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急倒不至於。」顧元成笑道,「但這件事從我這邊過了一趟手,到最後簽字的不是我,我也是得有個交代的。」
李樂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遠處場子裡。
李笙正騎在那匹小白馬上,兩隻手抓著鞍橋前端,身子隨著馬的步伐一顛一顛的。旁邊的教練低頭跟她說著什麼,她聽了,點了點頭,又轉回去繼續騎。
「交代」這兩個字落在空氣里,像一顆被輕輕擱在棋盤上的棋子,聽著輕飄飄,但位置卡得卻很準。
「顧總覺得,我應該給你個什麼樣的交代?」李樂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顧元成。
「不是我要什麼樣的交代,是你覺得,什麼樣的交代,能把這件事說明白。」
李樂聽懂了。
「所以,顧總,你覺得豐禾和噠能這樁事能談成,原因是什麼?」
顧元成翹起二郎腿,身子卻微微前傾,「原因很多。時機、價格、雙方的需要……但我猜,你想問我的是,我在這件事裡做了什麼。」
「你沒做什麼。」李樂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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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豐禾背後不是我,你會怎麼做?」
顧元成沒有回答。
但他也沒有否認。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過了幾秒,顧元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尷尬,沒有惱怒,反而帶著一種被看穿之後的坦然。
「李總,」他說,「你把我想得太壞了。」
「是嗎?」
「商場上的事,說到底,無非是資源的調配和規則的運用。行政壓力、財務手段、信息不對稱......這些都是工具,就像你騎馬用的鞭子和韁繩。工具本身沒有善惡,只看握在誰手裡,用在什麼地方。」
「可你這.....換個說法,不就是欺軟怕硬麼?」
「那我也換個說法,誠意。」
李樂聽完,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呵」。
這聲「呵」里有佩服,有無奈,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瞭然,還有一種「你這邏輯真是絕了」的哭笑不得。
「顧總,你這個『誠意』,定義得真是別致。按照你的邏輯,」李樂掰著手指頭,「因為你的誠意,所以我得感謝你,你沒有在背後捅刀子,所以這是你對我的恩情,你沒有使出那些常規操作,所以你理應得到回報,是這個意思吧?」
「你可以這麼理解。」
「那我是不是還得給你頒個獎?最佳不搗亂獎?」
顧元成被這句話逗笑了,肩膀抖了一下,「你要是想頒,我也不拒絕。」
嘿,這人,真特麼臭不要臉,李樂搖了搖頭,「顧總,說實話,我佩服你。能把沒有害你這件事,說成是一種付出,並且理直氣壯地要求回報,這個本事,一般人沒有。」
「過獎。」
「不是過獎,是實話。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換成其他人,今天坐在這裡,聽到你這番話,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李樂自顧自地說道,「這個世界真他媽不公平。明明是你什麼都沒做,只是因為你有能力做壞事而沒有做,你就成了好人,就有資格要求回報。而那些真正什麼都沒有做錯的人,卻要因為你手下留情,而對你感恩戴德。」
「這個邏輯,放到任何一個公平的語境裡,都是站不住腳的。」
窗外又傳來一陣孩子的笑聲,清脆的,像一串鈴鐺滾過地板。
顧元成看著李樂,「李總,你說得對。這個邏輯,放到公平的語境裡,確實站不住腳。但問題是,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公平的。」
「顧總,你這段話,比剛才那段誠懇得多。」
「我一直很誠懇。」
「不,你剛才那是交易式的誠懇,現在是反思式的誠懇。不一樣。」
顧元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李先生,你這個人,真的很難糊弄。」
「我知道,所以您今天來,是想跟我說,您推進這件事?」
「不是推進。」顧元成糾正道,「準確的說,應該是促成。你的人,都是好手,彭洪安也不是糊塗人,但這件事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中間沒有斷過,不是因為誰比誰聰明。」
「您這邊應該被算作貢獻?」李樂看他一眼。
顧元成的眼神沒有閃躲,「這要看你從哪個角度看。」他說,「如果你從財務模型看,確實不算。但如果你從博弈論看,當一個棋手選擇不落子,他的選擇本身就是一手棋。」
「那按您這個邏輯,我一個人不買彩票,就等於省下來的錢投資了?」李樂歪了歪頭,貓咪唇翹了起來,「顧總,您這套說法,有點像是考試考了60分,然後跟老師說,我沒作弊,是不是該給我加點分?」
「那是說笑。」顧元成微微搖頭,「但聰明人應該都懂,有時候,生意場上的克制,比進攻更難。」
李樂沒有再笑。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
「那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您要是不介意,我直說。」
「你說。」
「您這,克制....」李樂抬起頭,看著顧元成的眼睛,「是因為您不想,還是因為您不敢?」
聽到這句話,顧元成的眼裡的笑意收斂了那麼一兩分。
「您看,」李樂繼續說道,「您剛才說,正因為你的克制,所以這件事才能走到今天。」
「但我想換個角度來理解這件事,您克制,不是因為您不想,也不是因為您覺得應該講規矩,是因為您知道,有些東西使了也沒用。或者說得更難聽一點,您知道,如果您真使了,被絆倒的,不一定是我。」
顧元成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也不是尷尬,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被打斷預定節奏和重新算計的情緒。
「您看,我說得對不對?」李樂笑了笑,「彭洪安要的是業績,許辰要的是案例和給她背後的錢找出口,你要的是……位置。」
「但我這邊要的是什麼?不是業績,也不是案例,更不是位置。我們要的是這條路還能繼續往下走。如果有人擋在這條路上,那被碾過去的人,不會是我。這一點,您比我清楚。」
說完,李樂拿起茶壺,給顧元成已經空了的杯子裡添上茶。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完一場必要的鋪墊之後,順手把棋盤收拾平整。
「趁著這壺茶還沒涼透。要不,咱們換個話題?」
顧元成看著那隻被添滿的茶杯,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像是終於放下了某件不必要的裝備。
「李總,您這說話的方式,不太像您這個年紀的人。」
「我這是看書看的,」李樂說,「書看多了,講話就容易變得像在念稿子。」
「看什麼書?」
「什麼都看。最近在看《世說新語》,那裡頭的人講話,一句話能繞三個彎,但他們自己覺得那叫風骨。我尋思著,我跟您說話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個路子。」
「那我就放心了,」顧元成說,「至少說明您沒把我當外人。」
「那要看怎麼定義外人。」李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溫下去的茶,「外人,我一般懶得跟他繞彎子。」
顧元成聽了這話,靠回椅背,目光從李樂臉上移開片刻,又落回來。「那我直說了。李總,這件事走到今天這一步,我確實做了一些我本來可以不做的事。您要是不認這個功,我不爭。但我希望您認一個東西,我在這兒,還有位置。」
李樂放下茶杯,手掌平貼在桌面上,「您這句話,我倒能聽進去。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想要這個位置?」
顧元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什麼意思?」
「意思是,」李樂說,「你想要這個位置,是因為你覺得這裡面有利可圖。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利,到底是什麼?」
「噠能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你應該比我清楚。這個合作,有一個前提,那就是雙方都能從中獲利。如果有一方覺得自己吃虧了,這個合作就維持不下去。」
顧元成聽出了他話里的弦外之音,「你是說,我加入進去,會讓這個平衡被打破?」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顧總,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合作,其實是一場棋局?」
「棋局?」
「對。觀棋不語,這是規矩。」李樂說,「但如果觀棋的人忍不住,想要插手,那這盤棋,就沒法下了。」
顧元成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說,如果我加入進來,就會變成那個下棋的人?」
「不,」李樂搖了搖頭,「如果你加入進來,我就會變成那個掀棋盤的人。」
「你這是要把我擋在門外?」
「不是擋你,」李樂說,「我只能說,這場合作,比你想像的要複雜。有些東西,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你這是在在提醒我?」
兩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李樂忽然笑了,那笑容打破了剛才凝重的氣氛。
「不過,話說回來,顧總你既然開了這個口,我要是完全不給你點東西,也說不過去。」
「怎麼說?」
「我不管那邊怎麼答應你的,豐禾這邊有一個想法,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說來聽聽。」
「豐禾會成立一家子公司,」李樂說,「這家子公司的唯一目的,就是入股和噠能合作的新公司。這家子公司,我會給你留5個點的股份。」
顧元成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合資公司的股權。合資公司的盤子你算過,子公司那一層再稀釋一層,你實際拿到的,大約是新公司3%左右。。」
「3%也是錢。」顧元成沒有急著表態,而是把那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聽起來不錯。條件呢?」
「條件有兩個。」李樂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這5個點,你需要真金白銀地投錢進來。」
顧元成沒有意外,「多少?」
「按子公司的註冊資本來算,你占5個點,對應出資額會在協議里寫明。不多,但也絕對不少。」
「第二個條件呢?」
「這筆錢,需要在子公司的帳上待夠五年。」
「五年?」
「對。五年之內,你不能撤資,不能轉讓股份。你只能按股比獲得分紅收益。至於五年之後.....」
「五年之後怎樣?」
「五年之後,豐禾會以其他的方式,把這筆錢返還給你。同時,你會保留2個點的股份。」
「五年鎖定……這個期限不短。」顧元成算了算。
「如果項目做得好的話,那2%的股份到那時候可能比你拿回來的本金還值錢。而且,正因為不短,才能說明您是認真的。」李樂說,「但五年之後,這些東西還在不在,得看您這五年裡怎麼走。」
「如果您只是進來撈一筆就走,那3%對您來說,意義不大。如果您打算把這五年當作出路來走,那3%就是一個起點。」
顧元成點點頭,「你這是在給我一個選擇題。」
「不,是給一個機會。」李樂說,
「什麼機會?」
「一個讓你在不承擔太大風險的前提下,參與這場合作的機會。」
「那你圖什麼?」
「我圖的東西很簡單,我需要一個在關鍵時刻,能繼續什麼都不做的人。」
顧元成明白了。
「你這是,要把我拉下水?」
「不是拉你下水,是請你上船。」
「那如果我不接呢?」
「那也沒關係。」李樂說得輕鬆,「您繼續當您的顧總,該有的體面不會少。豐禾這邊的事,依然會推進。只是那扇門,不會再開第二次了。」
「那扇門的意思是……」
「意思是,您今天坐在這兒,是因為您知道我在哪兒。但您要是站起來走掉,下一次您想再找到我,就得從門口重新敲門了。」李樂笑了笑,「這個世界上,能進同一個房間兩次的人,不多。」
顧元成想了想,「這件事,我回去考慮一下。」
「應該的。」李樂說,「不急。」
「但有一點我得說清楚,我不是那種會被鎖死的人。」
「我知道。」李樂手一攤,「所以我沒鎖你,我只是給了你一把鑰匙,你自己決定要不要插進門裡。」
顧元成沒再接話,眼睛看向場子裡。
李笙正騎在那匹小白馬上,兩隻手已經不攥著鞍橋了,而是鬆鬆地搭在韁繩上,身子隨著馬的步伐起伏,雖然幅度還不算協調,但已經有了那麼一點「騎手」的意思。
李椽騎在那匹棕色小馬上,跟在姐姐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著,像一條安靜的尾巴。
「兩個孩子騎得不錯。」顧元成說。
「剛學會,還生澀著呢。」李樂嘴上謙虛,但眼角那總噹噹爹的自豪卻沒藏住。
這時,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茶座邊,微微欠身,叫了一聲「顧總」。
顧元成偏過頭,「有事兒?」
那人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身子往顧元成那邊傾過去,要湊到耳邊說話。
顧元成偏了偏頭,沒讓他貼上來,抬手擋了一下,「這裡沒有外人,你直接說。」
那人飛快地瞥了李樂一眼,臉上掠過一瞬侷促,又迅速收回去,壓低嗓音說,「西門子那邊的報價比GE和飛利浦低了十個點。何總讓問一句,是不是還繼續跟那兩家談?」
顧元成聽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摩擦了幾下,才開口,「告訴老何,用西門子的報價去和那兩家談。」
「明白。」
那人又朝李樂微微頷首致意,轉身走了。
李樂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著,等人走了,笑道,「什麼生意,讓顧總還玩兒一桃殺三士的戲碼?」
「小生意。李總聽說過金融租賃麼?」
金融租賃?郭鏗那邊為了造船廠操辦的金融租賃牌照剛下來沒幾天。
「知道一些。」李樂說,「顧總做的是哪一塊兒?」
「醫療器械。PET/CT和MRI。」
李樂點了點頭,心說,得,這特麼冷門又賺錢的生意都讓你做了。
在金融行業里,有幾個賽道是屬於這種。
比如不良資產處置,收購銀行壞帳、困境地產,通過債務重組、法拍盤活,一年做一單就能吃三年。
比如衍生品做市與套保諮詢,服務中小企業大宗商品價格風險管理,佣金不高但勝在穩定,客戶一旦簽了約就很難換人。
再有就是顧元成說的這種金融租賃,外人聽見多半以為是租車租房的延伸,但真正的利潤藏在那些普通人一輩子都摸不著的資產里,飛機、船舶、高端醫療設備,件件都是千萬起步、上不封頂的買賣。
這些大件資產的「以租代購」模式,背靠銀行,資金成本低,租金收益穩定,抵押物足額。聽起來沒有什麼投資、證券、債券那麼風光,那麼浮誇,甚至有點土氣,但它像一條暗河,在金融地下安靜地流淌,從不乾涸。
可這些生意有一個共性,門檻極高,需要關聯的社會關係極廣。
一般的公司要麼沒資格入場,有資格的公司又有更快更高效的利潤渠道,懶得在這種需要長期耕耘的賽道上投入精力。
於是,這些賽道就像是給某些人特意準備的一樣,有資源、有耐心、懂得怎麼在灰色地帶和合規邊界之間走鋼絲的人。
顧元成是那種人。
「一台PET/CT,進口的,加上配套設施,落地價大概在兩千萬出頭。」顧元成說,「這單,我們和一家省級三甲簽了五年的融資租賃合同,年化利率六個點,五年下來,利息收入就有六百萬。」
「設備到期之後,殘值還能再賣一次。一台機器的生命周期里,我們能賺兩輪錢。」
李樂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沒有接話。
「我們現在手上有二十三台設備在運營,覆蓋十四家醫院。明年計劃擴大到四十台。怎麼樣,李總,要不要也參與一下?一起操盤的,其實論起來,都是熟人。」
李樂搖了搖頭,「算了吧,我手裡這一攤還沒忙完。沒那個精力,也沒那個鈔票。」
顧元成聽了,也不強求,只是點了點頭,「倒也是。李總看不上這種小打小鬧的。」
李樂心說,你管這個叫小打小鬧?一台設備兩千萬起步,二十三台設備同時在運營,資金沉澱量至少在四個億以上,年化收益保守估計在四千萬。你這要是小打小鬧,那什麼能算大打大鬧?
但他沒有說出口。有些話不必挑明,挑明了就顯得自己沒見過世面。
顧元成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了些閒篇兒。
問那匹答應放到天瀾的馬什麼時候能到位,李樂說那邊手續還在辦,最快也要明年開春,等天氣暖和些。
李樂又給顧元成交代馬的日常照料有什麼特殊要求,比如進口的苜蓿草,每天要保證至少四個小時的放牧時間,每周要泡一次蹄子防止蹄葉炎,每個月要做水下訓練等等.
顧元成一一記下,說回頭跟馬房那邊打個招呼,提前準備好。
聊了大約十來分鐘,顧元成看了看腕上的表,「對了,孩子生日,要不我來安排?」
李樂搖頭,「不用,都安排好了。」
顧元成知道李樂這是在劃界限,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溫和而堅定的疏離。
有些事情,可以合作,有些事情,可以交談,但有些事情,門是關著的。
「行。」顧元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我想好了給你聯繫。」
李樂也站起來,沒有送的意思,只點了點頭,「隨時。」
握了握手,顧元成轉身走了,走到拐角處,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李樂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消失在轉角。
李樂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說,真特麼不要臉啊。
罵了一句,他轉過身,重新走進那片被陽光鋪滿的場地。
看見圍欄裡頭,兩個小人兒已經不需要教練牽著了。
李笙坐在那匹小白馬背上,小身體微微前傾,嘴裡不知道在和小白馬絮叨什麼,李椽騎著那匹棕色小馬跟在她後面,像一條沉穩的尾巴。
兩個小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拖出兩道平行的、微微晃動的輪廓。
大小姐站在圍欄邊,手裡舉著相機,盯著場子裡兩個孩子,像是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聽到腳步聲,她偏過頭來。
「聊完了?」
「聊完了。」李樂走到她身邊,也把手插進兜里,和她並排站著,看著場子裡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怎麼樣?」
「還行,還真是嘴上客氣,底下都在算帳。」
「算得怎麼樣?」
「他想要更多,我給不了。但又不能什麼都不給。」
大小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這人還想從你手上刮點油水走?」
「何止是油水,」李樂笑了一聲,「他是想搭條管道,把我這邊變成他的一處固定水源。」
李樂把剛才的對話大致說了一遍。
大小姐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人的吃相真難看。」
李樂笑了,「臉皮厚吃塊肉麼。」
「給點錢不就行了,為什麼還給股份?不心疼?」
「心疼歸心疼。但這事兒不是心疼不心疼的問題。」
「顧元成這個人,手裡攥著好幾樣東西,比如人脈,他能在短時間內調動大量行政層面的力量,而且,成本很低,比如信息渠道,他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知道誰手裡有什麼牌,知道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
大小姐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顧元成這樣的人,如果他不在這條鏈子上,他就是那個潛在的使絆子的人。因為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動機,他需要一個位置,一個能讓他持續獲利的通道。」
「如果我們不給他這個位置,他就會想辦法自己造一個出來。到時候,我們不僅要應付正常的流程,還要分出精力來防著他。」
「與其這樣,不如主動給他一個位置。位置不大,但足夠讓他覺得我已經在裡面了。人一旦覺得自己已經在牌桌上了,就不會想著掀桌子。」
「合適?」大小姐說。
李樂點點頭,「給多了他會上癮,給少了他會覺得你看不起他。得剛好夠他嚼一嚼,又不至於嘗出甜頭來一直要。有些錢,花在明面上,比藏在暗處更便宜。」
「再說,好鞋不踩臭狗屎。你跟他撕破臉,你輸了是輸了,你贏了也不光彩。贏了的人,這是一種……有條件的贈與。他付出成本,我給他收益。但收益怎麼算,什麼時候給,我說了算。」
「你這就是給他畫了個餅?」
「餅是畫了,但麵粉是我出的,面是我和的,火也是我生的。他負責聞著香就行。」
大小姐聽完,嘴角彎了一下,「你這人,吃相也沒好到哪兒去。」
「我又不吃獨食,」李樂一本正經,「我只是決定誰吃哪一口。」
「但,你要他實打實的出資,還要鎖定五年.....」
「你都看出來這人吃相難看、貪婪成性,別人看不到麼?這個圈子裡,比他聰明的人多得是。他今天能坐在這裡跟我談條件,是因為他手裡還有牌。但你能保證他手裡的牌永遠不散?你能保證他永遠不會踩到不該踩的線?」
大小姐的眼神微微一凝,「你是說……」
「我是說,這種人,遲早要出事。貪婪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貪婪到失去分寸。他現在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在合規的邊緣上跳舞。今天跳得穩,不代表明天也能跳得穩。萬一哪天他踩空了,摔倒了,那跟他有過交集的人,都會被牽連。」
「有正規的出資記錄,有合法的股東身份,每一筆資金的流向都是透明的。如果他在這五年裡出了事,我們可以拿出完整的證據鏈,證明我們和他之間只是正常的商業合作關係,不存在任何利益輸送。至於五年後,嘿嘿。」
大小姐沉默了一會兒,「還有麼?」
「還有什麼?」
「你都是一步算幾步,我還不知道?」
「呵呵,還有一個,我不知道算不算。」
「什麼?」
「跟他打交道,不是為了占他便宜,是為了讓他別來占我便宜。這條路上牛鬼蛇神多得很,他往那兒一坐,就能攔住不少想伸手的。」
「守門犬?」
李樂咧嘴笑了。「差不多。不過是一條餵飽了的守門犬。他不會咬自己人,因為他已經吃過了。而那些想翻牆的,看一眼他在那兒,就會掂量掂量。」
大小姐沒有接話。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遠處那兩個孩子身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這人,有時候挺讓人看不透的。」
「怎麼?」
「你把錢看得這麼輕,卻把關係看得這麼重。」她說,「有些人你不喜歡,你也能讓他們覺得跟你打交道不吃虧。這不是錢的事。」
李樂說,「因為錢可以再掙,但關係壞了就壞了。你得罪一個人,他記你一輩子。你餵他一口,他就算不領情,也不會主動來咬你。所以……我寧願花點錢,也不想花時間去防人。」
「那你覺得,他值得你花這個錢嗎?」
「值不值得,要看他以後會不會動。」李樂說,「如果他安安穩穩地坐著,那這幾個點就值了。如果他不安穩……那也是他自找的。錢花出去了,帳算清楚了。剩下的,他自己選。」
「那要是他選了不安穩呢?」
李樂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猶豫,只有一種陳述式的平靜,「門是他自己推開的,路是他自己走的。走出去容易,走回來……得看我讓不讓。」
大小姐看了他,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行吧,反正你心裡有數。」
「我不心裡有數,誰心裡有數?」李樂又變回了那副懶洋洋的語氣,「我這叫,把麻煩提前裝進盒子裡,再在盒子蓋上寫一句請勿倒置。」
「那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一個選擇題。」李樂說,「他可以選拿著那兩點,坐在椅子上安安穩穩地看別人吃。也可以選站起來,把椅子搬走。但搬走椅子之後,那盒子裡裝的可就不是選擇題了。」
「那是什麼?」
「是答案。」
「嘁,話說的神神叨叨的。不過,你這些想法,是什麼時候想清楚的?」
李樂撓了撓後腦勺,「也沒想多久。就是剛才跟他聊天的時候,一邊說一邊想的。」
「一邊說一邊想?」大小姐偏過頭看著他,「你就不怕說錯了?」
「說錯了也沒關係。」李樂笑了笑,「反正他也不敢賭我說錯了。」
大小姐搖了搖頭,卻是笑的,嘴角的酒窩泛起,「你這張嘴啊……」
「怎麼了?」
「有點像阿爸。」
「噫~~~~」李樂縮了一下脖子,「你可別這麼說,我聽著都瘮得慌,你爸那老狐狸家家的,我不夠看。」
「阿西....」
「別罵人。」
「你又說我阿爸。」
「我說實話。」
「那你覺得,他會接嗎?」
李樂想了想,「八成會接。」
「為什麼?」
「因為他也沒想到我會這麼幹,」李樂說,「他今天來找我,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他想要進來。但他也知道,如果硬闖,代價太大。我給的這個條件,超出他的預期,而且,體面。」
「體面?」
「對,這個圈子裡,利益都在下面,面子,在上面。」
場子裡,李笙已經騎到了圍欄的盡頭,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朝圍欄邊上的李樂和大小姐揮了揮手。
李樂也朝她揮了揮手。然後他轉過身,對大小姐說:「走吧,該收場了。再不收,那匹小白馬就該罷工了。」
大小姐沒有動,目光還落在兩個孩子的方向,「你剛才說,給他那幾點,是買一份保險,保的是豐禾。」
「嗯。」
「那你給自己買了什麼?」
李樂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後笑了,「給自己買一個不用再提防他的日子。這比什麼都值。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煩。」
「你說,顧元成這個人,最後會栽在哪兒?」
「貪。」
說完,李樂手一撐,翻過圍欄,朝場子裡走去。
大小姐站在原地,看著他寬厚的背影穿過那片被暮色浸染的沙地,走向那兩個正在咯咯笑著的孩子。
(額也陽咧.....頭暈眼花,碼重了,一個情節寫了兩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