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南洞,大宅。
大小姐看了眼今天和李敘賢家的兩個女兒玩了一天,晚上八點多就已經哈欠連天,早早的就睡了的李笙和李椽。
悄悄的交代了住在兒童房邊上的保姆幾句,輕著腳步,回了自己的房間。
坐在床頭想了想,看了眼窗外零星的幾點燈火,拿起手機撥號。
「.....對,和你猜想的,屬於最壞的那種,不是獨狼,是鬣狗群里的專門一匹....」
「南高麗那幾個女孩.....用的就是創業、家裡急病、內幕投資那幾個套路,嗯,家裡連個響動都沒有,嫌丟人.....」
富姐給李樂講述完今天看到的東西,頓了頓,牙縫裡擠出一絲冷氣,「這事兒我會安排人處理....反正,漢江,有的是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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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李樂有些無奈的聲音傳來,「處理?送進去吃泔水?還是準備幾個水泥桶?孩兒她媽,05年了,新時代,新王法,別沾那一身腥。」
「那你說,怎麼弄?」
「怎麼弄?」李樂沉默了一會兒,「這樣,媳婦兒,你知道人的兩種死亡麼?」
「死了就死了,怎麼分兩種?」
聽到大小姐有些不耐煩,李樂笑道,「別急,聽我說完,你再考慮。」
聽到這個笑,兩口子之間的那點默契,讓大小姐聽出來,這人,又開始算計挖坑埋人了,摳了摳手指頭,壓住心中的不耐和戾氣,「行,你說,那兩種死亡?」
「一是生物學上到死亡,身亡道消如燈滅,二是,社會性死亡,以前的定義是被所有人都遺忘,而現在,有了新定義,就是一個人被社會所拋棄,無法在正常的社會中與人交流、逐漸失去社交關係,與他人疏遠或孤立。」
「就比如,一個人,只要被人知道身份,就會受到排斥,無論是工作生活等等各方面,都會被社會所不容,只能讓自己孤立於社會群體之外。」
說到這,李樂笑道,「你覺得這種死亡比肉體上的消亡,哪個更折磨人?」
「這個,」大小姐想像了一下,皺著眉頭,「道德的歸道德,法律的歸法律?」
「沒錯。這事,不能就這麼悄麼聲地把他處理了。還得讓尹熙自己看見,看清楚,想明白。」
「什麼意思,直接告訴她?」
「不是我們直接告訴她。」李樂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狡黠和篤定,「是讓她自己發現。你想想,新聞里不也見過不少這種案例?」
「有些姑娘被騙慘了,家裡為了遮羞,對外還得編個痴情、為情所困的遮羞布人設,多憋屈?」
「尹熙現在需要的不只是擺脫這個垃圾,她需要的是看清這個社會從來就不是什麼溫情脈脈的世界,是會吃人的。」
李樂想起上輩子那個冰冷的結局,語氣更沉了些,「如果直接摁死鄭宇哲,告訴她實情,萬一鑽了牛角尖,認為是家裡棒打鴛鴦,編造的理由呢?」
「得讓她自己把這塹看明白了,哪怕只是虛驚一場,這智才能真正長起來。」
大小姐沉默了。
李樂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她作為保護者只想快刀斬亂麻的急切。
作為姐姐,太知道性格裡帶著和阿爸一樣倔強的尹熙和可能產生的逆反心理。
「那你說,怎麼讓她自己『發現』?還『看清楚』?」
「簡單,」李樂似乎一鏟在手,「尹熙最近不是喜歡玩Blog嗎?天天抱著電腦敲敲打打,分享點校園生活、美食照片啥的。」
「這說明啥?說明她喜歡上網,尤其喜歡看這些東西,那咱就線上解決。」
「線上?」
「你忘了你男人是幹什麼的了?」
「嘴把式?」
「噫~~~我的研究課題里,不就有一個,虛擬空間?」
「知道。」
「但是你知道虛擬空間是可以影響到現實的麼?」
「虛擬空間影響現實?」李富貞眉頭微皺,顯然對這個社會學概念在眼前事上的具體應用感到陌生。網絡對她來說,那更多是工具,是渠道,是冰冷的流量和轉化率,而李樂口中的「影響現實」,帶著一種更潛層的意味。
「可,能有多大用?」
「不要小瞧這些,因為人性在。」李樂笑了笑,」虛擬空間,博客、BBS論壇、門戶網站的留言板,甚至是學生常用的那些MSN群組、群,它們不是孤立的。」
「這些地方聚集著人,傳播著信息,形成觀點,發酵情緒。就像水面下的暗流,力量積蓄到一定程度,就能衝垮現實里精心構築的堤壩。」
「而虛擬空間對現實社會的映射,並不是顯性衝突,更像一種....水銀。無形,無色,卻能在特定的容器里凝聚成形,擁有重量,甚至能壓垮現實的支柱。」
電話那頭的李樂似乎組織了一下更為精準的語言,「一個人的社會生命,依靠的是什麼?聲譽,關係網,信用標籤,這些對一個處在虛擬社會裡的人,更像是空氣。」
「如今,這些空氣的塑造,已經越來越多地被放到了網線上。一個小小的論壇帳號,一篇精心設計的帖子,就能像丟進漢江的一塊明礬,把原本渾濁的現實真相慢慢沉澱、凝形,最終清晰得讓所有人無法視而不見。」
似乎察覺到大小姐的疑惑,李樂舉了個栗子,「想想新羅酒店的聲譽管理。一個客人在博客上抱怨服務不好,如果置之不理,被其他論壇轉載,引來更多附和,哪怕只有幾十條評論,是不是就可能影響潛在客戶的選擇?」
「虛擬空間裡的壞名聲,最終會轉化成現實里流失的訂單和真金白銀的損失。」
「當一個人靠現實里精心編織的好名聲和完美人設吃飯。那我們,就把他這套賴以生存的人設,放到虛擬空間這個放大鏡兼攪拌機里,徹底打碎、曝光、發酵,讓他在現實里無處遁形,成為人人避之不及的污染物。」
「這就是社會學裡講的擬像和現實建構了。網絡世界不是現實的鏡子,它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現實塑造力量,而對越來越多的人,網絡是獲取信息、建立認知、甚至尋求情感共鳴的主要場域。。」
聽到這,大小姐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漢江、水泥桶....這些處理方式的冰冷字眼還留在腦海里,但李樂這個水銀、明礬的比喻,顯得既溫和又帶著更深的寒意。
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李樂的方向,但這方向太陌生,而更迫切的是方法,「具體點呢?
李樂的聲音沉靜下來,卻分明裹著刀刃的鋒芒。
「鄭宇哲這種人,最怕什麼?不是拳頭,不是刀槍,是曝光,是名聲掃地。他的騙術,他的立足之本,就是那層精心塗抹在臉上的體面油彩。」
「一旦這層油彩在虛擬世界裡被剝開,在尹熙賴以生存的信息圈層里被反覆塗抹、放大,成為她避無可避的熱點和共識,那麼,這虛擬的浪潮,就會像海嘯一樣,把他精心構築的現實小堡壘,沖得片瓦不留。」
「你的意思是.....」大小姐敏銳地捕捉到了方向。
「意思就是,不用我們拎著棒子去漢江邊堵人,動用那些,嗯,傳統手段。」李樂頓了頓,「我們可以就在這個『虛擬空間』里,搭個台子,讓鄭宇哲自己上台唱一出現形記。」
「而讓尹熙在台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自己看個真切。這叫引導式真相探索,最終目標是讓一個人社會性死亡。」
「說得玄乎,具體怎麼搭這個台子?」大小姐追問,商業頭腦讓她本能地尋求可執行的方案。
「分幾步,核心就是讓尹熙自己成為真相的探索者,而不是我們硬塞給她一個答案。」李樂語速不快,帶著幾分思考。
「首先,撒網,埋下疑問的種子。尹熙不是愛玩Blog,論壇,線上聊天麼?那我們就從這裡入手,需要車俊哲那兩人在深水區的配合。」
「讓車俊哲用一些完全匿名、查不到源頭的小號,在尹熙經常逛論壇里,放出幾情感避雷指南。」
「題目就叫《如何警惕精緻利己主義紳士》、《打著真愛幌子的新型校園感情騙局》等等,題目要起得有共鳴,內容絕口不提鄭宇哲的名字,但要像拼圖一樣,把他最核心的特徵打散了放進去。」
「打散?」
「是的,比如,精準描述鄭宇哲這類人的核心特徵和行為模式。名校留學生,身份家境優渥,初期暖男形象,刻意營造共同語言,強調純粹愛情,對抗世俗阻礙和家族干涉。」
「社交圈廣泛但核心女性朋友更換頻繁,目的明確指向引導女方投資或借款,模式是速戰速決拿錢後冷暴力或消失。」
大小姐倒是抓住了關鍵,「特徵都對得上,但不說名字,地點也模糊處理?」
「這叫信息碎片化,控制傳播範圍,只在這些特定的小圈子裡小範圍發酵,避免過早驚動鄭宇哲本人。」
「核心是留白和指向性,模糊提及南高麗有多位家境優渥的女孩為其付出過高額情感投資,用於其聲稱的創業、家庭突發危機等等,最後或失蹤或冷暴力分手,留下巨大經濟和情感創傷。」
「這就像在尹熙腦子裡先埋下一根刺。但刺不夠深,她可能會自我懷疑或者找藉口。怎麼讓這根刺紮下去?那第二步呢?疑心起來,她可能直接去質問,也可能憋在心裡。」
「這就是第二步,製造吃瓜熱點,引導深挖。」李樂壓低了聲音,「等第一步的種子埋下去,稍微發酵一段時間,就在影響力更大但相對封閉的平台點把小火。內容要升級。這次,讓受害者現身說法。」
李樂又強調,「匿名,身份是曾經的受害者之一,在更熱門的評論區發個爆料帖。依然不點鄭宇哲的真名,但這次要提供非常具體的挖料線索。」
「爆料什麼?」大小姐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
「核心爆料包括:教育系留學生、江南區出身、父母職業、高中名稱、個人愛好、特定時間點、被騙的關鍵手法詞。再加一條重磅線索:提到他身邊的一些狐朋狗友,比如,朴在勛?」
「訴求就是提醒姐妹們擦亮眼,希望人渣曝光,呼籲其他潛在受害者站出來。帖子發出去,可以再安排點水軍,在下面引導評論方向帶帶節奏。」
李樂捏著嗓子,用南高麗話模仿著女生說話,「天啊,這描述太具體了!感覺就是XX的那個誰吧?求深扒!有沒有人知道名字?那個朴XX也不是好東西,諸如此類。」
大小姐漸漸明白了李樂的思路,「你是說,營造一種越挖越有內幕、呼之欲出的氛圍,鼓勵網民自發去探尋?」
「當然,這種指向性極強的線索丟出來,就像往池塘里扔了塊石頭,漪漪會自己擴散。我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讓話題在一個圈子裡保持一定的熱度,形成一個小範圍的輿論場。熱度要夠引起尹熙的深度警覺,但又不能高到離譜。」
「這就是我們想要的效果,虛擬空間成功觸發了現實的探索行為。」
大小姐先是瞭然,後是疑問,「然後,是要讓這些線索,像一串拼圖碎片,精準地擺到尹熙面前?讓她自己去拼湊?但我們怎麼確保這些碎片最終拼成尹熙腦中那張清晰的圖像?」
「水到渠成自然會拼,」 李樂回道,「 當那些模糊線索出現在尹熙常逛的網絡空間,甚至在她耳邊若有似無地響起時,她如果真上心了,一定會本能地去做兩件事,網絡回溯搜索和現實試探。」
」而這時候,就要再次配合尹熙,就比如放出一張打了嚴重馬賽克但能看出鄭宇哲整體輪廓的側身合照,這種曖昧的線索一旦被她自己努力拼湊,威力遠勝於直接塞給她。"
李樂繼續道,「現實里,她會變得極其敏感。她會不由自主地用爆料里的細節去觀察,觀察鄭宇哲的反應,是坦然?是不自然的迴避?還是急切地辯解? 謊言往往在這種精準測試下瞬間現形。」
她會仔細觀察鄭宇哲回答時的表情、語氣、前後是否矛盾。即便鄭宇哲再會演,面對這種精準的、基於事實的突然發問,也難免露出馬腳。」」
「她當她被巨大的疑慮和恐懼攫住時,她最可能、也最應該的舉動,就是向你,傾訴她的不安,尋求幫助和分析。這就是我們等待的最佳干預窗口。」
大小姐問道,「窗口期?這時候就是我和她談話的最佳時機?」
李樂點點頭,「因為向你求助時,她的心理防線已經對真相開放了,逆反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但是談話麼,得先共情,引導尹熙說出她自己拼湊出了什麼形象?」
「先是共情與支持,建立起信任和安全感的基石。
「接下來,分析引導虛擬到現實。把她從網上看到的碎片信息和現實證據串聯起來,讓尹熙清晰地感覺到,虛擬空間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殘酷現實的映射。」
「再有,就是適度考慮在談話過程中給尹熙一部分查實的證據的暗示,這些證據足以佐證爆料,又不至於讓她直面最不堪的細節。最後,強調危害與網絡反噬把她的個人遭遇,上升到保護潛在受害者的高度,激發她的決斷力。」
大小姐靜靜地聽著,腦海中已經模擬出與妹妹談話的每一個細節和情緒節點。李樂這引導,發現,串聯,定論」的說法,比她預想的要細膩得多,也有效得多。
「那鄭宇哲那邊呢?線上熱鬧了,線下總不能只靠談話吧?」富姐顯然不想讓鄭宇哲就這麼好過。
「當然不會。線上點火是為了讓尹熙看清,」李樂冷冷道,「當尹熙的世界觀被顛覆,需要我們收網了。這時候,虛擬空間的內容需要真正炸響,炸垮鄭宇哲的現實根基。」
「把車俊哲搜集到的所有證據——開房記錄、偽造文件痕跡、資金流向可疑點這些資料,安排給真正的媒體,通過他們發力,把鄭宇哲還有他背後的那一撮人的行徑給徹底曝光出來,讓熱度從線上的轉到線下,從虛擬空間轉向現實社會,這個時候,你覺得,鄭宇哲這夥人的壓力會來自於哪裡?」
「警察的注意和民眾的唾棄?」
「沒錯。對於南高麗媒體以及來自民眾的壓力,還有警察辦案的流程,你比我熟悉的多,不過這時候,咱們就可以隱身,但鄭宇哲真正倒霉的時刻才剛剛到來。」
李樂最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總結道,「這樣一來,這個人就徹底社會性死亡了。無論在哪,他將寸步難行,而他們那套騙術,基本宣告破產。更重要的是,」
語氣變得深沉:「尹熙經歷了從虛擬世界發現疑點、自發深挖、現實試探、再到由你引導看清真相的全過程。這衝擊巨大,但這是她自己發現的,不是我們硬塞的。」
「她成長的經驗,遠比我們直接告訴她他是個騙子要深刻百倍。會真正明白,什麼是人心叵測,什麼是社會險惡,這一課,對她未來的人生,價值千金。」
電話兩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大小姐消化著李樂這環環相扣的社會性死亡計劃。這比漢江要複雜自己的直來直去,複雜的得多,但也.....高明得多。
仿佛胸中的塊壘被這周密而狠辣的策略一點點鑿開。她不得不承認,李樂這一套組合拳,從虛擬到現實,從心理到實際,既達到了懲罰的目的,又最大限度地保護了尹熙的心理和自主性,還規避了直接動手的法律和道德風險。
「你平日裡學的這些東西,」富姐的語氣複雜,「彎彎繞繞的,比漢江的彎道還多。」
「這叫知識就是力量,媳婦兒。」李樂輕笑,「充分利用時代特徵和人性弱點嘛。怎麼樣,比你那個漢江水泥桶,是不是更,嗯,文明高效,且可持續?」
「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她甚至能想像出李樂在電話那頭,可能正撓著腦袋,帶著點蔫壞的神情。
「我明白了。」大小姐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掌控感。「虛擬空間的疑點播種和熱點製造.....現實層面的證據鏈,由車俊哲他們在南高麗繼續深挖和固化。」
「對,就是這樣。」李樂肯定道著,也提醒道,「車俊哲那邊,你把我們的要求明確告訴他:所有爆料內容必須基於事實,避免造謠誹謗;所有受害者信息必須嚴格匿名化保護。」
「在南高麗的匿名舉報,只提供事實證據,不做任何處置要求。我們要的是放逐,不是把自己搭進去。」
「放心,我知道分寸。」大小姐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讓虛擬的浪潮衝垮他虛假的人設,讓現實的鐵證堵死他所有的退路.....難怪你說,人在這張網裡,想活下去,就得愛惜羽毛。」
「羽毛?哈,有些人以為只要搭上高枝就能展翅,卻忘了網絡時代,羽毛的成色,早就在陽光下一清二楚了。」
「尹熙的羽毛,不能髒,髒她的羽毛,我們就斷掉他飛行的翅膀。」
李樂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看透世情的冷峭:
富姐不得不承認,李樂這一套組合拳,從虛擬到現實,從心理到實際,既達到了懲罰的目的,又最大限度地保護了尹熙的心理和自主性,還規避了直接動手的法律和道德風險。
電話那頭傳來李樂帶著笑意的聲音,「鄭宇哲這幫人。用虛擬的溫情編織騙局,我們就用虛擬的真相將其拆穿,再用現實的力量將其放逐。社會性死亡,才是新時代的絞索。」
「我們的核心目標是保護尹熙看清世界,順便碾死那隻臭蟲。虛擬空間的火,終究是為了照亮現實的坑。而且,這次,是一場關於理論的實踐和操作。」
「知道了,囉嗦。」大小姐嘴上嫌棄,眼中卻是一片冰雪消融後的清明與決心,「掛了,我去看看孩子們。」
電話掛斷,房間裡恢復安靜。李富貞握著手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張精心編織的、無形卻致命的網,正從虛擬與現實的交界處悄然張開,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