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小雪,李樂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車后座綁著一隻白色的泡沫箱,箱子外面又纏了幾道膠帶,一路歪歪扭扭的到了燕東園的家屬院。
抱著箱子,進了惠慶家那棟紅磚樓,熟門熟路地摸到三樓,用胳膊肘抵了一下門鈴。
門開了,一股熱騰騰的、混著蔥花熗鍋和書香味兒的暖意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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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李樂來了!」師母繫著一條格子圍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在他手裡那隻泡沫箱上,「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李樂把箱子往上提了提,遞過去,「嗨,來您這兒蹭飯,總不能空著手。再說,我這也是借花獻佛。老丈人那邊每個月都會運一些海鮮過來,這個月是濟州島帶魚最好的時候。」
「這不,給您帶一箱嘗嘗鮮,看看和咱們國內的有啥區別。他們那邊的帶魚肉厚肥,最適合油煎。」
師母接過箱子,掂了掂分量,笑道,「行,我這就化凍,一會兒給煎了。」又沖書房方向揚了揚下巴,「在裡頭呢,進去吧。」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傳來翻書頁的輕響。李樂推門進去,惠慶正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桌後面,手裡捧著一本硬殼精裝的書。聽到聲音,鏡片後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落到李樂臉上。
「來了?坐。」惠慶指了指書桌對面的那把椅子。
李樂在椅子上坐下,順手把肩上的書包擱到腳邊。
「189那邊怎麼樣?」惠慶問道。
「還行。比預想的要複雜一些,但也比預想的要有意思。」
「哦?說說。」惠慶放下書,靠在椅背上,做洗耳恭聽狀。
李樂想了想,理線頭一般,一點點從人到事兒,把近兩個月在189的遇到的揀要緊的說了。
「接觸了幾個學生樣本,情況各有不同,除了余穗之外......高赫的情況.....」
惠慶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偶爾點一下頭。
「......金匯那件事爆出來之後,」李樂繼續說,「學生們被帶到派出所做筆錄.......打算把一部分學生送到景東的倉儲中心去。」
惠慶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這田野,做得倒是挺豐富。」
李樂笑了笑,「其實我也沒想到。原以為觀察重點就是學生個體,這幾件事,金匯、韓金生落馬、孫朝陽上位,倒是讓田野更加立體了些。」
「你的筆記呢?做了麼?」
「做了。」李樂從包里拿出一沓列印好的文稿,遞過去,「這是整理好的部分,還有一些零散的觀察記錄在後面。」
惠慶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看過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翻頁的輕響。
李樂的目光掃過書架上的書脊。他認出好幾本自己讀過的,《區隔》、《國家精英》、《再生產》,布爾迪厄的那幾本經典都立在第二層的正中位置,書脊已經被翻出了白色的摺痕。
旁邊是《現代性的後果》,《流動的現代性》,還有一本帕克的《城市》,書頁里夾著一張泛黃的書籤,露出一截紅線。
轉回來,卻瞧見惠慶以往一目十行不同,這次,讀得很慢。
有時候會停下來,用手指在某一行的下方划過,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又繼續往下讀。
李樂注意到,他翻到第五頁開始,眉頭就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惠慶把最後一頁讀完,將列印稿放在桌上。
「做得還算不錯。」他說,「尤其是對那幾個學生的個案追蹤,寫得很細,有質感。社會分層和社會流動這條線,你用資本理論來搭框架,不是空套理論,是從具體的田野材料里長出來的。」
李樂點了點頭,等著那個「但是」。
「但是,有幾個地方,我覺得可以再想想。」
李樂坐直了一些,「您說。」
惠慶找到某一頁,用手指點了點,「你寫了他們住在哪兒,寫了學校,寫了各種場景空間,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空間是怎麼塑造他們的行為的?」
「你寫到了牆根,但你沒寫那堵牆。空間在這裡不是背景,是結構的一部分。」
李樂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是在捕捉那些落下來的字。
「您是說,我應該把空間本身也當作一種資本來讀?」
「可以這麼說。」惠慶點了點手裡的筆記,「列斐伏爾講空間的生產,不是讓你照搬他的框架,而是讓你學會一種看問題的方式。」
「學生們不是在一個空的空間裡行動,他們是被空間塑造的,反過來也在改造空間。那些空間,你都可以寫進去。不是作為景物描寫,是作為結構性的變量。」
李樂低下頭,目光惠慶手指的那一頁上。想起劉健家樓下那輛被鐵鏈鎖在路燈杆上的小餐車,想起189後門那道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想起二坤蹲在牆角抽菸時,他背後那面寫滿塗鴉的灰牆......那些空間不是布景,它們一直在那裡,沉默地、固執地框定著這些年輕人的活動半徑。
「我明白了。」李樂說,「空間本身也是一種篩選機制。它把一些人圈在裡面,把另一些人擋在外面。」
惠慶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繼續道,「你的筆記里,用了不少文化資本、社會資本、慣習、場域的東西,這些概念你用得很熟,看得出來你讀得不少。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把這些概念用在描述這些學生身上的時候,它們是在幫你理解,還是在幫你歸類?」
李樂愣了一下。
惠慶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我看到你在筆記里提到的文化資本,用得好,能幫你看到結構性的不平等。用得不好,它就變成了一頂帽子,你往每個學生頭上一扣,就覺得自己理解了他們的處境。」
「但帽子底下那張臉長什麼樣,你還是沒看清。」
李樂琢磨琢磨,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我這裡,有些偷懶了。」
惠慶擺擺手,「不是偷懶,是剛做田野的人容易犯的通病。理論的誘惑在於,它給你一套現成的解釋框架,讓你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但實際上,田野的價值恰恰在於打破框架,讓你看到那些理論解釋不了的東西。」
隨即,他翻到筆記的一頁,指著其中一段,「你寫二坤的時候,說,試圖通過社會資本的運作來獲取向上流動的機會,指的是他跟周大利的關係。」
「但你沒有追問一個問題,二坤認為跟周大利是一條可行的路,那麼,他是在什麼樣的信息環境中做出這個判斷的?他的朋友圈子、他的家庭、他接觸到的信息,這些東西共同構成的環境,是怎麼塑造他的認知框架的?」
李樂拿出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飛快地記了幾筆。
「還有,你對城市空間的關注太少了。」惠慶把列印稿翻到最後一頁,「你的筆記里,關於被觀察樣本所處的空間,幾乎沒有描述。」
「但你想想,一個城市裡職業學校和市中心重點高中的學生,他們看到的城市是一樣的嗎?」
惠慶直起腰,指了指窗外。
「你看外面那條街。街這邊是老小區,街那邊是新開發的樓盤。中間隔著一條馬路,但兩個世界之間的距離,比這條馬路寬得多。」
「你的觀察樣本住在哪一邊?這些東西不是背景,它們是構成他們生活經驗的一部分。」
「城市空間本身就是一種社會分層機制。」惠慶轉過身,「哈維講過空間的生產,列斐伏爾講過空間的社會性,你在文獻梳理的時候應該讀過。但在你的筆記里,這些東西好像被你忘掉了。」
李樂看著自己筆記本上新記下的那幾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我明白了。我忽略了觀察對象所處的空間環境。」
「你明白就好。還有,文獻梳理這塊,你做得夠廣,但還不夠深。是不是該再往下走一層?從微觀到中觀,再到宏觀,逐層推進,而不是只停留在第一個層次上。」惠慶拿起那幾頁列印稿,又看了一眼,
「比如,你提到的污名內化,能不能和象徵暴力結合起來讀?你提到習得性無助,可不可以再往前推一步,看看它和勞動力市場分割理論之間的交叉點在哪裡?」
「比如,職業教育本身是不是一種空間隔離機制?把學生從普通教育的軌道上分流出來,送到特定的學校和特定的實習場所,這是不是也是一種空間上的區隔?最後完成階層的隔離?」
李樂聽著,沒有急著記,而是讓那些話先在腦子裡落一落,像新雪落在舊瓦上。
「還有一個點,」惠慶說,「你有沒有想過,韓金生,或者韓金生這群人,其實也是某種結構的產品?他不是189這個系統的發明者,他只是一個系統里被安排到那個位置上的人。」
「如果能表述出他的可被替代性,你就能從人物速寫進入制度分析了。」
李樂想了想,沒有說「明白」或者「我記住了」,似乎在心裡把某塊拼圖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惠慶拿起文稿,又翻了翻,像是最後確認什麼,然後遞還給李樂。
「慢慢來,剛開始,還可以再回去,再看,再記,底子會厚很多。」
廚房裡傳來滋啦一聲響,帶魚下鍋了,油煎的香氣順著門縫鑽進來,厚墩墩的。
。。。。。。
師母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隨著油鍋滋滋啦啦的背景音。
「行了兩位,有什麼回來聊,先出來吃飯,大冷天,菜涼得快。」
「誒,來哦。」
出了書房,餐桌已經擺好,李樂搭眼一瞧,除了煎帶魚,其他的都是師母摸著幾次李樂來家蹭飯時喜吃的菜做的。
一大盤面蒸茄子,茄條裹著薄薄一層麵粉,蒸得軟爛,澆了蒜泥和香油調的汁。清燉牛肉盛在一隻深口陶碗裡,湯色澄澈,浮著幾粒枸杞。
中間一大碗地道的豫省燴菜,白菜、粉條、豆腐、五花肉片,燉得咕嘟冒泡,盛在大海碗裡。
還有一盆香菇燉雞,師母說是老家親戚在山上散養了三年的公雞,前幾天來燕京辦事兒時候給捎來的。
桌角還放著那瓶李樂上次帶來沒喝完的醬瓶京西茅。
惠慶拿起酒瓶,看了看李樂。
「你也來點兒?」
「行,來點兒。」李樂把自己的杯子推過去。
「就這幾個菜,湊合吃。」師母又把一盤涼拌皮蛋和紅油豬肚端過來,「李樂,你那個帶魚是真肥,一煎就出了油,比菜市場買的強多了。」
「啥叫湊活啊,這都是過年菜了,」李樂接過盤子,「帶魚要吃的好,我下回讓他們多寄兩箱,這東西放得住。誒,惠正呢?」
師母擦著手,朝牆上的掛鍾看了眼,「得等會兒吧,六點放學呢,今天還有月考。」
惠慶給倒完酒,說道,「不等他,咱們吃咱們的。」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然後是門鎖轉動的一聲脆響,接著門被推開了。
惠正站在門口,書包斜挎在肩上,一隻手還攥著鑰匙。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拉鏈敞著,露出裡面紅白色的校服。
李樂隔著一桌飯菜打量,倒是比上次見到時候亮堂了許多。
頭髮剪短了,露出了額頭和耳朵,嘴上一圈兒的小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臉上也有了十六七歲少年該有的那種朝氣,不再是之前那種蔫頭耷腦、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抬不起頭來的模樣。
惠正看到李樂,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樂哥來了?」
「喲,回來了?」李樂放下筷子,「正說你呢。」
「趕緊洗手去,吃飯。」師母站起來,接過他手裡的書包。
「呵呵,還是沾樂哥的光。」惠正瞅了眼桌上的菜。
「平時少你的了?不知道還以為多苛待你了。」師母推了兒子一把,惠正笑了笑,溜去洗手。
惠慶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目光從酒盅邊緣上方掠過兒子,又落回桌面,沒有接話。
飯桌上熱氣蒸騰。
師母夾了一塊香菇燉雞擱進李樂碗裡,問起大小姐和兩個孩子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就後天。」李樂嘴裡塞著雞肉,含糊地應了一聲,「再不回來,我就得去問問,是不是有啥想法了。」
「哈,你這話說的,怎麼,還能跑嘍?」師母笑,又給李樂夾了一筷子燴菜,「那你們家今年過年就在燕京過了?」
「沒,還是回長安,」李樂說,「我奶說在燕京過年,總覺得沒意思。」
「那你爸那邊怎麼說,還回不回燕京?」
「回吧,應該。」李樂不確定道。
「要是回燕京,找個時間,我請你爸吃個飯。」惠慶這邊說道。
「那哪成,得我家......」
「就這麼說了。」
「哦。」
惠正洗了手挨著李樂坐下,李樂幫忙給夾了菜,問她,「誒,我聽說最近一次期中考試都及格了?是平均分還是單科?」
「單科。」
「那是挺好的,說明在長樂補課還是有效果的。」
「可,離人家那些好的,還差得遠。」
「那當然,」李樂說,「別指望一天就吃成個胖子,別管多少分,每次都能進步就成,只要方向對了,速度可以慢慢提。」
暑假時候,李樂安排惠正去了長樂教育參加補習。
紅姐知道這是李樂導師家的公子,自然不敢怠慢。
除了正常的補習課程,又安排了兩個教研組的老師給惠正做學業分析,幫著找方法、做規劃。
前幾天學校的期中考試 惠正把成績提升到了平均分都過了及格線。雖然聽起來也就那麼回事,但懂的都懂,對一個長期處在付出和回報這種不對等的困境裡不停的自我否定的高中生來說,這就是一種看不見的正向反饋。
而惠正在這種正向反饋的作用下,開始重新建立起自信。
按俗話說,這叫有了盼頭。
和惠慶碰了兩杯,李樂又問惠正,「你在長樂那邊,感覺怎麼樣?上課還適應?」
惠正說,「就是……挺嚴格的。作業必須按時交,錯題必須整理,不整理不讓走。剛開始覺得煩,後來習慣了,覺得也挺好。不過,在那邊,我覺得最有用的,是我學會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
「教考分離。」
李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行啊,能說出這四個字,說明你確實學到東西了。」
惠正吃了幾口菜,忽然抬起頭,看了看李樂,又看向惠慶。
「以前覺得上課學了什麼,考試就該考什麼。上課學了一加一,考試就該考一加一。但後來發現不是。上課教你一加一,考試考你怎麼造飛機。」
「你學的東西和考的東西中間隔著一層,以前不明白這個,就覺得是老師講得不好,或者自己學得不好。現在知道了,它本來就是這樣設計的。」
師母在旁邊夾了一塊帶魚放到惠正碗裡,輕聲接了一句,「可這樣好麼?我是說,學校教的跟考試考的不一樣,這不是……這不是本末倒置麼?」
惠慶擱下筷子,端著酒盅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說,「你得名表,這不是設計者的本意,高考的本質是選拔,不是合格。」
「它要的是把人群排出一個高低次序來,不是讓所有人都達到某個標準。所以教考分離這件事,從根子上就註定了。」
「其實我考大學那時候,這種情況比現在還嚴重,只不過那時候沒人說,大家默認了就那麼回事。
李樂笑道,「說白了,高考不是看你學會了多少知識,是看你在同一批人裡面排第幾。教考分離,某種程度上是一種篩選手段,那些能自己琢磨出門道來的,就是被選中的。」
師母皺了皺眉,「那那些琢磨不出來的呢?
「琢磨不出來的,」惠慶淡淡地說,「就被篩下去了。」
李樂瞅了瞅惠慶,又看向惠正,「那你現在覺得,哪一門最難學?」
惠正幾乎沒有猶豫,「語文。」
「怎麼?」
「尤其是作文。」
惠正把碗擱下,舔了舔嘴角,「老師讓我們按照套路寫,什麼總分總、論點加論據幾加論證,可我總寫不好。我覺得那些套路寫出來的東西,都不說人話。」
惠慶在旁邊笑了起來,帶著一種揶揄的味道,「要論寫文章不說人話,李樂是最擅長的。你倒是可以請教請教他。」
「我沒有,」李樂連忙擺手,「不是我,別瞎說。那是學術規範,規範是形式,不是內容。形式上有時候確實得端著寫,但內容得有誠意。」
「樂哥,你以前寫作文也有套路?」惠正問道。
「與其說套路,倒不是如說是安全流程,一個讓你保證下限的標準流程。」
「流程?」惠正想了想,把筷子一擱,從書包里翻出那本卷了邊的筆記本,翻開折角的那一頁,遞到李樂面前,「樂哥,這是我上周的作文,老師批了個二類下,你幫我看看,問題在哪兒?」
李樂接過本子,低頭看了一眼。
題目寫在最上方,是一段引文,「有人說,生活應該如此;有人說,生活就是如此。你怎麼看?題目自擬,不少於800字。」
惠正寫的是議論文,標題叫《應有與實有之間》。
立意倒是端正:生活既有應然的維度,也有實然的維度,兩者之間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互相塑造。
但通篇讀下來,問題也確實清楚,論點在開頭和結尾各出現了一次,中間是一堆東拉西扯的舉例,像一堆散落的磚頭,沒有一根梁把它們串起來。
李樂瞅瞅惠正,又看看惠慶,心說,這可是您給我的機會啊,一支都是你說我聽著,這回.....嘿嘿,清了清嗓子,道,「你想聽實在的,還是聽好聽的?」
「呃......肯定實在的。」惠正說。
「那我就說說。」李樂指了指筆記本,「你這個作文,問題不在立意,不在語言,甚至不在你覺得的不說人話上。」
「問題在結構。你一篇議論文,開頭提了一個觀點,結尾又提了一遍同一個觀點,但中間你在幹嘛?你在散步。舉了四五個例子,每個例子都在重複同一個意思,沒有遞進,沒有轉折,沒有層次。」
惠正抿了抿嘴,沒吭聲。
「你先別急著改內容,先想一件事,」李樂說,「一篇800字的議論文,它的功能是什麼?不是讓你表達看法,是讓你在一個有限的時間和篇幅里,向閱卷老師證明:我能組織一個完整的論證。」
「那……該怎麼組織?按你剛說的那個安全流程。」惠正問。
李樂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像是講一個自己用了很多年的手藝,「你按這個走,不會出彩,但至少不會掉到二類下。」
他拿過惠正放在桌上的筆,在作文紙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框圖。
惠正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準備聽課的學生。
「首先,你要確定文體。」李樂說道,「最安全的,是議論文。記敘文不是不行,但對你的要求更高。」
「因為你得在敘述中自然地引出觀點,還不能讓閱卷的老師覺得你在說教。議論文就不一樣了,結構清晰,邏輯分明,只要你把論點、論據、論證擺清楚,分數就不會太低。」
惠正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確定了文體之後,下一步是選題。」李樂繼續說,「比如,這道題的題眼,在於應該和就是之間的矛盾。」
「生活應該如此』,代表理想主義,代表對現狀的不滿和對更好生活的追求。生活就是如此,代表現實主義,代表對現實的接納和妥協。你要做的,不是選邊站,而是找到一個角度,把這兩者統一起來。」
惠正皺著眉頭想了想,「那怎麼統一?」
「比如說,」李樂在紙上畫了一個圈,「你可以提出這樣一個論點,真正的智慧,是在認清生活就是如此的基礎上,依然保持生活應該如此的信念。換句話說,接受現實,但不放棄理想。」
聽到這兒,惠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個角度好。」
「別光叫好,有角度不夠,你還得有結構。」李樂拿筆,在框圖上寫了一行字,「是什麼、為什麼、怎麼辦」。
「議論文的結構,最穩妥的是三步走。第一步,破題。把題目里那兩句話拆開,解釋它們在說什麼,然後亮出你的觀點。不要寫我認為,直接寫結論。這一步控制在150字以內。」
惠正湊近了看,視線無意識地跟著李樂的筆尖移動。
「第二步,論證。這是最要緊的一塊。你不能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你得給閱卷老師一個看得見的邏輯線。我給你一個最省力的架構,正、反、合。」
「正、反、合?」
「嗯,」李樂點點頭,「正,是先順著你的觀點說,舉一個支持的例子,講清楚它為什麼對。」
「反,是轉一個角度,舉一個反例或者邊界情況,說明你的觀點在什麼條件下不成立。」
「合,是把正反兩邊的結論收攏回來,說明它們在你觀點這個更高層面上是可以統一的。三個段落,每個段落150字到200字,加起來500到600字。」
他寫著,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第三步,收尾。不要重複開頭,不要抒情,不要喊口號。把論證帶來的新認識,用一兩句話點出來。控制在100字以內。」
惠正盯著那個簡圖看了好一會兒,又把目光移回自己的作文,像是在重新丈量它和這個框架之間的距離。
「所以……你現在的寫法,是只打了開頭和結尾,中間全在散步。」李樂說,「內容不差,但散著步是到不了終點的。」
「你先把結構撐起來,內容往裡面填,哪怕填得不夠精彩,至少人家知道你在往前走。」
惠正琢磨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這麼一聽,倒比我之前想的簡單。」
「簡單是因為它給你的不是靈感的可能性,是出錯的禁止項。」李樂擱下筆,「寫作文最怕的不是沒東西寫,是跑偏了還覺得自己寫得挺對。這個流程就是幫你別跑偏。」
「不過,這也就是保個下限。想拿高分,還得從不說人話上升到說人話,那可就難了。一看天賦,二看積累。」
惠正把筆記本往前翻了翻,像是想找之前某次高分的作文對照著看,又像是試圖從這些泛黃的字跡里捕捉某種自己尚未觸碰過的邏輯:「那高分作文,是怎麼寫的?」
李樂想了想,「高分作文,在安全流程的基礎上,還要加兩樣東西。」
「一是例子的精準和貼切,不是隨便拿一個名人名言往裡塞,而是能貼著你觀點最脆弱的那一環,穩穩地接住。」
「二是句子的節奏。同樣的意思,用短句還是長句,用整句還是散句,讀起來的感受完全不同。寫得好的人,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讓句子短一點、急一點,什麼時候該讓它拖長、沉降下去。」
「那這個能練出來嗎?」
「能練,但不是靠寫,是靠讀。讀你能讀進去、而且覺得寫得好的文章,不是讀完了就過去了,是想一想它為什麼好,哪一句讓你停了下來,為什麼停。」
惠正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他低頭又看了自己的作文一眼,像是忽然多了一層理解。
「不過,樂哥,我怎麼覺得,你說的,像我們老師說的古代的八股文?」
惠慶這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你就理解錯了。」
「爸?」
「你先別急著說那是糟粕。」惠慶道,「清代那些人,也考八股,到了甲午以後,就不考經義了,改考策論,就是讓你分析時政。」
「但其實,科舉最後崩潰,經義要負的責任其實不大。真正的問題是,科舉只考這一種東西,排斥了其他學科。而且到了晚清,捐官成了主流,你考試成績再好,不如掏錢買一個實缺,那科舉的選拔功能就徹底失效了。」
「這才是它必死的原因。」
李樂接過話,「經義本身,其實是一個很特別的文體,它既不是純粹的應用文,也不是純粹的文學美文,它卡在中間。」
惠正皺了皺眉,「中間?」
「對。」李樂說,「其實,真正在現實中,大量的應用文就是不說人話的,是形式化的。這些文體有固定的格式、固定的措辭、固定的邏輯,你不按這個來,東西就沒法用。而經義,就是這種形式化文體的極致。它叫作八股,不是因為它僵化,而是因為它的形式感非常強。」
「而且經義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洪永時代,呃,你知道洪永麼?」
「是不是,洪武永樂?」
「對,」李樂點點頭,「洪永時代,科舉經義有全寫散句的。比如洪武十八年會元黃子澄的《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破題、承題、起講部分全用散句鋪陳,僅正文議論段落穿插少量排偶句式。」
「比如,破題,他寫,夫政之所在,治之所在也。禮樂征伐,皆統於天子,非天下有道之世而何哉?」
「承題時,他寫,昔聖人通論天下之勢,首舉其盛為言,若曰,天下大政,固非一端,天子至尊,實無二上。」
「最後收尾,他寫,信乎!非天下有道之盛世,孰能若此道哉。歷經有明一代,經過王鏊、唐順之、茅坤和歸有光四大家,之後道顧炎武才能總結出精細的八股概念。」
惠正聽得有些迷糊,但還是努力跟上。
「看到沒,八股文也在追求文學性。」李樂說,「聲韻、修辭、句式的變化,這些在八股文里都有嚴格的要求。它不是讓你寫出一篇讀著通順的應用文,它要你寫出一篇讀著好聽、有節奏、有章法的經義文章。」
惠慶接過話頭,「你剛才說,你覺得自己寫的作文不說人話。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有些文體,它本來就不該說人話。應用文的核心是準確、合規、無歧義,它不需要文學美。而文學美文的核心是感性、表達、風格,它不需要精確。你寫一份通知,你不能用比喻。你寫一首詩,你不能寫根據相關規定,這兩種東西,各自有各自的規則。」
「那現在的作文算什麼?」惠正問。
「算.....是一個妥協物。」惠慶說,「它要你在800字里,同時證明你有組織論證的能力,這是應用文的一面,也要你有表達的審美意識,這是文學的一面。所以它才這麼難寫。它逼著你在一篇東西里,兼顧兩頭。」
李樂在旁邊補了一句,「你要是只想保證下限,走應用文那一路就行。把結構搭好,把觀點說清楚,語言乾淨利落,不要犯原則性錯誤。這個不難。難的是,你想讓閱卷老師讀到某一個句子的時候,停下來想一下。那才是高分作文真正需要的東西。」
「那高分作文應該怎麼寫?」惠正追問道。
李樂想了想,「高分作文最重要的,是破題。也就是開頭那一段,你能不能用一個別人沒想到的角度,把這個題目拆開。破題破得好,整篇文章就有了一個讓閱卷老師願意往下讀的理由。」
「就拿你這個題目來說,生活應該如此和生活就是如此,大多數人會怎麼寫?先解釋什麼叫應該,什麼叫就是,然後各舉兩個例子,最後和稀泥,兩者缺一不可。這是最平庸的寫法,也是大多數人的寫法。」
「平庸本身沒問題,但它拿不到高分。高分需要你在這個題目里找到一個你真正想說、而且別人沒怎麼說過的東西。」
惠正看著自己的作文題目,沉默了一會兒,「所以高分的關鍵,其實不是文筆,是選題的角度?」
「角度決定了起點,文筆決定了你能走多遠。」李樂說,「你起點如果和大多數人一樣,那你寫得再好,也只是一個寫得好的平庸回答。你得先找到一個不一樣的方向,然後再用你的文筆,把這個方向走紮實。」
惠正聽了,琢磨了琢磨,又問了一句,「那如果我就是找不到那個不一樣的角度呢?」
「那就老老實實用安全流程。」李樂說,「保證下限也是一種能力。能保證不犯錯,本身就是一種優勢。」
「那我回去把這個作文重新寫一遍,按照你說的流程走。」
「行,寫完了給你爸看看。」
「哦。」惠正看了看他爹。
惠慶沒有直接對他說話,而是看著李樂,「不過,李樂,你覺得,作文這件事,到底是應用性的更多,還是文學性的更多?」
「分人,也分階段。」李樂想了想,「但從高考作文這個場景來看,寫議論文,應用性占七成,文學性占三成。它本質上考的是你有沒有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一次有效的表達,而不是考你是不是一個潛在的作家。」
「那你覺得,學校應該偏重教哪一頭?」
「應該兩頭都教,但多數學校只能教一頭。因為文學性的那部分,很難批量傳授。它依賴個人的閱讀積累、語言感知和表達習慣,簡稱,天賦。這就不是一個老師能靠課堂講出來的。」李樂聳聳肩,「而應用性的那部分,可以通過流程、模板、訓練來落地。」
惠正扒拉扒拉李樂胳膊,「那,樂哥,那我和你一樣沒天賦,怎麼練那三成的文學性?」
嘿,這孩子,咋說話呢?
看到惠慶抿嘴直樂,李樂心裡翻了個白眼,可還是說道,「這個.....你就讀,讀完了想,想完了再寫。」
「不是讀範文,是讀那些你讀了之後會忍不住在心裡默念一遍的東西。你默念的時候,那已經是在練了。」
惠正點了點頭,這回像是真的聽進去了。
惠慶看著他,端起酒盅把剩下的一點酒喝乾,擱下酒杯,「行了,你自己練,別老指望我們。」
「哦,」惠正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扒飯,
李樂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已經涼了些的帶魚,「其實他進步挺明顯的。」
師母嘆了口氣,「是挺明顯的,學倒是學了,就是有時候我們有些話也未必說得到他心裡去。你們年輕人跟他說,比我跟他說管用。」
「那您往後多叫我來蹭飯。」李樂笑道,「我負責替惠老師給他做思想工作。」
「行啊,多來,多來,帶孩子來。」師母笑了一聲,又起身去廚房盛了一碗熱湯端過來。
惠慶重新給自己斟了小半杯酒,「不過話說回來,你那套流程,說到底還是當年的八股底子。換了個皮,骨子裡沒變。」
「就是因為沒變,才管用。」李樂接過話,「形式化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只有形式,沒有內容。」
惠慶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說法還算認可。
。。。。。。
吃過飯,李樂要去刷碗,被師母攆去書房。
李樂也不生分,進了書房,從柜子里拿出茶葉,重新給惠慶和自己泡上一杯。
「對了,有個事兒你記一下。」惠慶端起茶杯,說了句。
「咋?」
「黃山。」
「啥時候去?看霧凇雲海?」
「我說黃山,人,你想啥呢。」
「哦。」李樂這才明白,惠慶說的是那個和張鳳鸞一樣,有著過目不忘的「妖孽」天賦,但身體不好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