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梁燦一個電話打給拎著傢伙事準備出海夜釣的梁老闆的時候，南高麗漢城麻浦區一棟老寫字樓二層，標著「Channel X」銘牌的一扇磨砂玻璃門後，光線被百葉窗切割成一道道纖細的長條，煙味、速溶咖啡、炸醬麵和糖醋肉混合的味道在房間裡飄蕩，幾台電腦機箱持續發出低沉嗡鳴。
桌上散亂鋪著麻麻賴賴、黑黢黢像素，分不清畫面的照片，
頂著一頭「海草」的車俊哲半舊的黑色T恤領口泛黃，頭髮更稀薄了些，油膩地貼在額角，嘴角叼著煙，看著幾張列印紙的末尾，字句冰冷，生硬。
目標：鄭宇哲（Jung Woo Chul）
關聯院校：燕京師範大學（南高麗留學生，教育系）
查清：一、個人背景（南高麗）二、異性交往史（尤其重大開銷....）三、社交圈特殊人物（南高麗）......
註：優先處理，結果即時報回。
菸頭在車俊哲嘴裡晃動著，「阿西....還以為什麼事兒，結果是個無名小卒，還是個學生崽。」
拿起那幾張薄紙沖對面抖了抖，「吃飽了撐的調查這麼個人？咱們Channel X 現在可是正經有圖比頻道合作夥伴！拍個素人？流量從哪來？」車俊哲越說越煩躁。
對面工位傳來「噼里啪啦」的鍵盤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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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珉宇的臉幾乎貼在顯示器上，一手飛速點擊滑鼠，一手在油膩的鍵盤上跳躍。那台尼康D70和幾個金圈長焦鏡頭，被供佛似的放在桌面乾淨的一角。
半年前被「收編」和投入新設備的興奮還沒完全褪去。
「前輩，」崔珉宇沒抬頭，聲音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執著，「老闆的要求不會錯的！你看我們有圖比帳號，訂閱破兩萬了！」
「上個月那條二線歌手地下戀情的偷拍，點擊量多高？新形態資訊內容，這就是風口，再說了，文先生親自傳來的消息，肯定有價值。」
「價值？」車俊哲嗤笑，彈了彈菸灰，順手拿過珉宇喝了一半的可樂灌了一口，「小子，記住，我們是狗仔，不是私家偵探。有價值的新聞，得是能換點擊率換GG費的玩意兒！這鄭什麼西八.....」
他拿起列印出來的的唯一一張證件照截圖，「除了臉長得還算周正，丟進漢江都砸不出個水花來。文先生想幹嘛？給誰家女兒選女婿搞背調？」
崔珉宇從屏幕前抬起頭，「前輩，查查看不就知道了？老闆既然給了這麼多好條件，不用白不用啊！」
說完，點開瀏覽器，在地址欄敲入一串提供的特殊內網地址，頁面跳轉，樸素的登錄框彈出。
「哎，拿人錢財，老闆發話，就是這人家裡的老鼠祖宗十八代的食譜都得查出來，」車俊哲無奈地碾滅菸頭，起身，湊到崔珉宇屏幕前一瞧，「CampusNet？又是什麼鬼東西？」
「聽說打通了幾個大學內部的初級資料庫和早期校友網絡信息池，」崔珉宇熟練輸入權限帳號密碼，登錄成功。
界面是簡單粗暴的藍白風格，搜索框下孤零零幾個分類標籤：學籍、登記聯繫方式、部分社團記錄、少數合作獎學金信息。
崔珉宇在姓名欄輸入「鄭宇哲 Jung Woo Chul」，學校欄下拉選擇「燕京師範大學」，點擊搜索。進度條慢吞吞地移動著。
「芭蕾，芭蕾~~~~」車俊哲不耐煩地用手指急促敲著桌面，崔珉宇則緊盯著屏幕，像等待獵物掉入陷阱的獵人。
幾秒後，結果稀疏地陳列出來。
姓名： 鄭宇哲（Jung Woo Chul）
出生年月：1978年5月17日
學業經歷：一、京畿小學 二、慶熙大學附屬中學初中部 三、狎鷗亭外國語高中 四、慶熙大學教育學院，教育技術專業，2002級 五、燕京師範大學教育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登記地址： 漢城江南區論峴洞XXXXX
登記電話： 已撤銷（記錄時間2003.08）
社團： 一、狎鷗亭外國語高中棒球隊、跆拳道社 二、慶熙大學話劇社 三、南高麗在華留學生會
頁面乾淨得過分，沒有照片，沒有家庭背景，沒有更詳細的履歷。
不過，看到那個登記地址，江南區論峴洞。車俊哲眼神倏地聚了起來，那地方是漢城傳統的老牌富人區，寸土寸金，普通人根本住不起。
「阿一西.....」車俊哲摸了摸下巴，「小診所？能買論峴洞的獨棟？開連鎖的？」
「珉宇，動用我們老本行資源，查這個地址，查這個鄭宇哲在漢城上學時的底子。」
。。。。。。
漢江江畔的秋風吹來的寒意讓路上的行人不斷縮著脖子。
崔珉宇剛結束在漢城藝術高中後門兩個小時的徒勞蹲守，原本想拍點小偶像預備役，現在只覺得浪費時間。
縮在「Channel X」二手廂式麵包車裡，咬著便利店買來的三角紫菜包飯，耳機里是車俊哲的聲音，背景音隱約有吵鬧的演歌和杯盞碰撞聲。
「喂！珉宇，有料了！」車俊哲顯然喝了點酒，聲音透著一股興奮。
「前輩？你在哪兒？」
「老地方，西大門以前常泡的居酒屋。碰上個在那家私立醫院後勤部干採購的熟人。」
車俊哲的聲音壓低，「那個登記地址我查了，根本不是什么小診所，房子現在掛在中介租著呢。」
「老子塞了四十萬，撬開了那家房產中介的嘴，登記的業主叫鄭東明。」
崔珉宇立刻打開車頂閱讀燈，抓起筆和本子，翻到之前查到的資料，「鄭東明？鄭宇哲父親？」
「沒錯！但不是開什麼西八小診所的醫生，」車俊哲啐了一口，「鄭東明是東明器械的社長！專門給高麗大學醫院、漢城醫院、延世大學醫院這些頂尖私立和大學附屬醫院提供昂貴的進口診療設備。」
「知道什麼叫設備掮客嗎？家底厚，但又不夠有錢。聽說他老婆，也就是鄭宇哲他媽，是高麗大學醫學院的行政高管，這種家庭，砸錢把孩子往丑國送才是正途，為什麼會送到大陸讀師範大學？有病？對了，你那邊呢？」
「我這邊，」崔珉宇翻開筆記本，「我找到了一本鄭宇哲初中時候的同學錄，但是沒什麼有用的信息，問了幾個同學，但是都表示這小子除了長得好看一點，沒什麼特別的，我找到一個他高中的同學，明天見面。」
「珉宇啊，」那頭，車俊哲搓搓下巴，拉著長音道。
「前輩，您說。」
「你這麼一說，我記得他那個什麼CampusNet里有個留學生會成員的身份？」
「是的，前輩。」
「這樣，明天你去找找這方面的料，」車俊哲說道，「重點不是他，留意他身邊，看哪些女生跟他走得近，特別是看起來家境不錯.....」
「好的前輩，明白。」
。。。。。。
鍾路區內需洞的一間只有二十平的小公寓裡，崔珉宇停下在鍵盤上高速跳動的手指頭，拿起手邊的咖啡抿了口，又捏起滑鼠不斷在屏幕上點擊。
一旁的手機開著免提，裡面傳來車俊哲的聲音，「我用了幾個老關係，從幾個混在區廳戶籍科、還有教育部門、鄭宇哲高中的老師那兒得了信息.....高中三年，換了四個公開女友，全是家境不錯的.....」
「手法老套但有效.....文藝青年，體育明星，真情真意真感情，加上甜言蜜語轟炸，時不時地來點兒小浪漫.....其中一個女孩家裡是做電子元件批發的，被他哄得差點輟學跟他去濟州島私奔，最後被家裡強行送去了美國.....」
「你那邊兒怎麼樣了？」
崔珉宇忙不迭地在幾個打開的IE瀏覽器窗口間切換，「內！前輩！我用爬蟲工具試試翻他以前的舊帖子痕跡.....伺服器好慢，啊，Cyworld他好像沒公開帳號，我試試試試Daum咖啡屋和留學生論壇.....」
時間在混雜著電子設備低鳴的小公寓內流淌。
終於，「阿西喲！」 崔珉宇忽然怪叫一聲，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找到了！找到個大料！」
電話那頭的車俊哲忙問道，「莫拉古（什麼）？」
。。。。。。
漢南洞的一家咖啡廳門口，崔珉宇正在和一個穿的挺社畜的姑娘鞠躬道別。
「謝謝您接受採訪，慧妍小姐。」
「啊，不客氣，崔記者，我覺得該把這人給曝光出來。」
「是，不過，我們都是匿名的，我們報社只是針對這種現象進行的專題調研。」
「那也行，熟悉的人，一聽到內容，就知道是他。那，崔記者，告辭。」
「呵呵呵，慧妍小姐，慢走。」
看著姑娘走遠，崔珉宇嘆口氣，忽然手機動了動，打開，看到前輩發來的簡訊，措辭極其生硬：
「去找江南區XX酒店實習的那個朴XX！塞錢！查鄭宇哲去年假期回韓期間的開房記錄，房間號、時段、登記名字。」
崔珉宇立刻，翻找存儲在手機備忘錄里的人脈電話簿。這些人脈是他跟著車俊哲跑新聞時積攢下來的線人，以前用來追明星蹤跡，現在用來挖素人隱私倒也順手。下滑，找到一個標註為「XX酒店朴」的號碼，撥了過去。
耳機里傳來對方警覺而疲憊的聲音，「哪位？」
背景音是深夜酒店大堂特有的模糊音樂聲。
崔珉宇壓低聲音，用道上的「行話」快速說明身份和意圖，同時報上了車俊哲的大名，最後加了一句「價錢，這次好談」。
短暫的沉默和紙張翻動以及敲擊鍵盤的聲音之後，聽筒那邊傳來刻意壓低的報數聲，「去年7月10日至15日.....漢江景觀套房.....每晚.....」
崔珉宇歪著頭，用腮幫子和臉夾住手機，手飛快在一個小本子上記著。
突然，對方頓住，聲音更低了，帶著難以置信，「阿西八.....登記名，兩個！一個是他，另一個.....姜世英，她爸是永進化學的會長。」
崔珉宇的手猛地一頓。永進化學，他知道，那是南高麗在釜山的區域財閥，鄭宇哲竟然在回國時秘密帶著人家的千金小姐在酒店開房過夜？
他感覺信息過載，腦袋嗡嗡作響。
。。。。。。
「Channel X」簡陋的辦公室煙霧瀰漫，兩台電腦屏幕上開了十幾個窗口和文件夾。桌上散落著傳真紙、列印稿、照片和幾張手寫的關鍵信息匯總。
菸灰缸里菸頭堆積如山。
崔珉宇指著屏幕上他分門別類整理好的證據鏈文件夾，一個個點擊開。
個人信息介紹，鄭父公司介紹，狎鷗亭高中舊生論壇匿名爆料的列印稿，近三年的開房記錄， 朴姓線人提供的潦草手寫清單掃描件，上面清晰印著「永進化學姜世英」的名字。
還有鄭宇哲和不同的姑娘一起的照片。
春風滿面，臂彎親密地摟著一個穿著時髦、提著印有巨大LV老花Monogram Logo紙袋的明艷女孩的。
在開滿花的樹下，和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衣著普通、正抱著一摞書的女孩，伸手比耶的。
有和一個身材火辣的姑娘，在迪廳里，手裡舉著啤酒，腚對腚摩擦的，而這個女生的側臉，崔珉宇花了半夜才在線上核對出來，父親在漢城經營著幾家高級烤肉連鎖店。
「阿一西八，同時上手至少三個？」崔珉宇指著屏幕上的圖片大喊，「一個地方財閥千金，一個大學教授的女兒，一個連鎖烤肉店老闆的女兒，這小子，當自己是在選妃嗎？！」
車俊哲沒理會他的驚呼，他把最後一張蓋有狎鷗亭外國語高中教務室模糊紅章，但措辭官方且刻意模糊的「查無此事」聲明的A4紙，狠狠拍在桌上那張從漢城頂級補習機構內部流出的成績單旁。
成績單顯示鄭宇哲的數理化成績極其平庸，英文倒是亮眼。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車俊哲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嘲諷的洞察，狠狠嘬了一口煙，「他不是不想去丑國，他是根本去不了頂尖的藤校！」
「他父母的錢和人脈可以買一個狎鷗亭高中的漂亮檔案，也能把他塞進燕師大這種好學校，但買不到漢大或者常春藤的門票。」
「他去大陸，一是地理近方便父母控制，二是目標人群更廣也更容易掌控。看看這份偽造的推薦信草稿，把自己包裝成什麼熱衷兩國文化交流的典範.....哈，多麼光輝燦爛的偽君子。」
煙霧繚繞中，車俊哲盯著屏幕里鄭宇哲那張斯文含笑、眼底卻沉澱著欲望的照片，眼神變得複雜，不再有最初的輕視和不甘。
「玩家？說輕了.....」車俊哲喃喃道，彈了彈長長的菸灰，「這是個戴著純善面具的精明獵手，挑選著不同價值、不同圈子的獵物。燕京的校園是他的新獵場，那些單純、有資源或渴望關注的女孩子，都是他的目標。」
崔珉宇順著車俊哲的目光，看著幾張照片上幾乎一樣標準的，八顆牙的笑容，想到他精心打造的人設背後隱藏的多重關係和不堪手段，嘬了嘬牙花子。
「珉宇啊，」車俊哲猛吸一口煙，「我終於有點明白老闆到底讓我們在查什麼了.....」
說著，掐滅了菸頭，碾在那張蓋著「查無此事」的傳真紙上。
「這他媽根本不是明星的八卦緋聞。我們拍的不是舞台上的偶像，是披著名牌羊皮、在校園裡逡巡的一條蛇。」
「老闆要的，是釘死這條蛇七寸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