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在紅空?這樣吧,你先讓梁先生整理一份相關物業的詳細情況,發過來我先看看。」
「收到。對了,你在幹嘛,娃在幹嘛?李笙又鬧騰了麼?」
「嘴閉上,開會呢。」
新羅酒店頂層會議室,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營銷、公關、宴會部門的負責人。
投影幕布上是密密麻麻的季度營收數據對比圖。空氣里瀰漫著濃縮咖啡的微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高級香水尾調。
坐在主位上的大小姐,合上手機,抬起頭時,嘴角的笑意瞬間消失,看向右手邊,「孔總監,您繼續。」
「呃,是。」這位姓孔的營銷總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說道,「所以,針對年末企業年會市場,我們計劃推出星耀之夜主題套餐,結合米其林主廚定製晚宴和漢江遊輪煙花秀聯動.....」
「聯動細節?」大小姐抬手打斷,「遊輪租賃成本、煙花燃放許可批文、米其林團隊檔期確認函、以及套餐定價與成本核算的詳細支撐數據,在哪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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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銷總監忙低頭,翻這手中的文件,「呃....社長,支撐數據在附件B,第....」
「第27頁,表格3.2。」大小姐直接報出位置,指尖在報表某處輕輕一點,「這裡,遊輪基礎租賃費比市場均價高出15%,依據是什麼?供應商獨家協議?還是包含了我們未列明的附加服務?我需要明確的成本構成,而不是一個打包數字。」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新羅的溢價,必須建立在無可挑剔的價值支撐上。每一分錢的成本,都要有清晰的去向和回報預期。重新核算,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修正版,附上供應商比價單和獨家條款複印件。」
會議室內落針可聞,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和輕微的呼吸聲。
「下一項,莉秀?」
「是。」坐在大小姐左手邊的莉秀立馬點開投影。
投影儀的光束在幕布上打出一張精心製作的圖表,明年第一季度「漢城之春」主題婚宴促銷方案細節圖,會議桌兩邊的人齊齊轉頭。
「這個方案,濟州島直運時令花卉的成本,必須壓到這份報價的85%以下,崔部長?」
「在。」
「渠道重新梳理,下午四點前給我替代方案A和B。另外,」大小姐手裡的筆尖一指,「新人迎賓區的動態影像屏互動設計,體驗感不足,技術組會後留下來,模擬環節流必須細化到秒級延遲預案。」
「企劃部,優化方案明早十點前放在我辦公桌;銷售部,VIP客戶定製化菜單的品鑑會名單確認了沒有?莉秀?」
「名單確認完畢,確認函已發送到您郵箱。」
「好。」大小姐微微頷首,目光最後落在一個表格下方的小字備註上,「這份預算里,為媒體午餐會準備的伴手禮清單,環保面料定製手提袋?創意?與漢城之春的關聯度?以及,超出我們核心傳播目標受眾的實際價值在哪裡?吳組長,下午兩點,帶著你的成本分析和替換方案單獨向我報告。」
「是,明白。」
接下來的議程,匯報者無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預案推演力求滴水不漏。李富貞的問題依舊精準犀利,直指要害,但節奏明顯加快。
「李經理,關於套房客人的枕畔書單服務反饋,我看了報告。提供的書目過於大眾化,缺乏針對性和稀缺性。」
「與教保文庫的合作需要深化,不僅要提供最新暢銷書,更要能根據客人登記時的偏好,甚至是國籍、職業背景,提供小眾、限量版甚至絕版書籍的借閱服務。」
「讓客人感受到,新羅不僅關心他的睡眠,更懂他的精神角落。細節,才是拉開差距的關鍵。」
客房部經理飛快記錄,「明白,社長!我們會建立更精細的客人偏好資料庫,並與教保文庫定製專屬選書通道。」
聽到回應,大小姐點點頭,看了一眼腕錶,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發出輕微的「嗒」聲。
「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各部門按照會議調整方向,下周三前將細化方案提交到秘書室,辛苦各位,散會。」
主管們起身鞠躬,等到大小姐走出會議室,大門合上,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嗡嗡聲。
門外,莉秀湊到富姐身邊,低聲道,「大小姐,您約見的那兩位,已經到了,在咖啡廳。」
聽到這,正拿著手機回簡訊的富姐眼神微微一凝,點點頭:「好,我這就過去。」
。。。。。。
咖啡廳最內側一處用屏風巧妙隔開的區域內,崔珉宇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試圖掩飾內心的侷促。旁邊坐著的車俊哲則鬆弛得多,靠在柔軟的皮質沙發里,那件半舊的夾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桌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磨損了邊角的牛皮紙檔案袋。
當富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兩人忙站了起來,深深鞠躬。
「李社長,您好!」
「辛苦二位。」大小姐欠身回禮,然後走到兩人對面,一捋裙子,「坐吧。」
「是。」
「說說吧,兩位的調查,有結果了?」
「是的,李社長。」車俊哲深吸一口氣,「李先生要求的調查對象,鄭宇哲的背景資料以及他的動向,都在這裡了。我們按照線索追蹤,發現,他不是個體行為,而是運作相對成熟的鏈條里,專門負責狩獵富家女的一個環節。」
說著,車俊哲解開檔案袋上的繞線,厚厚一疊資料被取出,分成了幾個顏色不同的塑料文件夾。
「黃色文件夾,是鄭宇哲個人及家庭背景的確鑿證據。」車俊哲翻開第一頁,「父親鄭東明,與漢城數家頂級私立醫院有穩定供貨關係,提供高價值的進口設備。登記住址,漢城江南區論峴洞XXX號,」
指著下面附著的幾張照片,一張是獨棟住宅的外觀,另一張是從房產中介內翻拍的租賃登記信息,「目前該房產處於長期租賃狀態。鄭母,金美善,是高麗大學醫學院人事部次長。」
車俊哲又展示了幾張複印的早期校友刊物上的合影截選。
接著翻開藍色的文件夾,裡面是厚厚的通話記錄列印件、聊天記錄截圖、酒店登記單據複印件、以及幾張鄭宇哲與不同女性的合影照片。
「藍色部分,是他在南高麗高中、大學時期的交往記錄。」
「根據我們在狎鷗亭外國語高中舊生論壇里查到的匿名爆料佐證,以及幾位我們聯繫到的、他同學的回憶口述,我們確認了至少五位核心受害者信息。」
車俊哲指著其中一張酒店登記單的複印件,「這位姜世英小姐,父親是永進化學的會長。登記時間和地點是去年7月12日,江南區格蘭德酒店,漢江景觀套房。」
「這張照片裡,里和他一起購物、拎著LV的,是漢城幾家高級烤肉連鎖店和餐廳老闆的二女兒朴慧珍。這位,父親是國立大學的知名教授,女方本人正在攻讀藝術碩士,這位.....」
大小姐皺著眉頭,修長的手指拈起其中一張酒店單據複印件,目光在那兩個名字和日期上停駐了幾秒,臉色沉靜如水,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冷漠的審慎。
車俊哲繼續翻開一個鮮紅色的文件夾,「紅色部分,這是我們在收到阿文先生傳來的鄭宇哲燕師大留學生活動時,順著他頻繁接觸的幾個朋友,尤其是留學生會核心成員朴在勛的個人郵箱和網絡活動痕跡,挖出來的東西。」
取出幾張聊天軟體截圖列印件、網絡論壇的發帖截圖,以及一個手繪的、潦草的「流程圖」。
「他們的運作模式有模板,利用年輕女孩對浪漫愛情的憧憬和對家庭束縛的逆反心理,以真愛至上為名,關係深入後,便開始編織各種理由索要錢財。理由極具欺騙性且利用了現在的一些時代特性。」
車俊哲又拿起一份報告摘要,調過來,給大小姐展示著。
「他們的理由,一是共同創業。 利用年輕人對創業的熱情,描繪一個美好的共同事業藍圖,可能是開一家設計工作室、小型IT公司或者科技公司。然後展示一些偽造的市場調研或合作夥伴意向書,聲稱資金缺口不大,只需女方象徵性投入或短期周轉,許諾成功後共享巨大收益。永進化學姜小姐就被此理由套走近七億南高麗元。」
「理由二,家庭突發巨額債務。 聲稱父母公司遇到稅務稽查危機、被合作夥伴欺詐、或突發重病需要海外治療,營造緊迫感和絕望感,博取同情。那位教授的女兒因此被騙了四億六千萬。」
「理由三,投資機遇。 聲稱有內幕消息,某個即將上市的小公司股票、某塊有開發潛力的地皮,或是某個短期高回報的金融產品,機會轉瞬即逝,誘騙女方拿出積蓄甚至向朋友借貸,有一位家裡做書籍生意的姑娘,就因此用自己的名義借貸以及從家裡拿錢,一共被騙了五億三千萬南高麗元,最後還是家裡出面解決了借貸。」
車俊哲收回手,「錢一到手,這些人便會逐漸冷淡,製造矛盾,最後以性格不合、家人強烈反對或乾脆消失斷聯的方式抽身。」
崔珉宇適時地配合著,從一沓資料里,小心地取出一疊複印件,全是銀行流水、借條、擔保合同影印本。
「這是我們想方設法弄到的其中幾份受害人的轉帳的複印件。都是過去兩三年間發生的,您過目。」
大小姐拿起那張擔保合同複印件,指尖划過那冰冷的數字,漏洞百出的條款。
車俊哲和崔珉宇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反應。包廂里只剩下流水聲和紙張被翻動的輕微聲響。
良久,大小姐放下照片,抬起眼,看向車俊哲,
「車記者,按照你們的調查,姜會長也好,朴老闆、金教授也好,不是新入社會的普通家庭。女兒交往密切的對象,背調是基本功課。這些人,是怎麼繞過家庭這一關,成功得手的?僅僅靠地下戀情的保密要求?」
車俊哲似乎早就等著這個疑問。他身體微微前傾,渾濁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揭秘的老練。
「李社長,這正是他們的狡猾之處,也是利用了信息差和特定心理。」
「首先,地下戀情的要求本身就是一個強大的篩選器和煙霧彈。願意接受這種模式的女孩,本身就帶著對家庭管束的叛逆,鄭宇哲們就會抓住這一點,會反覆向女方灌輸純粹愛情的概念。」
「猛烈抨擊家族聯姻、階級固化,激發女方,尤其是那些對家裡管束不滿、追求獨立愛情的新一代富家女的逆反心理。強調愛情是兩個人的事,讓父母過早介入是對我們感情的褻瀆和考驗。」
「而女孩們在這種洗腦的蠱惑下,會主動幫對方打掩護,甚至在家人面前刻意貶低或淡化對方的存在,避免被過早關注和調查。」
「家人即使偶有耳聞,在女兒只是普通朋友、你們別多想的搪塞下,又看到對方名校背景、外表體面、談吐不俗,警惕性會大大降低,尤其在女兒表現得很正常,沒有異樣的情況下。」
大小姐聽著,手指在一張姑娘的照片上摩挲,「嗯,繼續。」
車俊哲點點頭,「是,其次,是時間差和心理戰術。他們追求的是速戰速決。」
「從鎖定目標、建立感情、誘導投資到拿到錢、準備撤退,周期往往壓縮在幾個月內。在這期間,他們表現得極其完美,頻繁出現在校園、圖書館、咖啡館等安全場所,製造大量陽光、上進的共同社交痕跡。」
「而等到索要錢財的理由拋出時,感情往往正處於最濃烈的蜜月期,女孩被沖昏頭腦,加上理由包裝得極具正當性和未來感,以及地下戀情帶來的患難與共錯覺,很容易就範。」
「而等到女孩感覺不對勁,或家庭開始起疑想要深入調查時,往往錢已到手,對方已經準備抽身或已經消失了。最後一點....」
車俊哲拿起那份偽造的創業計劃書草稿複印件,「他們非常善於利用時代背景包裝騙局,特別是眼下,整個社會對新興經濟、投資機遇有著近乎狂熱的追捧。」
「年輕人尤其容易被這些概念吸引。他們把詐騙包裝成共同抓住時代機遇、為愛投資未來,極具迷惑性。」
「長輩們即使有疑慮,面對這些時髦概念和兒女的雄心壯志,有時也會猶豫或選擇觀望,這就給了騙子足夠的時間窗口。」
說著這,車俊哲端起一旁的水杯,借著喝水,偷偷瞄了在翻看著資料的大小姐幾眼。
這才用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聲調說道,「至於女方家裡發現被騙後為什麼不聲張?」
「原因很簡單,金額看似不小,但對真正的有錢人來說,不過是零花錢,尤其是用女兒的個人或母親帳戶支出的款項。聲張?意味著家醜外揚,女兒淪為圈子裡的笑柄,甚至影響家族聯姻行情。」
「第二,這些錢走的是借款流程,有偽造但簽了名的合同。真要嚴格走法律途徑,扯皮時間長,程序麻煩,最後能追回多少?」
「至於第三點,」車俊哲目光掃過那些資料,「受害者家庭往往低估了對方團伙性,以為只是女兒倒霉遇上個人渣,花錢買個教訓。誰會想到這背後是一群專挑高價值目標下手的專業鬣狗?」
「而且他們的目標鎖定精準,只干一錘子買賣。得手一次,全套身份徹底廢棄,換個地方改頭換面再來,蹤跡難尋。我們查朴在勛的舊社交帳號,發現他至少用過四個不同的身份信息去註冊不同的留學生會。」
隔間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咖啡廳背景音樂輕柔流淌。
空氣仿佛凝固了,李富貞面前桌上的文件散亂著,像一堆揭露人性卑劣的證據。
窗外的天光又暗沉了幾分,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更加肅殺。
手指捻起那張鮮紅色的、揭示鄭宇哲團伙核心套路的流程圖複印件。
紙張在指尖發出輕響,那潦草的黑色箭頭和圓圈,此刻在她眼中清晰得如同剛才會議上展示的工作流程圖。
「這些,.....受害人的隱私材料,」大小姐的聲音帶著那種精確冰冷的語調,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目光掠過車俊哲和崔珉宇。
「所有涉及姓名、身份、影像的電子備份,包括你們調查過程中任何可能存在的本地存檔,必須在今天內徹底清除。」
隨後,拿起那張沾著指印的偽造擔保合同複印件,視線在那串巨大的金額數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張因多次複印而邊緣模糊的紙張,在她手中極其輕微地抖了一下,就在車俊哲和崔珉宇面前,沒有一絲猶豫,「嗤啦」一聲,紙張沿著中間的摺痕從中線被撕成了筆直的兩半。
緊接著,對摺的兩半變成四片、八片....直至化為一把無法拼湊的細碎紙屑。手腕一松,雪片般的碎片飄飄灑灑,全數落入腳邊那個本該用來裝冰水的鍍鉻不鏽鋼冰桶里。
大小姐又拿起那張鄭宇哲笑容得體的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極其緩慢地,將照片扣在了茶几上,發出一聲輕不可聞卻又無比清晰的「啪嗒」聲。
抬眼,目光鎖在車俊哲臉上,「做得不錯。後續跟進,會有人聯絡你們。」
說完,站起身,沖跟著起身的車俊哲和崔珉宇略一點頭,徑直走向屏風。
莉秀如同影子般無聲出現,將所有攤開的資料、照片、複印件迅速收攏,整齊地放回那個牛皮紙文件袋中。
李富貞走出咖啡廳,穿過酒店光可鑑人的大堂,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從容。
周圍忙碌的職員和來往的客人,無人窺見咖啡廳一幕,也無人知曉那份被徹底粉碎的證據,正如此刻封存於心底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