笑說「空口無憑,立字為據」。

  那會兒剛創業,每單生意都金貴,雖然覺得這要求有點怪,但他還是認認真真寫了。

  後來,在百信數碼燕京旗艦店開業的自助餐會上,兩人又匆匆打過照面,李樂還神神叨叨給他算了一卦,留下句,「少輸當贏」。

  「怎麼樣,這個還算數不?」

  「當然算數。」東哥點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只要有問題,只要是我賣出去的東西,一定兌現。不過,你這盤,連塑封都還在,這要退換.....有點說不過去吧?」

  李樂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為什麼不滿意就退貨呢?不滿意,或者就是單純改變主意了,能不能退?有沒有地方退?方不方便退?」

  東哥聞言,看著李樂,又低頭看看手裡那盒承載著七年前樸素承諾的光碟,再抬眼環顧這間擁擠、嘈雜、充滿了原始草莽氣息的辦公室,窗外是中關村鼎沸的人聲與混亂。

  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咀嚼李樂這句看似簡單的問題。

  隨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帶著點無奈和瞭然,「呵呵呵,行,理是這麼個理兒。不滿意,那也是問題的一種。只不過,現在我這兒,離不滿意就退貨還差得遠,但是離關門大吉倒是挺近。」

  「盤子太小,經不起風浪。能把貨真價實的東西踏踏實實送到肯掏錢的主顧手上,不出么蛾子,把人家的錢落袋為安,把我的貨點清楚,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但堅持堅持,遲早,是要過這一關的。」

  說完,把那盒光碟輕輕放回桌上,像放下一個過去的錨點。

  目光又掃過桌上那份求職表,拿起來快速翻了翻。

  看到「燕京大學社會學本科」、「應聘崗位,線上銷售/運營管理」、「期望薪資,8000」時,眉頭挑了挑,帶著濃濃的不解,「我說,你這唱的又是哪一出?」

  「跑我這兒....體驗生活來了?」 東哥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意思不言而喻,這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更別提這「高薪」。

  「你就當田野考察。」 李樂回得一本正經,「深入一線,觀察國內電子商務萌芽期的組織形態、交易模式與用戶信任構建機制。這可是活生生的樣本庫,這不比在圖書館裡啃死書強。」

  「田野考察?」 劉檣東被這詞兒噎了一下,「你?我記得你當年在百信開業時候,就神叨叨的,現在不搞算命,搞學術了?」

  「嗯,我,讀博了。」 李樂點點頭。。

  劉檣東明顯愣了一下,眼神複雜地上下打量了李樂一番,半晌才嘆口氣,「行啊!沉得下心搞學問。不像我,心思早就不純粹了。能沉下心讀完博士的,都是真能耐。」

  「不像我,當初要是不那麼務實....」劉檣東笑了笑,沒再說下去。帶著點自嘲和感慨。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你不一樣,更純粹。」

  「也不算吧,我那叫懶,不想吃朝九晚八一周單休的苦,倒是表師兄你,」李樂擺擺手:目光在那張厚實的臉上轉了一圈,帶著洞悉的深意,「你本意可不是在這銅錢眼裡撲騰吧?」幾個字,卻點中了劉檣東心底最深處的某個角落。

  於是,東哥臉上自嘲更深了,甚至帶了點赧然。

  想起當年在學校時,申請加入組織時見到的那些伎倆,還有那張小小的、讓他下定決心換個方向的停車票,那種被權力最微末枝節卡住脖子的憋悶無力感。

  語氣坦然中帶著深刻的體悟和沉澱過後的清醒,「嗨,小時候嘴瓢瞎想罷了。在村里看村長威風,上學覺得能當個縣官就頂天,進了京覺得自己能管一座城。」

  「那會兒太嫩,光看見官威,沒看見背後的溝壑縱橫。有時候,一個人想憑一腔熱血抵擋點什麼,太難了,還有我這臭脾氣,」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天生就不是吃那碗飯的料。」

  「還倒不如,把心思都收回來,琢磨點實在的,想想怎麼靠本事弄口飯吃,怎麼把這攤子生意做好、做大。掙錢,不寒磣,掙到錢了,說不定還能做點別的。」

  「嗯,那你這本事選得對路,」李樂點頭,「跟老本行,還不算脫鉤。」

  「本行,脫鉤?怎麼說?」東哥來了興趣,雖然離開了象牙塔,但他骨子裡對社會運行邏輯的敏感從未消失,「對了,你博士方向是啥?」

  「城市社會和城鄉經濟,又兼顧了點兒網絡的東西。」

  「具體呢?「

  「城市社會沒什麼,都是些老生常談的空間結構,經濟這塊,最近主要是嵌入性那套東西的延伸。」

  「嵌入性.....」劉檣東琢磨著這個略顯生澀的術語,「馬克·格蘭諾維特?經濟行為鑲嵌在社會結構中那個?我記得有本《經濟行為與社會結構》。」

  「對!沒想到表師兄離開學校這麼多年了,記得這麼准。」

  「閒下來翻過。」劉檣東擺擺手,「那說說,跟我這地兒有啥勾連?」

  「你這,骨子裡是什麼?」李樂笑了笑,反問,卻又不等東回答,便自問自答道,「在我看,就是靠技術手段,搭了個跨越空間、縮短鏈條的信任橋,一個線上的信用中介系統。」

  「傳統的線下市場,信任靠什麼?看得見摸得著的人情、熟臉,或者老字號的口碑。你這呢?先交錢,後拿貨,隔山買老牛。」

  李樂頓了頓,指向光碟上那行字,「核心是什麼?就是你當年給我寫的這個包退包換,這四個字是根基。你現在把這承諾寫在網頁上,靠客服電話、靠自提點的存在感來撐住,是開始。」

  「但以後真要把生意做到全國各地,錢從這兒匯,貨從這兒發,買家賣家天各一方,憑啥信你?就憑你這套能把這承諾貫徹到底的後端系統。線上交易,說白了,就是一層又一層的信任疊加和背書機制。」

  幾句話,清晰有力地直指電商的核心。劉檣東聽得認真,眼中精光閃閃,李樂的話像是給他正在朦朧構想的藍圖吹開了一層理論基礎的薄霧。

  「所以,你這整個平台,就是一個巨大的、正在從無到有被嵌入進社會結構里的新信用中介。」李樂瞧見東哥的眼神,繼續道。

  「你這網站,簡陋歸簡陋,但每一張訂單背後,都是一個陌生人基於有限信息做出的信任交付。」

  「這種基於虛擬空間的信任建立和維繫,可比線下櫃檯寫保證書複雜多了,也脆弱多了。一旦崩了,修復成本極高。」

  劉檣東墊底那頭,「是,信任,是根基。線下靠臉熟,靠拍胸脯,甚至靠吵一架也能解決。線上?看不見摸不著,一次配送延遲,一個貨不對板,一個客服態度不好,可能這個客戶就永遠流失了,他還會告訴十個、百個人。」

  「就像,費先生說的差序格局,在線上被拉平了,也打散了,維繫起來更難。」

  李樂手一攤,「所以嘍,傳統鄉土社會那套熟人信用在匿名性極強的網絡空間基本失效。現在更像是,結構洞理論.....本質上就是控制最關鍵的信任觸點,把不可控的變成自己可控的信任延伸。」

  兩個社會學出身的人,在這間堆滿紙箱、充斥著膠帶聲和電話鈴聲的簡陋辦公室里,用著專業詞彙,討論著最接地氣的生意經,畫面,似乎有點兒詭異,可又那麼的理所當然。

  「照你這麼說,我這攤子生意本身倒真成了個不錯的研究樣本了?那你今天來,是有什麼課題?需要啥數據資料?只要不涉及客戶隱私和核心商業機密,隨便看,我讓老孫配合你。」

  東哥顯然把李樂來這兒,理解為學術調研了。

  一個社會學博士跑來電商公司來做田野調查,雖罕見,但也並非完全不可理解。

  李樂卻笑著搖搖頭,側過身,手指越過磨砂玻璃隔斷,指著辦公區那頭正和呂可比比劃劃的陸小寧身上,「表師兄,看那,眼熟不?」

  東哥順著方向仔細打量陸小寧,他皺著眉,在記憶里快速搜索,好一會兒,困惑地搖搖頭,「生臉,第一次見吧?你這朋友挺懂技術?」

  「表師兄,貴人多忘事啊。當年百信數碼燕京點開張的時候,你瞎咧咧算了一卦,你還記著我當時說了啥不?」

  劉檣東眉頭一跳,再次看向陸小寧。

  「少輸當贏?」

  四個字脫口而出。他當然記得那場玩笑似的「算命看相」,也想起了李樂當時那神棍樣和事後驗證了幾次的「邪門」提醒。

  記憶快速翻動,百信開業,李樂,少輸當贏......幾個碎片漸漸拼接起來,劉強東壓低了聲音,帶著確認,「他是......」

  「嗯,百信數碼的少東家,陸小寧。」

  劉強東深吸一口氣,身體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噠、噠」的輕響。他看看外面專注技術的陸小寧,又看看眼前高深莫測的李樂,腦子裡飛速轉著。

  「百信.....不是剛談妥賣給國鎂了麼?鬧得沸沸揚揚的。」

  國鎂和百信的交易,雖然不怎麼張揚,他這種一線拼殺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陸?百信數碼… …陸安邦… …少東家?!」劉檣東反應極快,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陸小寧身上,隨即迅速落回到李樂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求證,「他不是… …剛被國鎂收了?」

  「是啊,賣~~~~了。」李樂端起桌上的紙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可,表師兄,生意場上的事兒,就像水流,百信既然能賣,那,為什麼就不能買點別的呢?」

  劉檣東猴精猴精的,瞬間抓住了李樂話里刻意停頓的空間和陸小寧出現在此處的巨大反差。

  大腦飛速運轉之後,臉上的驚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思索和一絲瞭然於胸的精光。

  「賣了,也就能買了?」他幾乎是跟著李樂的節奏反問出來,這句話帶著巨大的試探和潛台詞,同時也像是在消化一個大膽的推論,「買回來?用錢?還是.....」

  想著想著,目光在陸小寧、李樂和這間雜亂但充滿生命力的辦公室之間快速來回,一個極其驚人且超前的想法猛地沖入腦海,甚至呼吸都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絲。

  卻又恰恰是2005年這個年代裡,經歷過櫃檯倒閉死裡逃生、正豁出命要打通一條生路的創業者最可能給出的反應。

  雖然暫時不知道李樂的深意,但直覺告訴劉檣東,這個燕大師弟此行,哪裡是什麼田野考察,圖的,恐怕是比「田野」更大的「場域」。

  窗外,中關村的喧囂依舊如潮水般湧來,提醒著,這片野蠻生長的電子叢林,本身就是一場充滿變數的豪賭。

  陽光艱難地穿過略顯骯髒的玻璃窗,在瀰漫著紙箱、汗水和泡麵味的空氣里,投下幾道晃動的光柱,光柱里,細微的灰塵跳著沒人能看懂的舞。

  陸小寧這時和臉上帶著討論技術時殘留的興奮的呂可一起走了過來。

  瞧見劉檣東,呂可忙一抖落手裡的簡歷,笑道,「東哥,正好你在,我和你說,咱們今天可.....」

  「小陸總,你好啊?」

  劉檣東緩緩伸出了右手,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景東多媒體網,劉檣東。」報了公司的全名。

  「劉總,你,你好,」陸小寧有些拘謹地握了握手,臉上有一種被拆穿謊話的尷尬,幽怨的偷偷瞄了眼一旁,笑的雞賊的李樂。

  「誒?不是....東哥,你們,這是認.....」

  可就在呂可的話說到半截時,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再次粗暴地撕裂了辦公室的嘈雜。

  劉檣東條件反射般抓起腰間響個不停的三鬆手機,只看了一眼號碼,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餵.....咋?你也堵了?動不了.....已經催到黃部長那兒去了?艹!!」

  李樂直瞅見東哥對著電話嚷著,額角青筋都爆了出來,「尼瑪,我親自去....幾台?四台先救急.....倉庫西門?行!給我留門,車,我自己找,特麼蹬三輪也得去!」

  「啪!」 他狠狠合上手機翻蓋,那力道仿佛要把手機捏碎。

  火燒眉毛的急迫感瞬間取代了所有思考和盤算。

  「李樂,對不住!天大的事也得往後放!五棵松那邊一個政府關聯單,一批急等裝機的電腦,奧運修路,雇的物流車和孫建明都堵了,客戶急的要殺人!我得立刻去倉庫提貨自己送!繞哭過去。」

  劉檣東語速快得像子彈,人已經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風風火火地就要往外沖,甚至顧不上再和李樂多說一句。生存的壓力永遠是最緊迫的。

  就在這時,「嘩啦啦」幾聲,「表師兄,等等。」

  劉檣東下意識一停,看向李樂,就瞧見李樂手裡,一把造型有點粗獷的越野車鑰匙,帶著個「JEEP」的標。

  「我開車送你,車就停在樓下巷口,銀峰大廈後門,比你這自個兒找車快!」

  劉檣東愣了一下,看著李樂平靜的眼神,一股暖流混著感激瞬間衝散了焦躁。沒時間廢話,重重一點頭,只丟下兩個字,「謝了,我先下去搬貨,在提貨點門口等你。」

  話音未落,人已像一陣風似的卷出了玻璃隔間,只留下急促遠去的腳步聲和一聲中氣十足的咆哮在辦公區炸開,「張奇,呆逼死哪去了!!呂可,跟我去倉庫搬貨!」

  「誒誒!!」

  呂可疑惑的瞅瞅李樂和陸小寧,撒腿,跟著沖了出去。

  「樂哥,我的。」

  「啥你的?」

  「車。」

  「我知道。」

  「那.....」

  「放心,磕了碰了我賠你一輛就是。走,咱們送東哥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