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泉。張阿姨您好,快請坐。」
「李總,不好意思,打攪了。」
張紅霞微微頷首,笑容得體,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審視,目光在李泉那張方正的、似乎是被風沙磨礪痕跡的臉上停了停,高大的身軀陷在沙發里,像座敦實的山,普通話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可聽起來格外實在。
前台姑娘倒了杯熱茶,裊裊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
「張阿姨,這大熱天,您怎麼找到我這兒的?」李泉笑了笑,話裡帶著兩分關心,三分驚訝,剩下的五分里,都是疑問。
「這個啊.....」
張紅霞沒動茶杯,手指在光滑的保溫桶壁上輕輕摩挲著,像是斟酌詞句。會客室里一時安靜,只有中央空調風口吹出的低沉的送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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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總,莫怪我多事,最近實在忙船廠的事體?」張紅霞開口,語調平穩。聲音不高,帶著滬海話特有的軟糯腔調,字字卻清晰,
「是,易總那邊,我們進行的很順利,估計要不了多久,應該有個結果。」
「李老闆是做大事業的人,收購盛和這麼大的事體,阿拉小芹回來講,長樂都是頂頂專業的人物,做事體老清爽、老有章法的。」
李泉點點頭,沒接話,平靜的期待下文。
「順利就好。」張紅霞頓了頓,目光直視李泉,沒有訴苦的哀怨,只有一種沉靜的審視,「小芹這孩子,性子隨我,倔。當年她大專畢業,我同她爸爸,就是普通退休工人,想著讓她安安穩穩考個教師編制,多好?她偏不,要去八佰伴站櫃檯。站櫃檯就站櫃檯吧,又認識了比她大二十歲的馮阿大。」
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講別人家的故事,「我同她爸爸,心裡是不滿意的,差嘎多!但小芹認準了,頭撞南牆也要嫁。我們拗不過,只能隨她。」
「好在,馮阿大這個人,有事業心,對小芹也算不錯。」張紅霞話鋒微微一頓,聲音里多了絲不易察覺的冷硬,「就是心太大,太貪。好好的船廠老闆不做,學人家炒股,最後把自己套進去,一走了之,丟下個爛攤子給小芹娘倆。」
李泉安靜地聽著,厚實的手掌交疊放在膝蓋上,像兩塊沉穩的磐石。他沒有插話,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專注。
「阿大走了,留下個船廠,還有一堆搞也搞不清爽的債務。小芹一個站櫃檯出身的女囡,廠子裡頭那些彎彎繞繞的帳目、機器設備,她哪裡弄得清爽?」
張紅霞的語速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她身邊,現在主要就靠兩個人。一個是跟了阿大多年的隋元隋總,一個是管帳的周總監,周弋博。」
念這兩個名字時,舌尖似乎微微頂了一下上顎,帶著一絲微妙的情緒。
「隋總,本事是有的,不然阿大也不會倚重他。周總監,聽說也是專業出身。不過呢,李總,阿拉上海人有句老話,叫螺螄殼裡做道場。場子越小,心思越容易活絡。尤其當這筆道場做成了,是幾個億的進出。」
張紅霞終於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並不存在的浮沫,抿了口,「李總,老古話講,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阿大在的時候,自然是一團和氣。阿大一走,人心……就難講了。」
「李老闆,你們長樂是買家,眼睛是雪亮的。收購這麼大的事體,涉及到方方面面,尤其是財務上的交割、債務的釐清,最容易出花頭。」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實木桌面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嗒」一聲。
「我老太婆不懂生意經,只曉得小菜場裡買菜,付鈔票之前,總要看看秤準不準,菜新不新鮮。隋總、周總監這些人,在廠子裡位高權重,手腳干不乾淨,心思正不正,直接關係到這筆交易做不做得好,做不做得到位。」
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那顆圓潤的扣子,「所以,今天來,一是謝謝長樂,謝謝李總,肯接手盛和這個攤子,幫小芹解了套。二呢,是想倚老賣老,多句嘴。」
說到這兒,張紅霞微微前傾,語氣帶上了一種過來人的鄭重,「請李總和長樂的團隊,在最後簽字、打款這些要緊關頭,務必把眼睛擦擦亮。特別是對隋總、周總監經手的環節,多留一份心,多核一道實。」
「不是為了長樂,長樂家大業大,規矩嚴,你們自然有章法。我是擔心……」
李泉以為這老太婆會說出「擔心小芹被人當槍使」或者「擔心錢落不到實處」這樣直白的話來,可張紅霞只是含蓄地停頓了一下,便又說道。
「擔心這筆救命的錢,最後沒能完完全全、安安穩穩地落到該落的地方,幫小芹把那些真正壓死人的債還清,再給她娘倆留下一點傍身的根基。」
張紅霞說完,靠回沙發背,靜靜地看著李泉。沒有哀求,沒有訴苦,只有一種基於事實的陳述和一位母親對女兒未來最深沉的託付。
李泉寬厚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傅噹噹和華欣楠的審計報告,那些關於加速折舊、關聯交易、可疑債務的線索,像清晰的拼圖碎片在他腦中飛快組合。
基於職業化的「善意的安全」,他們設置了防火牆,但李泉從未想過主動去戳破易小芹眼前的窗戶紙。
那是她的內部事務,她的「家賊」,長樂只確保自己收購的資產乾淨,剩下的,就看易小芹自己有沒有從這些細微之處,如果沒有,只能說她自己運氣不好。
可此刻,面對眼前這位頭髮花白、眼神清亮、說話條理分明不卑不亢的易小芹的母親,幾句話像包了絲絨的針,輕輕刺破了那層職業化的隔膜。
尤其是她並非來哭訴求告,而是以一種近乎合作提醒的姿態,隱晦又精準地點出了風險所在,並巧妙地提出訴求,希望長樂在流程上,能成為一道保障易小芹利益的「安全閥」。
這老太婆,不簡單啊。易小芹,李泉想起那個身材窈窕錯落有致,眼尾微揚,媚態里又帶著天真的女人,比起來,差的,有些遠啊.」
李泉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波瀾。過了足足十幾秒,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放下杯子,開口,聲音低沉平和。
「張阿姨,您這份心,我懂。」
接下來的的話,沒有提易小芹,也沒有提隋元或周弋博的名字,只是就事論事。
「長樂做任何生意,最講究一個實字,講究的是合規、透明、風險可控。收購盛和,我們投入的是真金白銀,自然會用最嚴格的流程來保障資金的安全和流向的清晰。」
「合同怎麼簽,錢怎麼走,每一步都有規矩卡著,有眼睛盯著。我們付出去的每一分錢,買的是清清楚楚的資產,認的是白紙黑字的債務。」
李泉頓了頓,目光迎上張紅霞的視線,那敦厚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誠懇、幾乎看不出破綻的表情,「至於您提到的該落的地方,錢只要進了盛和的公帳,怎麼分,怎麼用,那就是盛和股東會、是易總自己權限內的事情了。我們外人,不好越界。」
這話,聽起來是場面話,是撇清。但張紅霞卻從李泉那微微加重的「公帳」、「權限」幾個字,以及他眼神里一閃而過的、絕非敷衍的認真里,捕捉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李泉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膝蓋上,語氣更加懇,「不過,張阿姨,您今天特意來提醒,這份心意,我記下了。後面,比如最終債務清償的確認、資金流向的憑證,我們長樂的審計和法務團隊,一定會按照最嚴格的標準來執行覆核,確保交易本身,經得起任何推敲。任何環節,都清清楚楚,有據可查。」
「至於最終受益人的確認和資金控制權,這是交易協議的核心條款之一。」
「我們會確保所有流程符合法律和商業規範,最終資金歸屬清晰無誤,落到協議約定的、具有合法處置權的收款方帳戶。」
看著沉默的張紅霞,李泉覺得,依照這老太婆的精明,自然聽懂了話里的分寸和底線。
沒有承諾去保護易小芹的個人利益不受內部人侵害,但承諾了會把交易流程本身所有的環節都釘死在陽光下,釘死在證據鏈上。
給了易小芹一個看清真相、採取行動的機會窗口。
張紅霞聽懂了。她布滿皺紋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容,像是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扣。
「李老闆做事體,果然牢靠。這樣講,我就放心多了。多謝李老闆撥冗聽我這個老太婆囉嗦。」她站起身,動作利落,「不打擾李總忙了。小芹不懂事,以後如果有什麼……還望李總看在今天這點交情的份上,多擔待。」
「您言重了。」李泉也起身相送,態度依舊謙和,「易總是我們的合作夥伴,合作愉快最重要。」
走到門口,張紅霞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隨身的布袋裡拿出一個保溫桶,「哦,差點忘了。自家煨的醃篤鮮,小芹說李總是西北人,可能沒嘗過地道的本幫味道,讓我帶點來給您嘗嘗。」
李泉一愣,隨即臉上那敦厚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雙手接過還帶著溫熱的保溫桶,「哎喲,這怎麼好意思!謝謝張阿姨!」
樸實的謝意,倒顯得格外真實。
「可這保溫桶。」
「簽協議時候,您和小芹總得見面吧?」
「呵呵呵,那倒是。那什麼,我頌送您。」
「不用不用,李總留步,留步。」
「慧兒,慧兒!」李泉上前給拉開會客室的門,喊了聲。
「哎,李總。」門開,前台小慧跑過來。
「送一下張阿姨,走那邊的小電梯,人少。」
「誒,好的。」
張紅霞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李泉一眼,眼神複雜,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李老闆,幫阿拉小芹.....把把關。」
一句話,近乎低語,帶著一個母親最深沉的、無法言明的憂慮,然後才轉身,脊背挺直地走了出去。
看著張紅霞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李泉拎著保溫桶回到辦公室。
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熙攘的車流,身後,醃篤鮮濃郁的鮮香隱隱透出。
他想起傅噹噹說的那句「風險收益不成正比」,想起剛才那位滬海老母親清亮銳利的眼神和滴水不漏的話語。
又想起那個財務總監周弋博黏在易小芹身上、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眼神,還有隋元鏡片後那份過於完美的沉穩......
李泉拿起手機,撥了個號,「淼啊,那個噹噹給你說了沒......嗯,那,你覺得.....嘿,信不信額錘你.....」
。。。。。。
中午,還是安福路的小院兒廚房灶台上,鐵鍋里的羊骨湯正咕嘟冒泡,濃白的蒸汽裹著肉香漫過窗台。
案板前,李泉的手掌壓住醒透的麵團,揉搓間筋道漸顯,擀成薄餅後刀光一閃,麵皮化作寸寬長條。
指尖蘸了玉米粉防粘,兩手抻拉、翻飛,面片如雪羽般簌簌墜入沸湯,在翻騰的水花中舒展成半透明的雲朵。
另一個灶口,炒鍋熱油滾燙,肥瘦相間的羊肉丁滋啦一聲滑入,煸出金黃油脂。
花椒麵、姜面隨蔥末爆香,土豆丁與凍豆腐滾入鍋中,吸飽了羊湯的鮮美。
臊子在猛火中收汁凝膏,黃花菜與香菜末最後一點綠意,撞進濃稠的醬紅。
面片浮起時,長筷一撈過冷水,盛入粗瓷海碗。澆一勺滾燙臊子,琥珀色的湯漫過白玉面片,羊肉顫巍巍堆成小山。熱氣泛起,只余香菜碎在湯麵旋舞,羊肉香混著麥香直往鼻腔里鑽。
「大泉哥,做好啦?」廚房門口,探出傅噹噹的腦袋,聳起鼻尖,深吸一口氣,「啊,就是這個味兒,這才是正兒八經的羊肉哇。」
李泉扭頭,拿起肩頭的毛巾擦了把汗,「可不,這都是額達讓人從老家坐飛機給帶過來滴橫山羊肉,成本可高咧。噹噹,來個就幫忙干點活兒唄?」
「好嘞。我來端過去。」
「對了,你要香菜不要?」
「要,香菜多好的東西,不吃的是傻子。」
一頓夏天尾巴里的羊肉臊子揪面片,雖然吃的滿頭大汗,卻把這滬海滲進體內的潮氣驅了個乾淨。
傅噹噹端著碗,扒拉掉最後一塊羊肉,喊了聲,「過癮哇!」
「再來點兒?」豆蘭馨笑道,伸手要去幫著去廚房續。
「我自己來,大泉哥,再切點兒羊肉唄。」
「成。」李泉撂下碗,「奶,您還要不?」
張稚秀擦擦鼻頭的汗珠,搖搖頭,「算了算了。」
「嘿嘿。」
李泉起身去廚房,傅噹噹捧著碗跟上。
等李泉又切了羊肉,碼到碗裡,「夠不夠?」
「夠了。」
「都說淼弟做飯好吃,可做這些麵食,他不行。」
「他也就做做菜。」傅噹噹說道,「對了,大泉哥,我昨天給他打電話,說收購的進度,那個,易小芹的事兒.....」
「嗯,我上午和他聊了。」
「你倆什麼意見?」
李泉擦了擦手,只是笑。
傅噹噹嘆口氣,「呵,就知道你們哥倆都一個樣。那什麼,我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