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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2章 別讓胖子難做

  吃過飯,車子駛出天瀾大門,日頭已經從最高點垂落,把路兩邊那排光禿禿的白楊樹影子拉得像一扇扇被放倒的柵欄。

  「這兩口子還真有意思。」李樂說了句。

  大小姐正側著身,給李笙系被蹭開的安全帶搭扣,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手上動作沒停。

  李笙趁機從座椅縫隙里伸手去夠前面座椅後背的網兜,指尖快要碰到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被大小姐輕輕拍了一下手背,嗖地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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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竹亭這人,話不多,但句句都有個落點。」李樂轉回頭,「他那個小媳婦兒也不簡單,能跟你聊了那麼久。」

  「人家叫雲天舒,什么小媳婦兒,」大小姐糾正道,把李笙的安全帶扣好,又伸手撥了撥李椽那件被安全帶勒得有些歪的衣領。

  李笙終於放棄了礦泉水瓶,轉而擺弄起小胖墩兒送給她的那隻小恐龍玩具,它舉到眼前,嘴裡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響,又轉頭把玩具湊到李椽面前,「椽兒你看!它咬不咬人?」

  李椽看了一眼那隻張牙舞爪的恐龍,又低下頭,用指尖點了點恐龍的腦袋,「它不咬人,它是塑料的,假的。」

  「要是真的呢?」

  「有迪迦保護我們。」

  「對!」李笙眼睛一亮,喊了聲,「迪迦,變身~~~~介個世界,就牛我來守護~~~~」

  李樂從副駕回過頭,看著后座上那隻被李笙高高舉起的胳膊,開口道,「誒誒,笙兒,你想不想跟那個豆豆媽媽學跳舞?」

  李笙放下手,歪著頭想了想。她的羊角辮已經歪了,幾縷碎發從發圈裡逃出來,腦袋中間的呆毛又支棱起來,「笙兒想學打拳。」

  「打拳?」李樂一怔。

  「爺爺說噠,」李笙挺起小胸脯,一臉認真,「爺爺說要教笙兒打拳,以後好打壞蛋,像迪迦一樣。」

  李樂眨眨眼,想起了老李,無奈地搖了搖頭,「女孩子家家的,打壞蛋輪的到你?學跳舞多好,穿上漂亮的小裙子,蹦擦擦,蹦擦擦。」

  一邊說一邊伸著脖子比劃,開車的阿文嘴角抽了抽。

  李笙顯然沒有被這個傻不拉幾的動作打動,她歪頭看著李樂,那小表情裡帶著一種和大小姐如出一轍的審度,仿佛在權衡一個不太靠譜的提案,「那......椽兒學不學?椽兒學,笙兒就學。」

  李樂目光一轉,落到旁邊安安靜靜坐著的李椽身上。那小傢伙正低頭擺弄自己被安全帶勒住的扣子,試圖把左下角那粒撥回去。

  「兒砸,兒砸?」李樂放軟了聲調,「要不你也去?」

  李椽抬起頭,眨了眨那雙沉靜的黑眼睛。他的臉上沒有李笙那種躍躍欲試的興奮,也沒有不情願的抗拒,只是一種平靜的、像是在衡量一件事情的認真。

  「為什麼我要去?」

  「你去學,笙兒才去。」李樂說,「你是她弟弟,你就當……就當給她做個伴兒。」

  「我不穿裙子。」李椽說。

  「沒說讓你穿裙子,你看電視上那些跳舞的男孩子,不也穿褲子麼?」

  李椽又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我不去。」

  「為撒?」

  「不想去。」

  兩個字,乾脆利落,沒有猶豫,沒有拖泥帶水。

  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按那粒扣子。

  李樂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回頭看了一眼大小姐,一臉「你兒子你管管」的表情。

  「哈哈哈哈~~~」大小姐在後排笑出了聲,「得,現在都會拒絕你了。」

  「嘿,這倆碎娃。」李樂嘀咕了一句,靠回椅背。

  窗外有一輛運菜的三輪車從旁邊車道突突突地超過去,車斗里碼著一袋袋大白菜,從敞開的棚布縫隙里露出幾點被凍得發白的菜幫子。

  「也好。從小學會拒絕,能擺脫內耗。」李樂說。

  「什麼?」大小姐偏過頭看他。

  「我說,從小學會拒絕,是好事兒,」

  大小姐挑了挑眉:「你這又是哪來的歪理?」

  「怎麼是歪理?」李樂側過身,抬手凌空劃啦,「你琢磨琢磨。」

  「不這個字,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把邊界畫在地上的第一道線。一個孩子如果從小就能幹脆利落地說出我不想去、我不喜歡這樣、這個不對,那他就有了一個最基本的自我保護機制。」

  「人這一輩子,大部分煩惱都來自搞不清楚自己的邊界在哪兒。什麼事該管,什麼事不該管,什麼人該幫,什麼人不該幫。你小時候要是沒學會說不,長大了就更說不出口。」

  「等到別人把你的時間、精力、情緒當成公共資源隨便取用的時候,你才想起來要劃界,那就晚了。」

  「邊界這東西,越早劃越輕鬆,越晚劃越傷感情。你告訴孩子,你的時間、你的情緒、你的身體,是你自己的。別人可以請求,但你不能被指使。這個道理,越早明白,越不吃虧。一個敢說不的孩子,通常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這,就是邊界意識。」

  大小姐沒接話,但也沒打斷他。

  「還有,」李樂又道,「如果從小就覺得我必須滿足別人的期待才是有價值的,那他就完了。」

  「他會變成一個永遠在討好別人的人。小時候討好父母,上學了討好老師,工作了討好領導,結婚了討好老婆老公,老了討好子女。一輩子活下來,全是別人的劇本,自己連個署名權都沒有。」

  「學會拒絕,就是在告訴自己:我的感受也很重要。這不是自私,這是最基本的自尊。」

  李笙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恐龍,正歪著頭看他,雖然大概率沒聽懂,但應該是覺得她的阿爸能說出這麼長一串話,很厲害。

  李椽也抬起了頭,支棱著耳朵。

  大小姐說,「就不怕人家說自私?」

  李樂瞧見兩個娃的眼神,伸胳膊,挨個摸了摸腦袋,笑道,「自私?恰恰相反,一個什麼都說好的人,在別人眼裡不是好人,是好用的工具。一個偶爾說不的人,反而更被尊重。」

  「因為說不的時候,背後站著的是一個是,別人知道你的是,是有分量的,不是廉價的。」

  「那些因為你拒絕了一次就翻臉的人,本來就不值得深交。真正健康的關係,經得起拒絕。你拒絕了,對方理解了,這才是平等的社交。你拒絕了,對方記恨了,那正好幫你篩選掉一個不合適的人。所以說,學會拒絕,其實是幫自己省時間、省精力、省感情。」

  李樂把手收回來,「教孩子說不,不是教他變得冷漠或自私,是幫他區分善良和無底線妥協。善良是你願意幫別人,無底線妥協是你寧願虧待自己也不敢讓別人失望。這倆,壓根不是一回事。」

  他說完,看著大小姐,一副「怎麼樣,我說得對吧」的表情。

  大小姐靠在座椅上,雙手抱在胸前,看了他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阿一古,你這人,叭叭叭哪來這麼一大堆。」

  「誒~~~~~這就叫科學啊那個道理。」李樂一攤手。

  「去去去,」大小姐擺擺手,「孩子才多大,能理解個什麼。」

  「可不就得潛移默化的從小教育麼?你看那些被人當驢使的,生活中被人當冤大頭的,哪個不是從小沒學會拒絕的主兒?」

  李樂說得理直氣壯,又轉頭看了一眼阿文,「誒,你說是吧,文哥?」

  阿文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眼都不眨的說了句,「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車廂里靜了一瞬。

  「噗!!!哈哈哈哈~~~~~」

  大小姐先笑出聲來,帶著一種被猝不及防逗樂了的暢快。

  李笙和李椽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阿媽仰天長笑,也跟著傻樂起來,一個咯咯咯地,一個嘿嘿嘿地,笑作一團。

  李樂嘆口氣,「你們就笑吧,啥都不懂,我這都是經驗,人生總結,要是拿出去給大河商學院那幫老闆們講課,怎麼也得比聽懂掌聲,梭哈是種智慧多賣個千兒八百的。」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唄?」

  「吁~~~~~」

  。。。。。。

  騎馬只是兩個娃生日項目里的親子時間,熱鬧的在傍晚時分。

  鴉兒胡同那座屬於李笙和李椽姐弟倆的大宅的東跨院兒里,按照李樂的話說,自己在燕京的摯愛親朋里,能到的人都來了。

  長輩里,除了老太太,還有姥爺曾昭儀、万俟珊,老師惠慶和師母;其他人,白天裡去馬場的那幾個貨之外,還有曾老師的愛徒,張了了爺倆,齊秀秀和張彬兩口子,大金子金成哲和來燕京休年假順便找找機會的程橙兩口子,王伍、傅噹噹、劉檣東,以及這幾天來燕京,操辦長安動力燕京實驗室的宋襄,最後連帶著後院的那幫老狐狸安排的保姆、護理、醫生和安保都聚在一起。

  人多,李樂也沒那精力再弄什麼八涼八熱,便提前安排找了東交民巷一家做德州烤肉的店上門服務,在大院子裡架起燒烤爐,來一場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BBQ。

  大小姐說李樂這是借孩子的名義搞聚會,李樂說,年底了麼,大傢伙兒一起,圖個熱鬧,順便迎接聖誕元旦。

  東跨院的門一推開,熱氣就撲面而來。

  院子裡沒什麼隆重的布置,就是幾盞臨時扯起的燈泡懸在石榴樹和海棠樹的枝椏之間,鎢絲髮著微紅的光,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幾枚被遺忘的熟透的果子。

  幾條應景用的燈帶從屋檐垂下來,繞過影壁,又攀上廊柱,在風裡輕輕晃蕩,光影跟著碎了一地,明一陣暗一陣,落在人臉上一晃一晃的。

  院子正中擺起了兩個碩大的美式燒烤爐,鐵質的爐身被炭火烤得微微發紅,爐膛里的果木炭燃得正旺,灰白的炭灰裹著暗紅的芯,偶爾爆出一兩聲噼啪的脆響,火星子濺起來,在空中閃了閃就滅了。

  煙霧從爐子上升起來,裹著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的焦香,和人聲、笑聲、孩子尖細的叫喊聲、鐵釺碰撞的叮噹聲、肉汁滴在炭火上發出的「刺啦」聲,混在一起,貼著人的衣擺和發梢,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兩個長著紅脖子標準臉的廚師站在爐子後面,穿著白色的圍裙,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帶毛的胳膊,一個正用長柄刷子往烤架上刷醬汁,琥珀色的液體在高溫下迅速收干,裹在肉的表面形成一層油亮的殼。另一個正翻動著幾根粗壯的香腸,不時用叉子戳一下,試試肉的彈性,判斷火候。

  豬牛羊的各種部位在烤架上鋪陳開來。

  肋眼切得厚實,表面的網格紋路清晰,油脂在高溫下滋滋作響,順著肉的紋理往下淌,滴在炭火上激起一小簇火苗。

  豬五花被切成厚片,在鐵篦子上排列整齊,油脂在高溫下翻卷、縮緊,邊緣捲起一圈焦脆的邊,像一片片褐色的花瓣。

  羊排帶著一小截骨頭,烤到七八分熟的時候,肉質最嫩,刀刃切下去,肉汁滲出來,在切口處凝成一層薄薄的油花。

  香腸則有三四種,粗的細的,原味的辣味的,表皮烤得緊繃繃的,用刀劃開的時候能聽見一聲脆響,熱氣和香氣從切口裡蹦出。

  雞翅和雞腿兒被醃過,串成整齊的排,不時被翻面、刷上醬汁,暗紅髮亮,裹在皮上,被火一逼,竟沁出蜜一樣的剔透來。

  海鮮的陣地設在爐子一角。

  帶殼的扇貝和生蚝臥在鐵網上,被炭火烤得微微張嘴,露出裡面蜷縮的白肉,上面鋪著一層黃油,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泡。

  鐵板上的蝦已經捲成了金紅的鉤子,魷魚圈邊緣微微蜷起,在炭火里慢慢變得緊實。

  幾種蔬菜和蘑菇,圍在烤架的最邊上慢慢地烘著,紅脖子大廚時不時刷上幾下料汁,又是一種不同於蛋白質炙烤的香味兒忽忽悠悠的飄向鼻尖。

  幾個穿白褂子的幫廚端著大盤子,在爐子和餐桌之間來回穿梭,把剛烤好的吃食分裝到盤裡,再送到坐在被幾個汽油桶改造的火盆包圍的桌邊的眾人手中。

  火盆中間焊了結根鐵條,底下鋪了一層細沙,上面架著劈好的果木柴,火焰從木柴的縫隙里竄出來,舔著盆沿,坐在火盆邊上,前胸後背被火烤得發燙,臉上卻能感到淡淡的寒氣,冷暖交替在一起,倒有了一種奇特的舒坦。

  張昭說這是冰火兩重天,梁燦聽了一臉的壞笑,被許曉紅拍了一巴掌,「想什麼呢!」

  「不是,你怎麼知道我想什麼?」

  「你指定沒想好事兒。」

  「因為你沒想好事兒,才覺得我沒想好事兒。」

  「不用想,看你表情就知道。」

  「那我現在呢?」

  「啪!」

  「嗨,這又咋?」

  「因為我想打你。」

  「沒天理啊!!」

  「行了,和女人講道理,你就是最大的傻逼,」張曼曼用叉子叉著一塊肋眼往嘴裡送,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嗯,這肉烤得可以啊,外焦里嫩,比三里屯那家號稱什麼美式慢烤的店強多了。」

  「廢話,」王伍在對面接過話頭,手裡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羊排,「那啥美式慢烤就是個西貝貨,你看這倆大廚,正宗的德州本地人。」

  大金子慢悠悠地剝著一隻蝦,「正宗了,可我這大衣,剛才站爐子邊上站了三分鐘,現在聞起來像一串行走的五花肉。」

  「那你今晚就別回去了,」張昭說,「就在院子裡蹲著,明天早上起來,讓橙子來收,到時,你就是一條風乾的老臘肉。」

  「滾。」

  「你先示範。」

  「哈哈哈~~~~」

  大人們在鬧騰,而在大人們中間,李笙和李椽賊跟著張了了,在幾張桌子邊上跑來跑去。

  李笙換了件大紅色的棉布小襖,領口滾著一圈白絨,襯得一張小臉愈發圓潤光潔。

  頭頂羊角辮變成了兩個小揪揪,那根呆毛這回正大光明的從頭頂支棱出來,隨著她奔忙的節奏一翹一翹,像一天線,正努力接收著這滿院子所有好玩的信號。

  李椽則換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坎肩,裡面是件淺灰色的小毛衣蹬著一雙黑色的小運動鞋,不緊不慢的跟著張了了和李笙滿院子亂竄。

  仨娃娃一會兒蹲在火盆邊上烤烤手,一會兒跑到烤爐前面踮著腳看廚師切肉,一會兒三個人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研究什麼。

  無論走到誰身邊,都能被投餵兩口。

  橙子掰了半截香腸塞到李笙嘴裡,李笙覺得好吃,又咬了一口,然後把剩下的一半塞給身邊的李椽。

  李椽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著。

  齊秀秀從盤子裡揀了兩塊烤得最嫩的雞腿肉,吹了吹,分別遞到兩個孩子嘴邊。

  李笙一口吞了,鼓著腮幫子嚼,李椽則先伸手接住,說了一聲「謝謝秀秀媽」,才放進嘴裡。

  「你看看,」橙子指著李椽對齊秀秀說,「人家這孩子,多有禮貌。」

  「那你在看李笙呢?」邊上,傅噹噹笑道,「那點兒禮貌都用在點菜上了。」

  「哈哈哈哈.....」

  三個娃,又跑到烤爐這邊,廚師正往一串雞翅上刷蜂蜜,低頭瞧見這幾個,忙伸手去攔,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道,「這邊,火,燙,不要近。」

  「We are right here。」李椽說。

  聽到李椽會說英語,廚師笑了,問,「What do you want?」

  李笙踮起腳尖,仰頭看了看烤架上,伸手一指,「Barbecued beef!」

  廚師點點頭,用小刀切了一小塊肉,擱在錫紙上晾了晾,遞給李笙。

  李笙接過來,吹了兩下,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了一會兒,然後沖廚師豎了個大拇指,「地理社死!!三克油!!」

  這種萌態,即便紅脖子老哥也遭不住,大笑起來。

  三個娃秉承打游擊戰術,再一個地方吃完一口,絕不逗留,抹嘴就走。

  李樂正坐在靠外的小餐桌邊上,手裡端著一杯啤酒,正跟宋襄說著什麼。

  餘光瞥見一個小身影從身邊掠過,一抬手,準確地扽住了李笙的後領。

  「跑什麼跑?」

  李笙被拽得一頓,腳下一歪,回過頭,仰著臉,油汪汪的小嘴撅著,腮幫子幾道醬汁沒擦乾淨的印子,像只偷食被逮個正著的倉鼠。

  李樂低頭看著,嘴裡「嘖」了一聲,從餐盤捏過一片切好的肋眼肉,邊緣烤出一層焦褐的殼,內里還是嫩粉色,油光浮在表面,在燈下亮晶晶的。

  順手把肉塞進李笙嘴裡。

  李笙「嗯」了一聲,含著肉,嘟囔了一句「好次」,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眼睛亮亮的,然後又轉回頭,撒腿就往張了了那邊跑,小襖的下擺被風掀起來一瞬,在燈影里劃出一道短短的弧線。

  李樂看著她跑遠,那頂燈下小小的背影,又融進院子裡那些被火光和笑鬧揉在一起的影子裡去了。

  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看向桌對面坐著宋襄和張萬。

  「瞧見沒,跟個猴子一樣,一刻不閒著。」

  張萬說道,「真要是往那一坐,悶不吭聲不說話,你又得擔心。」

  「那倒是。」李樂抿了一口啤酒,靠在桌沿上,「前些日子還想著,以後不算是個淑女吧,也得文靜些,別那麼鬧騰,後來一琢磨,野就野吧,總比蔫了好。」

  宋襄在旁邊笑了一聲,「你這當爹的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能怎麼著?總不能把她拴起來。」李樂看向宋襄,說道,「咱們繼續,怎麼樣?玉帶河那邊,看了?」

  宋襄點點頭,從衣兜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幾頁。

  紙頁邊緣已經捲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些字,上面還有些畫的圈圈點點。

  「看了,前後去了三趟。」他說,「原來是一個海歸拿了海外的兩輪風投做的一家網絡公司,做的是企業級SaaS,聽起來挺唬人的。不過錢燒到第三輪的時候,攤上了現在的大環境,沒人投資了,只好撤了。」

  「格局還行,框架結構,改造起來不算太麻煩,一到四層,每層大概一千五百平出頭,加起來六千二左右。層高也行,一樓有七米二,二到四層是四米五,承重也夠。」

  他翻了一頁,抬起眼皮看了李樂一眼,「按我們現在的規劃,加工配套、傳感器實驗室、嵌入式開發環境、視覺與檢測設備這些,都要自己搭。」

  「產業鏈在這兒擺著,你什麼都靠外頭,周期長,不可控因素也多。與其等別人,不如自己把台子搭起來。」

  「所以,」他頓了頓,「我們現在的核心思路,就是重平台、重加工配套、輕外購成品。設備自己配,環境自己建,人也自己搭。在冰城那邊我們已經跑通了一套模式,燕京這邊可以照著那個路子複製過來,但得比冰城那邊更集約一些。」

  李樂嗯了一聲,沒有急著表態。

  他拿起桌上那杯啤酒,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火盆里跳動的火焰上,「六千二,夠用麼?」

  「夠。」宋襄說,語氣篤定,「不僅夠現在的,還給後面一兩年的研發進度留了冗餘。我們做過摸排,按計劃那個體量,利用率大概在七成左右。剩下三成是機動空間,萬一後面要添設備、調布局,不用再搬家。」

  李樂點了點頭,沒說話。

  宋襄翻了一頁筆記本,指尖在幾行字下面劃了一下,「團隊編制方面,至少需要六個方向的人員。總體設計,包括氣動和機械;飛控和運動控制算法;嵌入式硬體;電氣與PLC;視覺和傳感器;還有加工裝配。整體從冰城的實驗室調配一部分骨幹過來,加上新招募的,得有個一百六十人左右。」

  「一百六,」李樂默念了一下這個數字,「人不少。」

  「是做事的配置,」宋襄說,「不是養閒人的配置。每個方向至少要有兩個以上的技術骨幹帶隊,下面的工程師和助理按項目需求配置。田胖子那邊已經把冰城實驗室的人員清單捋了一遍,能調過來的大概有四十多個,剩下的得在燕京本地招。」

  「燕京這邊招人好招嗎?」李樂問。

  「還成,比在冰城好招,當然,人得慢慢填。不能一下子全招進來,磨合期容易出事。我的計劃是先搭骨架,再把肉一層一層往上添。」宋襄說,「關鍵是能不能留住。燕京這個地方,人才密度是高,但競爭也激烈。」

  「你開出合理的待遇,人來了,干兩年,隔壁公司多給五千,人就走了。所以我們在薪酬體系上做了一點調整,基本工資對標行業中等偏上,績效獎金跟項目進度掛鉤,另外加了期權池。」

  「期權?」李樂看了他一眼。

  「虛擬期權,」宋襄解釋道,「不是真實的股權,是跟項目收益掛鉤的分紅權。干滿三年開始兌現,干滿五年全部解鎖。這樣既能激勵核心人員長期留下來,又不會稀釋公司的控制權。」

  李樂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可以。具體的方案你回頭跟郭鏗那邊對接一下,讓法務和財務一起過一遍,別留漏洞。」

  「明白。」

  「硬體設備方面呢?」李樂問。

  宋襄接著說,「設備這塊,我們列了一個初步的清單。能復用冰城那邊的就復用,不能復用的,得重新採購。」

  這次,宋襄沒看筆記本,語氣平穩地像是在念一份他早已爛熟於心的清單。

  「無人機這邊,需要採購機體平台,超小型無人直升機的自製工裝和固定翼試驗台架,電機機配型測試台和傳動結構試驗台,還有地面控制站和配套軟體。」

  「另外還有一些通信設備,視線內和超視距的通信鏈路,數據路由器。傳感器平台那邊,光電、紅外、雷射雷達,都要配齊。實驗控制台和地面調試控制台,也得跟得上。」

  他換了一口氣,繼續,「機器人這邊,主要是傳感器測控綜合實驗台,機電液氣一體化控制實驗台,六維腕力傳感器和陣列觸覺傳感器,還有五到六自由度的實驗機械控制器。視覺與檢測設備也需要單獨列一筆。」

  「再加上數控車床、銑床、加工中心,PCB制板設備,計算機機房和配套的網絡設施……七七八八加起來,初步的預算是四千六百萬。」

  他說完,合上筆記本,抬頭看著李樂。

  火盆里一段木柴塌下去,濺起幾粒火星,在夜色中閃爍了一下,旋即熄滅。

  「四千六百萬。」李樂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這個數,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我讓財務把冰城實驗室的設備採購清單和後期維護費用做了一次完整的復盤,去掉那些重複的、優化了那些可以國產替代的,再對比燕京這邊的場地條件和研發方向,做了三版不同的測算模型。取的是中間值。」

  「冰城那邊的經驗,有些能用,有些用不上。但整體方向是清楚的,這套東西不是從零開始,是沿著我們已經走通的路再往前走一步。」

  「四千六百萬,含設備採購、安裝調試、以及頭一年的運維儲備金。」宋襄說,「不含場地租賃和基礎改造。那部分另算。」

  李樂沒有立刻表態,端著啤酒瓶琢磨了一會兒。

  四千六百萬,對於一個新建實驗室的硬體初期投入來說,不算離譜。

  畢竟無人機和機器人這兩個方向,拼的就是硬體的精度和可靠性。

  你用便宜的傳感器,採集的數據噪聲大,算法的精度就上不去;你用便宜的加工設備,零件的公差大,裝配出來的整機性能就達不到設計要求。這些差距,不是靠軟體優化能彌補的。

  「時間節點呢?」李樂又問。

  「計劃是明年三月前完成場地簽租約和基建改造設計,」宋襄說,「五月前完成設備採購,六月開始基建施工、設備進場安裝調試,同時開始團隊組建。如果一切順利,明年下半年應該能進入試運行階段。」

  「明年下半年.....」李樂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有點趕吧?」

  「時間很緊。」張萬在一旁說了一句。他端著那杯啤酒,終於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目光在宋襄和李樂之間移動了一下,「但以宋襄的性子,既然能把時間點排出來,說明他心裡是有數的。他這人,做事不給自己留退路。」

  宋襄沒接這個話茬,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說中了什麼,又不打算承認。

  李樂靠在椅背上,心裡算著什麼帳。

  「資金那邊,你們怎麼規劃的?」

  宋襄顯然也想過這個,「郭鏗那邊已經安排了一筆三千萬的資金,年初應該就能到帳。實驗室自己帳上還能拿出兩千萬左右,這筆錢是我預留的,主要用作機動,防止設備採購或者基建施工的時候出現預算外的缺口,不過......」

  「不過什麼?」李樂問。

  「不過前兩天,燕京理工和航二院下面的一家光電公司找到我們,提出了共建實驗室的意向。」宋襄說。

  李樂一皺眉,想了想,「燕京理工,,,,,我知道,這個航二院?幹嘛的?」

  宋襄壓低了聲音,說了四個字母,「CNMD。」

  李樂愣了一下,「嘿,你怎麼罵人呢?」

  宋襄也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笑了,「不是那個CNMD,是National Missile Defense。」

  聽到這詞兒,李樂明白了過來,「好麼,他們怎麼說?」

  「他們的意思是共建實驗室,一起做民用雷達方面的應用研發,」宋襄說,「他們在毫米波、測繪、地質勘探、氣象勘探上都是強項。如果能合作,我們在傳感器和感知層面就能省下一大筆研發投入,直接用他們的成熟技術做應用層的開發。」

  「他們出場地、出設備,還是出人?」

  「都有。」宋襄說,「他們提出的初步構想是,由他們提供一部分關鍵設備和實驗場地,我方提供一部分研發人員和應用場景接口,雙方共同設定研究方向和課題,成果共享,智慧財產權按投入比例分配。」

  「民用雷達應用,這路子走得通。」李樂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但要看他們是想來真的,還是只是找個殼子養人。」

  「所以得談。」宋襄說,「我後天去他們那邊一趟,先看看他們的設備和團隊,摸摸底。不能光聽他們說。」

  李樂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就談。但有些東西,不能松。」

  「明白。」

  「冰城那邊,工大沒什麼表示?」

  提到這個,宋襄臉上那層專注的、近乎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弛了一些,甚至帶上了點哭笑不得的意味。

  「表示?」他笑了一聲,「現在對田胖子那叫一個噓寒問暖,什麼都談,情懷、感情、情誼,輪番上陣。」

  「要不是胖子和北星都快領證了,我估計他們連個人問題都得給安排上。」

  「這麼誇張?」

  「就是這麼誇張,」宋襄說,「可現實情況擺在那兒,冰城那邊基礎學科和大科學裝置上還有國家撐著,但到了民用這塊兒,整體能級、產業轉化效率、人才集聚度,跟南邊差的不是一點半點。你留不住人,不是你不努力,是你那個池子水太淺了。」

  他嘆了口氣,端起酒瓶喝了一口,「田胖子也是費了不少口舌,左一個保證右一個保證,才算是把工大那邊的心安了。可做技術的人心裡都明白,有些事,不是靠口頭保證能解決的。」

  張萬在旁邊放下啤酒杯。

  「我有個師弟,北航的碩士,畢業後回了冰城,進了工大下屬的一家研究所做圖像識別。頭兩年還不錯,項目也多,人也踏實。後來不行了,項目經費一年比一年少,工資不漲,職稱評得慢,團隊裡有點本事的人陸陸續續都走了。他想走,家裡不讓,父母覺得事業單位穩當。」

  「就這麼拖了兩年,到最後是什麼?是一個項目也沒做成,職稱沒評上,房子沒買,對象也沒談成。三十歲那年,他終於下決心走了。去了鵬城,找了家做醫療影像的公司,待遇翻了四倍,團隊氛圍也好。」

  「去年他回來結婚,約我吃飯,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張萬說,目光被火盆里的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說,我不是不想留下,是留下之後,看不見自己十年後在幹什麼。」

  「我才三十一歲,已經在過著一種一眼望到退休的生活。」

  宋襄搖了搖頭,沒有接話,只是把手裡那根鐵釺又伸進火盆里撥了一下炭火。

  李樂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火盆邊緣那圈被烤得發白的鐵皮上,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實驗室這邊,今年給工大的資助,再多三百萬吧。」

  宋襄抬起眼看他,像在等一個解釋。

  「別讓胖子在那邊難做。」

  宋襄看著李樂,過了幾秒點了點頭。

  火盆里的火又旺了一些,一串火星從木柴的裂縫裡迸出來,彈到半空,旋即被夜風吹滅。

  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脆亮的喊聲,是李笙的聲音,隔著幾張桌子和一段煙氣傳過來,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快活勁兒卻清清楚楚的。

  「蛋糕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