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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3章 到底是個什麼物種?

  一聲「蛋糕來嘍」,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兩個保姆推著一輛銀灰色的小推車,慢悠悠地從月亮門穿過。

  車上放著一個三層的正方形大蛋糕,最下面一層足有一米長半米寬,向上兩層各往裡收窄兩寸,

  用的是淺藍色的打底,和白色的奶油搭配,象徵著天空白雲。

  邊緣裱著奶油裱成的浪花邊,沿著稜角走了一圈,像微縮的海浪被凍在了半空中。

  最頂上那一層,用糖霜捏了兩匹小羊,一匹白色,一匹棕色,正在一片薄荷綠草地上一前一後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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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的在前面,回頭,棕的在後面,邁著腿,尾巴翹著,像是剛跑過山崗正要翻過下一個坡頭。

  兩隻羊身上的絨毛是一筆一筆擠出來的,細密而蓬鬆,在燭光未明時已經顯出幾分活氣。

  薄荷綠的草地上,還點綴著星星形狀的糖霜,燈光從側面照過來,那些星角反射出細碎的光,像剛從夜空里剪下來的亮片。

  李笙第一個反應過來,看見蛋糕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嗷」的一聲,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拽起身邊的李椽就往前沖。

  李椽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踉蹌了兩步,嘴裡「誒」了一聲,跟著她跑了起來。

  「哇~~~蛋糕!蛋糕!」

  李笙像一隻圍著食盆打轉的小貓,繞著推車轉了兩圈,仰著頭,目光從最底層的花邊一路爬到最頂上的小羊,又轉回來,踮起腳尖,手指在空中虛虛地劃了一下,像是想隔著空氣摸到那兩匹糖霜小羊。

  「阿爸抱,我看看,我看看!」

  李樂走過去,蹲下身,一手兜住李笙的腰,一手托住李椽的後背,把兩個孩子一齊抱起來。

  李笙趴在蛋糕邊上,鼻尖幾乎要碰到那兩匹小羊,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歪過頭,指著蛋糕最上層那一行字,「椽兒,你剛才說這上面寫的什麼?」

  「生日快樂。」李椽說。

  「你胡說!」李笙一指蛋糕,「生日快樂是四個字,這是好多個字!」

  李樂瞥了一眼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聲,偏過頭,對李椽說,「伲個慫娃,也會瞎胡奢了?」

  「這上面啊,寫的是,祝李笙、李椽小寶貝,生日快樂,吃好喝好,開心到老。怎麼樣,喜歡麼?」

  李笙把腦袋湊近了些,又退回來,別的或許不明白,但是吃好喝好還是開心的,嚷著,「喜歡!」

  李椽也跟著點了一下頭,「喜歡。」

  李笙又看了一眼蛋糕,忽然一扭身子,從李樂懷裡掙下來,腳一沾地就朝院子中央跑去,嘴裡喊著,「老奶奶!老姥爺!珊奶奶!快來!快來!咱們一起吹蠟燭!」

  院子裡的火盆又爆了一聲細碎的火星,一群人圍了過來。

  張曼曼側著頭,打量著那隻蛋糕,咂了咂嘴,感慨道,「嚯,這蛋糕做得可以啊,真大。我這活了二十多歲,吃過的所有生日蛋糕加一起,也沒這個大。」

  張彬站在他旁邊,點點頭,「嘿,這是三層,三歲。那以後是不是四歲四層、五歲五層?這到大了,不得是個玲瓏塔?」

  「嗯差不多,」張昭點了點頭,「以後得玲瓏塔,塔玲瓏,玲瓏寶塔第一層,一張高桌四條腿,.....」

  話沒說完,一群人便「吁~~~~~」

  張昭也不惱,只是拿手指點了點這群人,自己「哧」地笑了一聲,低頭看自己的鞋尖去了。

  付清梅被李笙牽著左手,曾昭儀被李椽牽著右手,兩個人一左一右,被兩個小人兒半拉半拽地帶到了蛋糕跟前。

  大小姐從桌上的紙盒裡抽出幾根細長的蠟燭,走到兩人面前,把蠟燭遞過去。蠟燭一紅一金,一共六根。

  「奶,姥爺,您倆給插蠟燭。」

  付清梅接過蠟燭,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根紅色的,又看了看李笙仰起的小臉,笑道,「這有什麼講究麼?」

  李樂邊上說,「也,沒啥講究。就您二位輩兒最高。」

  付清梅說了聲「行」,便和曾昭儀一起,把蠟燭一根一根地插在最上面。

  曾昭儀插得很仔細,每根蠟燭之間的距離幾乎相等,像是量過似的。付清梅則隨意一些,插完之後還伸手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它們看起來更順眼。

  有人遞過來打火機。曾昭儀接過,一根一根地點燃。

  火苗從燭芯上跳起來,先是小小的、顫巍巍的一團,然後漸漸站穩了,在夜風裡微微搖晃,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像是被誰捧在手心裡的幾粒不肯熄滅的星。

  「來來來,把燈關了!」李樂喊了一聲。

  有人跑到門口,摸到開關,摁了下去。院子裡的燈滅了,四周頓時暗了下來。只剩下幾個火盆里跳躍的炭火,和蛋糕上那六根蠟燭的微光。

  燭光落在每個人臉上,把輪廓描出一圈柔和的邊。

  李笙和李椽並排站在蛋糕前面,兩張小臉被燭火映得紅撲撲的。李笙的眼珠子亮晶晶地轉著,像是想從那些跳動的火苗里抓住什麼。

  大小姐蹲下身,一隻手攬住一個,把兩個孩子輕輕攏到自己身邊,「來,吹蠟燭前你們倆都許個願。」

  李笙微微偏過頭,問了一句,「阿媽,許願幹嘛?」

  李尹熙湊過來,手撐著膝蓋,給解釋,「許願,就是想好事兒。想以後會發生的好事兒,這樣.....」

  她說著,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做出一副認真的模樣。

  李笙看著她的樣子,「哦」了一聲,好像明白了什麼,於是也學著把兩隻手合在一起,閉上眼睛。

  李椽看了看她,也把手合上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從檐角穿過,把蠟燭的火苗壓得低了一瞬,又彈回來。

  李椽閉著嘴,安靜得像一尊小小的、正在認真思考的石像。

  而李笙那邊,嘴裡念念有詞,聲音細得像蚊蚋在燈罩上撞出的聲響,貼著李樂的耳朵,還是讓他聽了個大概。

  「……小馬、迪迦、老奶奶、老姥爺、爺爺奶奶、歪哈拉不吉、歪哈拉莫尼、老王、咪咪……還有好多好多好吃噠……」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像在清點一件不容遺漏的存貨清單,最後又像是想加碼,忽然調門一揚,「.....看到這本書的讀者老爺,叔嬸姨姑們,天天開心,全家健康,一定會發大財啊~~~~」

  李樂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來,肩膀一抖。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閨女那張閉著眼還在努力許願的小臉,心說,你這願望清單,比年度計劃還長。

  李椽依然閉著眼。

  他的嘴唇沒有動,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認真地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風又涼了一些,從院子東南角穿過石榴樹的枝丫,把火盆里最後幾粒火星吹得跳了一下。

  有人起了個頭,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咯~~~」

  「還配脖子得塗油~~~」

  有跑調的,有帶上了不知哪裡口音的,有半截起調門高了嗓子劈叉的,最後就是各種腔調混在一起

  歌聲落下去的時候,李樂又彎腰,把兩個娃重新抱起來,讓他們正好能對著蛋糕最頂層那六根蠟燭,「來,你倆一起吹。」

  李笙鼓足了腮幫子,脖子都漲紅了。

  李椽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小貓,先看李樂一眼,然後才跟著微微吸了一口氣。

  「fu——」

  六根蠟燭同時熄滅。

  與此同時,院牆上方——

  「咻~~~滋啦啦啦啦啦~~~」

  第一簇冷焰火升起來,在半空中炸開一團銀白色的光,像一捧被倒扣過來的碎星。

  緊接著第二簇、第三簇,紅的、藍的、金的,沿著牆頭次第亮起,像有人在屋檐上拉開了一匹流動的彩綢,每一折都碎成發光的點點星星,紛紛揚揚地落進院子裡。

  李笙「哇」了一聲,把頭往後仰,整個人靠在李樂的肩膀上,看著天空里不斷炸開又消散的光點,嘴巴張成一個圓。

  李椽眼睛一亮,看向那一簇簇落下來的光。

  冷焰火的光持續了很久。

  青磚地上,人影在那些細碎的光芒里晃來晃去,被拖長又縮短。

  李樂雙臂穩穩地托著兩個肉嘟嘟的娃,抬頭看著院牆上方那一片還在不斷綻開又熄滅的光,忽然覺得,這一晚的風、火、光、聲,還有身邊那些歪歪斜斜的影子,都融在了一起。

  。。。。。。

  過生日麼,吹蠟燭、送禮物都是固定環節。

  蠟燭一滅,這邊禮物就開始送上。

  有出手闊綽的,比如李樂嘴裡姨媽也是媽的李尹熙,送上的是一大一小兩個裹著精美包裝的盒子。小的是粉色,書包大小,大的是藍色,一米多長,方方正正。

  李笙手快,指甲摳住封口膠帶的一角,往上一掀,包裝紙便「刺啦」一聲開了口。等把包裝都撕開,裡面是一個裝在亞克力盒子裡的芭比娃娃,大概有個三十公分高,站在底托上,黑色的長髮,深棕的皮膚,穿著件吉普賽風格的長裙,腰間圍著亮閃閃的腰帶,耳朵、脖子、手腕戴著同樣布靈布靈的項鍊耳環手鐲。

  李樂不懂這玩兒,但是盒子上引著的「De Beers」字樣,還有那盒子本身的質感來看,肯定不便宜。

  「哇!」李笙一把抓起娃娃,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笙兒,喜歡麼?」李尹熙問。

  李笙忙點頭,瓮聲瓮氣地說,「喜歡,謝謝小姨母。」

  「不客氣。」李尹熙又幫著李椽,把包裝紙拆開,露出來的是一個棕色的,看起來有年份,邊緣都被磨出痕跡的吉他琴盒。

  李椽摸著盒子,然後抬頭看了李尹熙一眼,說了聲「謝謝小姨母」。

  李尹熙揉了揉他的腦袋,「打開看看。」

  盒子打開,露出裡面一把舊木色的吉他。

  琴身被仔細地包在軟布里,撥開布面,露出面板上那道被無數指尖磨出的暗啞光澤。

  面板上有幾道極淺的、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的劃痕,表明這把琴曾經被某個人反覆抱在懷裡彈過。

  琴橋邊上,有一串手寫的英文簽名,字跡潦草,能認出個大概的輪廓。李椽伸出手,輕輕摸著那行字,像是在辨認什麼。

  「這啥吉他,看著夠老的。」邊上,張曼曼問了一句。

  「我瞅著是馬丁的琴?」傅噹噹湊過來看了眼,說道。

  「對,馬丁D35,65年的。」李尹熙偏過頭,說,「這是我在利物浦的一家琴行淘來的。」

  「琴行老闆說那是約翰·列儂在錄音室里用過的一批之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簽名的照片我看了,差不多,以後椽兒要是想學吉他,這把琴夠他用到老。」

  「誰?」王伍聽到,問。

  「約翰·列儂。」

  「嘖嘖嘖,披頭士啊,這,這得多少錢?」

  「呵呵呵。」李尹熙笑笑,沒說話,

  李樂看了李尹熙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把琴,沉默了幾秒,說,「尹熙,你這,送得有點重了,一個孩子.....」

  「誰讓我是他小姨,也沒幾個錢,」李尹熙擺擺手,幫李椽把琴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到他懷裡,「椽兒,試試。」

  李椽看著小姨媽,點點頭,小手撥了一下琴弦,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在夜風裡打了個滾,慢慢消散,李椽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聽那聲音的餘韻,然後他又撥了一下,這回是個高音,比剛才的清脆,悅耳,餘音更長。李椽「咯咯咯」笑了。

  大小姐看著他那副模樣,轉頭對李樂說,「這麼喜歡,回頭讓阿媽給他找個好老師,學學吉他。」

  李樂剛想點頭,忽然一想,不對,學這玩意兒的最大作用,不就是撩妹麼?

  隨即,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這小子長到十八九,瘦高個兒,眉目清冷,胡茬凌亂,配著這張安靜的臉,留著半長不短的頭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體恤衫,膝蓋漏洞的牛仔褲,抱著吉他往學校教學樓下一蹲,微垂雙目,隨意撥幾個和弦,然後對著某個下課的姑娘一甩劉海,嘴角一翹,邪魅一笑,再笑,繼續笑,一直笑......

  那場面,作為一個一輩子既本分又老實的爹,實在有些.....噫~~~~

  「再,再說吧。」李樂縮了縮脖子,說了句,語焉不詳。

  有送禮物又特色的,比如張昭。

  「笙兒,椽兒,過來,昭叔叔給你們帶了禮物。」

  李笙抱著芭比娃娃不肯撒手,但還是被「禮物」兩個字吸引了注意力,拖著娃娃走過來,踮起腳尖往紙袋裡看。

  張昭從袋子裡掏出兩本書,一本紅色封皮,一本藍色封皮,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

  「這本,給你的。」他把紅封皮的遞給李笙,「這本,給你的。」又把藍封皮的遞給李椽。

  「不是,你送的啥啊?」大金子邊上問。

  「啊,都是我淘的舊書,給笙兒的是53年第一版的《新華字典》,給椽兒的是78年第一版的《漢英詞典》。」

  「行,挺有心,笙兒,椽兒,謝謝昭叔叔。」李樂揉了揉兩個娃的腦袋。

  李笙捧著那本比她臉小不了多少的字典,翻了兩頁,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的鉛字,歪了歪頭,然後抬頭沖張昭咧嘴一笑,「謝謝昭叔叔!」

  李椽也接過那本漢英詞典,翻了翻,抬頭看了張昭一眼,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謝謝昭叔叔。」

  「嗯,不客氣,」張昭點點頭,「哦,對了,差點忘了,還有這個。」

  說著,他又從袋子底部摸出一本小冊子,封面上印著五個鮮紅的大字.....《怎樣查字典》。

  「給,這個,配套的。」

  一群人看到「怎樣查字典」幾個字,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忽的爆發出一陣大笑聲。

  「哎呦,我滴媽耶,怎,怎樣查字典?」

  「哈哈哈哈,呃....不行了不行了,我以為這是笑話呢,還,還真有這書?」

  「不是,張昭,你從哪兒淘換來的這玩意兒,絕,絕版了吧!」

  「嘎嘎嘎~~~~哎,我這都笑岔氣了,不是,你給不識字的孩子看怎樣查字典?」

  「笑什麼笑!!」張昭一臉坦然,「書到用時方恨少,從小培養閱讀習慣,有什麼問題?」

  一群人笑得更厲害了。張昭倒是一點也不尷尬,笑眯眯的看著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娃。

  那兩本字典便被擱在一邊,像兩座沉默的、剛剛落成的小碑。

  當然,也有送的又寓意的,比如齊秀秀兩口子。

  齊秀秀手裡拿著一支細長的木盒,遞到兩個娃面前,打開,裡面躺著兩支毛筆,筆桿是深褐色的竹製,筆頭刻成了一朵花,或者是雲的形狀。

  張曼曼瞧見,說了句,「這個好,這個好,墨落素箋雲入句,筆端韻至自生花。」

  「笙兒,這支是你的。」她把毛筆遞到李笙手裡,「等你長大了,用它寫字。」

  李笙接過來,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學著電視裡看過的樣子,握著筆在空中劃拉了兩下,嘴裡「刷刷刷」地配音。

  張彬把另一支遞給李椽,「椽兒,這支是你的。筆桿上刻了你的名字,你看看。」

  李椽接過來,翻過來一看,筆桿下端果然刻著兩個小小的字,李椽。他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兩個字的凹痕,然後把筆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裡,蓋上蓋子,抱在懷裡。

  大小姐看了兒子一眼,湊過去,拉著齊秀秀的手,說,「有心了。」

  「希望倆孩子,別像李樂,寫的文章能當牆磚。」齊秀秀笑道。

  「嗨嗨,說什麼呢,我這是風骨硬,懂不?」李樂狡辯。

  「啊哈哈哈~~~~」眾人群嘲的笑聲又一次充滿院子。

  至於其他的禮物就雜了。有送玩具的,遙控汽車、變形金剛、拼圖、積木,有送衣服的,羽絨服、小皮鞋、圍巾帽子好幾件,有送鞋子的,運動鞋、小皮靴,估摸和能穿到倆娃上小學。

  畢竟有大小姐這個媽在,送啥都是個心意,沒人計較貴賤。

  但小李禿子是個臭不要臉的。

  他抓著劉檣東,胳膊往人家肩膀上一搭,笑眯眯地說,「東哥,你就送倆腳踏車?」

  劉檣東低頭看了看自己送的那兩輛小自行車,一輛粉色一輛藍色,嶄新鋥亮,車把上還繫著彩帶。

  「怎麼了?孩子騎自行車,鍛鍊身體,挺好的啊。」

  「挺好的?」李樂一臉嫌棄,「咱倆這交情,你送,好歹也得是鍍金鑲鑽嵌寶石的那種,腳踏板得是海黃的,車鈴得是白金的,把手得是小葉紫檀的,坐墊兒得是馬臀皮的。」

  劉檣東看著他,「你啥意思?」

  「算了,先記著。」李樂大手一揮,「你欠我家孩子一份價值六位數的生日禮物。」

  劉檣東愣在原地,看著李樂那張理直氣壯的臉,腦子裡飛速運轉了一圈,心說,這特麼是個什麼物種?

  鬧了一陣,大小姐走過來,一手牽起一個娃,說去給今天沒到場的李晉喬和曾敏,李建熙和洪羅新打視頻電話。

  屋裡投影已經接通。

  李晉喬的臉出現在畫面里,背景是滬海那間還沒完全收拾利落的書房,身上穿著件淺灰色的圓領毛衣,領口有些歪,像是剛套上去的。

  「爺~~爺~~!」李笙對著屏幕喊了一聲,拖得長長的尾音帶著奶氣。

  「誒!笙兒!椽兒!」李晉喬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音量比平時高了半度,像是被這聲招呼猛地提了神,「生日快樂!今天吃什麼了?蛋糕吃了沒?」

  「吃了!好大好大的蛋糕!阿爸給買的!」李笙用手比劃了一下,那動作比蛋糕本身的實際大小還要誇張些。李椽站在她旁邊,也點頭,補了一句,「有羊。」

  「有羊?」李晉喬沒聽明白。

  「蛋糕上的羊。」李椽說。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起開,讓讓,你讓讓。」曾老師的臉從畫面邊緣擠進來,頭髮隨意地攏在耳後,鼻樑上架著那副最近才戴起的銀框花鏡。

  湊近了屏幕,像是要把兩個孩子看仔細些,「笙兒,椽兒,想奶奶了沒有?」

  「想啦!」李笙喊得響亮。

  「今天生日開不開心呀?」

  「開心!」李笙把臉湊到攝像頭前,「奶奶!我今天吃了好多好多肉!還有蛋糕!好大的蛋糕!上面還有小羊!」

  「是嗎?那笙兒有沒有許願呀?」

  「許啦!」李笙掰著手指數,「我想要小馬、迪迦、老奶奶、老姥爺、爺爺奶奶、歪哈拉不吉、歪哈拉莫尼、老王、咪咪……還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曾敏在那頭笑得停不下來。

  李椽在旁邊安靜地聽著,等李笙說完了,才湊上去,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奶奶,椽兒想您啦....」

  「只想奶奶,不想爺爺?」老李又擠過來,在鏡頭前露出半張臉。

  「也想,天天想。」

  一句話,把老李說的一直「哎呦哎呦額滴好大孫兒」的哼哼。

  「哼唧啥,」曾老師有湊到鏡頭前,柔聲道,「椽兒乖,奶奶過幾天就回去。」

  「好~~等奶奶,爺爺來。」

  「今天收禮物了麼?」

  「收到了很多。」

  「收到什麼了?」

  「一把吉他,一本字典,一支毛筆,還有自行車。」他一五一十地報了一遍,語氣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清單。

  「奶奶還沒送呢。等奶奶回去,再給你們補上。」

  「謝謝奶奶~~~」

  「曾老師,那什麼,讓我跟孩子們說兩句,」老李又湊過來。

  「給給給,」曾敏讓開,李晉喬的笑臉這才完整的出現在投影里。

  「蛋糕吃了沒?」

  「吃了。藍色的。」李椽說。

  "藍色?啥味兒的?"

  李椽想了想,,「有草莓味兒的,有香草味兒的,還有巧克力味兒的......」

  之後,李椽又說起吹蠟燭、院子裡有火盆、小姨母送了一把吉他,每句話都短,但每句話都說得很清楚。曾老師接過電話,問了幾句冷不冷、吃的什麼、有沒有穿夠衣服.....

  一通視頻打了十幾分鐘,老李和曾老師才有些不舍的掛上。

  掛了滬海的,又換成漢城的,投影里,李建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李笙瞧見,跳起來揮著手,「歪哈拉不吉!」

  李建熙在那頭在那頭笑了起來,「哎一古,屋裡笙兒的嗓門還是這麼大啊,誒,怎麼胖了?」

  「才沒有!」李笙大喊,然後往後縮了縮,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是衣服厚!」

  「哈哈哈哈~~~~」憨態可掬的模樣,逗得老狐狸大樂。

  鏡頭外,一排傭人互相看了看,都鬆了口氣,這幾天,能輕鬆點了。

  李椽上前,揮揮手,叫了一聲"歪哈拉不吉",然後補了一句:"歪哈拉莫尼呢?"

  洪羅新這時才入鏡。

  李笙立刻喊起來,"歪哈拉莫尼!"洪羅新笑了笑,「今天過生日,喝海帶湯了沒有?」

  「喝啦,喝啦,慧珍姨母做的海帶湯,我喝了兩碗,椽兒才喝了兩口。」

  李笙一邊比劃,一邊賣隊友。

  「哎一古,椽兒怎麼才喝兩口呢?」

  「阿媽,別聽她瞎說,椽兒喝了不少。」大小姐捏了捏李笙的小鼻子,「你只顧著自己喝,沒看見。」

  「今天過生日,都幹什麼了?」李建熙樂呵呵的問道。

  於是,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匯報著今天的行程,騎馬、滑梯、生日蛋糕、冷焰火......

  李建熙在屏幕那頭聽著,偶爾插幾句話,心情美麗。

  而在院子裡,李樂正和劉檣東站在火盆邊上,一人端著一杯啤酒。

  「對了,望京那棟樓,現在什麼進度了?"劉檣東用鐵釺撥了一下炭火,「我前幾天路過看了眼,基坑支護年前能做完?」

  李樂瞄了眼東哥,臉上現出,一副你確定要跟我聊工程的表情。

  「這麼看我幹嘛?」東哥說。

  「你一個學社會學的,懂什麼基坑。」

  「你懂?咱倆一個專業的。。」

  「誒,那你就錯了,」李樂一攤手,「最起這院子裡,沒人比我更懂工程。」

  「你懂王啊?」

  李樂剛要說話,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噗!」從猴屁股兜捏出來一看,嘀咕了一句,「這時候打電話來幹嘛?」

  摁接通,放耳邊,笑道,「喲,怎麼這時候想起給我電話了?」

  那頭說了幾句什麼。李樂眨麼眨麼眼,「啊,你到馬場胡同了?嗨,我給孩子過生日,在後面的鴉兒胡同這裡......那你等著,我讓人去接你.....哦,哦,那行,就廣亮大門,門兩邊都是竹子。實在不行,你聞味兒,看哪家冒煙,就是。」

  掛了電話,劉檣東看著他,「誰啊?」

  「你上次不是說想認識人家麼?走,去門口迎一迎。」

  劉檣東愣了一下,「我想認識的人多了,我還想認識總經理呢。」

  「那你得求我奶。我沒那門路。」說完,他一拉劉檣東的胳膊,「你們絕對有共同話題。」

  。。。。。。

  李樂和劉檣東出了東跨院的月亮門,穿過兩道遊廊,往廣亮大門的方向走去。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裹著烤肉的香氣。。

  「你到底叫誰來?」劉檣東把手揣進外套口袋裡,縮了縮脖子。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這人,說話跟擠牙膏似的。」

  「牙膏怎麼了?牙膏能美白牙齒,清新口氣,你要不要?」

  劉檣東懶得跟他貧,只是加快了兩步,和他並肩走著。

  廣亮大門的門廊下,兩盞燈籠亮著昏黃的光,把門前的三級台階和兩側那排青竹的影子投在地上,風一過,竹影便在青磚地上簌簌地搖著。

  一輛黑色的S350從門前緩緩溜過去,減速,停了片刻,又往後倒了回來。

  車門推開,一個瘦瘦高高的人影鑽出來,路燈照著他的臉,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穿一件黑色羽絨服,領口翻出一截淺灰色的圍巾,整個人站在那裡,被北風一吹,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劉檣東瞧見人,先是一愣,隨即偏過頭看了李樂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詢問。

  李樂對上他的目光,臉上露出一個笑,嘴唇動了動,說了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劉檣東「嘿」了一聲,轉過頭。

  李樂下了台階,伸出手。「馬總,幾天不見,你這……腐敗了啊。」

  小馬哥聽到這話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不算起眼的羽絨服,「咋?」

  李樂示意那輛車S350。

  小馬哥隨即恍然,擺了擺手,「哦,這個啊。租的,來燕京開個會,代步用。」

  「租別人的,你不如找我,我給你安排。一千五一天,帶司機再加三百。」

  小馬哥指著他,手指頭點了兩下,笑道,「你就不能說借我?」

  「我也是借我媳婦兒的,」李樂面不改色,「頂多算中間商賺個差價。」

  小馬哥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你這個人,該。你不發財誰發財。」

  他笑著,目光這才轉向站在石階上一直沒出聲的劉檣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翻一個有些模糊的印象。

  「這位……」

  李樂側過身,「怎樣?面熟不?」

  小馬哥又看了劉檣東幾秒,忽然「哦」了一聲,語氣里有一種認出舊物件的恍然,「讓我想想……景東?劉總?」

  他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劉檣東抬手握了上去,「景東,劉檣東。馬總好。」

  聲音穩當的不像初見陌生人,倒像是對一個聽過名字、看過照片的人做了一次確認。

  「今天好,今天好,」小馬哥握著劉檣東的手晃了兩下,鬆開,又轉向李樂,「想不到在這兒遇到了。」

  「行了,」李樂側身,朝那扇虛掩的廣亮大門偏了偏頭,「大冷天的,進去說。」轉身,又對門邊站著的一個安保吩咐了一句,「聖柱,帶司機去停車,吃點東西。」

  安保點了點頭,快步走向那輛還停在路邊的S350。

  三個人跨過那扇朱漆斑駁的高門檻,沿著甬道往裡走。

  甬道兩側的影壁在暮色里泛著青灰的暗光,壁心的磚雕紋路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燈光照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霜。

  繞過影壁,便是一道垂花門,柱子上刷著暗紅色的漆,漆面已經褪成一種溫吞的舊褐,檐下的雀替雕著纏枝蓮紋,風蝕得有些模糊,但在夜色里反倒顯出幾分沉靜的厚重。門頭上一塊舊匾,字跡看不太清,只隱約認出「懷仁」兩個字,大概是老宅子留下來的名字。

  穿過垂花門,視線開朗了起來,廊下燈光鋪滿整片青磚地,泛著一種被腳掌和時光反覆打磨過的、近乎幽暗的啞光。

  兩側的抄手遊廊沿著廂房展開,廊柱之間的燈籠沒點,只有檐角那幾隻懸著的舊銅鈴在風裡偶爾響一聲,像水面上落了一滴雨。

  不遠處,東跨院的香味兒漸漸漫過來,隔著一道月亮門,隱隱能聽見人聲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小馬哥放慢了腳步,目光從飛檐上收回來,又落回李樂身上。

  「你不是住馬廠胡同那邊麼?這邊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是我家那倆娃的。」李樂往前走著,「生娃以後的禮物。我現在都是借用。」

  「好傢夥,」小馬哥抬起頭,四下環顧了一圈,像是在用目光丈量這座院子的縱深,「這得……多大?」

  「三跨,四進,」李樂偏過頭,「三千多平,不算地下車庫。」

  「好傢夥,你這老丈人,真.....好。」

  「呵呵呵,怎麼樣,」李樂說,「有興趣沒?幫你物色物色?」

  「啥?老丈人?別胡說,我才剛結婚。」

  「噫,想啥呢,我是說宅子。」

  「算了吧,」小馬哥擺了擺手,「我還沒到那麼有錢。」

  李樂笑了一聲,「貸款啊,不買這麼大的,買個小點兒的。以後來燕京,能有個落腳的地兒。哇嘎理工啊,現在趁早買,以後就沒機會了。到時候你頂多學他。」他抬手指了指走在另一側的劉檣東。

  劉檣東正偏頭看廊柱上那隻雕花雀替,聽到自己被點名,轉過頭來,「學我什麼?」

  「在樓頂上弄個四合院,招搖過市。」

  劉檣東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要在樓頂蓋過四合院?」

  李樂語氣篤定,「你現在沒,不過早晚有一天。」

  劉檣東一歪頭,懶得搭理。

  小馬哥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但是,他知道,這倆的關係不一般。

  三人拐過一道遊廊,前面就是東跨院的月亮門。

  李樂這才像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誒,對了,小馬哥,你怎麼來燕京了?」

  小馬哥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哈出一口白氣,「我前幾個月不是跟你說過麼,年底前來燕京。這邊有個日報辦的網際網路研討會,國內幾家頭部的企業都到了,你不知道?」

  「我不關心這個。」李樂搖搖頭。

  聽到這句話,小馬哥和劉檣東交換了一個眼神。

  一個心說,狗屁。

  另一個心說,誰信。

  「那你這這大晚上的……」

  小馬哥嘆口氣,「原來在後海那邊約了個人,聊了兩句,話不投機,就散了。我一想還早,你家就在這兒,順路。」

  李樂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笑道,「那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正好,我閨女兒子過生日,今天弄的德州烤肉,正宗老德克薩斯紅脖子大廚,炭火,木柴,全套的,配啤酒。」

  「那我有口福了。叨擾。」

  「哪有,您來,蓬蓽生輝呢,」李樂看著小馬哥,笑得一臉坦然,「就是,那什麼,小馬哥,你這來的巧。孩子過生日,你送點兒啥?」

  旁邊的劉檣東聽到這話,腳步一頓,閉上眼,然後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腦子裡又冒出那句話,這特麼到底是個什麼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