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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6章 狗生好命

  李樂還沒進家門,就聽到院子裡傳出李笙標誌性的笑聲——那種毫無保留的、能把整個冬天的寒氣都笑散了的傻乎乎的笑聲。

  推開虛掩的院門,雪已經停了,地上薄薄一層白,被踩出幾串亂七八糟的小腳印,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正房台階下。屋檐下掛著幾根冰凌,在午後的光線里閃著清亮的光。

  進了院子,又聽到李椽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點試探的意味,「笙兒,給我也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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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走到正房門口,沒急著進去,撩開棉簾,倚在門邊往裡瞅。

  屋裡暖烘烘的,老太太坐在沙發上,正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娃鬧騰,眼裡頭滿是溫吞吞的歡喜。

  李笙扎著兩個翹翹的羊角辮,腦門兒上的呆毛天線一樣支棱著,膝蓋上胳膊肘上沾著灰,正兩手掐著狗子的胳肢窩,把它舉到李椽面前,小臉漲得通紅,聲音急吼吼的,「給!你摸摸它!不咬人!」

  李椽站在她面前,鼓著腮幫子,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那圓嘟嘟的狗腦門上點了一下,又嗖地縮回去。

  李笙歪頭看他,咧嘴笑,「椽兒,小膽鬼!使勁摸,不咬人噠!」

  李椽咬了咬下嘴唇,這才又把手指探出去,這回沒縮回來,慢慢地、穩穩地,摸在狗子腦門那撮軟毛上,輕輕地揉了揉。

  狗子歪著腦袋,耳朵扇了兩下,忽然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李椽的指頭。

  感覺到那溫熱的、濕漉漉的觸感,李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口小米牙,咯咯咯地笑起來,帶著點奶聲奶氣的驚喜,細細的、脆脆的。

  李椽摸完了,李笙把狗子往地上一放,「跑,看它跑!」

  狗子似乎覺得終於脫離了束縛,在地上打了個滾,四條腿一撐,就要往遠處竄。

  兩個娃在後面,四隻小腳丫踩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追著。

  狗子一個轉彎,「嗖」地鑽進沙發底下,不見了蹤影。

  李笙二話不說,撅著屁股趴下去,就往沙發底下鑽。

  身子小,腦袋先進去了,肩膀也進去了,可到了腰那兒,沙發底的高度不夠了,硬是挪著屁股著往裡蹭,只剩兩條小腿在外面蹬著,鞋底兒朝天,嘴裡嚷著,「椽兒!狗狗在那邊!你去那邊抓它!」

  李椽站在沙發另一頭,猶豫了兩秒,也學著姐姐的樣子趴下,從另一側往裡探。

  兩個小腦袋從沙發兩端伸進去,在底下摸索著匯合,像兩粒正在發芽的豆子往一處長。

  可那狗子卻機靈,瞅准他們之間的空隙,「嗖」地竄了出去,在客廳中央打了半個滾,抖了抖身上的灰,歪著腦袋看他們。

  李笙急了,喊著,「狗狗別跑!」

  一邊喊著,一邊往外蛄蛹,結果屁股肉卡在沙發底座和地板之間,進退不得。

  蹭了幾下,結果把一隻鞋都蹭掉了,露出印著小熊圖案的襪子。

  「椽兒,我被夾住了,你去抓它。」

  而那邊,李椽也跟著動了動,發現自己也被卡住了,平靜的說道,「……我也被沙髮夾住了。」

  「那怎麼辦?」

  於是兩個娃,一左一右,屁股撅著,小腿撲騰著,像兩隻翻不過來的甲蟲,一遞一聲地喊,「老奶奶~~~救命啊~~~~」

  老太太看著這,先是愣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一會兒,才扶著扶手要起身。

  李樂這時候走了進來。

  沖老太太比劃了一下,意思是您坐著,我來。老太太會意,又坐了回去,準備繼續看戲。

  李樂走上前去,倒也不急。

  不慌不忙地從兜里掏出手機對準了沙發底下那四條亂蹬的小腿,調了調角度,準備記錄一下。

  大小姐聽到兩個娃的喊聲,從廚房那邊走出來,一看這情形,兩個娃卡在沙發底下,李樂不但不去救人,反而舉著手機要拍照。

  眉頭一皺,「誒,你......」

  李樂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湊到大小姐耳邊,壓低聲音說,「遇事不要慌,先拍個照留念。以後上哪兒找這個素材去?」

  大小姐瞪著他看,那瞪里有氣,可氣里又冒出一星實在憋不住的笑。抿著嘴,肩膀抖了一下,到底沒忍住,「噗」地笑了出來,提起胳膊肘輕輕懟了李樂一記。

  就在兩個娃的叫喚聲里,李樂重新找好了角度,咔嚓幾下,拍完了照,這才滿意地把手機揣回兜里,上前一步,彎下腰,一手一個,掐著兩個娃的褲腰,把他們從沙發底下薅了出來。

  李笙被拽出來的時候,頭髮亂蓬蓬的,臉上蹭了一道灰,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

  站穩了,第一件事就是扭頭找狗,嘴裡嚷嚷著,「狗狗呢?狗狗跑了!」

  李椽被拽出來的時候,倒是不慌不忙,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沾的灰,「它從中間跑掉的。」

  李笙轉頭就要去追,結果被李樂拎起來,兩腿離地的舉到面前。

  「光顧著抓狗,老子來了也不知道叫一聲。」

  兩個娃這才眨眨眼,看到李樂,先是一怔,隨後都叫起來,「阿爸~~~~」

  「笙兒好想阿爸~~~」李笙架起胳膊,抱著李樂的脖子,張嘴「吧唧」一口。

  李椽也湊過來,扒拉著李樂的胳膊,「椽兒也想阿爸。」

  「嘖嘖嘖,這嘴甜的,打哪兒學的是,哎呦,親就親,別舔,真屬小狗的?」李樂蹲下身,捏捏兩個娃的小臉兒,拍了拍兩個娃身上的灰,又把李笙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問她,「卡在底下舒服不舒服?」

  李笙搖搖頭,「不蘇服,擠。」

  「那下次還鑽不鑽了?」

  李笙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鑽。」

  「嘿,這碎娃。來,阿爸給你們說件事。」

  李樂把李笙放下來,蹲在兩個娃面前,拍了拍手,把狗子喚了過來。見是李樂,狗子尾巴搖得像一把小蒲扇,湊到李樂腿邊蹭了蹭,又警惕地看了看兩個小不點。

  把兩個娃攔在懷裡,李樂指了指狗子,「狗狗跟咱們不一樣,它也有它的脾氣。你們剛才那樣抓著它胳肢窩舉起來,它不舒服。」

  李笙歪著頭,一臉不解,「可是它沒咬我呀。」

  「那是因為它脾氣好,不是因為你做得對。」李樂伸手,輕輕揪住李笙的耳朵,不重,但足夠讓她感覺到那股拉扯的力道,「疼不疼?」

  李笙「嘶」了一聲,縮著脖子,「疼。」

  「那要是有人揪你耳朵,你高興不高興?」

  李笙搖頭,小臉皺成一團,「不高興。」

  李樂鬆開手,又轉向李椽,輕輕揪了一下他的耳垂,「你呢?」

  李椽老老實實地搖頭,「不高興。」

  「這就對了。」李樂把手收回來,揉著兩個娃的腦袋,「狗也一樣。你揪它耳朵、拽它尾巴、扯它的毛,它也覺得疼,可它不會說話,只能忍著。忍到忍不住了,就會咬人。它不是故意要咬你,是疼得受不了了。」

  李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狗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李樂又說,「還有,狗睡覺的時候,別大聲吵它。你們睡著的時候,有人在旁邊大喊大叫,你們煩不煩?」

  「煩!」李笙答得乾脆利落。

  「一樣的,狗狗也煩。它睡得好好的,你突然嗷一嗓子,它嚇一跳,說不定張嘴就來一口。」李樂說著,比了一個「停」的手勢,「所以,跟狗玩,要記住幾條規矩。」

  「摸它可以,但要讓它先聞聞你的手,讓它知道你來了,不是偷襲,但是別人家的狗,不認識的狗,只能看,不能摸。」

  「還有,摸的時候,千萬不要抓它的尾巴和屁股,更別拽。」

  兩個娃互相看了眼,李笙說,「可查爾斯可以。」

  「那是因為有森爺爺在身邊,他們和你熟悉了,但要是抓疼了,也會咬人的。」

  「哦。」

  李樂繼續道,「它吃東西的時候別打擾它,它護食,急了會咬人。」

  「摸完狗,要記得去洗手,狗身上會有細菌,不洗手就吃東西,肚子會疼。」

  李笙認真地聽著,小嘴抿著,像是在努力記住每一個字。李椽則安安靜靜地站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李樂的手指,像是在數數。

  李樂說完,看著兩個娃,「記住了沒有?」

  「記住啦!」李笙響亮地應了一聲。

  李椽也跟著點了點頭。

  李樂滿意地「嗯」了一聲,李笙忽然仰起臉,眨巴著眼睛,問了一句,「阿爸,那狗子是不是就像老王一樣?」

  李樂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對,就像老王一樣。老王不會說話,但他聽得見,也看得見。狗子和它一樣,是是家裡不會說話的那個成員,你得對它好,它才會對你好。」

  李笙聽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先讓狗子聞了聞,然後輕輕地摸了摸它的下巴。

  狗子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咕嚕聲,尾巴搖得更歡了。

  李椽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也學著姐姐的樣子蹲下去,伸出手,讓狗子聞了聞,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摸了摸狗子的胸口。

  狗子歪過頭,舔了一下李椽的手指。

  李椽這次沒有縮手,笑了。

  李樂蹲在旁邊,看著兩個娃和狗子之間的互動,也跟著笑起來。

  「那,阿爸,它叫什麼呀?」李笙問。

  「叫咪咪。」

  「咪咪?咪咪不是貓咪麼?」

  「在咱家就是狗名字。」

  「哦,咪咪,咪咪~~~」

  李樂蹲在那兒,看著兩個娃嘰嘰喳喳和狗子說話,忽然想起黃山郵件里的一句話。

  「文明就是學會跟那些不會說話的東西好好相處。」

  覺得這話擱在這兒,竟意外地合適。

  大小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旁,手撐著膝蓋,俯下身,「哎一古,想不到李先生還挺有一套。」

  「那是,我是.....」李樂偏過頭,忽然看到大小姐有些敞開的衣領,抻了一下脖子,低聲道,「喲,黑色的。」

  「去你的,看什麼呢。」大小姐啐了一口,照著小李禿子的腦門兒來了一下。

  「嘿嘿嘿。」

  。。。。。。。

  有娃在家,牆倒屋塌。

  小李廚子又一次深刻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含金量。

  前些日子,家裡沒娃,安靜得像月球背面,要是想聽個響兒,都得自己放個屁解悶兒。

  一度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那種寂靜,甚至開始享受,泡一杯茶,一手拿書,一手摳腳,暖氣片嗡嗡地響著,日子像凝固的樹脂,一切都恰到好處。

  可等這倆娃回了家,尤其是有了李笙,那種安靜恍如隔世。

  直觀感受就是菜市場早高峰加上花果山開年會,亂得五彩斑斕,吵得生機勃勃。

  成箱的玩具被從牆角拖出來,嘩啦啦倒在地上,然後從門口開始就像進了雷區,走路得練梅花樁。

  要不然,前腳剛踢開一個迪迦,後腳就可能踩到由樂高零件組成的指壓板,然後來個齜牙咧嘴,原地升天。

  兩個娃一會兒拿積木搭城堡,嘴裡念念有詞,說是要給公主住,可剛搭到第三層,嘩啦一聲就被推倒,李笙喊著,拆房子搶公主啊。

  一會兒騎扭扭車滿屋狂飆,duangduang地撞著家具撞著牆,李椽跟在後面,邁著小短腿跑,嘴裡喊著「姐姐等等我」。

  電視機音量得干到三十,要不然你根本聽不見裡面在說什麼。

  關鍵娃還會細胞分裂影分身術,你剛瞧見她在窗簾子後面躲貓貓,露出半截腳丫子,等你轉身去倒杯水的功夫,回頭再看,人倆又開始從沙發上往下蹦,一個接一個,像兩隻彈力球,落地之後還要翻滾一圈,然後爬起來,再來一次。

  喊聲、笑聲、吵架聲、叮呤咣啷的各種玩具落地聲,外加大小姐最近和清冷貴氣、端莊得體愈發不搭邊兒的,「李笙,你給我過來!」「我數到三!」「東西放下,別讓我抽你!」的吼聲,交織成一曲讓李樂頭皮發麻的背景音。

  就連家裡新來的狗子,原本還好奇地跟在兩個孩子身後轉悠,不到半天就被嚇得躲進桌子底下,只露出一個蜷著尾巴的屁股。

  老太太倒是不管,就那麼樂呵呵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眼睛裡全是溫吞吞的歡喜。

  端了菜出來的李樂放下盤子,湊過來說道,「奶,您也不管管,這房子都快讓她們拆了。」

  老太太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拆不了,這房子磚混的,用的都是好料。」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老太太看著滿地打滾的兩個娃,「我跟你說,家裡最旺的風水,其實是孩子的鬧騰。房子不怕吵,就怕沒人吵。」

  「孩子鬧騰,說明身體好,精力足。要是安安靜靜地坐著不動,你才該著急呢。」

  「得,您就這麼寵著吧。」

  「阿爸,阿爸!!」李笙邊上喊了聲。

  「誒,做撒?」

  「我給你表演個節目。」

  「什麼絕活?」

  「我從沙花上灰下來,能不打滾。」李笙驕傲地宣布。

  李樂走過去,把娃拎起來,眼對眼,平視著,「那沙發壞了怎麼辦?」

  李笙想了想,「換新的唄。」

  「錢從哪兒來?」

  「阿爸掙呀。」

  李樂用腦門兒蹭了蹭李笙的小鼻子,「嗯,你這是把可持續發展理論,實踐成了拆家。」

  娃聽不懂啥意思,只覺得被蹭的痒痒,咯咯咯直樂。

  「行了,洗手吃飯,椽兒?」李樂把李笙放下,回頭找李椽。

  李椽正蹲在地上,兩手把一堆積木攏到一起,然後一塊一塊地往盒子裡擱。動作不急不緩,每放一塊都要看一眼,像是在確認角度對不對。

  聽到喊他,李椽抬起頭,說道,「阿爸,我收拾。」

  李樂走過去,蹲在兒子旁邊,幫他把幾塊卡在沙發底下的積木掏出來,遞過去。

  「椽兒可是比笙兒省心多了。」大小姐走過來,看著爺倆說了句,順手把猴子一樣滋兒哇亂叫的李笙給薅走。

  「嗯。」李樂應了聲,看著李椽把最後一堆積木收進盒子,蓋好蓋子,確認了一下,站起身。

  動作利落得像個小大人。

  狗子從桌底下試探著鑽出來,在李椽腳邊嗅了嗅,然後趴下來,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

  李椽也伸出手,等著狗子湊過來聞了聞,然後輕輕摸了摸狗子的下巴。

  「你害怕它嗎?」李樂問。

  李椽搖搖頭,又想了想,說:「有一點點。」

  「怕什麼?」

  「怕它咬我。」

  「可你沒跑。」

  李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跑了,就不知道它咬不咬了。」

  李樂愣了一下,笑了笑,拉著李椽去洗手。

  水池邊,沖正在給李笙擦手的大小姐說道,「誒,剛才椽兒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李樂重複了一遍。

  大小姐手裡一頓,「這孩子,心思重。」

  「重了,就容易累。」

  兩人都沒再說話。

  。。。。。。

  和鬧騰比起來,最讓人絕望的,是這倆娃睡覺前那一小時。

  李樂這邊喊破嗓子「刷牙洗臉」,那倆跟沒聽見一樣,繼續打滾。

  好不容易連哄帶騙給塞進被窩,下一秒就有一顆小腦袋從被窩裡探出來,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你:

  「阿爸,我想喝水。」

  「阿爸,我要尿尿。」

  「阿爸,你給我講個故事。」

  李樂心裡那個火燒得跟煤氣灶似的,騰騰往上竄,可一看見那兩張無辜的小臉,一個笑嘻嘻的,一個眼巴巴的,又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在心中默念:額滴娃,都四額自己滴娃......

  終於,李樂靠在床邊,捧著那本從漢城帶回來的《咕嚕牛》英文繪本,清了清嗓子,用標準的RP口音念著,「Where are you meeting him? Here, by this stream. And his favorite food is scrambled snake……」

  低頭一看,兩個娃已經睡得打起小呼嚕。

  李笙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不知道夢裡又在折騰什麼,李椽則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安靜的小貓。

  李樂長舒一口氣,把繪本放下,慢慢起身,躡手躡腳的,先把李笙抱起來。小姑娘在睡夢中咂了咂嘴,腦袋往他肩窩裡拱了拱,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

  小心翼翼地把娃搬到隔壁兒童房的小床上,蓋上被子,掖好被角。然後又折返回來,把李椽也抱過去。

  站在床邊,看著兩張熟睡的小臉,李樂忽然覺得,剛才的雞飛狗跳,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他輕輕關上門,只留了一條縫,方便夜裡聽見動靜。

  轉身,一身居家服的大小姐從書房探出腦袋,看到李樂那副鬼鬼祟祟、如釋重負的模樣,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李樂趕緊上前兩步,一把摁住大小姐的嘴,壓低聲音,「別笑!危險還沒過去。等會兒醒了,你去哄?」

  大小姐推開他的手,「孩子不認我,認你。」

  「奢滴和娃跟伲不熟四滴。」李樂胳膊一伸,攔腰把大小姐抱了起來。

  大小姐「呀」了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你幹嘛?」

  李樂不說話,自己坐下去,然後把大小姐放到自己腿上,下巴擱在她肩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噫~~~~~好香啊……就是這個味兒。」把臉埋在大小姐的頸窩裡,嘀咕道,「媳婦兒,想死我了。」

  「德行。我不在家,你還不知道多開心呢。」

  「哪能呢。我這整天忙得要死,哪有功夫開心。」

  「你不是課題都弄完了麼?還忙什麼?」

  「課題弄完了,還有其他的功課呢。」李樂列舉著,「惠老師那邊的,森內特和克里克特教授那邊的,還有整理哈貝馬斯來這邊講學的公開課資料,還有畢業論文開題……去189實習.....」

  「還有一大攤,豐禾和噠能的合作,鋼鐵廠的技術改造,造船廠的開工,萬安那邊煤化工產業園的新一期工程,幾個實驗室的資金調配,還有包克圖那邊的永磁材料廠的併購……多了去了。」

  大小姐聽著,伸手揉了揉他的腮幫子,像揉一隻大貓,「阿一古,李總辛苦了啊。」

  「那是。」李樂一本正經,「不過沒有李會長辛苦。」

  說著,他瞄了一眼桌上打開的電腦屏幕,上面是一份正在批閱的報告,用詞嚴厲,最後一句赫然寫著,總經理降級,部門經理到車間主管,全部開除。

  李樂「嚯」了一聲,「啥事兒?這麼大火氣?」

  大小姐從他懷裡掙出半邊身子,夠到滑鼠,把報告往前翻了翻,一邊翻一邊解釋,「三松在津門的半導體工廠,有一款晶片持續出問題,不符合設計功能。但是常規檢查沒查出什麼問題來。」

  「半導體晶片出問題,排查起來其實非常繁瑣。電氣性能、外觀,都好查。比較難的是內部結構——因為都是封裝好的晶片,如果要看內部,要麼就是破壞性分析,要麼就是X光透視檢查。X光透視因為牽涉到放射線,還不是哪裡都能做。」

  「最後這批晶片被送去漢城,走了一大圈查驗流程,最終走到了X光透視這一步。一照就照出來了,晶片裡面沒有晶圓。」

  李樂愣了一下:「沒有晶圓?」

  「通俗直白點來說,就是端上一盤辣椒炒肉,裡面只有辣椒,就是沒有肉。」

  李樂「嘶」了一聲,「然後呢?」

  大小姐繼續道,「然後?然後就開始往回倒查,最後鎖定到晶圓貼裝工序。發現是一個一線工人,因為和主管鬧矛盾,心裡有氣兒,就把沒貼晶圓的框架往後道生產線送。又因為很多工序是自動化的,再加上管理問題,中間沒有被質檢出來,一直到了晶片封裝完畢、上線測試的時候才被發現。」

  「這個操作工斷斷續續幹了好幾次,毀掉了好幾批成品。然而事發的時候,人早就離職了,不知去向。」

  李樂問,「損失多少?」

  「大概六十萬刀。」

  「好麼,六十萬刀。不過.....」李樂咂咂嘴,想了想,「我建議你也調查一下,這個矛盾是因為啥而起的。」

  大小姐想了想,偏過頭看他,「你是說……」

  「你在飯店罵服務員,人家都有可能往你菜里吐口水呢。」李樂說,「心存報復固然不好,但要是一線員工得不到公平對待,受了委屈,卻沒有解決的途徑呢?你還指望人家把活干好?」

  大小姐沉默了幾秒,緩緩點了點頭,「你倒是說得和阿爸一樣。」

  「別給老狐狸貼金。」

  「李樂?」

  「嘿嘿嘿,一不一樣的,回頭再說。」李樂忽然換了副嬉皮笑臉的表情,湊到大小姐耳邊,「娘子,天也黑了,孩子也睡了,額想....給你做個匯報演出。」

  大小姐瞅著他那雙鬼迷日眼的樣子,也不躲,反而湊到他耳邊,笑著問,「你,想,表演什麼?」

  「要不,先來個雙龍探海?」李樂說完,一伸手。

  大小姐「啊」了一聲,又趕緊閉上嘴,生怕吵醒隔壁的孩子,眼皮一抬,「討厭!」

  兩個字落到李樂耳朵里,瞬間獸血沸騰的,嘿嘿笑著,腳一抬,把人抱起來就往臥室走,「走走走,精彩演出開始咯.....誒,咋換成白的了?」

  。。。。。。

  一小時零十分鐘之後。

  李樂翻了個身,看著身邊那個人。

  大小姐滿臉玫紅,眼波流轉間帶著尚未褪盡的媚韻,像一朵被雨淋透的海棠,懶洋洋地靠在枕頭上。

  「咋樣?今天的表演還滿意?」

  大小姐啐了他一口,鼻子裡「嗯」了一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邊臉,「還成。說明你最近沒幹什麼壞事兒。」

  「那是。」李樂一抬下巴,「那些庸脂俗粉的,咱也看不上。」

  大小姐眉毛一立,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嗯?那些庸脂俗粉?誰是庸脂俗粉?」

  「嗨嗨嗨,我這是比喻,打比方,一種修辭手法。你想啥呢?」

  「諒你也不敢。」大小姐哼了一聲,又重新縮回被子裡。

  李樂湊過去,腦袋挨著她圓潤的肩頭,聞著她發間淡淡的香氣,問道,「誒,這倆月,娃在漢城都揍撒捏?」

  「在家。阿爸找了兩個老師,教孩子高麗語,學一些禮儀。阿媽有時候帶著去參加一些各家帶孫子輩的聚會,說是從小培養感情。」

  「教禮儀?」李樂笑了,「這麼大點兒能教啥?」

  「小孩子麼,就是過家家一樣,寓教於樂。」大小姐說,「我小時候就這麼過來的。」

  李樂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又笑了,「你說李椽能學個樣子我信。就咱家李笙,越大越淘,跟猴王轉世一樣,精力旺盛,上躥下跳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有什麼世仇沒報,準備練出個殺手來呢。」

  大小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笑夠了,才說:「有些事兒,知道怎麼做和做不做是兩個概念。就像小雅各布,你覺得那一套東西他不會?」

  李樂想了想,點了點頭,「倒也是。該裝的時候,還是得會裝。」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像某種溫柔的節拍器。

  過了一會兒,李樂開口了:「不過說真的,笙兒這性子,我有時候還真有點犯愁。」

  「犯愁什麼?」

  「以後怎麼教。」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剛才在浴室里給她刷牙,她問我,阿爸,為什麼我不能像椽兒那樣?我說,因為你是你。她沒聽懂,我也沒解釋清楚。」

  大小姐翻了個身,面對著他,「我沒想過怎麼教。但我想過,她以後最好變成什麼樣。」

  「什麼樣?」

  「我見過很多女孩兒,家裡有錢的,沒錢的,長得漂亮的,一般的,聰明的,不那麼聰明的。她們之中,過得都不從容。因為從一開始,她們就被教錯了方向。只要一進入關係,就開始把自己縮小。她們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退讓,學會了在開口之前先替別人想好答案。」

  李樂靜靜地聽著。

  「她們被教導要擁有,擁有一份好工作,擁有一個好丈夫,擁有一套好房子,擁有一個完美的人生。所以她們一輩子在害怕失去。」

  「失去了工作就什麼都沒有了,失去了丈夫就天塌下來了,失去了容貌就一文不值了,她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容器,裝進去什麼就是什麼,一旦被打翻了,就空了。」

  「但我覺得,正確的做法是反過來的。」

  「反過來?」李樂問。

  「嗯,」大小姐點點頭,「不要擁有,只要使用。你擁有的東西,總有一天會離開你,但你使用過的技能、你經歷過的事情、你消化過的知識,這些東西會變成你的一部分,誰也拿不走。」

  「還有,不要討好,只要平視。討好是最廉價的人際策略。沒有人會尊重一個跪著跟自己說話的人。你只需要平視,不高看誰一眼,也不低看誰一頭。你有你的價值,我有我的價值,我們可以合作,也可以不合作,但不需要誰求著誰。」

  「然後,不要依附,只要獨立。依附意味著你把選擇權交給了別人。你今天依附父母,明天就要聽父母的安排,你明天依附丈夫,後天就要看丈夫的臉色。獨立不是說你不需要任何人,是說你有隨時可以離開的底氣。你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選擇離開,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最後,不要避開代價,只要正面承受。很多人一輩子都在試圖避開代價,不想吃苦,不想受累,不想承擔風險。但他們不明白,所有的選擇都有代價,避開的代價往往比承受的代價更大。你想讓女兒過得好,不是替她把所有的坑都填平,是教會她自己爬出來。」

  大小姐說完,看著李樂,眼睛裡放著光,「所以我希望笙兒野一點,鬧一點,有主見一點。」

  「她今天敢從沙發上往下跳,明天就敢拒絕一份她不喜歡的工作,她今天敢跟椽兒搶玩具,明天就敢在談判桌上爭利益。我不要她做一個乖巧懂事的女兒,我要她做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敢於去爭取的人。」

  「你這番話,像是攢了很久。」李樂說。

  「是攢了很久。」大小姐的目光落回他臉上,「因為我不想李笙變成那樣。不想她長大了,在每一段關係里都習慣性地把自己往後放。我想讓她知道,願意為她付出的人,不會因為她表達了需求就轉身離開。而那些會因為她說出想法就離開的人,早走早好。」

  李樂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在外人面前永遠是清冷貴氣、端莊得體的李會長,此刻披散著頭髮,素麵朝天,窩在被子裡,跟他說著關於如何教育女兒的道理。

  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李樂知道,這些話不是憑空而來的。

  這是她用自己的人生經驗換來的,從一個大家族的長女,到一個企業的掌舵人,這是她一步一步走過來的路。

  「這個.....我還有四個字想補充。」

  「什麼?」

  「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

  「或者說,如其所是。」李樂換了個說法,「這是佛教里的說法,意思是讓一切如其本來的樣子,不增不減,不取不舍。用在養育上,就是讓她成為她本該成為的樣子。」

  「不過如此是教她怎麼對待世界。如其所是是教她怎麼對待自己。一個是讓外面的事變輕,一個是讓自己變完整。」

  「讓她學會用一種『不過如此』的心態去看待這個世界。」李樂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考上好學校了?不過如此。不過是一個階段性的結果,不代表你的人生就此定型。失敗了?不過如此。天塌不下來,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被人喜歡了?不過如此。別人的喜歡是你無法控制的變量,別把它當成你存在的證明。被人討厭了?不過如此。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也不需要。」

  「你剛才說的那些,不要擁有,只要使用,不要討好,只要平視,不要依附,只要獨立,不要避開代價,只要正面承受,這些都是方法論。但不過如此,是心態。」

  「有了這種心態,她就不會把任何事情看得太重。不會因為一次成功就飄飄然,也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一蹶不振。」

  「她會知道,人生很長,什麼事情都會發生,什麼事情都會過去。好的會過去,壞的也會過去。沒有什麼值得她把自己的姿態放低,也沒有什麼值得她把自己的尊嚴交出去。」

  李樂說到這裡,笑了笑:「當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世上很少有人能做到,。但至少,我希望她能比我早一點明白這個道理。」

  大小姐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你這個人啊……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比你表現出來的要聰明得多。」

  「那是。」李樂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我可是你親自挑的男人,能差到哪兒去?」

  大小姐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出賣了她。

  「所以,」她開口,「你就打算用這四個字對付你閨女一輩子?」

  「哪能,」李樂說,「先管好眼下,別讓她摔斷腿,別讓她把狗嚇出精神病,別讓她把口紅塗滿牆。等她長大了,再讓她自己決定。」

  「決定什麼?」

  「決定她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是願意跳沙發,還是願意坐在旁邊看。是願意扎辮子,還是願意剃短頭髮。是願意大聲說話,還是願意安靜地把積木收好。都行。」

  臥室里安靜了片刻。遠處傳來李笙翻身時含混的夢囈,隔著兩道門,模糊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響。

  大小姐抬手摸了摸李樂的耳垂,「你說得對。」

  「什麼?」

  「讓她自己決定。」

  「呵呵呵,」李樂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剛才說,在漢城那邊,孩子們學禮儀,學了什麼?」

  「就是那些雜七雜八的,比如,不能把不喜歡的東西直接吐出來,要先說我不太習慣這個味道,然後把東西放在盤子邊上。」

  「笙兒能?」

  「她做不到,」大小姐就笑,「她把不喜歡的花菜直接吐在了桌上,阿媽居然還笑。」

  「你媽那是隔代親,」李樂說,「擱你小時候,她早就抽你了。」

  「她沒有。」

  「你爸呢?」

  大小姐抿了抿嘴,「他從來不打我。但他會看著我,很久不說話。那種比打還難受。」

  「所以你現在看人的時候,也會讓人不舒服。」

  「我有嗎?」

  「有。小報上說你眼神是三分涼薄,三分譏笑,四分漫不經心,不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想,嘖嘖嘖,這姐們兒眼神怎麼像在評估一件物件兒。」

  「呸,我又不是霸總,那你是什麼物件兒?」

  「贗品。看著像,其實是後仿的。」

  大小姐笑出聲來,「你剛說,笙兒那性子,以後怎麼辦。其實我在想,也許她不需要怎麼辦。」

  「嗯?」

  「如果她一直這樣,大聲說話,用力笑,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一遍,那她大概不會走錯。」

  「走錯也沒什麼,」李樂說,「走錯了,她自己也認得回來。」

  大小姐沒有接話。她的手搭在李樂的小臂上,指尖輕輕點著。

  又一會兒,「可,李椽不一樣。」

  「是不一樣。」

  「他像你。」

  「哪裡像我?」

  「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

  「那他別學我,以後走的路,會很長。」

  窗外的風聲隱隱約約的,暖氣片裡的水流聲依舊溫柔。

  大小姐打了個哈欠,往被子裡縮了縮,「困了,睡吧。明天還要開會呢。」

  「別啊。」李樂擰著脖子湊過來,「我這還有餘量呢.....人演出都得來個返場小段兒,表演個電視台不讓播的。」

  大小姐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整個人縮成一個團,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出來,「你不如想想怎麼給孩子過生日。」

  李樂一拍腦門。

  他還差點兒真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