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看了看這個男人,又看了看那兩個孩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退了回來,站在一旁看著。
小胖墩兒眼眶紅紅的,但終究沒有哭出來。他吸了吸鼻子,看著李笙,說:「我才不笨呢。」
李笙歪著頭看他,問:「那你為什麼上不去?」
小胖墩兒說:「我……我太胖了。」
李笙想了想,說:「那你少吃點唄。」
小胖墩兒被她這話噎住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笙又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沒關係,我剛開始也上不去。阿爸說了,不行,就多試幾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小胖墩兒看著她,眼睛裡那層水霧慢慢散去。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豆豆。」
「豆豆?」李笙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起來,「好好玩的名字。我叫笙兒,今天山歲。」說著,小胖手比劃了一個三。
小胖墩兒說,「笙兒……我,豆豆,四歲。」
「那你叫我姐姐。」
「為什麼?四比三大」
「你、二、三、四,四是不是在三後面?山歲在前面,是歲在後面,前面的比後面的大。對不?」李笙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這邏輯像一團纏在一起的毛線,但她很理直氣壯。
小胖墩兒想了想,沒想明白,但看著李笙那篤定的神情,竟然點了點頭,「姐姐。」
「誒!」李笙答應得脆生生的,然後拉起小胖墩兒的手,把他拉到馬旁邊,「來,我教你上馬。」
之後,像個小老師一樣,先親身示範了一遍,左腳踩鐙,手抓鞍橋,一撐,翻身,坐穩。動作雖然談不上標準,但勝在流暢,一氣呵成。
然後下馬,開始時講解,「你先這樣.....」她比劃了一下踩鐙的動作,「然後這樣....」又比劃了一下抓鞍的動作,「這樣....這樣......」最後兩手一攤,「就這樣,上去了。」
詞兒不夠,全靠手勢湊。
小胖墩兒倒也認真,跟著李笙的指令,再次嘗試。
左腳踩上腳鐙,雙手抓住馬鞍,使勁往上撐。
這一次,雖然還是費了不小的力氣,肚子卡在馬鞍上掙扎了好幾秒,但終於在李笙「加油加油加油」聲中,成功地翻了過去,坐在了馬背上。
「誒?上來了!我上來了!」小胖墩兒坐在馬背上,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李笙仰著頭看他,一手叉腰,一手揮著那根粉色小馬鞭,一臉得意,「灰了吧?」
「謝謝。」小胖墩兒說。
「不客氣。」李笙馬鞭一指自己的那匹小馬,「你要不要騎我的馬?那個是我弟弟,他叫椽兒。」
小胖墩兒眨麼眨麼眼,點點頭,出溜著從馬上下來,被李笙拉著跑向那匹小白馬。
李樂看著這一幕,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剛才李笙那句「三歲在前面,四歲在後面,前面的比後面的大」,不知道是該為女兒的機靈勁兒感到驕傲,還是該為她的胡攪蠻纏感到頭疼。
這時,那位老夫走到李樂身邊,「謝謝。你家女兒很厲害。」
李樂扭頭看他,嘆口氣:「就是不太會說話。」
老夫便笑,「要不怎麼說,三年學說話,一輩子學閉嘴。正是說話的時候,童言無忌。」
李樂想了想,「嘿,您這話,深了啊。」
老夫伸手,「潘竹亭。你好。」
李樂伸手握住,「長安,李樂。」
老夫一愣,隨即補了一句,「姑蘇,潘竹亭。」
「姑蘇,潘?貴潘,富潘?」
潘竹亭聽到那句「潘?貴潘?富潘?」,眼角的紋路像被風拂過的水面,微微一漾。
沒立刻回,而是先看了一眼不遠處,李笙正拉著豆豆的手,摸小白馬,兩隻小胖手疊在一起,小胖墩兒咧嘴直樂。
潘竹亭收回目光,這才說道,「你知道?」
李樂笑道,「姑蘇一座城,潘氏占一半。一門兩派,一顯貴,一巨富。貴潘,號一門雙太傅,祖孫六尚書,四代十八翰林,出過一狀元、兩探花、九進士,三十六舉人,潘芝軒歷乾嘉道咸四朝,官至軍機大臣、太傅、大學士,四庫全書總裁,舉薦林則徐,潘伯寅官至工、刑部、兵部尚書,軍機大臣,太傅,三次力保左宗棠,書香傳家,吳門冠族。一直到現代,還出過兩院院士,教授學者,不計其數。」
「富潘則不仕官途而從商,經營鹽業、典當、藥材、綢莊、票號,自姑蘇遠及京津、東北,稻香村、黃天源、元大昌、瑞蚨祥皆屬富潘產業,衛道觀前禮耕堂,五路六進,耗銀三十萬兩,號稱江南第一豪宅。」
聽李樂說完,潘竹亭笑道,「李先生倒是了解。」
「喜歡讀些閒書。」
「那你記性應該不錯,不過潘家到了晚清,其實已經分不太清了。是富也讀書,貴也經商,到了民初,兩邊已經通婚了好幾輪,說到底,不過是兩種活法,最後都匯到一條河裡。興衰過往的,就像我家,祖上在閶門那邊開過票號,後來敗了,到我這一輩,就剩個名頭。」
李樂嘖了一聲,「能從閶門一路敗下來,也不是件容易事。」
潘竹亭也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忌諱,倒是坦然,「這倒也是。」
「那現在呢?」
「現在?」潘竹亭的目光落回兩個孩子身上,「現在做點承兌匯和保薦的生意,混口飯吃。」
李樂點點頭,沒再問。
有些話說到這份上,已經算是交淺言深了,再往下問就過了線。
「李先生在燕京.....」
「上學,讀書,給人打打下手。」李樂說得含糊,既不撒謊,也不說透。
潘竹亭點了點頭。
「我家那小子,平時話不多,也怕生。倒是你閨女,一來就把他帶活了。」
「她話多,有時候多過了頭。在家的時候,我有時候恨不得把耳朵塞上。」
「那是福氣。話多的孩子,心裡不裝事,過的舒坦。」
「借您吉言。」
場子裡,李笙正拉著小胖墩兒走到那匹小白馬旁邊,又招呼李椽過來。
李椽騎在那匹棕色小馬上,不緊不慢地踱過來。
「這是我弟弟,椽兒。椽兒,這是豆豆。」說完,又介事地拍了拍馬鞍,「豆豆,你騎這個,我的比你那個好。」
「它會不會摔我?」
「不會的,」李笙拍著胸脯保證,「小白可乖了,它都沒摔我。」
小胖墩兒這才鼓起勇氣,在李笙的指揮下,笨拙地踩上馬鐙,往馬背上爬。
李笙站在旁邊,雙手叉腰,像一個小工頭,嘴裡指揮著,「左,再左點,你手抓那個地方,不是那個,是那個!」
幾次努力之後,小胖墩兒終又爬上了馬背,胖乎乎的身體把馬鞍幾乎占滿了,兩條小腿夾著馬肚子,看起來整個人像一袋被安放在馬鞍上的面口袋。
「你家女兒,教別人很有一套。」潘竹亭說。
「她也就是瞎指揮,好在你家孩子脾氣好。」
「呵呵,剛來的時候又哭又鬧,見馬就躲。今天倒是進步不小。」
李樂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又看了看場裡,李笙圍著那匹馬轉了兩圈,然後停下腳步,抬頭問馬背上的小胖墩兒,「你怕不怕?」
「有一點點。」
李笙看向一旁的教練,「叔叔,可以帶他走一圈嗎?」
教練笑著牽起韁繩,帶著那匹小白馬,沿著圍欄邊慢慢走了起來。
小胖墩兒坐在馬背上,兩隻手緊緊抓著馬鞍前面的手柄,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剛開始還帶著一絲緊張,走了幾步之後,那緊張便慢慢鬆了下來,嘴角見了笑。
李椽騎在那匹棕色的小馬背上,沒有過來湊熱鬧,安靜地坐在馬背上,看著姐姐領著那個新朋友折騰。
「那個也是你家孩子?」
「嗯,弟弟,兩個是雙胞胎。」
「呵呵呵,姐弟倆不一樣,這倒是個沉得住氣的,長大了,是個能做大事的人。」
「怎麼看出來的?」
「能沉住氣的人,不多。」潘竹亭說,「三歲能沉住氣的,更少。」
「也可能就是膽子小。」
「膽子小的人,會夾腿。他沒有,他只是在看。」
李樂看了潘竹亭一眼。這個男人說話,和藏著的機鋒,和他那身低調但昂貴的行頭一樣,有一種被掩蓋起來的鋒利。
李笙站在圍欄邊上,像個縮小版的監工,看著小胖墩兒坐在馬背上,整個人僵得像一塊被塞進馬鞍的凍豆腐。
小白馬走了半圈,小胖墩兒又開始哆嗦了,緊張的手在鞍橋前端死死攥著,腦門上的頭盔都歪了,露出底下被壓扁的頭毛。
「坐起來!」
「直起腰!」
李笙嚷嚷著,粉色的小馬鞭揮舞著,下著指令。
小胖墩兒聞聲,肩膀動了動,試圖把腰直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又趴了回去。
「手扶好!」李笙雙手叉腰,仰著腦袋,那架勢像極了大小姐在會議室里訓話時的神態。
「對!就這樣!再直一點兒!你看,是不是沒那麼害怕了?」
小胖墩兒終於一點點地把腰直起來,兩條短腿夾著馬肚,整個人的重心終於從馬脖子上挪回了馬鞍中央。他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發現馬還在慢慢走,並沒有像他想的那樣把他掀下去。
視野開闊了,能看到遠處的圍欄、屋頂的燈光、場邊的大人,鬆了松攥緊的拳頭,發現馬並沒有因此跑得更快,反而因為他的放鬆而放慢了腳步。
教練牽著馬,沿著圍欄慢慢走了幾圈。
小胖墩兒從一開始的全身緊繃,到後來能微微隨著馬的步伐晃動身體,雖然動作還很僵硬,但至少不再像一塊綁在馬背上的石頭了。
又走了一圈,小胖墩兒低頭看了一眼站在場邊的李笙,咧嘴笑了。
李笙咧嘴笑著。
等馬停下來,又按照李笙的指揮,把腳從馬鐙里抽出來,身子往一側傾斜,然後出溜著往下滑。
可落地的時候沒站穩,雙膝一軟,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地上,給站在面前的李笙行了一個大禮。
周圍幾個大人看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胖墩兒跪在地上,抬起頭,臉漲得通紅,但嘴角還是咧著的。
李笙上前兩步,兩隻手抓住他的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往上拽。小胖墩兒也比她重了不少,她拽了兩下沒拽動,又換了個姿勢,改成雙手抱住他的胳膊,兩腿分開站穩,像拔蘿蔔一樣往後一使勁。
小胖墩兒終於被她拉了起來。
李笙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踮起腳尖,氣勢很足地拍了拍小胖墩兒的肩膀,「怎麼樣,摔不著吧?小白很乖噠!」
小胖墩兒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嗯!不疼!」
他又想了想,認真地說了句,「謝謝你教我騎馬。」
李笙一擺手,那動作頗有幾分李樂熟悉的灑脫,「不客氣!我阿爸說了,馬和人一樣,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對它好,它就是你朋友。朋友就不害怕。」
小胖墩兒站在原地,琢磨了一會兒這句話,然後抬起頭,看著李笙,問,「那你也對我好,我們是朋友麼?」
李笙歪著頭看了他兩秒,然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允許你成為我的朋友。」
小胖墩兒一聽,立刻伸出手,小拇指翹得高高的,「那拉勾!」
李笙也伸出手,小小的兩根手指頭勾在一起。她嘴裡念念有詞,「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狗。」
儀式結束,李笙鬆開手,一扭頭,看見了不遠處騎在棕色小馬上的李椽。那匹馬正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李椽坐在上面,像是在逛公園。
李笙沖他喊了一嗓子,「椽兒!你下來!讓豆豆騎你的馬!」
李椽低頭看了她一眼,「哦」了一聲,輕輕拍了拍馬脖子,像是在跟馬說「等一下」,然後才解開安全扣,把腳從馬鐙里抽出來,往旁邊一側身,順著馬肚子滑了下來。
落地時膝蓋微微彎了一下,穩住了,動作乾淨利落。
潘竹亭站在圍欄外,眉頭又動了一下。
李椽落地,牽著那匹棕色小馬的韁繩,走到小胖墩兒面前,把韁繩遞過去,「給你騎。」
小胖墩兒接過韁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李笙,又看了看李椽。
「你騎!椽兒讓給你的,椽兒的馬也好,你試試?」
小胖墩兒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這一次,他自己來,雖然還是笨拙,但至少沒掉下來。
李椽站在馬邊,仰頭看著他,指了指小胖墩的腳,「鬆開,它不舒服。」
「好。」
小胖墩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試著鬆了松。馬果然走得順暢了些,步伐輕快起來,偶爾尾巴甩一下,像是在表達滿意。
轉頭沖李椽笑了一下,有點傻氣,但很真誠。
騎著李椽的小馬走了兩圈兒,小胖墩兒滑下來,伸出手,「我們也拉勾,好不好?」
李椽沒說話。
「你也是我朋友。」
「那,好吧。」等了等,李椽才抬起手,小拇指勾住了小胖墩兒的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潘竹亭站在圍欄外,看著這一幕,好像鬆了口氣,偏過頭,對李樂說,「瞧見沒?孩子們交朋友,比大人簡單得多。」
李樂雙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場子裡三個正圍著一匹小馬嘰嘰喳喳的孩子身上,「人一有了標籤,就有了計較。有了計較,就會隱藏情緒,孩子不看這些,他們只看一件事,你願不願意跟我玩。」
「是啊。所以還是孩子的時候快樂。」
「那可不一定。」
「怎麼?」
李樂一本正經的說道,「畢竟,爸爸的快樂,孩子想像不到。」
潘竹亭聽了,先是一愣,隨即扶著欄杆,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來得突然又暢快,肩膀都在抖。
場子裡幾個正在遛馬的客人和教練都循聲望過來,不知道這位平日裡一貫斯文含蓄的潘先生遇到了什麼好笑的事。
笑了好一陣,潘竹亭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花,「李先生,跟您說話……我好長時間沒這麼笑過了。」
李樂聳了聳肩,「您看,這就是有了計較的結果。您要是把我當成那個帶孩子來騎馬的人,而不是那個姓李的可能有什麼的人,您剛才那句話,大概在第一句的時候就說了。」
潘竹亭看著他,語氣忽然認真了一瞬,「謝謝。」
「我也沒說什麼。」李樂把頭轉回去,看著場裡。
潘竹亭也轉過頭,「以前沒怎麼見過李先生。」
「以前不知道這裡。」
「李先生也喜歡馬?」
「男人嘛,沒幾個不喜歡的吧。發動機和馬蹄鐵,本質上是一回事,都是力量的延伸。只不過一個燒汽油,一個吃草料。」
「呵呵呵,很形象的比喻。」
「潘先生是馬主?」
潘竹亭點了點頭,「02年,是馬年,正巧兒子出生。一時興起,就從尼德蘭買了一匹馬,送給孩子,養在這兒。」
李樂側頭看他:「難道不是送給自己的?」
「李先生,」潘竹亭說,「您這嘴,真是……」
「沒辦法,習慣了。」
「哈哈哈哈~~~~」
笑聲傳到了場子裡。
三個正圍著小馬「交流」的孩子齊齊回過頭來。李笙看見李樂站在圍欄邊,立刻拉起小胖墩兒的手,又招呼上李椽,蹬蹬蹬地跑了過來。
跑到李樂面前,李笙仰起臉,小臉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但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剝開的葡萄。
「阿爸!這是我的新朋友!」她一指身後的小胖墩兒。
小胖墩兒站在她身後,面對高壯的李樂,有些侷促。
「他叫豆豆,」李笙又轉過頭,「對了,你大名兒叫啥?」
小胖墩兒眨巴眨巴眼,「豆豆呀?」
「我問你大名!我大名叫李笙!」
潘竹亭這時說道,「潘潯,她媽媽是潯陽人。」
李樂點點頭,「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潘竹亭微微一笑,拍了拍兒子的後背,「叫人。」
小胖墩兒立正站好,沖李樂鞠了一躬,「李叔叔好。」
李樂點點頭,「你好,你們兩個呢?問潘伯伯好。」
李椽扯了扯李笙的袖子,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很自覺地轉向潘竹亭,也鞠了一躬,動作齊整得像提前排練過。
「潘伯伯好!我叫李椽/李笙!」
潘竹亭連忙雙手虛扶了一下,「你們好,你們好。」
直起身,又問李樂,「哪個椽?哪個笙?」
「大筆如椽的椽,樂器的那個笙。」
潘竹亭品味了一下這兩個字,點了點頭,「好名字。椽者,棟樑之材,笙者,和鳴之聲。一個主靜,一個主動,正好配兩個孩子的性子。」
李樂笑了笑,瞅見正對著小胖墩兒呲牙咧嘴的閨女,心說,哎,要是能換換就好了,愁死了,
正說著,場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老潘,豆豆......」
幾人轉過頭,潘竹亭的那位少妻正站在圍欄的另一端,朝這邊招了招手,示意手裡的茶杯。
潘竹亭沖她點了點頭,又低頭對小胖墩兒說,「豆豆,你媽叫你喝水去。」
小胖墩兒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李笙,又看了看那匹小白馬,嘴巴癟了癟,但沒有鬧。對李笙說,「姐姐,那我走了。」
李笙點了點頭,「嗯!下次再來玩!」
小胖墩兒又轉向李椽,「再見。」
李椽也點了點頭,「再見。」
「李叔叔再見。」
「誒,再見。」
潘竹亭牽起兒子的手,走出兩步,又停下來,「李先生,你們經常來麼?」
李樂想了想,「孩子要是喜歡的話,應該會常來。」
潘竹亭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拉著兒子走了。
小胖墩兒走出去幾步,又回頭沖李笙揮了揮手。李笙也沖他揮了揮,然後一甩手,對李樂說,「阿爸,我們再去騎小馬!」
說完,不等李樂回答,就拉著李椽,又蹬蹬蹬地跑回了場子裡。
「看什麼呢?」身後,大小姐的聲音傳來。
他回過頭,大小姐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圍巾被風吹起一角,在胸前輕輕晃著。
「看那個老夫少妻。」李樂朝潘竹亭離開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小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嫌棄了?也想學一學?」
李樂一臉無辜地看著她,「你看你,這話說的,不符合小說人設了吧,落了俗套了。」
大小姐「嘁」了一聲。
「那人挺有意思的。」李樂嘀咕。
「有意思?」
「一個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的人,不是很有意思?」
「呵,你倒是跟誰都聊得來。」
「我又不是我爸。」
「阿媽說,本質上,你和阿爸都一個樣。」
「噫~~~~~」
大小姐正要再說什麼,整個室內場忽然響起一聲悠長的嘶鳴。
那聲音不像普通的馬叫,低沉、渾厚,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穿透力,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在空曠的穹頂下迴蕩了好幾秒才漸漸消散。
循聲望去,只見馬房入口處,一匹通體黝黑的駿馬正被馬師牽著,緩緩步入場內。
那匹馬肩高體闊,肌肉的線條在移動中隱隱起伏,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幽暗的光澤。
頸項弓起一道流暢的弧線,鬃毛披散在脖頸兩側,像潑墨畫裡未乾的筆觸。
進場後,蹄鐵沉悶有力的敲擊在地面上,頭高昂著,眼神不似尋常馬匹那種溫馴的、圓潤,而是一種帶著審視意味的、近乎桀驁的掃視著場內的每一個人和一匹馬,像是在評估對手的分量。
所過之處,旁邊的馬兒出現了片刻的遲疑,正在慢跑的放慢了腳步,正在散步的停下了蹄子,有幾匹馬甚至不安地甩了甩頭,後退了兩步,耳朵向後抿著。
那種狂放的野性一下子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樂抬起下巴,朝那匹馬的方向一指,「來了。」
大小姐看過去,微微皺了一下眉,「這就是你說的那匹布塞菲勒斯?是不是有些……」
「有些什麼?」
「野。」
李樂笑了,「沒事兒,我們是熟人熟馬。再說了,真論起來,比北冰洋還是差了些。」
「那你,還是小心些。」
朱麗葉這時走過來,微微欠身,「李先生,布塞菲勒斯準備好了。」
李樂點了點頭,「看見了。」
轉過身,對大小姐說,「等我。」
說完,翻過圍欄,走進了場內。
布塞菲勒斯站在場地中央,馬師牽著它的韁繩,但它顯然不太配合,腦袋時不時猛地一甩,鼻孔里噴出粗重的氣息,前蹄不耐煩地刨著地面。
李樂沒有急著靠近。他站在距離那匹馬五六步遠的地方,雙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視著馬的眼睛。
布塞菲勒斯也看著他。
李樂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柔和但不閃躲。他沒有試圖用聲音安撫它,也沒有做出任何示好的動作,只是安靜地站著,像是在等一個老朋友先開口。
過了大約十幾秒,布塞菲勒斯似乎認出了李樂,打了個響鼻,耳朵向前轉了轉,緊繃的頸部肌肉鬆弛了一些。
李樂這才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伸向那匹馬。
布塞菲勒斯低下頭,濕潤的鼻孔翕動著,嗅了嗅他掌心的氣味。它的鼻息噴在李樂的手上,溫熱而潮濕。然後,它忽然低下頭,用額頭蹭了蹭李樂的衣兜。
李樂笑了,「你這,還是這麼饞嘴,這邊就沒人給你糖吃麼?別動,我給你拿。」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那從李笙的零食包里順來的小蜜蜂軟糖,拆開包裝,倒出幾粒橙色的、晶瑩剔透的軟糖,托在掌心裡。
「給,嘗嘗,新口味。」
布塞菲勒斯低下頭,柔軟的嘴唇準確地捲起那幾粒糖,嚼了兩下,耳朵愉快地前後擺動了幾下,然後又把腦袋湊過來,蹭了蹭李樂的肩膀。
那動作,帶著一種「你這人很上道,馬爺很高興」的滿意。
李樂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後接過馬師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那一刻,場邊的目光再一次聚攏過來。
如果說李尹熙騎馬是輕盈的優雅,像一隻掠過水麵的燕子,那麼李樂騎著布塞菲勒斯,就是另一種味道,粗獷、恣意,帶著一種原始的力量感。
一米九多的身量和一匹肩高超過六尺的烈馬疊在一起,那種視覺上的壓迫感與協調感同時存在。
他的騎姿並不像專業騎手那樣標準,背部不是筆直的,而是微微前傾,重心下沉。
韁繩在他手中不是控制的工具,而是溝通的媒介,他不需要用力拉扯,只需手指輕輕一動,布塞菲勒斯就能領會他的意圖。
李樂控著馬在場中跑了兩圈,速度不快不慢,但那種人與馬之間的默契感,像是事先商量好,或者是賄賂的功勞,他一抖韁繩,布塞菲勒斯便邁開步子,從慢步轉入快步,又從快步轉入輕快的跑步。
馬蹄踏在沙地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黑色的鬃毛在風中飛揚,像一面旗幟。李樂的身體隨著馬的步伐起伏,每一次起落都與馬的節奏嚴絲合縫,仿佛他不是騎在馬上,而是馬的一部分。
場邊竊竊私語沿著圍欄蔓延開。有幾個原本在拍照的中年人放下相機,追著那一人一馬的軌跡轉動,有人低聲問旁邊的人這是誰家的馬,角落裡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側過頭低聲對同伴說了句什麼,同伴搖了搖頭。
而大小姐,聽著這些議論,站在圍欄邊,揚起下巴,嘴角翹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兩個娃本來正在餵小馬,聽到馬蹄聲,抬起頭,看見了場中那個熟悉的身影。
李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張大了嘴,發出一聲拖得長長的「哇——」。
李椽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站在圍欄邊,兩隻手抓著欄杆,下巴擱在手背上,安靜地看著那匹黑馬馱著李樂在場中奔馳。
李笙看了一會兒,忽然拍起巴掌來,扭頭對站在旁邊的兩個教練驕傲地喊道,「看,那是我阿爸!!」
聲音清脆響亮,像是怕全場的人都聽不見。
教練笑著點了點頭,「看到了,你阿爸騎得很好。」
李笙又轉回去,繼續「哇——哇——」地叫著,兩隻小腳在地上一蹦一蹦的,頭盔上的蝴蝶結跟著躍動。
似乎聽到娃的喊聲,李樂騎著布塞菲勒斯在場內跑了兩圈,然後輕輕一帶韁繩,馬便放緩了腳步,穩穩地停在兩個娃站著的圍欄邊。
他俯下身,一隻手撐著馬鞍,另一隻手朝兩個娃伸過去,「想不想來試試?」
李笙第一個舉手,幾乎是跳著喊出來的,「我來!我來!阿爸帶我!」
李樂笑了笑,沖站在一旁教練招了招手。教練會意,走上前,把李笙抱了起來。
李笙小腿使勁蹬著,像一條急於上岸的魚。李樂伸手接住她,讓她坐在自己身前,兩腿分開擱在馬背上。
「椽兒,上來。」李樂又伸出手。
李椽猶豫了半秒,然後自己走到圍欄邊,讓教練抱了起來。李樂騰出手接住他,讓他坐在自己和李笙中間。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像兩粒被嵌進同一條弧線上的紐扣。
「阿爸,大馬剛才跑得可快了!」李笙坐穩了,兩隻手扶著馬鞍前沿,眼睛還在發光。
「一會兒它帶你慢跑,不許亂動。」
「我不亂動!」李笙答得飛快,又補了一句,「我聽話。」
「椽兒也別動啊。」
「我不動。」
大小姐站在圍欄邊,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快步走上前來,「你別忘了來之前奶奶是怎麼說的。」
「呃......」
出門前,老太太風輕雲淡地對李樂說,「要是摔了娃,你就面向麟州的方向,自裁吧。」
忙對大小姐擺了擺手,「有我在,放心吧。」
說完,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兩個娃,「坐穩了沒?」
「坐穩啦!」李笙的聲音清脆響亮。
「嗯。」李椽點點頭。
李樂拍了拍布塞菲勒斯的脖子,低聲說了一句,「哥們兒,這次咱們得悠著點兒。」
布塞菲勒斯打了個響鼻,耳朵向後轉了轉,像是在說「知道了」。
輕輕一抖韁繩,黑馬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走,馬蹄落地的節奏均勻而鬆弛。
李笙喊了兩句「駕駕駕」,馬也不加理她,她便在馬背上咯咯咯傻笑著。
走了半圈,李樂催了一下馬,讓它從走變成了小跑。節奏變了,顛簸感隨之而來,李笙的驚嘆聲也跟著變了調:「哇!它在跑!」
「在跑。」
「阿爸,它比小白跑得快!」
「那肯定的。」
「它叫什麼名字?」
「布塞菲勒斯。」
「布...塞..我要叫它小黑!」
「這是人家的名字。」
「就是小黑,阿爸,再快點兒!」
「那你把嘴閉上!」
李樂手腕一抖,布塞勒菲斯腳下又快了幾分。
感受到加速,李笙在馬背上興奮得大吼大叫,兩隻手張開,像一隻展翅的小鳥,嘴裡喊著,「阿媽!看我們!看我們!」
李椽被夾在姐姐和李樂中間,微微閉著眼睛,感受著迎面吹來的風,感受著馬背上傳來的、有節奏的震動,感受著身後寬厚胸膛的溫度,也笑出聲。
李樂控著馬,沿著場地的邊緣勻速跑了兩圈。
他能感覺到懷裡的兩個娃,李笙的身體是前傾的,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更多的風,李椽的身體是放鬆的,像是把自己完全交給了馬背的節奏。
他低頭看了看兩張小臉,一個漲得通紅,一個安靜如常,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兩圈跑完,李樂勒住馬,回到圍欄邊。
阿文已經等在那裡,伸手把兩個娃接了下去。
李笙腳一沾地,就扭頭沖李樂喊:「阿爸!我還要騎!」
「等下再騎,」李樂說,「讓馬歇一會兒。」
李笙這次倒是聽話,點點頭。
而李椽伸手摸了摸馬的前腿,輕輕的,布塞勒菲斯低下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躲開,只是耳朵轉了轉,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不是剛才坐在自己背上的那個小傢伙。
「走啦,椽兒,我們去餵小馬。」李笙一拉李椽的手,又跑去找自己那匹小白馬了。
李樂看著兩個娃跑遠,然後一催馬,到了大小姐面前,停住了。
他彎下腰,伸出手,「媳婦,你摸摸我的手,涼不涼?」
大小姐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還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是有些涼,」她說,「我讓他們拿手......」
話沒說完,她只覺得被一股力道往前帶了一下,手臂被握緊,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
緊接著,腰側被另一隻手托住,「啊——」一聲低呼還沒落地,整個人被提了起來,掠過圍欄上方的高度,落在馬背上。
她已經被李樂提到了馬背上,橫坐在他身前。
「你幹什麼!」大小姐帶著嗔怒,但更多的是驚訝,「這麼多人看著呢?」
「誰?這麼多人是誰?我管他呢,媳婦兒坐穩了啊,」李樂一抖韁繩,「哈!」
布塞菲勒斯會意,一個越步,沖了出去。
大小姐下意識地抓住了李樂的胳膊。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她能感覺到馬背上傳來的、強有力的震動,能感覺到身後那個人的體溫,感覺到他的手臂環在自己腰間,穩穩地控著韁繩。
她下意識的往後靠了靠。
馬在場地里勻速地跑著,速度不快不慢,剛好能讓風把頭髮吹起來,又不至於讓人感到顛簸。
大小姐微微仰起頭,看著頭頂那道弧形天窗外澄澈的天空。
陽光透過玻璃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感覺身後像一堵永遠不會倒塌的牆。
偏過頭,看了一眼李樂的下巴。
「看什麼呢?」
「沒看什麼。」
「嘿,」李樂笑了,「我這不正賣著力氣呢麼。」
「去你的.....」
終於,馬場裡有人吹了聲口哨,又有一陣短促的、含蓄的笑聲飄了過來。
看台上,幾個女客看著這一幕,表情各異。
一個穿著駝色大衣的年輕女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同伴,「你看人家。」
同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嘆了口氣,「別說了,我男朋友上次帶我來,騎了五分鐘就說腰疼,然後玩了一下午手機。」
駝色大衣的女人搖了搖頭,「那,那....個,咋樣?」
「別提了,一比吊糟。」
「嘖,這種男人,留著過年?」
另一個穿著黑色馬術夾克的中年女人則笑了笑,看了看身邊的男人,「老公?」
「這有啥,我再練練的。」
「你能練出人家那塊兒?」
「你也沒人家媳婦兒瘦啊?」
「嘿,姓孫的,說誰胖呢?」
「誒誒誒,別掐,fofofo......」
而在二樓的休息區,潘竹亭的那位少妻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場中那匹黑馬載著兩個人勻速跑過,扯了扯潘竹亭的袖子,聲音里聽不出是真抱怨還是撒嬌,「老潘,你看人家。」
潘竹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嘆口氣,「我可不行。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現在上去,估計就是馬遛我。」
少妻白了他一眼,「你這張嘴,倒是比腿腳利索。」
「坐著說話不費力嘛。」
「誒,你剛才和那個人聊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