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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5章 天才,只是看見我的門檻

  「黃山前幾天參加研究生考試了。」

  「那他準備報哪兒?」

  「燕大。」

  李樂把茶杯端起來,就那麼端著,像是在讓那句話在腦子裡先落一落。

  黃山,他一直記得初見時的樣貌,瘦得厲害,顴骨像是要從皮膚底下撐出來,但眼睛亮。那種亮不是興奮的光,是一種沉在水底的、穩定的、近乎固執的亮。

  李樂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時間線。

  先拿了高中畢業證,之後通過自學考試,拿了吉大的人力資源管理專科,接著又自考了燕大的法律本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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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後加起來,不過四年。

  這四年裡,他一直在給李樂寫郵件,內容從康德的美學判斷力批判,到明清商幫的組織形態比較,再到諾斯那套制度變遷理論的適用性問題。

  哲學、歷史、經濟、宗教......跨度大得離譜,但就像一棵樹的根系,在地下悄悄蔓延,等到你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鋪滿了整片山坡。

  去年的一封郵件里,黃山開頭先是「樂哥,前幾日發了高燒,臥床數日,今日方起,遲復為歉。」

  後面洋洋灑灑三千字,討論的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天職」概念的翻譯問題,引了三個版本的中譯本對照,又找了英譯和日譯本做參照,最後提出自己的看法。

  他認為現有的中文翻譯都忽略了一個關鍵的語義層次,那個詞在路德原文裡其實帶有一種「被召喚至固定位置」的空間隱喻,而這種空間感在資本主義精神形成過程中的作用,被後來的研究者普遍忽視了。

  李樂當時看完那封郵件,在電腦前坐了很久。

  人總說天才。但大多數人見到的、能夠被量化的,都是理工科的天才,奧賽金牌、少年班、SCI論文數量,這些指標清清楚楚地擺在檯面上,不服不行。

  可文科社科不一樣。文科社科的門檻低到幾乎不存在,任何一個識字的成年人都可以對「人性」、「社會」、「歷史」發表一番見解,而且往往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這種「我上我也行」的自大假設,使得真正能在文社科領域讓人感到碾壓的存在,反而很少被識別。不是他藏得深,是你看不見。

  因為看懂他們需要門檻。

  你讀不懂黑格爾,你就不知道什麼叫「概念的勞作」,你沒啃過《純粹理性批判》,你就無法理解一個人如何在先驗哲學的迷宮裡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不懂統計學的人看計量經濟學論文如同天書,沒讀過韋伯的人以為「理性化」就是個褒義詞。

  所以學懂社科的人本來就少,而即使學懂了,別人也看不懂他在說什麼,於是那種碾壓感就被稀釋了,變成了「這人讀書多」或者「這人挺能說的」。

  但黃山不是「挺能說」的那種。

  他是那種,你把他寫的東西放在桌上,隔一個星期再看,會發現自己在某個段落下面不知不覺畫了兩道線,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

  不是因為他寫錯了,是因為你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比如,黃山曾在另一封郵件里附了一篇關於休謨「因果習慣論」的讀書筆記。

  開頭平平無奇,無非是概述休謨的基本觀點,因果關係並非客觀必然,而是心靈的習慣性聯想。

  但到了第三頁,黃山筆鋒一轉,開始討論這個命題在法學領域的映射,如果因果關係只是一種心理習慣,那麼法律中的相當因果關係說建立在什麼基礎上?

  我們憑什麼認定某個行為「通常」會導致某個結果?

  「通常」這個詞背後的統計概率,又是如何在司法實踐中被悄無聲息地替換為社會預期的?

  他引了馮·巴爾的一段論述,然後用一個極其精巧的邏輯鏈條,把休謨的經驗論、維根斯坦的語言遊戲說和波斯納的法律經濟分析串在了一起。

  最後得出結論,法律中的因果關係,本質上是一種「被制度化的預期」,「它不是對客觀規律的描述,而是對社會共識的編碼」,「法官在判決書中寫依常理可知,實際上是在說我們這個社會共同體約定俗成地認為」。

  李樂讀完那篇筆記,給黃山回了一封只有一句話的郵件,「你這篇,可以投《中外法學》了。」

  黃山的回覆也很簡短,「尚有若干關節未通,待釐清後再議。」

  還有一篇,是今年夏天跟著祝賀自己結婚的郵件一起的,關於明代白銀貨幣化對江南市鎮經濟的影響。

  那篇文章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通常認為,嘉靖以降的白銀大量流入,催生了江南商品經濟的繁榮。此說大致不謬,卻失之於籠統。白銀之於江南經濟,猶如水之于田,水至則苗生,水過則土潰。」

  「問題的要害不在於白銀來了沒有,而在於白銀以何種方式、經由何種渠道、在何種制度框架下進入了江南社會的毛細血管。」

  然後他用一萬多字的篇幅,詳細考證了萬曆年間松江府華亭縣的稅賦檔案,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白銀流入並未均勻地惠及所有階層。

  大地主和商人通過掌控白銀的流通渠道,實際上加劇了對小農的經濟擠壓,因為農民需要用糧食換取白銀來繳稅,而白銀相對於糧食的購買力,恰好在這段時間裡持續上升。

  換句話說,白銀的到來,反而讓底層農民的日子更難過了。

  文章的最後一句話是,「貨幣從來不是中性的。它是一把篩子,篩過之處,有人浮上來,有人沉下去。」

  李樂當時把這句話抄在了筆記本上。

  現在回想起來,黃山那些郵件里的文字,有一種罕見的質地。

  不是華麗,不是晦澀,而是一種....通透。

  像冬天的河水,看著淺,實際上深不見底,你能清楚地看到河床上每一塊石頭的形狀,但那是因為水太清了,清到讓你誤以為它很淺。

  李樂把茶杯端到嘴邊,抿了一口,又放下。

  「您的意思,是明年準備開門了?」

  「先過了面試這關再說。」惠慶說,「你這樣,整理一些有關材料寄給他。主要是一些專業的期刊,他那邊不太好找到。」

  「行。不過,有必要麼?」

  惠慶端起茶杯,看了李樂一眼,「總得準備準備。」

  李樂明白惠慶的意思。黃山那個身體,那個家境,那個背景,他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全是自己。

  沒有導師指點,沒有學術圈子,沒有圖書館的借閱權限,只有一台能上網的電腦。

  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他寫出了那些讓李樂抄在筆記本上的句子。

  如果他有一份齊全的專業期刊,如果有人系統的能幫他梳理一下學術脈絡,如果有人能告訴他哪些問題是當前學界的前沿、哪些爭論已經有了階段性結論......

  李樂不敢想,如果黃山身體好,會是什麼樣。

  那個有著羸弱身體、動不動就生病,卻還要照顧精神失常的母親的年輕人,那個在郵件末尾總是輕描淡寫地補一句「近日微恙,故遲復」的年輕人,如果他有正常的體力,正常的精力,正常的生活條件,現在會是什麼樣?

  李樂嘆口氣,有些事情想多了,容易讓人覺得不公平。而公平這種事,想了也沒用。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天才只是見我的門檻。

  。。。。。。

  惠慶問李樂,189那邊後面怎麼安排的。

  李樂說,「繼續去。這是個很好的觀察機會,現在撤了,等於湯剛滾就關火。」

  惠慶「嗯」了一聲,語氣從閒聊換成了交代。

  「論文開題的事,暫定你回LSE之前,具體時間回頭讓系辦通知你,撐得住撐不住,得看你框架搭得怎麼樣。這些天,你該想的應該想的差不多,字要碼出來,不能再是腦子裡有了。」

  「嗯,我明白。」

  「還有,你和張曼曼他們那個網絡課題,系裡準備在一月底安排一場研討會,規格不算小,學校那邊也表了態,願意支持。到時候會有不少同行來,包括社科院和幾所重點大學相關方向的學者。你們幾個人都得做準備,尤其是你,得有一個像樣的主旨發言。」

  李樂聽到這兒,皺了皺眉,「一個課題結題而已,至於拉這麼大場子?之前專家評審組那場不就差不多了?」

  惠慶笑了一下,「生個孩子還得辦個滿月酒呢。你們這個課題,就是個廣而告之、四方來賀的程序。」

  「一來是讓學界知道,燕大社系在新方向上已經出了東西,二來是因為你這個研究屬於新形式、新時代、新學科,三新聚頂,學校那邊也想有個宣傳口徑。你人在這裡,就不能免俗。」

  「還有,別以為什麼樣的課題都能讓學校出面給你操辦研討會。好多沒什麼研究成果的,為了評職稱,得自己掏錢租個酒店會議室,掛塊某某項目研討會的牌子,請幾個熟人、行業名人,再花錢請媒體發通稿,背後的註冊費、食宿交通全得個人扛。」

  「辦好了,職稱過了,還好說;過不去,那錢就是打水漂。現在這年頭,都有專門的中介公司操辦這種事兒了,有些教授學者,人找上門來,以講學的名義露個臉、說幾句場面話,幾千上萬就到手了。」

  李樂聽完,那點調侃的心思斂了半分,點頭道,「我明白了。課題搭台,學校唱戲。」

  「別扯怪話,你也不是沒有好處,好好準備一下主旨演講,萬一有人挑毛病,你也好......」

  「錘他?」李樂接道。

  惠慶白了他一眼,沒接話。從桌角抽出幾本書,摞在一起,推過來。

  「回頭寄給黃山。」

  李樂接過那摞書,手指在封面上捻了一下,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的委屈,「老師,您不愛我了麼?」

  惠慶頭也沒抬,「滾蛋。別忘了過幾天元旦,系裡吃席。」

  「誒,,,,,」

  李樂抱著書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惠慶已經重新低下頭,拿起了那本讀到一半的書。

  出了燕東園,天已徹底黑了,風小了些,雪卻密了,落到臉上涼絲絲的。

  李樂跨上那輛二八大槓,把書捆在車后座,慢慢蹬著,沿燕園的小逕往回走。

  路燈昏黃黃的,光暈里能看見雪花的影子,忽左忽右地飄著,沒有個准方向。路邊的冬青葉子接了薄薄一層白,像抹了霜粉似的,有些俏皮。

  地上鋪了一層極薄的白,車輪碾過去時聽不見聲響,只留下一道清淺的黑痕,很快又被新的雪蓋住。

  大冷天,下著雪,人都找有暖氣的屋子貓著,只有那些迫不得已的才冒雪出來。

  遠處有說話聲,隔著雪幕,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遞來的消息。

  李樂把車把往邊帶了帶,避開一片已經結了薄冰的積水。

  車輪碾過冰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什麼東西碎了,又像什麼都沒碎。

  李樂腦子裡翻騰著剛才的事。

  知道黃山要考燕大了,而惠慶也在給黃山鋪路。

  心裡頭有些微酸,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酸得沒道理。

  先不說世界不圍著你一個人轉,惠慶不過四十多歲,在學界算是青壯派,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往後還有幾十年的學術生涯要走,指望他之後再不收學生,那不現實。

  更何況黃山那種天分,即便身體羸弱、家境困窘、卻能在沒有任何學術資源的情況下,寫出那樣的文章,怕也是要生出"奪寶"之心的。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屬於學術傳承的衝動。就像老農看見了一片好地,第一反應不是這地怎麼沒種,而是得趕緊把這地種上,否則就是暴殄天物

  再說,以後指不定遇到什麼,得喊一聲,「關門,放黃山」。

  雪落在李樂肩頭,落在那輛二八大槓的車座上,落在露出袖口的手背上,很快又化了。緊蹬了兩下,呼出一口白氣,又想起黃山在郵件里說的那句「近日微恙」,心想著回去就趕緊這幾本書打包給寄出去。

  。。。。。。

  韓金生消失三天後,189開了全體教職工會議。

  會上宣布了幾件事。

  孫朝陽代理校長職務。

  原副校長劉運河提前退休。

  原副校長陳廣智調任市旅遊局工會。

  原校辦主任劉萌萌任教務處主任。

  原教務處幹事張大龍任招生就業辦代理主任。

  原就業辦主任王國民調任房山旅遊服務中心。

  念完最後一個名字,來人合上文件夾,抬起頭,說了一句「希望同志們支持新班子的工作」,便不再多言。

  台下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了零星的掌聲。

  孫朝陽站起來,走到講台中央,先朝著那人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又轉過來,對台下說了一句,「我先表個態。189不會倒。但怎麼站起來,接下來得靠各位一起。」

  他說這話時的時候連個頓都沒打,像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已經過了很多遍。

  而這個任命里最讓人納悶兒的劉萌萌那一條,原以為跟著韓金生幹了這麼多年,就算不跟著一起走,也會被邊緣化。結果她不降反升,著實讓一些人浮想聯翩。

  但李樂看得明白。

  劉萌萌能留下來,不光是因為在最後跳了船讓孫朝陽「寬宏大量」或著「利益交換」,而是一步典型的「穩定過渡」與「權力重構」。

  首先,劉萌萌手裡攥著兩樣東西,證據和人脈。在韓金生倒台初期,孫朝陽的位置並不穩,他需要防止的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孫朝陽等於用「任命」這個動作,將她從「潛在的揭發者」變成了「既得利益者」。

  她必須為了維護自己的新位置,反過來去封存那些可能威脅到學校穩定的陳年舊帳。這是一種高級的鄭智止損,用共同利益替代了潛在的敵對關係。

  其次,孫朝陽是教務主任出身,他懂教學,懂學生,但未必熟悉189複雜的行政脈絡和外圍的生態。劉萌萌作為之前的校辦主任,是韓金生時代負責具體行政運行的人,她熟悉流程、人事關係和對外接待的灰色規則。

  要穩住189的日常運轉,孫朝陽需要一個懂「老規矩」的人來對接,而不是硬推一套去撞牆,留下劉萌萌等於讓原有的行政機器保留了關鍵的齒輪,避免了交接期的行政癱瘓。這比另請高明要高效得多,成本也低得多。

  還有,孫朝陽如果一味提拔自己的人,會在學校里形成新的對立,反而會激起反彈。而留下劉萌萌,是在向所有人釋放信號,我不是來清算的,我是來做事的。這能迅速安撫那些惶惶不安的中層幹部,穩定軍心。

  同時,他也藉此斬斷了劉萌萌與韓金生殘餘勢力的深度綁定,韓金生倒了,她成了副手,她的未來也就系在了孫朝陽這個新校長的成敗上。

  最後,劉萌萌老公在旅遊局的關係網,對189這種歷史遺留問題的學校至關重要。無論是爭取資金、化解上級的審查壓力,還是未來的校際合作,孫朝陽都需要一個「通道」去對接旅遊局系統。

  通過提拔劉萌萌,他免費獲得了一條穩定的、可信賴的「線人」和「外交官」。這比他自己從零開始去旅遊局拜碼頭要省時省力得多,而且因為劉萌萌是利益相關者,她在這條線上會比任何外人都賣力。

  總之,孫朝陽這一招,聰明就聰明在他沒有因為韓金生的事而把劉萌萌視為「餘孽」,而是把她精準地定位成了「過渡期的必要資產」和「未來的利益同盟」。

  他用一個教務處主任的位置,買到了證據的安全、行政的平穩、人心的安定和外部資源的通道。既鞏固了自己「代理校長」的合法性,又為未來從「代理」轉為「正式」鋪平了道路。

  這盤棋,落子不在一時得失,而在全局布局。

  李樂想明白這些,心說,誰特麼以為老孫是個又倔又直的人,才是中了計。

  會上孫朝陽還宣布了幾件事,全面暫停與所有「存疑企業」的實習合作、成立清查小組核實近三年實習帳目。

  台下的老師聽著,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有的人鬆了一口氣,有的人表情複雜,更多的人還在觀望。

  189的天,終於要變了。至於變好變壞,對誰好、對誰壞,且看吧。

  只不過,小李並沒有深藏功與名事了拂衣去。

  周一早上,李樂還是拎著那把拖把,在教務處門口拖地。

  暖氣嗡嗡地響著,窗台上那盆文竹換了一盆新的,嫩綠的細葉在晨光里微微發亮。

  他拖到門口時,聽見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一抬頭,看見劉萌萌抱著一隻紙箱子走過來。箱子不大,大概是些零碎的物件,這是來換孫朝陽的辦公室?

  李樂拎著拖把站在走廊中間,目光落在那紙箱邊角露出來的一角深色木框上,認出是原來掛在她辦公室窗邊那幅小尺寸的橫幅字,裱了框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字是行草,落款看不清。

  李樂把拖把靠牆擱了,走過去,手一伸,「我來幫您。」

  劉萌萌也不客氣,把箱子遞過去,「搬到裡間去吧,那邊柜子空著,正好放。」

  李樂把紙箱子放在靠牆那排文件櫃旁邊的空地上,蹲下身,把邊角那幅字抽出來,問了一句,「這幅字,掛窗邊?」

  劉萌萌站在辦公桌旁邊,正把一隻筆筒從舊紙箱裡拿出來,擱在桌角,抬頭看了一眼李樂手裡的字,點了下頭,「掛窗邊吧,那兒原有個釘子。」

  李樂把字掛好,退後兩步,左右比了比,又上前微調了一下角度,「行,正了。」

  劉萌萌站在辦公桌旁,把幾本文件夾從箱子裡取出來,一本一本地碼進柜子里,動作慢條斯理。

  李樂幫著把空箱子疊好,放到牆角,正準備去拿拖把把地上的灰再拖一遍,就聽到劉萌萌忽然說了句,「小李,189這兒,你才來了兩個月,倒是比有些人看得清楚。」

  「我就是個實習的,看熱鬧,哪有什麼清不清楚的。」李樂笑了笑,拍拍手上的灰。

  劉萌萌把最後一本文件夾塞進柜子,轉過身來,靠在辦公桌邊沿上,看著他,「你這話說得就沒什麼意思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

  「劉主任,我要是說我就是個碰巧趕上了熱鬧的,您肯定不信。那我換個說法.....」李樂目光清澈對視著,「我就是一棵沒長好根的草,風往哪邊吹,我就往哪邊倒。風停了,我就趴著不動。」

  劉萌萌沒有接話。

  她看著他,像在翻一本封面乾淨的書,慢慢地把每一頁都展開,想找夾在裡面的紙條。但她什麼也沒找到。

  「你這個人……」她拿起一本文件夾,「說話滴水不漏。難怪孫朝陽這麼看重你。」

  李樂「嗨」了一聲:「孫主任那是看我能幹活,不給他添亂。誰當領導不喜歡這樣的人?」

  劉萌萌沒有再追問,關上櫃門,說了一句,「張大龍去就業辦了。實訓中心那邊的工作,你先擔起來吧。」

  「實訓中心?劉主任,我就是個實習的,您這也太看得起我了。」

  「雖然你是實習的,但現在也就你熟悉一些,小王和陳姐都是女的,有些事兒不方便出面和外跑,再說,又不是讓你教課。就是日常的設備管理、實訓耗材登記、車間巡查。這學期也快結束了,寒假前把流程理順就行。等過了年,再安排合適的人。」她說這話的時候,像是不打算給李樂留反駁的餘地。

  李樂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還沾著拖把水漬的板鞋,又抬起頭,「那……原來的那份工資……」

  「給你加三百塊補貼,怎麼樣?」劉萌萌頭也沒抬,「月底補發。」

  李樂一咬牙,嘆了口氣,「得,您早說,我還是很願意多歷練歷練的。」

  「呵呵呵,」 劉萌萌笑了笑,「行了,你去實訓車間看一眼,昨天到的耗材單子,張大龍走得急,都沒入庫登記。」

  李樂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傳來劉萌萌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樂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我就是實習的啊。劉主任,您不是剛給我分了活兒麼?」

  說完,門在身後合上。

  劉萌萌站在辦公室里,望著那扇合上的門,又低下頭,看了一眼自桌上的校歷。

  窗外有風,從那幅字旁邊的窗縫裡擠進來,把那幅「行到水窮處」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她走過去,接起來,「嗯」了兩聲,又說了句「知道了」,便掛斷了。

  她站在那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排布希麼事。

  。。。。。。。

  中午剛過,李樂才從實訓車間回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手寫的耗材登記表,紙邊上還沾著一塊油漬。

  正要回教務處,孫朝陽從樓上探出頭,喊了聲,「李樂?你來一下。」

  李樂腳步一拐,上樓,推門進去。

  原先韓金山那幅「桃李滿天下」已經不見了,連帶著那些紅木擺件、紫砂茶壺、仿古瓷器,統統沒了蹤影。窗台上只剩下一盆綠蘿,蔫頭耷腦的,大概是好幾天沒人澆水了。整個屋子空蕩蕩的,反倒顯得寬敞了些,

  孫朝陽坐在桌後,手裡捏著一支沒擰帽的鋼筆,正在一份名單上畫著什麼東西。看見李樂進來,他把筆擱下,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李樂掃了一眼桌面上那份名單。是原來在金匯公司實習的那批學生名字,名字後面標註著意向崗位和聯繫方式。

  「你幹啥去了?」

  「新來的劉主任讓我干張大龍的活。」李樂拉了把椅子坐下,順手把那份登記表擱在桌角,「實訓車間那邊的耗材剛清點完,幾台舉升機的液壓油該換了,我已經寫在表里了。」

  他說著,把登記表往孫朝陽面前推了推,「你找我,是為了那批學生的安排?」

  孫朝陽點了點頭,「原來在金匯的那二十多個實習生,我已經和景東那邊對接過了。」

  「和原來說的一樣?。」

  「嗯,物流崗和客服崗各一半。物流崗在景東燕京倉儲中心,主要負責入庫登記、貨物分揀和打包;客服崗在總部那邊的客服部,接電話、處理線上諮詢。」孫朝陽把表格翻了一頁,手指在其中一行下面劃了一下,「實習期每月一千二到一千四,繳工傷保險,住宿的由景東統一安排,包三餐,不收費。」

  「實習期滿後,只要考核合格,願意留下的,可以直接轉正,待遇按景東普通員工的工資體系執行。」

  李樂點點頭,「這比之前金匯那條件,強得不是一星半點兒。」

  「條件是一方面,」孫朝陽說,「關鍵是讓學生覺得,這條路是能走下去的,不是走一段就斷了。

  「那這一批算是試水?」

  「對。等寒假過後,要是效果還可以,就可以談下一步的合作了。」孫朝陽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如果能形成一個穩定的輸送渠道,189明年招生的時候,可以正大光明地把物流專業和電商客服專業寫在招生簡章上。」

  李樂「嘖」了一聲,「韓金生走了才幾天,你就開始琢磨下一年的招生了?」

  「不然呢?」孫朝陽看著他,「現在是189最亂的時候,也是最容易動的時候。」

  「再說,今年出的這事兒,影響不小,家長未必還願意把孩子往這邊送。反而能把那些只求安安穩穩就業的家庭吸引過來,景東的合作如果能做實,那就是一個實打實的出路。」

  孫朝陽把名單合上,擱到桌角,「你要是覺得可行,我就按這個路往下推。」

  「你這話說的……你不都已經想好了嗎?還用得著來問我?」

  「189現在缺的不是能幹活的人,是能看懂局勢的人。」

  李樂擺擺手,「別。我就一個實習老師,我過完年還得寫畢業論文,還得去.....嗯,這兒能隔三差五來看看就不錯了。」

  「那你給我出出主意總行吧?」

  「您都坐上這個位置了,還用問我?」

  「坐是坐上了,可屁股底下燙得很。韓金山留下的爛攤子,比我想像的還大。」

  「有多大?」

  「這麼說吧,」孫朝陽伸出一個巴掌,「五個窟窿。第一個,實習那塊兒,你知道的,第二個,教學質量,學生上課睡覺、玩手機、逃課,老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考試劃重點,畢業送人情。第三個,管理混亂,各個部門各管一攤,誰也不服誰,推諉扯皮是家常便飯。第四個,財務帳目,亂七八糟,有些帳連我都看不懂。第五個......人心散了。」

  李樂點點頭,沒說話。

  「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孫朝陽看他,語氣認真,「論私人關係,你不是外人,我也不跟你打官腔,論學校,你是實習的,沒什麼牽扯,你就說說,換了你是我,你怎麼想?」

  「您真問我,我一個實習生,能有什麼高見?」

  「少跟我來這套,你要真是個簡單的實習生,我把這桌子吃了。」

  「你吃,我給你找孜然。」

  「.......」

  李樂看著孫朝陽無奈的表情,嘆了口氣,「那我說,您別嫌難聽。」

  「說吧。」

  「第一件事,止血。」

  「怎麼止?」

  「先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合作企業停了,你現在在做。」李樂神色正經起來,「189現在的實習合作,說白了就是一條利益鏈。學校賺人頭費,中介抽成,企業拿廉價勞動力,學生呢?成了待宰的羔羊。這條路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遲早出大事。」

  孫朝陽點頭:「繼續。」

  「停掉合作之後,查帳。近三年的實習費用,每一筆都要查清楚。誰收了錢,誰簽的字,錢去了哪裡,都得有個交代。這筆帳不清,說什麼都是空的。」

  「查完了呢?」

  「查完了,該退的退,該賠的賠。對學生有個交代,對家長有個交代,對上頭也有個交代。我知道這話不好聽,可您既然坐了這個位置,就得把這個雷扛起來。您要是捂著蓋子,將來炸了,傷的就不是您一個人了。」

  孫朝陽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接著說。」

  「第二步,清創。」

  「清什麼?」

  「清制度。」李樂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實習。以後學生實習,必須經過實地考察、書面評估、集體決策、備案公示四個步驟,少一步都不行。」

  「第二,財務,所有跟學生有關的收費,必須公示,必須聽證,不能校長一個人說了算。第三,人事制度。關鍵崗位要輪換,不能讓人在一個位置上坐到死,不然早晚出事。」

  孫朝陽聽得認真,不時點一下頭,拿筆記下,等李樂說完,他才開口,「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可問題是,執行不下去。」

  「為什麼?因為人?」

  孫朝陽嘆了口氣,「189的老師,有一半是靠關係進來的。你讓他們幹活兒,他們幹不了,你讓他們走人,他們不走。這些人怎麼辦?總不能全開了吧?開了一個,得罪一串。到時候鬧起來,我這個校長也坐不穩。」

  李樂笑了,「孫校長,您這話說得不對。」

  「怎麼不對?」

  「您以為不開他們,他們就念您的好?恰恰相反。您越是不動他們,他們越覺得您好欺負。今天您不動,明天他們就更放肆。等到哪天您真要想動的時候,已經動不了了。現在,正好是個機會。」

  「你是說.....」

  「我看你像亂黨。」

  「呃.....」

  「你就說管不管用吧。」

  孫朝苦笑,「倒,也是。」

  「所以啊,」李樂喝了口茶,「與其留著這些膿包,不如趁早擠了。疼是疼一點,可疼過就好了。您要是不捨得下手,這病就好不了。」

  「那具體.....」

  「先定規矩,再選典型,扣上帽子,管你有沒有,殺一儆百的來上那麼幾個,大家就知道您是認真的了。到那時候,只剩下下些小卡拉蜜,自己就會收斂。」

  孫朝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往後呢?」

  「第三步,重建。」

  「重建什麼?」

  「重建信任。」李樂說,「對內,讓老師和學生重新相信學校,對外,讓社會和上頭重新看見189。這一步最難,也最慢,可非做不可。」

  「怎麼建?」

  「先把那些受了委屈的學生安撫好。該道歉的道歉,該賠償的賠償。然後,建立學生參與管理的渠道,讓他們有話能說,說了有用。再然後,定期開座談會,讓老師和學生都能跟您面對面說話。別小看這些事兒,人心就是這麼一點點攏回來的。」

  「對外呢?」

  「對外,主動跟媒體溝通,別躲。把整改的進度定期公布,讓外面的人看到您在做事。另外,跟上面保持聯繫,主動匯報,爭取支持。別等著人家來查,自己先把問題擺出來,態度對了,什麼都好說。」

  「還有教學、師資、課程、實訓條件,不過這些都在第二步穩住之後才能談。」

  「最核心的,如果能讓學生和家長看到,來189不是被甩出去,而是有一條能站住腳的出路,那你就把以前丟的那些信任,重新贏回來了。」

  孫朝陽聽完,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子,看著李樂,然後笑了一下,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我就說,你心裡有本。」

  「我胡說,你瞎聽,出門兒我就不認。」

  「真想給你弄個編制,不過,你肯定嫌棄我這廟小。」

  「沒有,我主要是怕給您添麻煩。」

  孫朝陽搖了搖頭,「算了,別安慰我。那你先幹著實訓中心,等寒假過了再說。」

  「行。」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從師資培訓說到實訓設備的更新優先級,從學生實習的考核標準說到如何跟家長溝通.....

  不過是孫朝陽說得多,李樂只是偶爾插一句嘴,沒有給什麼長篇大論的建議。

  他知道孫朝陽不是來找他要答案的,他是來找一個可以當鏡子的人,你說的話他未必照單全收,但聽你說完,他自己就能想得更清楚。

  說到最後,孫朝陽忽然問了一句:「小李,你覺得我能幹成嗎?」

  「不知道,但我覺得你能行,不過真要說,就,看吧。」

  「借你吉言。」孫朝陽合上那個文件夾,「下班有空沒?請你吃飯。」

  李樂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今天真不行。媳婦兒孩子今天回來,我撂下她們跟你吃飯,那回頭我日子不好過。」

  孫朝陽愣了一下:「你……結婚有孩子了?」

  「你們也沒問啊。」李樂一攤手,表情婦盪,「我也不能逮著個人就說,嗨,我有老婆有娃吧。」

  「行,那就改天。」

  「改天就我請客。」李樂說完,沖孫朝陽一點頭,出了辦公室。

  。。。。。。。

  回到家,馬廠胡同的院門虛掩著,李樂還沒走近,就聽見院子裡傳出一陣混著狗吠和李笙的尖叫聲,咕嘟咕嘟地從門縫裡往外冒。

  (原以為陽了是少數,今天陪老媽去醫院,才發現有好多。各位讀者老爺們,一定注意身體,人多地方,能戴口罩的還是戴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