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收斂,日頭漸斜,把染成金紅色的天船歸港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等靠岸時,桶里躺著的石斑、黑腳力、花身鯻、紅友,還在徒勞地翕動魚鰓。
梁叔笑道,今天多虧了有成子這個新手,要不然,雖不至於空軍,但也就幾條小雜魚的運氣。
告別了阿福阿刁幾個船工,三人帶著今天不算怎麼豐盛的收穫,坐著農用三輪,嘟嘟嘟的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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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燦家坐落在漁村靠山一側,典型的粵東沿海自建民居。
方方正正四層小樓壓著山海交接線,外牆貼著朱紅色的條形瓷磚,在夕陽下顯得有些陳舊卻異常乾淨。
推開朱紅大鐵門,是塊光潔的水泥地院子,牆根幾盆九里香正開著細碎白花,散發著濃香。
後面則依著山坡辟出一個小園子,隱約可見幾壟青菜和幾株果樹,最顯眼的是一株高大的龍眼樹,枝葉繁茂,翠得晃眼。
背著山靠著海,整棟樓在山風海氣里,沉甸甸的,像塊生了根的礁石。
裡面則是典型的早期土豪風。地面鋪著大塊、色彩鮮艷的花瓷磚。厚重、油光發亮的紅木沙發,靠背和扶手雕滿了繁複的福祿壽花紋。
牆壁上掛著大幅的牡丹富貴圖,樓梯扶手卻是鋥亮的不鏽鋼。
一張鑲著大理石的巨型紅木茶海霸占著客廳一角,而茶海邊上,就是占據了一面牆的描金雕花紅木神龕。
最上面金漆四個大字,「祖德流芳」,邊上一對楹聯,「敬恭明袖則篤其慶,昭穆列祖載錫之光。」
神龕正中,寫著「本宗梁氏歷代先考妣神主位」,兩邊的供龕里,左邊的是一鍍金的關公像,手撫長髯,目光凜冽。右邊的,不認識。
香火明燭貢品都擺得滿滿當當。
一進屋,「阿燦媽,加菜咯!」梁叔提著魚桶,朝廚房喊道。
廚房裡應聲傳來阿燦媽爽朗的笑聲,「知啦!你們先去洗洗,馬上開飯!」
晚餐是地道的汕尾家常菜,主角自然是下午的魚獲。
石斑魚一條滾了濃白奶湯,撒著幾縷翠綠芫荽和雪白蔥絲,另一條剁成塊,撲了厚厚一層豆醬薑蓉蒸透,咸鮮撲鼻。
一海碗熱氣騰騰的蚝仔滾薯粉條,蚝仔鮮嫩,薯粉條韌滑,湯底是用雜魚和豬骨熬出來的濃白,鮮到掉眉毛。
還有一碟嫩得掐水的清炒芥藍苗,一碟香煎墨魚餅,焦黃微皺的邊緣滲出誘人油香。
沒有昨晚小松棚子裡的喧囂豪放,卻多了幾分家的溫馨和煙火氣。
阿燦媽熱情地招呼著,不停地給兩人夾菜,話題圍繞著梁燦在燕京的生活瑣事,隻字未提生意。
飯後,撤了碗盤,梁叔拎著一套粗瓷小杯,指了指樓頂,「上去吹吹風,透透海氣,天台風景最好。」
李樂和成子對視一眼,點點頭。
水泥樓梯窄而陡。推開天台厚重的鐵門,一陣帶著微咸和植物青氣的涼風立刻灌滿胸腔。
天被洗過一樣,繁星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撥動幾顆。
遠處海面是沉寂的深黑,只偶爾閃過幾點漁火,像飄在水面上的螢蟲。
山影在夜色里勾勒出連綿厚重的輪廓,海浪聲隱隱傳來,潮汐漲落間,整座山如同在海中呼吸起伏。
天台四周,用半人高的空心磚簡易圍著,幾盆耐旱的仙人掌和蘆薈,在燈光下投下黝黑的剪影。
一張粗木方桌擺在避風處,梁叔熟練地燒水、燙杯、泡茶。
濃香的單樅,茶湯橙黃透亮,香氣霸道地瀰漫開來。
幾杯熱茶下肚,人也徹底放鬆下來。
「舒坦!」李樂靠在藤椅上,望著星空大海感嘆道。
「是啊,梁叔,您這日子,神仙不換。」成子點著頭。
梁叔笑了笑,給兩人的杯子續上茶,話鋒很自然地說道,「食也食飽,海也睇夠,該傾傾正事啦。成子,搞的那個綠色淨菜廠,具體咩情況?」
「梁叔,是這樣,我們......」成子放下茶杯剛要開口,李樂卻打斷道,「那個,還是我先來說說怎麼有的這個高山綠色蔬菜。」
「怎麼有的?不是種的?」
「呵呵呵,梁叔說笑了,其實吧,是這麼回事兒,阿燦只知道豐禾那邊做淨菜和高山蔬菜的生意和冷鏈物流,但是呢,這裡面還有個緣由。」
「講故事?」
「不算。我有個很要好的朋友,叫齊秀秀.....畢業之後,選調去了川西的松坡鎮當副鄉長......可那邊窮啊,就是真窮的那種,想發展也沒個頭緒,最後就想到修路,通電、種菜.....」
李樂講著齊秀秀在松坡那邊的點點滴滴,「從開始規劃,到實施,這已經四五年了,起初,很難,所有的都難......到現在,整個鄉一共開發了六千多畝地.....松坡鎮,也算有個樣子了...」
梁叔聽完,捏著杯子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你這個朋友,心是亮的啊。」
「可不麼,要論純粹,反正我,還有我認識的人里,都趕不上她。」
「嗯,你繼續說。」
「下面具體的,讓成子來說。」
成子點點頭,「秀秀姐那邊,我們豐禾一早就介入了,從技術培訓、農機具、到交通、冷庫冷鏈運輸、淨菜加工廠建設.....」
「主打高山綠蔬菜和無公害綠色蔬菜。那邊的菜田主要選在海拔比較高的山區,像北武這些地方,氣候涼爽,晝夜溫差大,病蟲害相對少很多,空氣和水源都乾淨。農戶跟我們簽合同,按我們的要求種.....」
「淨菜加工廠蓋在山腳鎮上,淨菜流程,從地里採摘開始計時,加工過程也嚴格按照出口標準來,清洗、分揀、切割、消毒、氣調包裝,全程冷鏈,全程控制在六到八小時。」
「我們按有機標準生產,廠有專門的檢測室,每批菜進來都檢,也拿到了腳盆的JAS和丸紅株式會社的認證以及訂單生產.....後面,準備搞可追溯系統,包裝上掃一掃,就知道是李老漢還是王婆子那塊地里出來的。」
說到這兒,成子拿起杯子抿了口茶水,觀察了下樑叔的反應,繼續道,「目前產量確實不算大,因為符合我們標準的種植基地還在逐步鋪開。」
「主要供應國內幾個大城市的高端超市、酒店,在腳盆和丸紅株式會社,在南高麗和CJ合作,反響都不錯。那邊對品質要求多苛刻您也知道,我們能供得上,說明東西是過硬的。」
成子說完,又從剛拿上來的包里,取出筆記本電腦,點開裡面有關的視頻和圖片,證書。
梁叔湊近屏幕細看,指尖划過一排排碼放整齊的白色泡沫箱和穿梭其間的統一制服工人,點了點頭,「下了功夫的。我曉得了。」
放下茶杯,倚回竹編靠背椅上,望著山下那片幽暗的海。
「高山菜、綠色、無公害,嗯,紅空市場呢,這幾年開始講環境講健康,人也越來越惜命,對食安要求越來越高。」
「尤其系中環、半山那些高級住宅區、國際學校、五星酒店同埋一部分注重健康的中產家庭,對呢類高品質、有認證嘅蔬菜需求一直在漲。」
「價格嘛,只要品質夠硬,有噱頭,接受度比內地高得多。」
梁叔喝了口茶,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不過,想入紅空市場,唔系咁簡單。唔系話你嘅菜好,就能直接拉過去賣嘅。規矩,好多規矩。」
李樂和成子都凝神聽著。
「最要命兩道門,一是衛生檢疫,二是入口份額。」梁叔的聲音在寂寥的海風和潮汐聲里異常清晰。
「衛生檢疫,港府的衛生暑食環署,標準擺在那裡。可這標準,由誰來檢?怎麼檢?內地出的菜,以前統走季華檢驗檢疫局,統購統銷那一套。」
「不過自從回歸,放開私人做生鮮,私人供貨商就拼命各顯神通了。指定口岸、定點加工廠、條條框框卡著,關鍵是什麼?是本地有資格的化驗所出的那幾張紙。」
「農藥殘留、重金屬、微生物、外觀品控。化驗結果,誰送樣?誰取樣?什麼時候檢?檢哪批次?」
梁叔嘴角浮現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我福泰在港這麼多年,自有相熟的化驗所,這個關節,我有把握通。說白了,只要東西本身乾淨,合格證只是成本問題。」
「但,基礎,是你得保證不出問題。符合供港蔬菜檢驗檢疫體系,由內CIQ註冊備案嘅加工廠生產,每一批都要有CIQ嘅《植物檢疫證書》同《衛生證書》。你有冇呢個資質?」
成子回道,「有!我們建廠之初就按這個標準建的,也通過了CIQ的備案註冊,出口腳盆南高麗的菜也是走這個體系出去的,流程我們熟。」
「好!呢個系最基本嘅門檻。二道檻,份額。」梁叔提起爐上的水壺,熱水沖入壺中,激得茶香又騰起一層,「全港人一日要食幾多葉菜幾多根莖,大體有個數。」
「官方不會講配額制,但市面上幾家龍頭瓜分了九成市場,新的、特別高端或者特定品種還有機會打進去。但想進百佳、惠康超市?他們都有自己穩固的供應體系,要擠進去不是不行,但得層層打點。」
「我們福泰做的是更精的渠道,包括專門的料理店、高級酒店自助餐、高級私房菜,他們對高山綠色甚至有機菜的需求,是有的,但數量不大,價格高,利潤可觀。」
梁叔看著成子,「你們無公害、綠色的招牌值錢,只要夠靚,不怕價高,我可以當那敲門磚。但關鍵是,能保證持續穩定供應?紅空颱風來就斷貨,太陽猛幾天菜價就能上天。你這個高山菜,冬天上凍了怎麼辦?」
成子有備而來,「梁叔放心,我們有幾個海拔梯度種植,錯開農時。冬天低海拔大棚也有輪作生產,加上冷庫儲備,穩定供貨沒問題。」
梁叔讚許地點點頭,又道,「物流同保鮮。從川省到香港,路途遙遠。你嘅氣調包裝能保幾耐?運輸點安排?是直飛,定系經鵬城中轉?」
「鵬城文錦渡口岸系供港鮮活產品最主要通道,但每日通關車輛有限,要排隊,要搶時間。蔬菜唔系凍肉,保鮮期短,路上多耽擱幾個鍾,品質就差好遠,損耗就大。損耗大,成本就上去,再靚嘅菜都冇錢賺。」
「運輸這塊有預案,」成子胸有成竹,「目前考慮兩條線,一是空運,從蓉城直飛,時效最快,當然成本最高,適合小批量、極高端的貨試水。」
「二是公路冷鏈,直接發車到鵬城,走我們豐禾自己的冷鏈物流公司,在鵬城自己的冷庫做短暫中轉和換單,然後經文錦渡口岸過關進港。」
「公路運輸時間我們測算過,控制在48小時以內抵達香港終端冷庫,配合我們的氣調包裝技術,品質是有保障的。關鍵是要銜接好各環節,避免在口岸或冷庫滯留。不過,這需要梁叔您這邊在港鵬兩地的協調能力。」
梁叔笑了笑,「空運成本太高,除非系頂級餐廳指定要,否則難做大。公路冷鏈系主流。」
「而且,我知道你們豐禾CJ冷鏈物流,這兩年很厲害,不聲不響的就鋪開了線路。我們福泰在文錦渡有長期合作的報關行以及車隊,在港島、九龍、新界都有自己的配送中心和凍倉。」
「豐禾可以和福泰做好時效同銜接,儘量優化。但你的包裝技術同全程冷鏈管理,一定要過硬,一車貨壞咗,唔單止系錢嘅問題,仲會砸招牌。」
「這個您放心,品質是我們的生命線。」成子保證道。
梁叔繼續深入,「第三道門檻,就是市場規則,雖然有我們福泰,但你也得了解一些。」
「您說,我們學著呢。」
「哈哈哈,這東西,就是個江湖。紅空呢,蔬菜批發體系成熟,但也複雜。有政府管理的批發市場,也有私人的。超市、連鎖餐飲、街市檔口、酒店、機構食堂.....各個渠道的玩法、利潤空間、結款周期都不同。」
「超市要入場費、條碼費、堆頭費,結款可能拖你60日,街市檔口現款現貨,但量細分散,高級餐廳要求最高,但價格也最好。定位系高端綠色蔬菜,初期我準備主攻高端超市,像City'super、Oliver's這種,還有高級酒店和注重食材的精品餐廳。」
「所以,品牌故事要講得好,高山、綠色、無公害,點樣讓紅空嘅師奶同大廚信服,系門學問。」
「還有些底下的行規,有些批發檔口的保護費,或者配送環節的茶水錢。這樣的灰色地帶,怎麼應對,什麼能提供方便,什麼絕對不能沾,都要心裡有數。不過,有我們福泰在,這些都不用擔心。
梁叔給兩人續上茶水,慢悠悠道,「高山綠色蔬菜,種植成本、運輸成本、包裝成本都比普通菜高一大截。定價策略要做好,不過這個,我們放到最後再說。」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講得天花龍鳳,我都要親眼見過。種植基地環境點?水源、土壤有沒有檢測報告?加工廠流程的嚴格程度,工人操作是否規範,包裝車間衛生達不達標?」
「最重要的,好不好吃?」
「所以,」梁叔敲了敲桌子,「真要動,你們近期安排人,帶上完整的農殘檢測報告、認證文件副本、樣品、詳細產量預估,最好直接領著我派的人,去一趟你們那山上基地。」
「看看你們怎麼種、怎麼管、怎麼收、怎麼加工、怎麼運出來。山有多高?蟲害什麼樣?土壤測過麼?加工廠的水源有沒有污染?冷鏈車路線是怎樣的?各個環節的溫控記錄。」
「實地看過,我心裡才踏實,才談得上真往裡送。」
他看向成子,「怎麼樣?」
成子伸出手,「沒問題,梁叔,我們隨時恭候。我敢保證,凡是掛著豐禾牌子的所有的廠子、原料和加工車間,都經得起任何突擊檢查。」
「我們相信自己的東西,也相信梁叔您的眼光。只要檢測結果和口感過關,我們可以立刻啟動供港流程。」
梁叔哈哈一笑,伸出寬厚粗糙的大手,重重地和成子一握,「好!一言為定!等我消息!」
鬆開手,又端起茶杯,「來,飲杯茶先,預祝合作成功!不過醜話講前頭,如果菜唔好食,過唔了我屋企煮飯婆果關,幾多檢測合格都冇用!」
三人都笑了起來,茶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放下杯子,梁叔看遠處黑暗中模糊的海岸線,嘆口氣道,「你們這些後生仔,走陽關道賺錢。早二十年若個個有這種心氣,也不至於撈得一身海水腥,最後不過掙個辛苦血汗錢,哪比得上今天踏踏實實賺的安穩,能安心生仔改命?」
李樂笑了笑,沒接話。
天台上的風似乎小了些,海潮的聲音也溫柔下來。
「對了,樂仔,成子這邊的生意說完了,我這邊,還有個生意,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或者,你可以問問你老婆。」
「問她?什麼生意要問她?」
「是這樣,前幾年股災時候,趁人之危,在港警總部邊上的軒尼詩道上,收了一處十六層的物業,這些年一直都是當寫字樓在租賃.....要不,一起做個酒店怎麼樣?」
「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