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霽,京郊的天難得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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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極高處灑下來,穿過一層薄薄的、被北風濾過的空氣,像是被洗過一遍,乾淨得不帶一絲雜質。照在路邊枯黃的草地上,鍍上一層柔軟的、近乎透明的金。
風不大,乾冷,吹在臉上像一塊涼綢子拂過,帶著草料和干土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牲口特有的溫熱腥膻。
這種天兒,像是冬天難得露出的一副好脾氣,讓人忍不住想多站一會兒,把臉朝著那光,曬上一會兒。
天瀾馬術俱樂部的招牌在路邊遠遠就能看見,白底金字,簡潔莊重,不張揚,但透著一股「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的底氣。
一輛銀白色的GMC保姆車,夾在一輛黑色A6和豐霸中間,駛入了天瀾馬術俱樂部的大門。
沿著那條主路開了百餘米,拐了個彎,在接待樓前的停車場停穩,引擎低沉的嗡鳴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響了幾秒,隨即熄火,四下重新安靜下來,似乎能聽到遠處馬廄里偶爾傳出一兩聲短促的嘶鳴。
GMC的門被從裡面推開,依舊一身綠色NB3軍棉服的李樂先跳下來,跺了跺腳,轉身把大小姐和兩個娃扶下來。
大小姐今天穿了一身菸灰色的羊絨大衣,頭髮松松攏著,耳垂上一粒珍珠在發間若隱若現,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時柔和了不少。
李笙腳一沾地就開始揉眼睛,羊角辮睡得歪到了一邊,臉上還帶著印子,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像一隻剛從窩裡被拎出來的小奶貓,正待打哈欠,可看到周圍的景致,一張嘴自動變成了「哇~~~~~」。
李椽倒是清醒,被大小姐牽著手,安安靜靜地站著,四處打量。
另一邊的豐霸車門也開了。
李尹熙先下來,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短羽絨服,圍巾裹到下巴,頭髮剪短了些,顯得利落,只不過一下車,就縮著脖子哈了一口白氣,「這天兒看著有太陽,還是冷。」
許曉紅跟在她後面,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緋紅色的大衣和高跟鞋,倒像是來走秀的,深吸了一口氣,說,「冷什麼冷,沒覺得比城裡空氣好多了麼。」
最後下來的張曼曼,個子太高,拉開車門時腦袋磕了一下門框,哐當一聲,引得邊上從A6車裡的下來的梁燦一個白眼,「長得高有咩用,走哪兒都撞門。」
眯著眼看了看主樓前那排整齊的落地窗和檐下掛著的鐵藝招牌,嘖了一聲,「睇呢個場面,夠曬氣派啦!」
張昭從后座鑽出來,緊了緊衣領,瓮聲瓮氣地接了一句,「我在這兒就能聞到一股子馬糞味兒。」
許曉紅正摘墨鏡,聞言偏頭看他,鼻翼抽了抽,「你這什麼鼻子?我咋沒聞到?」
張昭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你有鼻炎。」
許曉紅愣了一瞬,隨即喊著一旁正在從後備箱裡拎東西的阿文,「文哥,給我揍他。」
阿文只是笑著點頭,腳下卻沒動。
李樂正彎腰給李笙理圍巾,餘光瞥見一個穿長款黑色大衣的身影從主樓門廊快步迎出來。
扎著高馬尾,別著一枚銀色的胸牌,到近前先微微欠身,目光在大小姐和李樂之間輕輕一轉,最後落在李樂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既不諂媚也不疏離的禮貌微笑。
「李先生,歡迎來天瀾。我是您今天的會籍顧問,叫我朱麗葉就好。」
李樂直起腰,下意識的回了句,「你們這兒.....有羅密歐麼?」
姑娘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搖了搖頭,「李先生說笑了。」
轉過目光,又對大小姐微微頷首,用一口帶著些許生澀的南高麗語說道,「伊 會將nim,安寧哈塞喲。貴哈誒,幫木恩兒環英。」(李會長,您好,歡迎來天瀾)
大小姐略感意外地看了李樂一眼,又轉回朱麗葉臉上,也回了禮,「朱小姐的南高麗語說得地道。」
朱麗葉彎了彎嘴角,像是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臨時抱佛腳,昨晚突擊練了幾遍,就怕在您面前露怯。您見笑了。」
這話說得大方,既不刻意謙虛,也不顯得得意,反倒讓人生出幾分好感。
她說著,蹲下身來,與兩個小人兒平視,目光柔軟下來,聲音也放輕了幾分,「你們好呀?」
李笙剛醒困不久,還帶著點沒散盡的迷糊,小臉被冷風激出兩團紅。她眨了兩下眼,認認真真地看著面前的陌生阿姨,規規矩矩地問了一聲,「姐姐好。」
李椽站在她身側,也開口,「阿姨好。」
李笙立刻扭頭看他,帶著一種「你怎麼不按規矩來」的急切糾正,「叫姐姐!」
「為什麼?」
「小姨母說了,出門見到漂亮阿姨,都叫姐姐,人家會高興的。」
李椽「哦」了一聲,但也沒有改口,只是轉回頭,安靜地看著朱麗葉。
朱麗葉被這一來一回的話逗得輕笑出聲,眼角彎了起來,站起來時語氣里那層職業化的客套已經褪了大半,換上了一種更真誠的溫度,「李先生,顧總吩咐了,您和您朋友今天來,是俱樂部的貴客。讓我們用心接待。」
李樂沒有接那句「貴客」的話茬,只是側身看了一眼身邊兩個重新被陽光點亮了精神的小人兒,又抬了抬眼,望向遠處那片被冬日的暖光鋪滿的草場,隨口問了一句:「你們這兒,有適合他倆騎的小馬麼?」
。。。。。。
朱麗葉連忙點頭,「有的。我們這裡是國際認證的The Pony Club,有專門為像您家這么小的孩子開設的馬術培訓班。除了設得蘭馬,最近又引進了幾匹漢宮馬,性格溫順,最適合五歲以下的孩子騎乘。」
「漢宮馬?」李樂想了想,「就是果下馬吧?那個金屋藏嬌里,給館陶公主陳阿嬌拉車的那種小馬?」
「李先生博學。就是那種。身高不過三尺,性情極其溫順,耐力也好。小朋友騎上去,就算馬受驚跑起來,速度也不快,安全性很高。」
李樂點點頭,又問了一句,「布塞菲勒斯還在?」
朱麗葉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在的,要不要替您準備?」
李樂想了想,「別急著安排,先問問馬房,要是它今天情緒不好就算了,我是見識過的,那馬脾氣忒大。」
「呵呵呵,好的,我這就安排人去問。」朱麗葉說著,拿起手台,走到邊上低聲說了幾句。
片刻後,走回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幾位這邊走。」
一行人跟著朱麗葉走進了接待樓。
許是周末,大廳里人不少。
落地窗外是冬日稀薄的光線,透過雙層玻璃濾進屋內,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被來往的腳步踩得稀碎。
進了門,除了一陣暖意,還有鼻尖浮著的一股混合了咖啡、乾草、皮革和淡淡馬廄氣息的味道,像是這地方特有的底味兒。
前台幾個姑娘正忙著,接電話,翻著預約本,不時拿起手台給其他部門交待著什麼,動作麻利,透著忙而不亂。
廳堂正中休息區的沙發上坐滿了人,喝咖啡的,聊天的,拿著相機用窗外的馬場當背景拍照的。
最熱鬧的還是那些孩子。
有的換好了裝備,小馬靴、防護背心、頭盔一樣不少,嘰嘰喳喳地對著大人說這說那,有的跑來跑去,穿梭在大人的腿邊。
有的扒著窗台,臉貼在玻璃上朝外張望,嘴裡嚷著「馬出來了馬出來了」,惹得旁邊幾個孩子也擠過去看。
也有挨罵的,兩個孩子正舉著頭盔互敲,就被當媽的一把扯到身邊,手戳腦門兒,「別鬧,再鬧以後就別跟著出門.....」
張曼曼看著這景象,嘀咕了一句,「我還以為玩這個的人少呢,想不到有錢人這麼多。」
張昭正邊上回了一句,「你以為呢?這地兒是燕京,可不是你們屯兒。」
「俺們屯兒?」張曼曼把「屯」字拖得老長,「要在俺們屯兒,騎馬哪還要花錢?誰家地頭沒幾匹牲口?你去了,想騎哪匹騎哪匹,只要不怕被尥蹶子。」
「你們那都是幹活拉車的挽馬,」張昭臉上帶著一種「你這就不懂了」的嘲意,「這是騎的,不一樣。」
「誰說挽馬不能騎?我小時候就騎過,嘚~~駕!!能跑二里地不帶喘氣兒的,四條腿比我還穩。」
「你的腿?」張昭瞄了眼,「長得跟鶴樣。」
「嘿,你這.....誒,你不會沒騎過馬吧?」
張昭沉默了兩秒,「景區里我騎過驢。」
「驢?」邊上樑燦正仰頭看牆上的舊照片,聞言插了一嘴,「對,看帳本。」
一群人愣了一瞬,隨即,「走著瞧!哈哈哈哈!!!」
朱麗葉一直站在幾步之外,耐心地等這陣笑鬧聲收了,才上前一步,手一伸,「李先生,咱們這邊走。」
李樂正彎腰給李笙重新系圍巾,聞言抬頭,朝前方正對大廳的通道方向揚了一下下巴,「不是那邊麼?」
「那邊是散客和普通會員的服務區,您幾位是貴賓,走這邊,去隔壁的VIP服務區。」朱麗葉朝右側一道並不顯眼的玻璃門示意。
許曉紅聞言好奇地湊了一步,「微啊屁?你這兒咋分的?」
朱麗葉一邊引著他們往那扇玻璃門走,一邊解釋,「VIP是俱樂部資深會員和馬主。普通會員一年年費九萬六,可以使用俱樂部的公共設施和場地,參加俱樂部組織的活動和課程。但如果想轉為資深會員,除了要有自己的馬寄養在俱樂部,還需要有現有資深會員推薦並同意,才能加入。」
許曉紅「嘖嘖嘖」了幾聲,「別說騎馬,這一年幾十萬養匹馬,我還不如買房子呢。」
李尹熙湊過來,挎著許曉紅的胳膊,「紅姐,下次我帶你去我家自己的馬場,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是不是也得交個十幾二十萬,辦個會員?」
「不用啊,自家的,不對外。幫什麼會員。」
「聽聽,」許曉紅一拍巴掌,「人這才是真大戶。」
幾人說說笑笑,跟著朱麗葉穿過一道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朱麗葉刷了一下胸牌,門鎖咔嗒一聲彈開。
這邊的格局和剛才的大廳截然不同。面積小了將近一半,但開闊感反而比外面更強。
層高高出將近一倍,頭頂是一道弧形的天窗,冬日稀薄的天光被一整片白色紗簾濾過,在大堂中央鋪開一片柔和的、近乎勻淨的光。
地面鋪著深灰色的短絨地毯,家具不多,但件件都看得出心思,幾張棕色的皮質沙發散落其間,扶手處已經被坐出了自然的褶皺。
正對入口的那面牆上,掛著一幅將近兩米寬的油畫,畫的是秋日草原上奔跑的馬群,讓整間屋子,精緻中增添了幾分粗獷豪放。
另一側是一整面牆的玻璃,正對著室外的馬場。
窗外是一片枯黃的草地,遠處有幾棵樹光禿禿地立著,幾匹馬正在圍欄里悠閒地踱步,搭配上藍天的映襯,像是一副超大的實景畫。
只有零星幾個人,各自占據著靠窗的沙發,發呆的發呆,看書的看書,喝咖啡的喝咖啡,幾聲低笑,從窗前一對兒情侶處飄過來。
一行人正打量,去二樓的樓梯口,一對夫妻拉著一個孩子從樓上更衣室下來。
男人約莫四十七八五十冒頭的年紀,身材保持得還算利落,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衫,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薄夾克,戴一副無框眼鏡,斯斯文文的。
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人,三十歲出頭,身材窈窕,一張鵝蛋臉,皮膚白淨,五官端正,瞅著挺國泰民安的穿一件淺米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厚厚的書包。
兩人湊在一起,標準的老夫少妻配。
李樂心下嘀咕,哼,男人。
兩人中間,是一個圓滾滾的小胖墩兒,看著比李笙和李椽大不了多少。
腦袋像一顆飽滿的冬瓜,倒也不醜,有一種年畫娃娃似的喜慶。
頭盔、防護背心、馬褲、小靴子,一應俱全,可頭盔扣在腦袋上,勒得腮幫子鼓出來一塊,那件防護背心,扣子在肚子上繃得緊緊的,看著隨時可能崩開。整個人像是被塞進了一套不太合身的殼子裡。
小胖墩兒被這對老夫少妻一人一隻手牽著,胖臉上嘴巴撅著,像是在抗議什麼。
走過李樂幾人身邊時,那個小胖墩兒一抬眼,正好瞧見了李笙。
李笙正被李樂牽著手,歪著腦袋東張西望,感受到那道目光,她也看過去。
兩個小屁孩兒的視線在空中撞了一下。
然後李笙脖子一伸,眼睛一瞪。
那小胖墩兒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往家大人的腿邊縮了縮。
李樂瞧見了,一扥李笙的胳膊,「作甚?」
「他看我。」
「廢話,你長這麼好看,不就是讓人看的?」
李笙「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只是又瞟了小胖墩兒一眼,那目光,像大小姐三分,小胖墩兒瞄見,一哆嗦,再往後稍了稍。
一旁張曼曼幾個聽到李樂的話,心中齊念,這麼夸自己娃,丫,真特麼臭不要臉。
而李樂則抬起頭,很坦然的沖那兩口子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老夫也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回了一句「沒事兒」。
少妻的目光則是在李樂壯碩的身板兒和臉上停了停,隨即又落回自己兒子身上,伸手輕輕撥了撥小男孩的頭盔,想在說,「看別的小朋友」、「你怎麼這麼膽小」,還有,「媽媽在這兒呢。」
兩撥人擦身而過。
只不過那男人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慢了半拍,轉回頭,瞧了眼正給李椽拉開領口拉鏈的大小姐,一個愣神,又轉瞬即逝。
轉身,推了推不太情願的小胖墩兒,跟著一名會籍顧問,往室內馬場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上了二樓。
二樓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分布著幾間更衣室和裝備間。朱麗葉在最裡面一間門口停下,推開門。
屋裡三面牆都是開放式的儲物櫃,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尺碼的馬術裝備,頭盔、防護背心、馬靴、手套......
朱麗葉看向幾人,笑道,「不知道幾位有沒有想體驗的項目?我們這裡有休閒騎和正式騎兩種。」
許曉紅搶先問:「有啥區別?」
「休閒騎就是以體驗和馬匹互動為主,會有人牽引,對著裝沒有什麼要求,穿著平時的衣服就可以。正式騎就需要換裝備,沒有經驗的客人,我們會安排教練帶著學習基本的騎馬要領;有經驗的客人,可以根據自己的水平選擇合適的馬匹,在安全的場地里自己騎行。」
「幾位以前有沒有過騎馬的經驗?可以告訴我,我來給各位安排合適的馬匹和教練。」
梁燦第一個開口,語氣平淡:「我在紅空騎過幾年,不需要教練。」
朱麗葉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張曼曼緊跟著,「我小時候在老家騎過,跑個幾里地不成問題。這算啥?」
朱麗葉抬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沒評價,只是又記了一筆。
李尹熙舉手,「我參加過馬術障礙亞少賽,自帶裝備。」
這話一出,幾道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她。
「嚯!」
「噫~~~~」
「好麼。」
「嘖嘖嘖。」
「看我幹嘛,這不正常麼?」
「哎...」
「人比人啊。」
朱麗葉筆下頓了頓,抬眼認真看了李尹熙一眼,沒多說,低頭繼續記。
寫完,看了看身邊的張昭。
「我騎過驢。」
「呃......不算。」
「那就沒有。」
許曉紅接茬道,「那個,我倆都是沒經驗的,純新手,勞駕給安排兩個脾氣好的教練,別把我們摔了就行。」
張昭補了一句,「最好是那種走兩步就停的。」
許曉紅拍了他一巴掌,「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我怕死。」
「文哥?」
阿文站在最後面,搖了搖頭,「我不騎,看看就成。」
朱麗葉記完,又看向李樂和大小姐。
李樂扯了扯自己那條牛仔褲的褲腿,「我換個鞋就成。」然後朝大小姐努了努嘴,「她不用。」
朱麗葉點點頭,蹲下身來,笑著問兩個小娃,「你們呢?想不想騎小矮馬?」
李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頭看了一眼大小姐,像是在確認什麼。
大小姐沖她點了點頭。李笙這才轉回頭,問了一句,「是不是和歪哈拉不及那邊的一樣的?」
大小姐說,「對,一樣的。」
李笙一聽,立刻拉起李椽的手,「我們騎小矮馬!」
「好啊,我幫你們選騎馬的小靴子,好不好?」
大小姐擺了擺手,「朱小姐,不用,我們自己有,連著我妹妹的,你安排人去車那邊找司機取就行了。」
「好的,這就安排。」她拿起掛在腰間的手台,走到窗邊,低聲說了幾句。
之後,朱麗葉又給幾個人分別選了裝備。梁燦要了一套深藍色的馬術服,試了試,大小剛好,站在鏡子前左右轉了轉,滿意地點了點頭。
張曼曼選了一套傳統的黑白配,可穿上之後就顯得腿長了,梁燦說想筷子插年糕,張曼曼倒是挺滿意,讓張昭給他拍照。
李尹熙打開司機送來的自己帶來的裝備包,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她的全套行頭。
許曉紅和張昭就沒那麼利索了。
兩個人站在裝備櫃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兩個第一次進自助餐廳的人,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最後還是朱麗葉幫忙挑了兩套合身的馬褲、防護背心和頭盔,又給他們一人配了一雙馬靴。
「這靴子怎麼這麼硬?」許曉紅穿上靴子,走了兩步,像踩了兩塊木板。
「新靴子都這樣,」朱麗葉說,「穿幾次就軟了。」
「穿幾次?」許曉紅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鋥亮的新靴子,「我這一輩子能不能穿第二次還兩說呢。」
張昭在一旁拿起頭盔試著戴上,看了看鏡子,「怎麼像鬼子進村?」
張曼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像。太君,您先請。」
「滾!」
半小時後,一群人叮呤咣啷地下了樓。
最顯眼的依舊是那兩個小的。
雖然都是黑白配的保暖馬術服,但李笙的頭盔和靴子,甚至連小小的馬鞭,都是粉色的。
那種毫不遮掩的、恨不得昭告天下的粉色,頭盔頂上綴著一隻大大的蝴蝶結,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像一隻長了腿的草莓布丁。
靴底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小馬鞭握在右手裡,還沒上馬就已經有了三分架勢。
李椽的則是朱紅色的靴子和頭盔,頭盔側面用金色線條描出一隻簡筆虎頭,線條利落,有種不動聲色的精緻。跟他那張安靜的小臉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兩個小人兒一前一後,沿著通往室內馬場的通道小跑著往前沖。
李笙跑了幾步,回頭喊,「椽兒你快點兒!」李椽不緊不慢地追上去。
李樂在後面喊了兩聲,「小心點兒!別跑!」
兩個娃也不知道聽沒聽見,轉眼就跑遠了。
李樂轉頭看大小姐,「你真不試試?」
大小姐笑著搖搖頭,「你們玩兒你們的,我看著就行。」
李樂沒再勸,心下卻有了計較。
。。。。。。
場地邊上,已經準備好了幾匹馬。
兩匹漢宮馬站在最前面,像兩個侏儒一般,身高不過到成年人的腰部。毛色一匹是純白的,一匹是淺棕的,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眼睛又大又圓,溫馴地看著周圍的人。
但對於兩個剛滿三歲的娃來說,它們已經算是個大傢伙了。
李笙站在那匹白色的小馬旁邊,頭頂才剛剛到馬背的高度。
看著那匹小白馬,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光。她伸出手,想去摸馬的鼻子,又縮回來,回頭看了李樂一眼。
李樂點了點頭。
李笙這才轉回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讓那匹馬先聞了聞她的手背。馬兒垂下頭,溫熱的鼻息噴在她的手背上,濕漉漉的,痒痒的。
李笙縮了一下脖子,咯咯笑了兩聲,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把手掌貼在了馬的臉頰上。
那匹馬一動不動,只是耳朵朝前轉了轉,安靜地接受著她的撫摸。
李椽沒有急著伸手。他先繞著馬走了一圈,從頭看到尾,然後站在那匹棕色的小馬旁邊,靜靜地看著。
那馬也看著他,一個小人兒一匹小馬,就這麼對視著,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交流。
過了好一會兒,李椽才慢慢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碰了一下馬頭。
那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熱氣撲在李椽的手上,他縮了一下,然後又伸出手,這次沒有縮回去。
李樂看著兩個娃的表現,心裡暗暗對比,一個像點火就著的炮仗,一個像需要反覆校準的秤。
教練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皮膚黝黑,身材精瘦,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馬術夾克,「李先生,這兩匹小馬都是今年剛從調教過的,性子溫順得很,您放心。」
李樂點點頭,又看了看兩個娃的狀態,心裡踏實了不少。
按照李尹熙的意思,給她是一匹栗色的半血馬。
毛色油亮,像一匹緞子,脖頸修長,步伐輕盈,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貨色。
接過韁繩,李尹熙先繞著馬走了一圈,檢查了蹄子和肚帶,然後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在馬背上坐定,調整了一下韁繩的長度,雙腿輕輕一夾,那匹馬便邁開步子,穩步走了起來。接著,就由慢步轉成了快步,又由快步轉成了輕快的跑步。
她在馬背上的和在下面是兩種狀態,在下面,是個安靜的姑娘,而在馬背上,姿態是舒展的,腰背放鬆,肩膀自然下垂,隨著馬匹運動的節奏,上身微微前傾,像一根被風吹彎又彈回的柳條。
馬匹在場地里繞了個大圈,跑到靠近圍欄的一端時,她輕輕提了提韁繩,馬兒便順勢做了一個流暢的轉向,蹄子在沙地上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步伐沒有絲毫凌亂。
深紅色和白色相間的馬術服勾勒出利落的身形線條,黑色的馬具皮革上帶著精緻的皮雕花紋,銜鐵和扣環處點綴著金色的瓔珞裝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騎著馬繞場跑了兩圈,經過李樂等人面前時,揚起下巴,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快樂。
梁燦那邊,則沉穩得多。他選了一匹黑色的伊利馬,個頭不小,但性子穩重。
上了馬之後,他沒有像李尹熙那樣縱馬狂奔,而是沿著場地的邊緣,不緊不慢地溜達。
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穩穩地握著韁繩,馬在他的控制下,步伐均勻,呼吸平穩,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在執行命令。
最熱鬧的要數許曉紅、張昭和張曼曼三個人。
許曉紅被安排了一匹溫順的母馬,灰白色,性格確實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已經習慣了被新手摺騰。
只不過站在邊上,許曉紅還是些猶豫。
「上,沒事兒,我在呢。」阿文說道。
許曉紅盯著阿文,咬了咬牙,「好,我要是摔了,你死定了。」
「來吧,抓住我的手,走你!」
「額滴媽呀,這麼高!這要是摔下來,我後半輩子就得在床上過了!」
教練是個年輕小伙子,站在她旁邊,耐心地安撫道,「沒事的姨,這馬很穩,您放鬆就行。」
「姨?!」許曉紅瞪大眼睛,「你叫我姨?!」
「解介,介,您放鬆就行。」
許曉紅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抓緊了鞍橋,戰戰兢兢地被牽著走了起來。
張昭比她好不到哪兒去。他騎的是一匹深褐色的閹馬,同樣溫順,同樣一動不動。
上了馬之後,整個人僵得像一根電線桿,雙手死死攥著韁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線。
教練在旁邊說,「先生,您放鬆一點,身體跟著馬的節奏走。」
「我沒有節奏。」
「……您試著深呼吸。」
「我試了。」
「感覺怎麼樣?」
「感覺更想死了。」
「行吧,您扶穩了。」
「誒,再等等。」
「?」
「我再想想。」
那邊張曼曼則選了一匹栗色的蒙古馬,個頭不大,但看起來很結實,只不過人坐上去,兩條腿差點兒耷拉到地上,瞅著,丑。
上了馬之後,先是讓教練牽著走了兩圈,然後就嚷嚷著要自己騎。
教練拗不過,只好鬆開韁繩,站在一旁看著。
張曼曼一拿到韁繩的控制權,立刻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學著電影裡牛仔的樣子,雙腿一夾馬腹,嘴裡喊了一聲「駕」。
那馬倒是聽話,立刻就小跑起來。可張曼曼顯然低估了小跑的顛簸程度,竹竿一樣的身體在馬背上上下起伏,屁股一會兒離開馬鞍,一會兒又重重地砸回去,整個人像一隻被裝在簸箕里的豆子,顛得七葷八素。
「噢啦噢啦噢啦~~~~」張曼曼的聲音隨著馬步的節奏一顫一顫的,「這玩意兒怎麼這麼顛啊!」
「你不是說你騎過嗎?」李樂瞧見,喊。
「騎過!但那是走!不是跑!」
「那你讓它走啊。」
「它不聽我的!」
「那你跟它商量商量。」
「滾!」
好不容易讓馬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翻身下馬,腿都軟了,扶著圍欄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瞪著那匹栗色馬,那馬也歪著頭看她,眼神里似乎帶著一絲無辜。
「這馬,」張曼曼指著它,「它故意的。」
李樂笑道,「馬不會故意。」
「它就是故意的!」
「行,它故意的。」
張曼曼氣得跺了跺腳,但也沒辦法,只好牽著馬走到一邊,讓教練重新教基本的騎乘要領。
至於兩個娃,則在馬場一角單獨劃出的小場裡。
那是一個用低矮的木質圍欄圍起來的區域,面積不大,但足夠兩匹小馬和兩個孩子活動。地面鋪著厚厚的細沙,就算摔倒了也不會受傷。兩個教練站在場地中央,一人牽著一匹小馬的韁繩,耐心地指導著兩個娃。
李笙已經不需要教練太多的幫助了。
穩穩地坐在那匹白色的小馬上,兩隻小手緊緊地抓著馬鞍前面的抓手,小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
走了幾圈之後,她開始東張西望。
看到了遠處的李尹熙騎飛馳而過,看到了梁燦沉穩地沿著場地邊緣慢跑,看到了許曉紅在馬背上大呼小叫,然後她笑了,露出兩顆最近才明顯的小虎牙。
「教練,可以讓它跑快一點嗎?」
教練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想跑多快?」
「像小姨母一樣快。」李笙指了指遠處的李尹熙。
教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那可不行,你還小呢。不過我們可以試試小跑,好不好?」
「好!」
教練輕輕催了一下馬,那匹馬從步行變成了小跑。步伐不大,但顛簸感明顯了很多。
李笙的身體跟著上下起伏,小屁股隨著馬的步伐一顛一顛的,像一顆彈力球。
轉了一圈,興奮起來,一隻手鬆開安全把手,朝場邊的李樂和大小姐揮舞,「阿爸!阿媽!看我!看我!」
李樂站在圍欄外面,「看見了看見了!手抓好!別鬆手!」
李笙不聽,又揮了兩下,才把手收回去,重新握緊把手。
李樂轉頭問大小姐,「她在漢城學會的?」
大小姐點點頭,「她不怕。很多孩子第一次上馬會緊張,她不會。家裡的馬師說,笙兒很有天賦,和馬兒相處得好,有天生的騎感。」
李樂再看過去,李笙已經讓教練鬆開了韁繩,自己試著控制小馬的方向了。
雖然動作還很生疏,但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越騎越來勁,嘴裡不停地喊著「駕駕駕」。
李樂咂了咂嘴,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詞兒,馬上瘋猴兒。
又轉頭去看李椽。
李椽騎在那匹棕色的小馬上,完全是一副不同的景象。
不緊不慢地坐在馬背上,身體隨著馬的步伐自然地起伏著,節奏感很好。沒有像姐姐那樣催馬快跑,也沒有大喊大叫,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馬上,像是在散步。
教練牽著馬又走了一圈,問他,「要不要跑快一點?」
李椽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要。」
於是教練繼續牽著,慢慢地走。而李椽,像是在逛商場一樣,悠閒地、不緊不慢地,在馬背上晃蕩著。
看著自家兒子的表現,李樂撓撓頭,對大小姐說,「這小子,這脾氣隨誰了?」
大小姐偏頭看他,「怎麼?」
「穩,你看他那架勢,跟坐了三十年辦公室的老科長一樣。」
大小姐笑了一聲,想起在大宅里,阿爸每次看到李椽的時候,眼中流露出的那種讚賞的光彩。
。。。。。。
李笙騎了幾圈,出了一腦門汗,被大叫了下來。
大小姐遞上水壺,李樂蹲在那兒,拿袖子給娃擦腦門上的汗。
李笙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一抹嘴,又要往馬那邊跑。
「歇會兒再去。」李樂拉住她。
「我不累!」
「你不累馬累了。」
李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只好不甘心地站在那兒,眼睛卻還盯著那匹小白馬。
就在這時,她忽然一扭頭,看見了不遠處那個小胖墩兒。
就是之前在樓梯上遇到的那個。
小胖墩兒也換好了裝備,正站在一匹矮腳馬旁邊,笨拙地學著上馬和下馬。
教練站在一旁,耐心地指導著他,「左腳踩鐙,手抓馬鞍,用力,一、二、三.....」
小胖墩兒憋足了勁兒,左腳踩上腳鐙,雙手抓住馬鞍,使勁往上撐,可惜肚子太大,重心不穩,撐到一半就又滑了下來。
再來一次,還是一樣。
第三次,他終於勉強爬上去了,但還沒坐穩,又從另一邊滑了下來。
整個過程笨拙、可愛,像一個圓滾滾的糯米糰子在努力爬上一個大號饅頭。
李笙看著看著,「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指著那個小胖墩兒說,「像個大熊貓!」
說完,她撇開李樂的手,蹬蹬蹬地跑了過去。
李樂一愣,趕緊站起來,剛要追上去,就看見李笙已經跑到了小胖墩兒面前,雙手叉腰,大大咧咧地說了一句,「你好笨啊!」
再一次上了馬的小胖墩兒還沒來得及坐穩,聽到這話,愣住了。
低頭看著面前這個扎著粉色蝴蝶結頭盔的小姑娘,嘴巴一癟,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眶裡迅速蓄起了一汪水光,眼看著就要哭出來。
李樂一瞧,心說,嘿,這碎皮娃!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剛要伸手把李笙薅過來,就聽見旁邊傳來一個聲音,「您別。」
李樂一愣,轉過頭,看見那個老夫正站在幾步之外。
「讓孩子自己玩兒。」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