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那我們查到這些,夠了吧?這人就是爛人一個,玩得花,專騙傻白甜的有錢人家的姑娘......」
「不不不,」車俊哲卻擺擺手,聳了聳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半眯著眼,「不夠,差遠了,沒聽文哥交代麼?李老闆要的是全面背景,要挖深,這種小把戲,在他眼皮底下,不夠看。」
「老闆關心的重點怕不是爛,而是這人有沒有本事夠到不該夠的東西。」
「什麼?」崔珉宇疑惑著看到車俊哲湊過來,扯過自己面前的滑鼠和鍵盤,登錄了MSN郵箱,從裡面點開一份標著,「鄭東明·報告」的文件。
「你看一下這個。」車俊哲一拍崔珉宇的肩膀。
「鄭東明,前東明整形美容診療所所長,先東明器械會長,註冊資金五億高麗元,2004年營業收入.....」
「五年前捲入漢城綜合病院一起醫療器械質量問題引發的重大醫療事故糾紛,官司纏身,診所關門,後出售所住房產,並賠付17億高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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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賠償完結後不到三個月,鄭家又將原有住宅購回,資金來源成謎。」
「看見沒有?」 車俊哲的手指重重戳在報告上,「傾家蕩產賠錢,官司剛了結又買回來,錢哪來的?大風颳來的?還是有高人雪中送炭,簽了賣身契那種?」
崔珉宇咬著手指甲,在南高麗社會混跡,他太清楚這類「雪中送炭」意味著什麼,往往與盤根錯節的地下債務、無法拒絕的「人情」、甚至更深層的控制有關。
「還有,」車俊哲滑動滑鼠,文件里是崔珉宇這幾天像個網絡鼴鼠一樣從各個犄角旮旯挖出來的鄭宇哲的「社交圖譜」,列出了鄭宇哲在南高麗的大學期間,燕京師大、漢城特定圈子裡數十個關聯人,朋友、同學、曖昧對象。
其中幾個名字被特別標紅,旁邊有小字注釋。
張基勛,父親系大邱xx金融會社社長,業界熟知的高利貸背景。
李友仁,其兄長服務於富川地方某事務所,警方線報稱與地方幫派過從甚密。
還有在慶熙大學和燕京師大同校幾名同學,均來自南高麗地方中小型企業主家庭,家族生意傳聞有不穩定債務。
「看見這個關係網沒?」車俊哲指著那些紅色的名字,「這小子他爸的公司,搞不好就是和這種會社或者事務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五年前那筆買房的橫財,搞不好就是這些地方流出來的錢!鄭宇哲跑去大陸,很可能是背後這些贊助商覺得他有潛力,投資,讓他混進能接觸真正上層的圈子,要他當個鋒利的爪牙。」
這麼一說,崔珉宇徹底明白了事情的驚悚程度,忽然想起前兩年圈子裡傳說的,那個專門針對那些有錢老男人的「女三上位培訓團」來,「那他這回接近的是......」
車俊哲沒說話,點上一根煙,嘬了口,目光複雜地盯著屏幕上的關係圖。
「所以,臭小子,光看到他騙幾個姑娘,那是在第一層,老闆讓我們查的,是隱匿在背後的東西。這人,搞不好背後真有老虎盯著。」
「趕緊,把搜集到的所有東西,特別是那張關係網圖、他爸診所事故和神秘資金來源的矛盾點、還有他那些帶有幫派背景朋友的名字,全都整理出來,發給文哥!每一份資料前都標註清楚可信等級和來源說明。」
「老闆要的是全面背景,到這兒,這活兒,才算干明白了一半。」
「是!前輩!」崔珉宇趕忙點頭,手指重新在鍵盤上飛速敲打起來,又帶著緊張和興奮,瞟了一眼鄭宇哲那張依然陽光帥氣的照片。
在冰冷的電腦藍光下,那笑容似乎變得有些扭曲,像張精緻的、等待著吞噬無知獵物的人皮面具。
車俊哲則翹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嘬了口煙,抬頭看了眼天花板,喃喃自語,「嘖嘖嘖,真以為信佛就是吃素的了?」
他能感覺到,這次可能捅開的,絕對不止是一個普通的花花公子那麼簡單。
那水面下涌動的暗流,足以將任何試圖染指財閥核心的人、以及他背後那些隱藏的操縱者,都捲入冰冷的漢江旋渦之中。
。。。。。。
書房厚重的大門被無聲推開一條縫時,李建熙正對著攤滿一桌的文件運氣,一旁的秘書低著頭,欠著身,生怕什麼動作和聲音觸怒了最近脾氣異常火爆的李建熙。
門口,沒等一手牽著一個娃的洪羅新開口,穿著件牛仔背帶褲的李笙已經先一步,跑了進去,直奔書桌。
「外公~~~」李笙的聲音又亮又脆,扒著桌子,仰著脖子,頂著一個不怎麼規整的丸子頭,兩隻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看向桌後的李建熙。
同樣也是一身牛仔背帶褲的李椽倒是穩當,晃晃悠悠,跟在李笙身後進了書房,先掃視了一圈這個不怎麼大,卻滿是書、錄像帶和混著皮革和紙張味道的房間,喊了一聲「歪哈拉波及」之後,便被牆角一架落地的古董地球儀牢牢吸引了,走過去,圍著看。
聽到兩聲稚嫩的呼喊,剛剛已經怒氣值快要加滿的李建熙,臉上的凝重瞬間冰消瓦解,甚至沒顧上放下手中的筆,便彎腰一把撈起了桌邊的李笙。
小傢伙毫不認生,肉乎乎的小手直接拍上外公的臉頰,大約是聞到了李建熙身上慣有的古龍水的氣息,李笙咯咯笑著,「外公,香香!」
「哦?wuli笙笙說外公香?」李建熙一仰脖子,朗聲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用鼻尖輕輕蹭了蹭李笙嬌嫩的臉蛋,惹得娃又是一陣扭動歡叫。
那邊,李椽已經踮著腳,試圖去轉動地球儀光滑的弧面。洪羅新趕緊上前,蹲下來,幫著忙。李椽也不吵不鬧,只是專注地用指尖沿著一條想像中的線慢慢划動,嘴裡發出含糊的「唔,唔」聲。
「這孩子,像他阿媽,靜得下心。」李建熙抱著還在他懷裡不安分扭動的李笙,目光落在外孫身上,眼中的笑意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之後的半個小時,平日裡閒人少進,嚴肅冷峻的書房,變成了孩子的遊樂場。
李笙對書桌上任何閃著光的東西都充滿興趣,金筆、水晶鎮紙,甚至一個鑲金邊的放大鏡。
她抓起李建熙剛剛批閱的一份文件,煞有介事地「嗯嗯」著,小手在上面拍打,留下幾個模糊的小手印。
李建熙只是縱容地看著,非但沒有阻止,反而在她把文件揉皺了一角時,低低地笑出聲,吩咐一旁的秘書,「這份,就這麼發下去。」
秘書一愣,隨即點頭,「是,會長。」
玩了會兒地球儀的李椽,則又對書桌下方一個不起眼的矮櫃抽屜產生了濃厚興趣。
吭哧吭哧拉開一條縫,小手在裡面摸索,竟拽出一本老相冊。
洪羅新幫著翻開,是李建熙年輕時的黑白照片,小傢伙坐在地毯上,一頁頁翻得認真,偶爾指著照片上年輕的外公,再抬頭看看對自己做著鬼臉的真人,又低頭看看照片,小眉頭困惑地皺著。
認真的模樣,逗得李建熙又開始哈哈大笑。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書房亮起了柔和的壁燈,洪羅新才在保姆的幫助下,好說歹說把意猶未盡的兩個小傢伙哄了出去。
書房門輕輕合上,將孩童的嬉鬧聲隔絕在外,室內驟然恢復了先前的沉靜,只餘下若有似無的奶香氣。
李建熙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他坐回沙發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目光落在剛剛進來,叫兩個娃下樓的大女兒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大小姐依言坐下,李建熙便從邊櫃的一個抽屜里,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輕輕推到李富貞面前。
封面上印著「Everland可轉換債券持有證明」的字樣。
「載容,和敘賢都簽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給你的這份,自己看。」
大小姐打開,發行方「Everland」的徽章下方,認購金額處赫然印著經會計事務所核證的市場公允價值。
「非要自己出這筆錢?」李建熙手指抬了抬,「家裡不缺這點周轉金。」
燈影掃過李建熙眼下的青灰,大小姐攥緊證書邊緣,「去年有個保險的股東訴訟案,法院判決書里寫了一句,友情價認購即為抽血。李樂說,抽出去的血,遲早要還的。」
「你倒聽他的話。」
「不是聽話,」大小姐迎上老李的目光,「是這條船要想開得遠,總得有幾塊木板是乾的。」
書房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李建熙的眼神鎖住女兒,「富貞,你這是在和家裡劃清界限?還是在質疑我安排的路?」 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大小姐微微吸了口氣,直視老李的目光,「阿爸,不是劃清界限,作為女兒,不需要證明對家族的忠心,但作為股東,需要一個盾牌。當然也不是質疑您。」
「陽光下的交易,經得起任何放大鏡的審視。這對家族,對我自己,對孩子們.....都是更長遠的保護。您的殫精竭慮,苦心我們都懂。」
李建熙沉默地看著大女兒,良久,只是發出了一聲含義不明的嘆息,仿佛自言自語:「行吧,行吧,你自己的錢,我管不著。」
揮了揮手,像是拂去空氣中的什麼,沒再堅持讓她接受那份「友情價」的債券,似乎默認了她的選擇。
書房裡一時沉默,而沉默很快又被敲門聲打破。
家庭醫生和護士推著儀器進來,「會長,到檢查時間了。」
李建熙疲憊地閉上眼,向後靠在椅背上,微微點了點頭。護士熟練地挽起他的袖子,綁上血壓袖帶。
醫生皺眉看了眼數值,「低壓107,您今天絕對沒按時吃藥。」
「沒吃就沒吃吧,下次注意。」
醫生嘆口氣,看了眼一旁的大小姐,又低聲囑咐著護士記錄,拿出幾種藥片,遞到老李手裡。
大小姐看著父親沉默地吞下藥片,喉結艱難地滾動,帶著法令紋,深得像用刀刻過。
「阿爸,這些事,該讓.....讓下面的人多分擔些。」大小姐話到嘴邊,把「大哥」咽了回去。
「嗯,」李建熙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更深沉的疲憊和未明。
等書房裡只剩下父女二人,老李揉了揉眉心,像是自言自語,卻又清晰的傳到大小姐的耳朵里。
「分擔?有些擔子,不是誰想挑就能挑得起的。」
「載容昨天見了丑國司法部的特派員。」話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人家問操縱DRAM價格的手段,他居然翻出二十年前三菱被罰的案例辯解,蠢貨!」
「大哥許是想尋舊曆.....」
「舊曆?」李建熙冷笑,「我教他應付公平交易委員會時說的話,他一個字沒記住!」
「他經手的那幾個事情,司法部的反壟斷談判,還有國內那個半導體技術泄露的糾紛.....樁樁件件,要麼姿態軟弱被人牽著鼻子走,要麼反應遲鈍貽誤時機。」
「最後,還是得我這把老骨頭,豁出臉面去斡旋,去擦屁股。」
老李的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切的無奈和力不從心,說罷,又看向大女兒,眼神複雜,「要是你在.....或許能省心些。」
大小姐沒回應,只是倒了杯參茶遞了過去。
茶湯映著她低垂的眼睫,「丑國調查、債券、大檢察廳的錄音.....您不覺得這些事涌得太急?」
接過杯子,剛抿了口的李建熙,慢慢抬起眼皮,「那小子,是不是給你聊過什麼?」
「沒有專門,只是閒聊了幾句。」
「唔。」李建熙繼續小口吸溜著茶水,可那意思,示意說下去。
大小姐想了想,語速慢悠悠,「他說,眼下的困局,無論是丑國的巨額罰單,還是國內檢方突然加大的壓力,甚至媒體上鋪天蓋地的負面輿論.....都絕非孤立事件。」
「這更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線頭,牽在好幾股力量手裡。汝矣島那邊,需要轉移經濟停滯的矛盾,推出一個靶子或者說替罪羊,為他們下一步的政策鋪路。」
「檢察官們需要耀眼的功績,踩著別人的腦袋,揚名立萬,而那些對手,更不會放過落井下石的機會,還有社會上積蓄已久、對特權的憤怒....所有這些力量,都在某個節點上達成了微妙的合流。」
大小姐頓了頓,看了看老李的神色,繼續道,「而他們選中三松,是一種多方博弈之後的必然。」
「除了樹大招風,也因為....」她斟酌了一下用詞,「我們過去有些做法,確實留下了不能迴避的軟肋。」
「不夠透明,和汝矣島大統領之間界限模糊。這些,在風平浪靜時是潤滑劑,在風暴眼中,就成了別人攻擊的絕佳靶子。」
「說到底,這不是針對您個人的恩怨,而是.....我們南高麗這個共生體制,在轉型陣痛期,各方勢力重新劃分權力版圖的必然博弈。我們,站在了風暴眼的正中心。」
李富貞說完,書房陷入一片沉寂。
窗外的夜色漸濃,牆上掛鍾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咔噠」聲,更襯得室內的靜謐。
李建熙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指尖一下,又一下,無聲地敲擊著柔軟的皮革。
女兒的話,或者說,那個笑的很討厭的女婿,傳遞過來的剖析,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籠罩在諸多表象之下的肌理,露出裡面盤根錯節的血管和病灶。
半晌,李建熙緩緩睜開眼,扭頭看向窗外。
「那隻小狐狸肯定不是這麼說的,我都能想到他的原話,蒼蠅不叮無縫蛋。阿西,我還不知道他?」
沒有對李富貞的分析做出任何直接評價,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
「行吧,孩子們難得回來,別急著走,多住些日子。該吃飯了吧?」
說完,手一撐要起身,大小姐趕緊扶住,只覺得老李微涼的手用力的捏了捏自己的掌心。
「後天,帶笙兒和椽兒去遊樂園吧。我讓秘書安排一下。」
李建熙停頓了一下,忽然笑了一下,「我也去。好久.....沒去了。」
大小姐一怔,「降溫了,而且剛准基說,丑國特派組後天.....」
「讓他們等著!」
此刻,他只是一個想和外孫、外孫女共度片刻天倫之樂的老人。
那未出口的潛台詞,或許是在這巨大的壓力旋渦中,尋求一絲純粹的、來自血脈延續的慰藉。
也或許,是將對未來的某種難以言說的期許。
。。。。。。
「噓~~~~」看著李椽閉上了眼,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洪羅新又瞧了眼另一邊正做著超人姿勢的,小嘴兒不斷蠕動的李笙,沖女兒比劃了一下,指了指門外。
母女倆輕著腳尖,從兒童房走出來,相視一笑。
「帶兩個孩子,辛苦你呢喲!」洪羅新捏了捏女兒的臉頰。
「哪有,您摸摸我這腰,都一層游泳圈兒了。奶奶和阿媽,還有李樂,都寵著我呢,他們那有句話,叫十指不沾陽春水,我現在就這樣的。」
「呵呵呵,」洪羅新拉著女兒的手,「那就好,不過,來家了,就多待些日子再回去,你阿爸最近....」
「嗯,我明白的。」
「對了,尹熙那丫頭....」洪羅新還要說,忽然就聽到樓下一陣車響,之後是一種重重的關門聲,還伴著幾句爭吵。
大小姐一皺眉,「這是大哥和大嫂?」
洪羅新嘆口氣,「哎,最近,又吵架呢.....算了,眼不見心不煩,你趕緊回去歇著吧,這邊有保姆的。」
「誒。您也早點睡。」
等回到自己屋,大小姐湊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向下看了眼,只見到大哥正站在一棵樹下,轉著圈兒的抽菸。
嘆口氣,轉過身,拿起床頭的手機,剛想著給李樂打個電話過去,就看到一條標記著「阿文」的簡訊發了過來。
點開後看了,皺起眉。
聽到窗外傳來的風聲,心說,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