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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9章 雄起了一半的王金福

  漢城正在體驗仲秋的涼意,可合口鎮的空氣中依舊泛著海腥氣的濕熱。

  王金福動作很快,第二天就去了市里, 再回來時就通知陳厝林厝兩個村的村委會和村民代表,明天來鎮上開第二次的調解會。

  一早,還是那間會議室,滿屋的煙味和無聲的對抗。

  陳厝、林厝兩村的人涇渭分明,眼神隔空碰撞著。

  長桌一頭的王金福,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未消,可眼神,卻比第一次調解的時候,多了些堅定。

  左右兩側,坐著市國土局法規科、市僑辦、縣司法局、公安局、還有鎮裡幾位核心幹部。

  課題組幾個人還是坐在最後靠門的一排,只不過,姬小雅手裡,拿著台DV,記錄著這場風暴後的「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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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叔伯、鄉親,」王金福清了清嗓子,攤開桌上那份連夜趕印的《合口鎮灘涂綜合開發爭議區域補償安置方案(修訂草案)》。

  「市里、鎮裡,都理解大家的訴求。祖宗基業,血汗營生,哪一樣都重如泰山。今天,咱們不談虛的,就說說這灘涂,怎麼分、怎麼補,才能讓兩邊都少吃虧,子孫後代都有奔頭。」

  說罷,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大幅灘涂規劃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片犬牙交錯的爭議區域紅線上。

  「爭議區,一千六百多畝!幾百年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官司就算達到燕京,也未必能斷個一清二白。」

  王金福的目光掃過陳永泰平靜的臉和林國棟緊繃的嘴角,「再爭下去,打下去,除了流血、坐牢、耽誤工業園落地,耽誤子孫掙錢,還能有什麼?」

  「陳林兩家的祖宗先人,泉下有知,能安息嗎?未來的後代子孫,還要繼續這麼爭下去,斗下去?」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輕了。

  陳厝這邊有族老想開口,被陳永泰一個眼神釘在座位上。

  「所以,鎮裡請示了市里,省里也有指導精神,還有市縣兩級相關部門的參與,」王金福回到座位,舉起那份方案,「方案,核心就一條:擱置歸屬爭議,按實際損失和貢獻分配補償,尋求共贏發展。」

  「擱置爭議?」陳永泰眉毛一挑。

  「對!」王金福說的斬釘截鐵,「我提醒一下你們,土地是村集體的,但更是國家的,不是某些人的私產。現在,市里紅線定了,工業園要建,這是大局,補償款的事情,不能再拖,」

  「第一,」王金福聲音陡然拔高,「土地補償款,爭議區部分,權屬未定之前,一分錢不動!」

  「全部凍結在鎮財政專門帳戶,由市財政局管理,審計部門監管,等你們兩邊談妥了分配比例,或者法院判了,再按結果發!誰鬧也沒用,鬧到天上,這錢也拿不到手!」

  一句話擲地有聲,帶著豁出去的狠勁,瞬間壓住了所有騷動。

  先征地,後談錢,這是定調原則,凍結,這是釜底抽薪。

  陳永泰瞬間明白了王金福的招數,攥著摺扇的手,緊了緊。

  「第二,」王金福繼續道,語氣稍緩,「地上附著物補償和損失補償,按實際來。」

  「誰家在爭議灘涂上養了蟶苗、建了管理房,有帳可查,有目共睹!市里、鎮裡農辦、國土所、兩村代表組成聯合核查組,三天內進場清點評估,該補多少補多少!這部分錢,優先、足額發放!」

  「不能讓真正下海乾活、受了損失的人寒心!」

  此言一出,林厝那邊幾個靠海吃飯的代表明顯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下來一點。

  陳厝這邊,一些真正在灘涂上有投入的村民,眼神也活泛了些。畢竟實實在在的損失補償,看得見摸得著。

  「第三,」王金福豎起三根手指,「設立和諧發展基金,從爭議區總補償款里,單劃出30%。只要陳厝、林厝兩村能在鎮工作組協調下,坐下來談,最終達成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分配協議,簽了字,蓋了章,這筆錢,就按你們談好的比例這筆錢就按協議比例發!」

  略微一頓,還沒等兩村的人開口,王金福一拍桌子,「但如果談崩了,繼續鬧,這筆錢,一分不留,全部收歸鎮上,用於全鎮的道路維修、衛生院擴建。」

  「是拿足額的補償金,還是白白送給鎮上作為公共建設資金,你們自己掂量!」

  「這,王鎮長....這不合規矩啊?」陳厝有族老喊道。

  「規矩?什麼規矩?由著你們兩個村打生打死就合規矩了?這裡是合口鎮,是泉安市、是閩省。」

  胡蘿蔔加大棒,赤裸裸地擺在桌面上。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這招太狠,也太實際了。錢,逼著他們必須談,不談就便宜了外人。

  隨即一片議論聲響起。

  最後排的梅苹看了眼肩膀抵在牆上,一臉吃瓜表情的李樂,嘴角牽動了一下,又轉回頭。

  王金福沒留時間討論,手指再次戳向規劃圖上的工業園位置,「工業園落地,是大勢!它帶來的不只是征地補償,更是源源不斷的活水,物流、倉儲、用工,哪一樣不是機會?」

  「鎮裡已經爭取了市裡的支持,計劃在爭議灘涂附近,或者選個兩村都方便的地方,合建一個小型冷鏈倉儲中心。專門服務工業園和我們兩村的海產。」

  「股權,就按你們最終談妥的補償比例來占,共同管理,收益共享,這是把未來的金飯碗,一起捧。以後,兩村的年輕人,優先培訓,進廠就業。」

  「爭地,爭的是眼前這點錢,合作,賺的是未來的大錢,是子孫後代的飯碗!這筆帳,大家自己算!」

  未來合作,收益共享幾個字,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兩邊村民代表眼中都激起了一絲漣漪。

  「方案就這些。合不合理,大家議。但有一條,三天內,必須定下調解的時間表和路線圖,不能再拖!市里吳秘書長說了,合口要是因為這點事耽誤了全市發展的大盤子,從上到下,誰也擔不起這個責。」

  「最後,」王金福環視全場,「等協議簽的那天,別在鎮政府,也別在村委會。找個有祖宗看著、有海風聽著的地方。」

  「鎮上出錢,立一塊碑,把這段幾百年的恩恩怨怨,把這次咱們擱置爭議、求同存異、合作共贏的法子,原原本本刻上去。」

  「讓子子孫孫都看著,市里、省里的報紙,我們負責請來,好好寫寫咱們合口鎮這兩個百年世仇村,是怎麼放下刀槍,一起攜手奔發展的。這臉面,這名聲,值不值錢?」

  打感情牌,給足面子。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

  好一會兒,王金福先看向林國棟,「國棟,你覺悟高,你先表個態,這方案,能不能談?」

  林國棟瞅瞅左右,和林厝的村幹部和村民代表對了個眼色,隨後,深吸一口氣,「能!」

  「擱置爭議,依法確權是正路。按實際損失補償,我們沒意見。冷鏈中心項目,只要股權分配公平透明,我們願意談!」

  林國棟的話,瞬間給林厝這邊定了調子,也把壓力甩給了對面。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焦在陳永泰身上。

  陳永泰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摺扇扇骨上輕輕摩挲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沒有看林國棟,也沒有看群情涌動的村民,而是將目光投向王金福,

  「王鎮長,您這法子....煞費苦心啊。擱置爭議,著眼將來,合作共贏,都是好事。」

  王金福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松,等著陳永泰下面的話。

  「鎮裡要建工業園,要發展,我們陳厝人支持。但能不能,也給我們陳厝子孫,留一條實實在在靠海吃飯的路?」

  陳永泰扇子在手心一敲,「啪」的一聲,就像某種信號。

  坐在他身邊的陳旺,立刻從隨身的一個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陳永泰面前的桌上。

  「祖宗的地,是根。根不明,子孫心難安。行,陳氏子孫,識大體,顧大局。」

  「但,光有那冷鏈倉儲中心,格局.....是不是小了點?」

  王金福心頭一跳,「永泰公的意思是?」

  陳永泰起身,走到前面,手指在規劃圖上,沿著陳厝村東頭臨海的一片區域緩緩划過,那裡遠離整議核心區,卻緊鄰深水線。

  「這片礁石灣後面,稍加疏浚,就是個天然的避風良港!自古就是我們陳氏先祖泊船避風的地方。」

  「工業園建起來,物流是大動脈,光靠陸路,成本高,效率低,為什麼不能.....在這裡,多一項規劃,由我們自己籌資,建一個集體性質的貨運散雜的碼頭?」

  「碼頭?」會議室里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連林國棟都皺緊了眉頭。

  陳永泰無視眾人的反應,繼續道,「名義上,當然是服務工業園,給鎮上、給市裡的大發展添磚加瓦,也給村里集體創收。但更關鍵的.....」

  「大伙兒也知道,我們村原來的那個碼頭,就是個打漁用的,小,破,爛,如果鎮上,市里同意,碼頭不用大,能停靠些中小漁船,裝卸點魚貨、散貨就行。」

  「建好,歸村集體所有,管理權歸村委會。這樣,子孫後代,好歹有條靠海吃飯的營生。」

  說完,陳永泰回到座位上,靠著椅背,語氣裡帶著一切好談的味道,「只要鎮裡、市里能認真考慮我們這個方案,在規劃里加上這一筆。灘涂補償比例.....」

  「呵呵呵,我們陳厝,可以在林厝認可的基礎上,再讓一步,甚至可以優先讓林厝來主導冷鏈倉儲中心的選址落地,股權,林厝都可以占大頭,一切,都好談!」

  碼頭,這才是陳永泰,或者說他背後之人的真正目標,用灘涂爭議的讓步,換取一個更有戰略價值、更隱蔽也更長遠的利益點,一個名義上集體所有、實則可能被深度控制的出海通道。

  此話一出,會議室里瞬間炸了鍋!

  陳厝那邊,幾個族老和青年臉上露出激動和期盼的神色。林厝這邊,林國棟神情凝重。

  王金福臉色微變,轉頭和市里來的幾位幹部,小聲商議。

  梅苹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關鍵詞,碼頭訴求、集體所有、管理權歸村委、讓步誘餌。

  李樂目光掃過陳永泰那張看似悲憫實則精明的臉,嘴角微翹,笑了笑,心說話,這老登,不,陳言響,真是好算計,王鎮長,你咋辦?

  片刻嘈亂後,王金福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慎重又夾雜著為難的表情,「建碼頭,不是小事。涉及到海域使用規劃、環保評估、岸線審批,方方面面,程序複雜,不是鎮裡能拍板的。而且,這跟灘涂補償是兩碼事....」

  「王鎮長,」陳永泰打斷他,「碼頭的事,我們提了,鎮裡、市里能不能批,是後話。但這是我們陳厝兩千多口人的心愿,也是我們願意坐下來好好談的前提。您剛才說,要合作共贏,給我們子孫留條路。這碼頭,就是我們陳厝子孫的路。」

  說著,陳永泰瞅了眼對面的林國棟,笑道,「至於林厝的鄉親,你們放心,碼頭建在陳厝地界,絕不會影響你們的漁船進出和灘涂作業。如果你們有需要,也可用,錢不錢的無所謂,和氣生財嘛。」

  林國棟沉著臉,沒說話。

  王金福越過眾人,沖最後排的李樂遞了個眼神。

  李樂瞅見,先撓了撓鼻子,又收回手。

  「這樣,」王金福說道,「永泰叔,您提的這個碼頭方案,涉及面太廣,鎮裡需要研究,也需要向市里匯報。」

  「這樣吧,今天的會先到這裡。灘涂補償調解的時間表,按方案走,咱們先把核查做了,明天開始,核查組入村。碼頭的事,鎮裡會認真研究,儘快給答覆。」

  話里,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把「皮球」踢給了上面。

  同時,也把初步共識的調子定了下來。

  「就這樣,散會!」

  人群陸續起身,會議室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陳永泰不緊不慢地往外走,臉上看不出喜怒。

  林國棟走到王金福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王金福點點頭,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後排,梅苹合上筆記本,若有所思的在李樂和王金福之間來回瞄了眼。

  李樂則伸了個懶腰,似笑非笑的貓咪唇翹的更高了些。

  這場灘涂之爭,因為一個小小的碼頭訴求,瞬間被推向了更複雜、更微妙的境地。

  只有頭頂的吊扇,還在不知疲倦地攪動著沉悶而充滿算計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