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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1章 和聰明人聊天

  中午一頓飯在俱樂部的自助餐廳,主樓三層,落地窗外是整片馬場的全景。

  菜品擺了三長排,中西結合,冷熱皆有,從刺身到烤鴨,從沙拉到燉湯,品類齊全得不像是馬場的配套餐飲,倒像是星級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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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少,有沒來及換騎裝的,也有穿著便服的,三三兩兩地散坐在各處,說話聲、刀叉碗筷的碰撞聲、孩子的笑鬧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

  李樂舀了一勺湯送到嘴邊,目光掃了一圈大廳,隨口說了一句,「人不少啊。」

  坐在對面的朱麗葉點了點頭,「周末嘛。好多會員即便不騎馬,有時候也會過來吃午餐。」

  李樂放下勺子,臉上浮起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不就和在4S店買車蹭飯洗車一個道理麼?」

  朱麗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含蓄又克制,「李先生,這裡的會員素質高,不會的。」

  「那不一定,」李樂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越有錢越摳門,怎麼都得吃回來不是?」

  話音剛落,旁邊的許曉紅就「嘁」了一聲,「都以為和你一樣?」

  張曼曼接過話頭,「就是,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出門不撿錢就算丟?」

  梁燦慢悠悠地剝著一隻白灼蝦,「依我看,這倒不全是摳門的問題。人到了一定層級,時間成本和心理成本就變了。」

  「咋說?」張昭問。

  「你讓一個身家九位數的人為了省頓飯錢擠在自助餐廳里,他丟不起那個人。人家來這兒,圖的不是值回票價,是節約時間。」

  李樂聽了,大笑道,「看見沒?這才是會過日子的人。吃頓飯能說出花兒來,不像你們幾個,就知道吃。」

  許曉紅拿筷子虛點了他一下:「你少吃兩口吧,省得回頭又說撐。」

  桌上又是一陣笑。

  餐廳里最熱鬧的是角落那片被軟包圍欄隔出來的兒童樂園,海洋球池、小滑梯、迷你攀爬架,小木馬一應俱全。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在裡面撲騰,爬高上低,嘰嘰喳喳,鬧騰成一鍋粥。

  李笙的注意力早就被那鍋粥勾走了。

  坐在椅子上,屁股像長了釘子,扭來扭去,手裡的勺子扒拉著盤子裡的炒飯,眼睛卻一刻不停地往兒童樂園那邊瞟。小腦袋轉來轉去的,像一隻被拴在食盆邊卻望著窗外飛鳥的小貓。

  李樂看在眼裡,沒吭聲。

  等李笙終於把盤子裡的東西掃蕩乾淨,連最後一粒米都沒放過,然後一抹嘴,從椅子上出溜下去,拉住旁邊正慢悠悠啃著一塊玉米的李椽,「椽兒,走!」

  李椽嘴裡含著玉米,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李笙拽著往外走了兩步。

  結果還沒邁出第三步,後領就被一隻大手薅住了。

  「你給我回來。」

  李笙被拽回來,小臉上寫滿了不樂意,「阿爸....」

  「你弟還沒吃飽呢。」

  李笙低頭看了一眼李椽手裡那根啃了一半的玉米,又抬頭看了一眼兒童樂園的方向,嘴巴癟了癟,但到底沒有掙脫,老老實實地站回了餐桌邊上。

  站在那兒,兩隻手撐著桌沿,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目光在兒童樂園和李椽的玉米之間來回切換。

  李椽倒是不急不慢。他先把玉米啃完,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拿紙巾擦了擦手,然後放下餐巾,抬起頭,用他那慣常的、不急不躁的語氣說了一句,「我吃飽了。」

  話音剛落,李笙的手就已經抓住了他的胳膊,像一枚被鬆開彈簧的彈珠,拽著他就往兒童樂園的方向彈射出去。

  「嘿,這碎慫娃,慢點跑.....」李樂在後面喊了一聲。

  大小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來。

  「我去看看。」

  李樂抬頭看了她一眼,「我去吧。」

  「我吃差不多了,你吃你的。」大小姐說著,已經拿起了桌上兩個娃的水壺。

  「那行,你先去,一會兒讓尹熙換你。」

  坐在對面正專心致志對付一隻小青龍的李尹熙聞言,猛地抬起頭,筷子尖上還夾著一塊晶瑩剔透的蝦肉,「怎麼又是我?」

  她瞪著李樂,語氣裡帶著三分抗議三分委屈,「你們一出門,叫上我就是看孩子。」

  李樂笑的理所當然且無賴,「姨媽也是媽,不是你是誰?誰叫你是你姐的媽生仆?我頂多算是聘用制,合同工。你是終身制,鐵飯碗,三代老臣。擱以前,你這都得加少保少傅銜。」

  李尹熙氣得臉都鼓起來了,轉頭衝著大小姐的背影喊了一聲,「歐尼~~~~」

  桌上爆發出一陣大笑。

  大小姐回過頭,伸手拍了李樂後腦勺一巴掌,「你就欺負尹熙吧,給我老實吃飯。」

  說完,她轉身朝兒童樂園走去。

  還沒走到近前,就聽見李笙的大嗓門從裡面傳了出來,「豆豆!豆豆!這邊!這邊!」

  小胖墩兒正撅著屁股試圖從球池裡往外爬,聽到有人喊自己,一抬頭,看見是李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掙扎著從球池裡翻出來,跑了幾步,那渾圓的身子晃悠悠的,像個矮墩墩的錫山娃娃。

  「笙兒姐姐!」

  李笙叉著腰,下巴一揚,「你也來吃飯啦?」

  「嗯!」小胖墩兒用力點頭,「和我媽媽,爸爸一起來噠。」

  「那你吃的撒?」

  「我,我吃了三塊披薩!」

  「哇.....」李笙眼睛亮了,「你好能吃!」

  小胖墩兒臉一紅,「我……我少吃了的...」

  「跟我來,」李笙哪管那個,拉起他的手,「去那邊滑滑梯!椽兒!!」

  兩個小身影一前一後,在軟包地板上留下一串輕微的啪嗒聲。

  李椽樂呵呵跟在後面。

  大小姐看著,笑了笑,坐到圍欄邊的長椅上。

  剛坐下來,餐廳落地窗的帘子不知被誰拉開一截,於是,大小姐身上便落下一道光。帶著淺淺的溫度,像一塊薄薄的、淡黃的攤子。

  大小姐的眼睛便眯起來,視線落在兒童樂園裡那兩個小人兒身上,沒一會兒,眼神便放空了。

  每天都是這樣,當她把那些會議、郵件、電話、報告、往來函件,放在會議室里,擱在辦公桌上,鎖進抽屜里。

  可等一切安靜下來,那些東西又自己開了鎖,悄悄溜回來,蹲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沒法讓它停下。

  只不過沒一會兒,幾聲腳步,讓大小姐又回過神,邊上,一個穿著燕麥色針織衫的女人走了來。

  手裡也拿著一隻卡通水壺,走到兒童樂園的圍欄邊,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彎腰把水壺放在圍欄的置物架上,然後才直起身,目光在場子裡掃了一圈,找到了那個圓滾滾的小身影。

  看見小胖墩兒正跟著李笙爬滑梯,撅著個大腚的滑稽樣,捂起了嘴。

  大小姐認得,上午在場邊遠遠見過,潘竹亭的那位少妻。

  她本以為對方會像大多數初次照面的太太們一樣,借著孩子的由頭湊過來寒暄幾句,交換一下姓名和背景,再順勢聊幾句「你們家住哪兒」「孩子多大」之類的話。

  她已經準備好了一套溫和而得體的應對,既不熱情也不冷淡,剛剛好讓對方知難而退。

  但那個女人沒有。

  她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來,隔了大約一個人的距離,沒有側過頭來搭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場子裡那群鬧騰的孩子。

  她不說話,大小姐自然不會主動開口。

  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到需要寒暄,不近到讓人警覺。

  各自看著各自的娃,中間的空隙里只有遠處傳來的孩子笑聲和餐具碰撞的叮噹聲。

  沉默是那種不急著打破的沉默,像身上的陽光一樣,薄,不暖,但能夠接受。

  李笙正站在滑梯頂端,雙手叉腰,像一個剛攻下城頭的將軍,正在指揮底下的小胖墩兒還有李椽和其他兩個差不多大的娃往攀爬架上爬。

  小胖墩兒仰著臉,笨拙地按照她的指令去夠那根打結的繩子,夠了兩下沒夠著,又換了個姿勢,繼續夠。

  少妻笑了一聲,說道, 「您家這個,倒像個將軍。我們家豆豆....倒像個跟在將軍後面扛旗的小兵。」

  大小姐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這是今天第一次正眼看這個人。

  上午在樓梯口打過照面,當時只覺得是個打扮得體,年輕,此刻坐得近了,才看仔細,臉型圓潤舒展,眉眼溫潤,神態中帶著安穩從容。

  「剛才的事,謝謝,」少妻接著說,「豆豆膽子小,看見生人就往我腿後躲。上午他上馬的時候,我都想著他肯定要哭。結果你女兒喊了一聲,他二話不說就爬上去了。」

  大小姐的目光重新落回李笙身上。

  娃已經從滑梯頂端滑了下來,正拉著小胖墩兒的手,要帶他再去爬另一個方向的爬梯。

  「她就這樣,話多,愛指揮。」大小姐說,「在家也這樣,她爸說她是小工頭。」

  「那也得有人聽她指揮才行,」少妻笑道,「豆豆肯聽她的,說明她有那個領導的人格魅力。你看,她還會拉隊伍,分工合作。」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

  大小姐嘴角彎了一下,「孩子才三歲,哪裡說的這些。」

  「三歲看老么,實話。」

  大小姐聽出這句話里的分寸——沒有刻意抬高對方的孩子來討好,也沒有貶低自己的孩子來博同情,只是陳述了一個客觀的觀察,帶著一點母親特有的、溫柔的調侃。

  「小孩子就是這樣,」大小姐說,「誰願意帶他玩,他就跟誰親。」

  少妻點了點頭,這才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大小姐臉上,用一種溫和的坦率,笑道,「剛才在樓上,我看見您家小姑娘教豆豆騎馬。說實話,我當時挺緊張的。」

  「緊張什麼?」

  「他膽子小,」少妻說,「我以為他上不去。沒想到你家小姑娘一招呼,他二話不說就去了。」

  樂園裡,李笙正站在攀爬架的平台上頂端,指揮小胖墩兒和另一個孩子,從攀爬架爬上來。小胖墩兒雖然動作笨拙,但一直笑呵呵的。

  雲天舒適時地伸出手,「你好,我叫雲天舒,雲朵的雲,天空的天,舒展的舒,豆豆的媽媽。」

  大小姐伸手握了一下。

  那手很軟,指節不粗,但掌心有一種微微的、乾燥的粗糙感,不是養尊處優的那種。

  「你好,李富貞。」

  介紹完畢,空氣里那層薄薄的陌生感像晨霧一樣散去了幾分。

  雲天舒收回手,沒再說什麼,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場子裡那群孩子。

  李笙正試圖教小胖墩兒如何從滑梯上以「最好看的姿勢」滑下來,小胖墩兒學了半天,最後還是一屁股坐下去,滑到底時翻了半個跟頭。

  兩個人都笑了。

  「您家這個,」雲天舒問,「是怎麼養出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是不是當媽的特灑脫?」

  大小姐聽出這句話的精妙之處,她沒有問「你老公是不是很寵她」,也沒有問「你們家是不是教育方式特別開放」,而是把誇獎精準地給到了當媽的本人。

  「這倒沒,在家裡,她爸比我更縱容她。」大小姐說。

  「倒是看得出來,」雲天舒點點頭,「上午看見她爸騎馬的樣子,就知道在家裡肯定也是由著她鬧騰的那種。」

  大小姐沒有接這個話茬,但也沒有反感。

  她注意到雲天舒說話的方式,每一句話都像一顆被精心擺放的棋子,落點清晰,進退之間有明顯的分寸感。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法子,」大小姐說,「按孩子爸的意思,就是不想讓她覺得,因為是個女孩兒,就得把小心兩個字寫在腦門兒上。」

  雲天舒聽了,沒有立刻附和,而是沉默了幾秒才點頭。

  「這個,我懂。」她說。

  「嗯?」

  「我在舞蹈學院的時候,」雲天舒接著說,「老師總說,女孩兒跳舞要美,要柔。可學舞哪有不受傷的?那時候我們一個個摔得膝蓋青紫,還是站起來接著轉。誰說女孩子只會喊疼?」

  大小姐偏過頭看她,眼神里多了一絲審視之外的東西。

  「你跳什麼舞?」

  「芭蕾。」

  「現在呢?」

  「受傷之後,就不跳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早已被消化完畢的事情。但大小姐注意到她說到「受傷」兩個字時,停頓了一下,像一道極細的裂縫,隨即又被一個微笑迅速地抹平。

  「跳了多少年?」

  「十五年,」雲天舒說,「從附中到大學,畢業之後在中芭跳了五年。後來腳踝傷了,韌帶斷過一回,雖然接上了,但彈性和穩定性都不如從前了,那些需要長時間立腳尖的段落,都要硬撐,乾脆,就退了。」

  大小姐沒有追問,只是說,「放得下,不容易。」

  雲天舒把目光從孩子們身上收回來,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水壺,「其實說放得下是假的。但有些東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身體告訴你不行了,你就得認。好在跳舞這件事教會我一件事....」

  「什麼?」

  「動作結束了,姿態還在。」

  「你最喜歡那個角色?」

  「吉賽爾。不過是畢業匯報跳的,那也是我最後一次完整地跳那一幕。」雲天舒說著,眼神有些飄遠,「那時候我才二十二歲,覺得自己能一直跳下去。」

  「那一幕里,吉賽爾從墓地升起來的那段變奏,」大小姐說,「腳尖上的動作看起來像在飄,像沒有重量。但實際上那是最吃功夫的一段,每一個呼吸都要壓住。」

  雲天舒看著她,眼神里有了一絲驚喜,「你看過?」

  「在倫敦看過一次皇家芭蕾舞團的演出,跳吉賽爾的是阿麗娜·科約卡魯。」大小姐說,「她那段變奏跳得真好,腳尖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在冰面上滑。」

  「科約卡魯是那種天生的吉賽爾,她的身體條件是為這個角色生的,肩窄、腿長、脖子細,立在腳尖上的時候像一株正在被風吹彎的蘆葦。我那時候差一點,」雲天舒比劃比劃自己的脖子,「我這裡短了些,視覺上就沒那麼輕盈。」

  「但你跳過,」大小姐說,「有些人跳了一輩子也跳不上那個角色。」

  雲天舒低下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苦澀,只有一種「你說得對」的坦然。

  「也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怎麼措辭。

  「其實跳舞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你跳得多好,在於你跳的時候,身體和音樂之間那種關係。有時候你覺得你在控制它,有時候你覺得它在控制你。最好的時候,是分不清誰在控制誰,像兩個人同時轉身。」

  「那你不跳了,」大小姐開口,「捨不得麼?」

  雲天舒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兒童樂園裡的小胖墩兒,那孩子正撅著屁股,試圖從滑梯底部往上爬,爬了兩步滑下來,再爬兩步再滑下來,卻一點也不著急。

  「說捨得是假的。但有些東西,反正每年到了冬天,腳踝還是會疼。下雨天也疼。那時候我就會想起以前排練的日子,地上鋪著地膠,鞋子磨得發白,老師在邊上打拍子,啪、啪、啪。那種聲音,你想忘也忘不掉。」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是不是挺矯情的?」

  大小姐搖了搖頭。

  「矯情的人不會用啪、啪、啪來形容排練。」

  雲天舒笑得比剛才開了一些,笑出了聲。

  「您以前也學過芭蕾麼?」

  「沒有,我小時候腿腳不好,做不得跑跳。」大小姐搖搖頭,又低頭,看了眼自己纖細的,不怎麼對稱的腳踝。

  雲天舒聽了,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那您應該是在心裡跳過很多遍的人。」

  「這倒是。」

  「不完美只是起點,而非糾纏為何不完美。」

  大小姐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層溫度,「你這話,真好。」

  「不是我說的,」雲天舒笑道,「是我以前的老師說的。她說,每個舞者都是從做不到開始的。接受自己做不到,然後一點一點地去夠那個目標,這個過程本身就是舞蹈的意義。」

  場子裡,李笙已經完成了她的積木城堡。

  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轉頭沖小胖墩兒和李椽喊了一嗓子,「看!我們的城堡!誰都不許推倒!」說完又覺得這句話不夠有威懾力,補了一句,「推倒的是小狗!」

  小胖墩兒立刻擺手,「我不推!」

  李椽站在旁邊,看了那城堡一眼,說了一句,「門太小了,進不去。」

  李笙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城堡上那個留出來的口子,又歪著腦袋想了一下,然後很果斷地伸出手,扒拉了兩塊積木,把門擴大了一圈。「現在行了!」

  雲天舒看著,說,「您女兒做事不糾結。這一點,比好多孩子都強。」

  「別誇她。」大小姐看著那三個小小的身影,忽然問了一句,「您覺得,跳舞和養娃,哪個累?」

  「累?要我說,跳舞累的是身,養娃累的是心。」

  「怎麼說?」

  「跳舞的時候,身體再疼,你知道那是有盡頭的。一場演出最多兩三個小時,再苦再累,幕布一落,就結束了。可養娃不一樣,它沒有落幕的時候。你永遠在擔心,永遠在操心,永遠在想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

  「就像,我們家那位,」雲天舒繼續說,「以前覺得我辭職在家是享福。後來有一次,保姆家裡有事兒,我回家看我媽,他獨自帶了一天豆豆,晚上回來跟我說,老婆,我錯了。我問他知道錯哪兒了,他說,帶娃一天,比我在期貨市場盯一天盤還燒腦,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的動向。打那兒以後,他就不再說我在家享清福了。」

  「他能說出這話,說明還算懂事。」

  「也就是嘴上說說,」雲天舒笑道,「除了累,還有緊張。以前在台上,燈光一打,底下黑壓壓一片觀眾,心跳得厲害。但一跳起來就忘了,腦子裡只剩下音樂和動作,別的什麼都顧不上。可現在不一樣。台下就一個觀眾。」

  大小姐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舞台上的緊張是短暫的,可以被表演的專注所覆蓋,而為當媽的緊張是持續的,像一根永遠繃著的弦,沒有中場休息。

  「所以有時候想想,」大小姐說,「能在外面喘口氣,也是一種福氣。」

  雲天舒聽出她話里的餘音,沒有追問,只是輕聲應了一句,「是啊,換個地方喘口氣,這氣兒才算活了。」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陌生的隔閡,而是一種舒適的共處。

  小胖墩兒從攀爬架上爬下來,蹬蹬蹬地跑到圍欄邊,仰著臉喊了一聲,「媽.....」

  雲天舒立刻站起來,從包里拿起一條吸汗巾,蹲下身,熟練地撩起兒子的衣領,把吸汗巾墊進他汗濕的後背。

  動作利落,一看就是自己帶娃的練出來的。

  小胖墩兒乖乖地站著,任她擺弄,嘴裡還在匯報戰果,「媽,我剛才從最高的那個滑梯滑下來了!我自己滑的!」

  「這麼厲害?」雲天舒給他整理好衣領,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沒有摔著?」

  「沒有!笙兒姐姐接著我的!」

  雲天舒抬頭看了一眼站在滑梯頂端正朝這邊張望的李笙,沖她揮了揮手。

  李笙也沖她揮了揮手,然後又轉身去爬另一個架子了。

  雲天舒給兒子整理好衣服,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吧,再玩一會兒,一會兒我們就回家了。」

  小胖墩兒點點頭,又蹬蹬蹬地跑回去了。

  「你跟潘先生,是怎麼認識的?」大小姐問。

  「在一次演出上,」雲天舒說,「我們團演《天鵝湖》,我跳群舞。他坐在第三排,據他說,全程都在看我。」

  「據他說?」

  「對,」雲天舒笑了,「因為我壓根兒不知道他在看我。群舞那麼多演員,舞台上燈光一打,底下的人根本看不清。後來他托人找到團里,說要請全團吃飯。團長還以為是要贊助,高興得不得了。」

  大小姐也笑了,「結果呢?」

  「結果他請了全團吃了三頓飯,才找到機會單獨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第三幕出場的時候,左邊第二隻天鵝,腳尖點地的那一下,比別人多停了半拍。那個停頓很好看。」

  「這個人,有點意思。」

  「我當時也覺得他有點意思,」雲天舒說,「一個來看芭蕾舞劇的男人,記住的不是女主角的大雙人舞,而是一個群舞演員的一個半拍的停頓。要麼是真懂,要麼是裝得真像。」

  「後來呢?」

  「他真是裝的,哈哈哈哈~~~~」雲天舒笑得揚起了下巴,隨後又道,其實,剛開始,我真沒看上老潘,年紀比我大,頭髮還少,可後來,我才知道,這人,是第一次追女生。」

  「那他以前......」

  「沒,好多人都以為我和老潘是那種....其實,他是這麼多年一直忙著自己的事兒,上班兒、創業、掙錢,然後賠錢,再繼續掙錢,沒結過婚,也沒女朋友,就....特無聊一個人。」

  「直到遇見你?」

  「要這麼說,是不是有點兒往臉上貼金?」雲天舒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沒,對他來說,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呵呵呵,以前我還會給人解釋,後來老潘說,愛誰誰,咱倆舒坦就成,過日子,得往後看,到了七老八十就沒人嘰歪了。」

  大小姐看著雲天舒的臉上,那種是一種只有浸潤在愛里才有的笑。

  場子裡,李笙喊了一嗓子,「椽兒,過來幫忙.....」

  正在擺弄一個吊環的李椽聽到,轉過身,「哦」了一聲,走過去。

  「你家那個小的,」雲天舒指了指,「倒是穩當。」

  大小姐說,「嗯,就是不怎麼愛說話。」

  「或許不是不愛說話,是不知道說什麼,」雲天舒說,「有人能讓他覺得不用想該說什麼,他就能說。這樣好,省心。」

  「省心是省心,」大小姐嘆了口氣,「就是有時候太省心了,反而讓人擔心。」

  雲天舒理解地點了點頭,「我家豆豆要是能有他一半穩當,我就謝天謝地了。」

  「各有各的好,」大小姐說,「活潑的孩子有活力,穩當的孩子有定力。老天爺安排得挺好的。」

  「是啊,」雲天舒說,「老天爺安排得挺好的。」

  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但兩個人都聽出了對方話里的那份滿足,不是炫耀,而是一種對自己生活的接納和珍惜。

  又過了一會兒,小胖墩兒跑回來喝水。雲天舒給他擰開水壺蓋子,他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然後一抹嘴,又跑回去了。

  大小姐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背影,忽然問了一句,「你平時,除了帶孩子,還做些什麼?」

  雲天舒想了想,「看看書,練練基本功,偶爾去劇場看看演出。有時候也跟老潘出去應酬應酬,不過,我不太喜歡。」

  「怎麼?」

  「也不是說那些人不好,」雲天舒說,「只是覺得……聊不到一起去。」

  大小姐看著她,等她繼續。

  「她們聊的,都是包啊、度假啊、孩子上什麼國際學校啊,」雲天舒說,「我不是不會聊,是不想聊。」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人和人之間,如果只能聊這些東西,那還不如不聊。浪費時間。」

  「那你覺得,什麼樣的話題值得聊?」

  雲天舒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她認真想了想,然後說,「能讓人在聊完之後,覺得自己多了一點什麼的話題。」

  「多了一點什麼?」

  「哪怕多了一點想法,多了一點觸動,甚至多了一點困惑,」雲天舒說,「都比聊完什麼也沒留下要好。」

  「你比我想像中有意思。」

  雲天舒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被理解後的淡淡愉悅,「謝謝。你也是,比我想像中好說話。」

  兩個人之間的那堵看不見的牆,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大小姐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了一些。她看著場子裡那幾個還在瘋跑的孩子,忽然覺得今天的陽光比剛才更暖和一些。

  「富貞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

  「你最近一次覺得『這事兒真煩』,是什麼時候?」

  大小姐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打得微微一怔,她想了想,然後失笑,「大概就是現在。」

  「現在?」

  「剛處理完一點帳上的事,」大小姐說,「腦子還是嗡嗡的。」

  「那你想怎麼讓它不嗡嗡?」雲天舒問。

  「不知道,有時候就坐著,什麼也不做。但那個嗡嗡聲不會自己停,它只是等你不注意的時候,再響起來。」

  雲天舒點了點頭。她沒有說什麼,而是從腳下的手袋裡拿出一個錢夾。

  錢夾是深棕色的,皮面已經有些磨損,邊角磨得發白。她翻開錢夾,從夾層里抽出一張照片,遞給大小姐。

  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照片,邊角已經微微泛黃。

  照片上,一個年輕的女孩穿著白色的芭蕾舞裙,站在舞台中央,雙臂舒展,腳尖點地,定格在一個優雅的阿拉貝斯克舞姿上。燈光從側上方打下來,在她肩頭凝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你看,」雲天舒說,「那會兒什麼都不懂,就知道旋轉、鞠躬。」

  大小姐接過照片,仔細看了看。

  照片上的女孩大概二十出頭,臉上帶著一種初登舞台的青澀和專注。

  「現在想想,也許人最需要轉掉的,是腦子裡的雜音。」

  大小姐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目光在那個繃直的腳尖上停了一會兒。

  照片裡的女孩兒眼神堅定,沒有一絲猶豫,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她把照片遞迴去。

  「你那個時候,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知道。」雲天舒把照片放回錢夾,合上。「現在也還知道。只不過要做的事多了幾件,分給每件的心思就少了。」

  「但你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大小姐說,「這就不容易。」

  雲天舒看著她,帶著一種被理解了之後的、淡淡的滿足,「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沒問我後不後悔。」雲天舒說,「很多人看到那張照片,都會問一句後不後悔或者可惜嗎。好像我的人生里缺了一塊,需要補上。」

  「人生哪有那麼多需要補上的缺,你只是換了一條路走,又不是走丟了。」

  「你說得對。只是換了一條路走。」

  大小姐忽然覺得,這個雲天舒的女人很聰明。

  不是在跟她閒聊,而是在用一種極其高明的方式告訴她,我理解你的壓力,但我不會給你建議,因為我知道你不缺建議。

  你缺的,只是一個能聽懂你在說什麼的人。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聊天。」

  雲天笑了笑,「不是我有多會聊,是您願意聊。」

  「這話怎麼說?」

  「有些人,」雲天舒說,「你跟她聊一萬句,她也只是在應付你。但有些人,你只需要說一句,她就知道你在說什麼。」

  大小姐沒有接話,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孩子們終於玩累了。

  李笙第一個跑回來,小臉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腦門上。

  「阿媽!我渴了!」

  大小姐把水壺遞給她,她接過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然後一抹嘴,又準備往回跑。

  「歇一會兒,」大小姐拉住她,「差不多了。」

  李笙不情不願地站住了,腳尖在地上畫著圈,眼睛還往兒童樂園那邊瞟。

  雲天舒蹲下身,拍了拍李笙肩膀上的亮片,「想不想和阿姨學跳舞?」

  李笙眨了眨眼,「跳舞?」

  「對啊,」雲天舒說,「芭蕾舞,穿那種蓬蓬裙的。」

  李笙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小天鵝那樣的?」

  「對,像小天鵝那樣的。」

  小胖墩兒不知什麼時候也跑了過來,站在雲天舒身邊,仰著頭說,「笙兒姐姐,你和我媽媽學跳舞吧!我媽媽可厲害了,拿過好多好多的第一名!」

  李笙低頭看了看小胖墩兒,又抬頭看了看雲天舒,「那你為什麼不學?」

  小胖墩兒低下頭,捏了捏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我太胖了,跳不動。」

  大小姐和雲天舒都被這句話逗笑了。

  大小姐蹲下身,問李笙,「那你想不想學?」

  李笙歪著頭想了想,問了一個非常務實的問題,「有沒有好看的裙裙穿?」

  雲天舒笑了,「有啊,像小天鵝一樣的蓬蓬裙,白色的,轉起來會飛起來的那種。」

  李笙的眼睛更亮了,但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又想了想,然後說,「我不知道。」

  雲天舒沒有勉強她,只是笑著說,「那行,笙兒好好想想,想好了來找阿姨。」

  李笙點了點頭,又拉著李椽跑回場子裡去了。

  大小姐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擺。

  雲天舒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大小姐伸出手,「和你聊天很開心,謝謝,改天請你喝茶。」

  雲天舒握住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舞者要是總等著別人請,那舞台就空著啦。改天,我帶豆豆去你們那邊玩,好不好?」

  這句話說得輕巧,卻把下一次見面的主動權平等地放在了「母親之間的約定」這個最乾淨的基座上。

  不是「我去拜訪您」,也不是「您來我這兒做客」,而是「我帶豆豆去你們那邊玩」。

  一個「玩」字,把所有社交場上的算計和試探都卸掉了,只剩下最純粹的目的:讓孩子們一起玩。

  大小姐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難得的欣賞,「好啊。這是我的電話,來之前給我發個消息,我把地址發你。」

  雲天舒記下了手機號,然後,轉身朝場子裡喊了一聲,「豆豆!走了!」

  小胖墩兒從滑梯上滑下來,跑過來,仰著頭問,「媽,我下次還能來找笙兒姐姐玩嗎?」

  「能,」雲天舒牽起他的手,「只要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就能。」

  小胖墩兒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回頭沖場子裡喊了一聲,「笙兒姐姐!椽兒,再見!」

  遠處傳來李笙清脆的回應,「再見!豆豆!」

  雲天舒牽著兒子,朝出口走去。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大小姐的目光。

  兩個人相視一笑,沒有多餘的話。

  大小姐站在原地,看著那對母子消失在走廊盡頭。

  忽然想起雲天舒剛才說的那句話,「動作結束了,姿態還在。」

  她覺得,這句話用來形容剛才的聊天,再合適不過了,雖然帶著目的性,但終究是個有分寸的聰明人,和聰明人聊天,輕鬆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