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嗡!!」
引擎暴躁的低吼在小巷裡悶雷般炸開,捲起一陣塵土。
巷口小賣部老闆剛探出頭,就被一股裹著汽油味的勁風頂了回去,眼睜睜看著那輛騷紅色的鐵殼子蠻牛般倒躥出來,「嘎吱」一個掉頭,車頭粗暴地犁開主路車流,硬生生擠進了慢車道。
后座空間被塞得滿滿當當。四台笨重的白色主機箱和同樣臃腫的17寸CRT顯示器,硬生生擠在後排座椅和後備廂的縫隙里。
劉檣東幾乎是蜷縮在僅剩的空隙里,膝蓋頂著前排椅背,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個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裡面是螺絲刀、網線鉗和一捆捆各種接口的數據線。
顯示器包裝箱稜角硌著肋骨,隨著每一次顛簸和急轉狠狠撞擊。
他一手死死抵住前排座椅靠背穩住身形,另一隻手還攥著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在引擎和風噪的夾縫裡嘶吼:
「餵?李主任,對!在路上了,最多十五分鐘。貨絕對沒問題,全新原包,我親自送,您千萬穩住張處,裝系統調網絡包我身上,誤不了下午的檢查,好好好!回頭我請罪,一定!」
「啪!」 電話掐斷,劉檣東喘著粗氣,抹了把額頭的汗,也顧不得硌了,身體前傾,幾乎趴到前排兩個座椅中間的空隙,「表師弟,能再快點不?走大慧寺胡同穿過去,那邊中午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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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穩!」 李樂沒廢話,方向盤猛地一打。
小紅馬咆哮著衝進一條更窄的胡同,兩側灰牆撲面壓來,後視鏡幾乎擦著牆皮掠過,把陸小寧驚得直咧嘴。
「樂哥,慢點,慢點!」看著李樂一個利落的掉頭,輪胎擦著路肩滑進主路,忍不住出聲。
「放心,磕不著。」李樂瞥了眼後視鏡,劉檣東眉頭擰成了疙瘩,額角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抬手抹了把,在深藍色夾克袖子上留下道濕痕。
「劉總,這單子,很重要?」陸小寧扭頭,問了聲。
劉檣東苦笑一下,用力拍了拍身邊的主機箱,「二十多萬的單子,簽了快一個月,今天下午是最後期限。市里搞什麼信息化成果展示周,那邊點名要我們這批機器做演示台。」
「本來物流車早上就該到,結果趴窩在三環,媽的!」他低聲罵了句,又趕緊對陸小寧擠出個歉意的笑,「小陸總,見笑了。」
「別,叫我小陸就行。」陸小寧擺擺手,心裡有點感觸。
他見過父親陸桐在公司里的揮斥方遒,也見過黃峻烈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通知式」氣場,卻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另一種創業者的真實,被訂單、物流、客戶投訴和突發狀況死死摁在泥濘里掙扎的窘迫。
半個多小時後,小紅馬終於一個急剎,停五棵松某部委下屬的事業單位,一棟灰撲撲的蘇式老樓。
門衛室老頭狐疑地打量著這輛紅色的,一身征塵的「怪車」和車上跳下來的三個男人,一個高大魁梧,一個斯文俊秀,中間那個穿著蹭髒了的夾克,頭髮凌亂,正從后座艱難地拖出沉重的機箱和顯示器。
「哎哎,登記!找誰?」老頭敲著窗戶。
「設備處的!送電腦!急用!」劉檣東一瞧,忙一摸兜,小跑過去,臉上堆笑,遞煙遞火,老頭接了煙,臉色稍緩,這才揮揮手放行。
辦公樓三層的樓梯口,一個穿著深藍色一步裙套裝、燙著規整小捲髮的中年女人,雙手抱胸,臉色不善地站在那裡。
「喲,劉總,劉老闆?」女人尖利的聲音像錐子,瞬間刺破了走廊的寂靜,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居高臨下的責難,「看看現在幾點了?啊?十一點四十五,市信息化領導小組的檢查團,一點半就到。」
「我們這政務信息化示範項目的成果展示,就指著你這批機器撐場面!你呢?!」
女人的手指幾乎戳到劉檣東鼻尖上,唾沫星子飛濺,「合同簽的是昨天下午三點前送到安裝調試完畢。你倒好,昨天說車壞了,今天說堵路上了。」
「堵路上了你還開個大吉普越野車來?糊弄鬼呢?知不知道我們為了協調這次檢查,從上到下準備了多久?知不知道萬一開天窗,影響的是整個單位的信息化建設大局?」
一連串刻薄的問號砸過來,讓劉檣東腰彎成了快九十度,臉上堆滿了近乎卑微的歉意。
「張處!張處您息怒!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物流那邊實在是突發狀況,三環修奧運配套,大堵車,卡車趴窩了,我接到信兒第一時間就自己找車親自送過來了。」
「您看,機子都在這,一點磕碰沒有,我這就給您裝上,保證一點半前,四台機器全部點亮,系統裝好,網絡調通,絕不影響領導檢查!」
他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一邊說一邊麻利地拆著腳邊剛抱上來的一個顯示器的包裝箱,動作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急迫。
「裝上?現在裝,來得及嗎?!」張處聲音更高了,帶著濃濃的不信任和譏諷,「系統呢?專用軟體呢?網絡配置呢?你當是你們中關村裝個盜版遊戲機呢?我們這是要跑專業資料庫和演示程序的!」
「來得及,絕對來得及!」劉檣東手下不停,已經麻利地拆開了主機箱,「您要求的專用資料庫客戶端和演示程序安裝包,U盤裡都有!網絡配置參數我熟!」
劉檣東的眼睛裡是近乎懇求,「張處,您給我個機會!就這一次,裝不好,調試不完,耽誤了檢查,這批機器我白送,後續合同我賠錢解約!絕無二話!」
「白送?解約?」張處冷哼一聲,但看著劉檣東那副豁出去的架勢和地上那幾台嶄新的機器,又看了眼腕錶,語氣終於鬆動了一絲,帶著施捨般的倨傲。
「行!劉檣東,這話是你說的!我這是看在老領導和小景的面子上,小趙!」
女人扭頭沖辦公室里喊,「把308小會議室鑰匙給他,帶他們過去,你盯著,裝!現在就裝!一點二十之前,我要看到四台機器都能聯網跑起演示程序,差一分鐘,我告訴你劉檣東,信不信我讓你以後,一張公家的訂單都收不到?趕緊滴,晚了,後果自負!」
「謝謝張處!謝謝!!」劉檣東如蒙大赦,也顧不上擦汗,彎腰就去抱裝顯示器的巷子。
「算了,我來吧,你拎機箱。」李樂大手一伸。
陸小寧沒吭聲,默契地抱起剩下那台主機和顯示器包裝箱裡掉出來的鍵盤滑鼠線纜。
三人像逃難一樣,跟著那個叫小趙的年輕科員,快步走向走廊另一頭的小會議室。
身後,張處冰冷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劉檣東的後背上。
308小會議室。四張鋪著暗紅色絨布的長條桌空著,又去樓下來回兩趟的劉檣東,彎腰推著最後的兩個顯示器巷子,在地上劃著名進來。
起身,一把扯下自己夾克扔椅子上,抓起旁邊一塊不知道幹嘛用的抹布,一點點擦著桌面上的浮灰。
李樂和陸小寧跟著進來,放下東西,開始拆包裝。塑料泡沫和紙板被粗暴地撕開,扔了一地。
嶄新的黑色立式機箱、笨重的17寸CRT顯示器、鍵盤、滑鼠、一捆捆各種接口的線......攤在桌上。
「那個,我來吧,你們歇著。」
「呵呵,你一個人哪行?四台機子,還得裝軟體、聯網裝軟體調試的,一點二十,還剩一個半小時。」
劉檣東點點頭,「行,我就不和你們客氣了,回頭,我請你們吃飯。」
「先幹完再說,開干!」李樂一拍手。
房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劉檣東手忙腳亂地打開工具包,螺絲刀、水晶頭、卡鉗、數據線網線散落一地,也顧不上形象,直接蹲在地上,拆主機包裝,動作麻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螺絲刀!十字的!」
「給!」
「劉總,我來調網,一會兒你下軟體。」
「好,表師弟,麻煩接個插排。」
「瞧見了,等一下。」
「劉總,給做根網線。」
「好嘞。」
陸小寧歪頭,瞧見蹲在地上的劉檣東,汗珠順著臉頰滾落,聽著劉檣東一邊嘴裡還在不停地對旁邊監督的那個小趙說著軟話,「您看,馬上就好,很快.....這機器配置絕對夠,跑演示程序小菜一碟....您放心,系統都是純淨版,沒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邊手也沒停,抓起網線水晶頭,用一把簡陋的網線鉗,「咔噠」一聲壓好,動作快得帶出殘影。
房間裡只剩下螺絲擰動的吱嘎聲、主機風扇啟動的嗡鳴、光碟讀盤的沙沙聲,以及幾個人粗重或壓抑的呼吸聲。
午間的陽光透過蒙塵的高窗斜射進來,無聲地見證著這場與時間賽跑的狼狽安裝,和一個創業者在現實重壓下,不得不彎下的脊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十二點五十,一點,一點零五 .....
「好了!」陸小寧敲下回車。屏幕上,Windows 2000經典的藍天白雲草地桌面終於出現。
他迅速插上U盤,開始安裝專用資料庫客戶端。
「網線,給我!」劉檣東一把奪過李樂遞來的網線,半跪在地上,摸索著桌子底下預留的網絡接口,將水晶頭狠狠懟了進去。
「通了麼?」
「通了。」
「下一個。」
一點十八分。
當陸小寧在第四台機器上敲下最後一個配置命令,成功ping通內部伺服器時,會議室的門被「砰」地推開了。
張處板著臉站在門口,「好了麼?」
「張處,四台機器,全部安裝調試完畢,系統正常,網絡連通,專用資料庫客戶端運行良好,隨時可以演示!」
劉檣東猛地從地上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和缺氧有些發顫。
指著四台已經亮起桌面、安靜運行的電腦,臉上努力擠出最誠懇、最謙卑的笑容,腰依舊微微躬著。
張處沒理他,快步走到最近一台電腦前,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捏著滑鼠,點開桌面上的專用軟體圖標,又登錄上去,挨個兒點著頁面。
如此,依次檢查了其他三台,臉色雖緩,可依舊沒什麼好氣,「小趙,把演示程序拷過來,再測試一遍流程!」
吩咐完,她才像剛看到劉檣東似的,用眼角瞥了他一眼,「這次算你運氣好,趕上了。不過還有後面的.....」她故意拖長了音調。
「您放心,張處。」劉檣東立刻接上,腰彎得更低了,「你說怎麼來,咱就怎麼來。」
張處鼻腔里「嗯」了一聲,「回頭把會議室收拾乾淨。」
說完,轉身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的瞬間,日後的東哥,現在的劉老闆,像被抽掉了骨頭,一下靠在桌子邊,臉色由剛才激動的潮紅迅速褪成疲憊的灰白,看向李樂和陸小寧,「辛苦你們了,還得當保潔。」
「嗨,小事兒,趕緊的吧,這都一點半了。」
「嗯。」
三人又一起,把地上是散亂的泡沫塑料、紙箱碎片、剪下來的線纜頭,撿的撿,掃的掃。
等陸小寧把最後一個空包裝箱踩扁,扔到牆角,順手抓起剛才小趙送來的一瓶哇嘎嘎,遞過去。
「謝謝!」劉檣東接過水,沒喝,只是用力攥著塑料瓶身,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表師兄,事差不多了了吧,走吧?」
劉檣東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抹了把臉,走到會議桌前,拿起自己的夾克,拍了拍上面的灰,沉默地穿上。然後彎腰,把地上散落的螺絲刀、網線鉗一件件撿起來,塞進工具包里。
「走。」他聲音沙啞,率先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路過的科員投來好奇或淡漠的目光。劉檣東挺直了背,目不斜視,大步流星地走向樓梯口,腳步踏在老舊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只是那背影,在略顯空曠的走廊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獨和繃緊的倔強。
直到走出那棟壓抑的蘇式老樓,重新站在正午的陽光下,劉檣東才仿佛活過來一般,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走到小紅馬副駕旁,拉著車門,沒急著上去,而是扶著車門,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大樓,眼神複雜。
好一會兒,才彎腰鑽進後排。
車門「嘭」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氣息,。
李樂發動車子,引擎低沉地咆哮起來。
後視鏡里,那棟灰樓迅速後退,縮小。
劉檣東靠在椅背上,攥著衣角,車窗外的光影在他緊繃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陸小寧透過倒車鏡,看到後排上那個剛才在會議室里卑微賠笑、此刻沉默得像塊石頭的男人,又看看駕駛座上神色平靜的李樂,抿了抿嘴,沒說話。
。。。。。。
「表師弟,小陸總,」
車裡,劉檣東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有點啞,「今天這事兒,多虧了你們。那什麼,往前一點兒,萬壽路那邊,有家不錯的涮肉,咱去那兒,好好....」
「別了,」李樂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方向盤一打,避過一輛搶道的夏利,「折騰一上午,五臟廟早造反了,還涮肉?等肉熟了,我都能啃方向盤了。找個地方,快、實在,填飽肚子是真。」
「那不行,太怠慢了。」劉檣東堅持。
「真沒事兒。」副駕的陸小寧也轉過頭,「劉總,咱就隨便吃點吧,你看你這....」
伸手,指了指劉檣東額頭未乾的汗跡和蹭了灰的夾克袖子。
劉檣東低頭看了眼,苦笑一下,「行,聽你們的。那....你們想吃點啥?」
「你平時中午都吃啥?」李樂問,車子放緩速度,沖街邊尋摸著。
「我?不是公司訂的盒飯,就是沙縣小吃、蘭州拉麵,趕不上點兒就泡麵。跑外頭的時候,哪方便哪對付一口唄。」
劉檣東瞅著窗外,想了想,「要不,我知道個地兒,炒餅炒麵都不錯,離這兒不遠,乾淨是談不上了,但管飽,快!」
「炒餅?」李樂點點頭,「行啊,就它了!小陸,沒意見吧?」
「聽劉總的。」
按著東哥的指向,小紅馬穿過玉淵潭,拐進翠微北里,艱難地在一個小巷口頭前,找了個縫隙塞進去。
三人下車,沒走幾步,一股混合著油煙、塵土和淡淡煤煙氣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巷子不深,兩邊是些低矮的老房子,開了些五金店、修車鋪和小飯館。
劉檣東熟門熟路地領著走到巷口第二家,一塊被油煙燻得發黃髮亮的木招牌,用紅漆寫著四個大字,「馬運炒餅」。
門口支著半截油膩膩的紅色遮陽棚,幾張褪色的摺疊桌擺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磚上,桌腿下還墊著不知哪裡撿來的瓦片。
店裡比想像中寬敞點,但也只擺得下五六張油膩膩的方桌,幾條長板凳。地面是水泥的,坑窪處積著些油漬水漬。
吃飯的人不少,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跑活的司機,也有學生,成群結隊的,埋頭吃得呼嚕作響。
「馬叔!仨牛肉炒餅!大....」劉檣東一進門就衝著灶台那邊喊,聲音洪亮,帶著股熟稔勁兒。
「我要小份的,大的吃不了。」陸小寧趕忙攔。
「吃不了,扒給我。」李樂笑道。
「哦,那行。」
「那就,仨大份!」
炒鍋邊的老爺子頭也沒抬,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好嘞,要湯不要?」
「要!」
「找地兒坐!」
三人擠到最裡面靠牆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坐下。桌面是厚實的木頭,被無數碗底和胳膊肘磨得油亮發黑,中間裂開一道深深的縫隙,嵌著洗不掉的油泥。
李樂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蒼蠅館子,「表師兄,行啊,這犄角旮旯的地兒都能被你刨出來?」
劉檣東拿起桌上竹筒里插著的幾雙一次性筷子,掰開,「刺刺拉拉」搓掉毛刺,遞給李樂和陸小寧,自己又掰了一雙。
「嗨,窮學生那會兒,哪講究環境。」
用筷子虛點著旁邊一棟灰撲撲的宿舍樓,「看見那樓沒?當年給裡頭一個公司做兼職編程,幹完了出來餓得前胸貼後背,就這巷口,一眼瞄到這攤子,跟這味兒就進來了。」
「後來送貨,跑業務的,路過這兒趕上點兒,就來,味兒實在,管飽,還不貴。」
「合著你上學那幾年,不是在上課,就是在兼職賺錢的路上?」李樂明知故問道。
「差不多。家裡條件就那樣,爹媽賣船票供我上的大學,出來了,不好意思再伸手。賺個生活費學費,挺有成就感。不像你們,一看就是城裡孩子。」語氣沒什麼酸味,倒像陳述事實。
「那會兒年輕,精力旺,啥都幹過,除了上課,兼職編程、當家教,當二道販子,晚上熬夜給人代寫論文啥的,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哪像現在.....」劉檣東揉了揉眉心,一股子疲憊感。
正說著,「牛肉炒餅三份!大份的!齊活兒!」一聲吆喝,一個繫著同樣油膩圍裙的小伙子端著個油膩膩的大托盤過來了。
「哐當」一聲頓在桌上,分量十足。
熱氣騰騰!深褐色的醬汁裹著粗細均勻、炒得微微焦黃的餅絲,大片的醬牛肉、脆生生的綠豆芽和包菜絲混雜其間,上面還撒了點蔥花和香菜末。香氣霸道地直衝鼻腔,混合著濃郁的醬香、麵食的焦香和油脂的香氣,勾人。
「嚯!真瓷實!」李樂抄起筷子,毫不客氣地扒拉了一大口送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唔,香,牛肉夠味,餅夠筋道,火候是地道!」
陸小寧也餓了,大口吃起來。餅絲入口,外層微焦酥脆,內里軟韌,吸飽了咸鮮濃郁的醬汁,牛肉軟爛入味,豆芽包菜提供了爽脆的口感。簡單粗暴,但味道實在。
他抬頭看看對面吃得額頭冒汗的劉檣東,再看看這煙火氣十足的小店,忽然覺得,剛才在政府大樓里那個卑微賠笑的劉老闆,和眼前這個埋頭猛造炒餅的人,似乎才是更真實、更完整的一個人。
三人悶頭吃了幾分鐘,肚子裡有了底,速度才慢下來。
劉檣東放下筷子,抽了張桌上捲筒紙里粗糙的衛生紙擦了擦嘴,看向李樂,眼神變得認真起來,「表師弟,飯也快吃完了。剛才在公司,你那話,到底什麼意思?」
「別跟我打馬虎眼啊,田野考察那一套糊弄不了我,你們跑我那兒,總不至於是真缺那幾千塊錢工資,再讓我給你們買社保吧?」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小店裡的嘈雜聲、鍋鏟的碰撞聲、食客的交談聲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陸小寧下意識看向李樂。李樂則是慢條斯理的咽了嘴裡的,又端起一旁的碗湯送了口麵湯。
「表師兄,下午有事兒嗎?著急回公司盯著?」
劉檣東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眼自己腰間的手機,自嘲地笑了笑,「剛啃了一大碗罰酒,現在還能有啥事比等死更耗時間?」
「孫建明他們都交代過了,我這臉,不想再濕。」
「那正好。」李樂放下碗,「吃完了吧,帶你去個地方看看。」
「去哪兒?」劉檣東和陸小寧幾乎同時問道。
「去了就知道。」李樂賣了個關子,抬手招呼,「老闆!結帳!」
「三份大的,十五塊!」灶台邊的馬叔頭也不抬地喊。
劉檣東立刻去摸褲兜里的錢包。
李樂動作更快,從兜里抓出一把零票,撿出一張十塊的票子和五個硬幣拍在了桌上,「老闆,錢放這兒了。」
「誒!好嘞,放那吧。」
「嘿,說好我請的!」劉檣東有點急。
「得了吧,下回,下回你請頓大的。」李樂站起身,拍了拍東哥的肩膀,「走吧,劉老闆,瞧瞧去。」
轉身,朝門口走去,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店裡顯得有點侷促。
陸小寧趕緊跟上,心裡也是一堆問號。
東哥在最後,瞅瞅桌上的錢又看看李樂和陸小寧的背影,眉頭緊鎖,眼神里充滿了疑惑、探究,還有一絲被強行勾起的好奇心。
也不糾結誰請不請的,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快步追了出去。
巷口的陽光有些刺眼。那輛騷紅色的小紅馬靜靜停著,像一頭蟄伏的怪獸。
李樂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低沉的轟鳴再次響起,之後,沖窗外的帶著初始形態的東哥揚了揚下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