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局裡下了個文,孫朝陽現在是代理校長。」李樂最後說道。
付清梅點點頭,手裡的茶杯冒著熱氣,茶葉梗子在淺褐色的水面浮沉。她把茶杯擱在膝上,目光越過李樂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上。葉子已經落盡了,只剩幾隻乾癟的石榴掛在枝頭,像被遺忘的燈籠。
「所以,這就是你最近幹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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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就這些。其實說起來,還是為了畢業論文搞得田野調查的衍生品。這事兒乾的.....也是有私心。」
「私心也好,公心也罷。事情落到實處,讓該得的得了個好處,就很可以了。」老太太說道,「林逋曾言,私心勝者,可以滅公。這點還是要記住。」
李樂笑了笑,「您說的是。」
付清梅又道,「至於你剛說的那些邊緣群體的理論什麼的,我是不懂的。不過這麼看,你剛說的189和景東之間,弄這個事兒,看起來終歸還是局面小了些。
「奶,您孫子這不是能力有限麼,這也算是驗證一下這種模式的好壞。如果做得好了,以後,萬安那邊,豐禾那邊,還有鋼廠造船廠這些,或者是其他地方,也能有樣學樣,做個參考。總不至於再把學生實習,賣人頭拿去當生財之道。」
老太太便笑,沒有再說什麼,
結束了長達月余的山居,付清梅終於回了家。
接人回家的時候,瞅著老太太面色紅潤,腰杆筆直,走路依舊帶風,一點兒也不像年過八十的人。李樂估摸著,就這精氣神,抽自己一頓都不帶喘的。
也就愈發想著,這住山上是別指望了,不過那巨山農場的菜,是不是能搞一些來嘗嘗?是不是真有那麼好吃?
正琢磨著,就覺得腳底被什麼東西碰到。
一低頭,瞧見一個綠色的橡皮球滾到了腳面,又彈下來。邊上,那隻叫咪咪的狗子正歪著頭,像是在考慮要不要過來咬走。
老太太瞧見狗子,抬腳晃了晃,「嘬嘬嘬」幾聲,招呼狗子過來。
狗子猶豫了片刻,還是湊過來,圍著老太太的腳尖轉了幾圈,然後坐下。尾巴在地板上掃了兩下,像是一個還不確定該不該信任陌生人的人,先試探性地笑了一下。
老太太見狀,笑道,「瞅著倒是個乖巧的。」轉頭問李樂,「哪兒來的?」
「路上撿的。為了混口飯吃,跟著我走了三個胡同,我瞅著挺鍥而不捨的,就留下了。也打過針做過檢查了。」
老太太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抓住它,繞飯桌腿三圈兒,再去廚房,對著灶台拜三拜。」
李樂愣了一下,「這是幹啥?」
「這是讓狗子入了家門,以後就算是家裡的一個丁口,有你吃的,就得有它一口。」
李樂想了想,彎腰薅住狗脖子,拎著它繞著飯桌的四條腿各三圈。
繞完之後,又拎著狗子進了廚房,按住狗子的腦袋,對著灶台拜了三下。
狗子掙扎了一下,然後放棄了,任由他擺布,眼神裡帶著一種逆來順受的茫然。
老太太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點笑意,像是看到了什麼久違的、令人心安的畫面。
「行了。」她說,「這就算入了籍了。」
李樂鬆開狗子,它抖了抖身子,像是要把剛才那番折騰從毛皮上甩掉,然後跑到老太太腳邊,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看著他們。
「嘿,這鬼精的,一來就知道誰是天,」拍了拍手上的狗毛,李樂問,「奶,這規矩是從哪兒來的?」
「我爺爺傳下來的。」老太太說,「老輩子養狗,都得走這麼一遭。說是繞桌腿是認家門,不會跑丟,敬了灶王爺,狗子就不會丟魂,也不會亂咬人。」
「有用嗎?」
「不知道。反正我小時家養的狗,沒有一隻咬過家裡人。」
「那就是要過外人?」
「不看家護院兒,留它何用?不如吃肉。」
「您這是雙標。」
「什麼意思?」
「兩種標準。」
「不應該麼?」
「呃......」
這時,狗子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嗚咽,翻了個身,把肚皮亮出來,四隻爪子蜷在胸前,像是終於確認了老太太腳邊是個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
付清梅把茶杯擱在桌上,看了它一眼,「它叫什麼?」
「咪咪。」
老太太愣了一下,咂咂嘴,說道,「行吧,咪咪就咪咪。」
。。。。。。
。。。。。。
就祖孫倆,晚飯簡單。
胡同口那家滷肉攤兒,在這兒擺了十幾年,風雨無阻。李樂過去的時候,老闆正往盤子裡擺上剛出鍋的豬頭肉,熱氣裹著八角桂皮的香味兒,在臘月的空氣里擰成一股繩,順著胡同口往裡頭鑽。
「牛叔,一斤豬頭肉,要肥點兒的。」
「喲,爺們兒,來啦,這塊兒咋樣?」
「成。」
「得嘞。」
老闆刀法利落,肉切成薄片,碼在紙上,又額外切了兩塊口條進去,「我瞧著老太太回來了?」
「嗯,剛回來,家裡懶得做飯了。」
「嘿,老太太身子骨真夠硬朗的,那精氣神比一些小伙兒都強,」老闆把肉包好,遞過來,「收好。」
「呵呵呵,謝啦。」
「客氣嘛啊。」
李樂接過肉,又去隔壁買了幾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回到家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客廳那把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本雜誌,狗子趴在她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一副歲月靜好的狗腿子模樣。
「奶,我買了豬頭肉,一會兒炒個青椒,夾燒餅吃,再熬點小米粥。」
老太太把書放下,摘下老花鏡,「行,簡單點好。吃了一個多月清淡的,倒想念這口葷腥了。」
「馬上就得。」
李樂進了廚房,青椒切絲,旺火快炒,肉片在熱油里一卷,邊緣微微焦脆,肥油滲進青椒的縫隙里,滿屋子都是葷香。
燒餅從中間剖開,夾上冒尖的一層肉,再塞兩片嫩白菜芯,咬下去,芝麻殼咔咔碎在齒間,油潤的肉汁和青椒的清甜混在一處,比正經的肉夾饃還多幾分粗糲的豪爽。
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米油浮在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膜。前些天醃的雪裡蕻撈出來,切碎了丁,淋上小磨香油拌了,咸鮮脆生,是江南人說的「煞口」。
「奶,吃飯了。」
老太太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點了點頭,「這雪裡蕻醃得不錯,顏色沒變,聞著也香。」
「這還是王爺爺教的法子,一層菜一層鹽,壓緊了封口,擱陰涼處,幾天就能吃。」
老太太拿起一個燒餅,咬了一口,嚼了嚼,滿意地「嗯」了一聲。
狗子趴在老太太腳邊,也不哼唧,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偶爾抬頭看一眼桌上的食物,又把下巴擱回前爪上,像是在克制著什麼。
李樂瞅見了,捏了兩塊豬頭肉遞過去,「來,嘗嘗。」
狗子往後縮了縮,把頭扭到一邊,不肯接。
「嘿,還挺挑食?」李樂又遞了遞,「這可是人家的招牌,一般人我還不給呢。」
狗子依然不為所動,甚至把眼睛閉上了,一副「我不看不代表我不想吃,但你不放下來我就不吃」的姿態。
老太太看了一眼,說,「這狗倒是懂規矩。手裡的不吃,你放狗盆里。」
李樂半信半疑,把那兩塊肉扔到牆角狗盆里。
狗子立刻站起來,搖著尾巴走過去,低頭叼起肉,嚼了兩下,咽下去了。
「嘿,這算什麼?」李樂笑道,「不食嗟來之食?孟子那時候的狗都比你狂。」
「這是它媽教得好。」老太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按照現在的說法,這屬於基因篩選。搶食的狗,要麼被打死了,要麼被趕出去,活不下來。留下來的,都是懂得等一等的。」
李樂想了想,「這麼說,狗的道德感,其實是生存策略?」
「什麼東西的道德感,歸根到底都是生存策略。」老太太夾了一筷子雪裡蕻,「人也不例外。只不過人會給自己找理由,說是仁義禮智信。狗不找理由,它直接就做了。」
「那您說,是先有道德,還是先有生存?」
「時間軸上生存在先,邏輯功能上道德是文明生存的必要支撐。」老太太瞥了他一眼。
「嘿,還是您看的明白。」
李樂三口兩口把手裡燒餅解決掉,又喝了兩口粥,抹了抹嘴,「奶,您說您小時候家裡也養狗,沒怎麼聽您說起過老家的事兒?」
「說那些幹嘛,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聽我爸說,您老家是在贛南?」
「嗯。」老太太應了一聲,「雩都。屏山。」
「雩都?」李樂想了想,「就是余都吧?」
「嗯。現在叫於都了,以前寫作雩都,雨字頭下面一個虧,祭天求雨的意思。我小時候,縣城裡還有城牆,城門上刻著雩都兩個字。」
「您沒回去過?」
老太太搖了搖頭,「沒。回去作甚?家裡人都不在了。可能還有幾個遠房,不過我那時候小,哪記得那些人。」
「怎麼,你想去?」她看著李樂。
「我就是……」李樂想了想,說道,「沒聽您說過您小時候的事兒。我爸說他也不知道,您從來不講。」
老太太沒立刻接話。把碗推到桌面中央,兩隻手攏著那一點餘溫,目光落在碗底殘留的米湯上,像在看一眼極深的井,等了會兒,才開口。
「我家啊,在屏山山腳下的一個山坳里,村子的名字我忘了。」
「我爺爺,前清的秀才,在村里私塾教書。家裡有三畝水田,五畝旱地,在鎮子上有間賣雜貨的小店。我爸就在鎮上操持雜貨店,一個月回家一次。我媽在家操持,帶我和兩個哥哥。」
「兩個哥哥?」李樂從來沒聽說過老李還有兩個舅。
「嗯,一個比我大三歲,一個大一歲。」老太太的目光有些飄遠,「日子過得不算富,但也比普通人家強不少。」
「小時候肉還是能吃上的,逢年過節還能做一身新衣裳。我就和兩個哥哥跟著爺爺讀書,三百千背完了開始學《論語》。爺爺教得嚴,背不出來要打手心,打完還得背。」
李樂想像著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姑娘,在昏暗的油燈下搖頭晃腦地背書,旁邊坐著兩個半大小子,偷偷在桌子底下踢她的凳子。
「我十歲那年,本來安排好要和兩個哥哥一起去縣裡的學校上學,結果遇到了五次反圍剿,沒去成。」
「那年冬天,我爸關了鋪子,回到家裡,想等著局勢安穩了再回去做生意。結果等來的是雩都失守。沒幾天,隊伍就開始轉移、長征。」
「隊伍走了,保安團來了。推行五家連坐法,凡與蘇區有牽連者,無論老幼一律處決。」
老太太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念一段縣誌上的記載。但李樂注意到,她握著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時候我才知道,我二叔,就是我爺爺的二兒子,我爸的弟弟,早年在潭州上學的時候參加了秋收,之後去了蘇區。家裡人一直瞞著,不敢對外人說。結果還是被人舉報了,說是赤匪家屬。」
「保安團來家裡抓人,我媽把我塞進茅廁後面那堆柴垛里,說,別出聲,不管聽到什麼都別出來,又用草蓋住。」
老太太說到這裡,停住了。
屋子裡安靜極了。狗子趴在老太太腳邊,像是感受到了什麼,把頭擱在她的拖鞋上,一動不動。
「後來就.....」李樂輕聲問。
「後來……」老太太點了點頭,像在應一聲尋常的招呼,「我躲在柴垛里,聽見外面有人喊叫,有哭聲,有槍聲。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個小時,也可能是一整天。等到外面徹底安靜了,我才敢爬出來。」
「才看到,房子燒了,人,都不在了。」
李樂覺得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憋在那兒。
「後來是鄰居告訴我,我爺爺和我爸被抓走,在村口就和其他幾個家屬一起被埋了,我媽和我兩個哥哥,被帶走之後就沒消息了。有人說被賣了,有人說被殺了,沒人知道。」
老太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一點溫熱壓住什麼。
「在蘇區,那時候有上百萬家屬群眾被殺害、餓死、凍死,還有被抓壯丁的。我家不過是其中之一。」
李樂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聽老太太說過這些。
每年十一月份的時候,老太太會一個人出門,不帶任何人,去什麼地方,做什麼,從來不提。
只當她是去掃墓,卻不知道她掃的是誰的墓,墓又在何處。
「那您……之後?」他問。
「我逃出來的時候,只記得我爸說過一句話,去找隊伍,找你二叔。我也不知道往哪兒走,就跟著幾戶逃難的人家,一路要飯,一路往西打聽隊伍走到哪兒了。」
「十歲?要飯?」李樂的聲音有些澀。
「十歲不小了。」老太太說,「能走路,能說話,能記住事兒。一路上遇到好心人,會給一口吃的。遇不到,就啃樹皮,挖野菜。冬天冷,就鑽草垛,跟難民擠在一起取暖.....走了多久我也不記得了,只知道後來在川省趕上了隊伍。」
「趕上隊伍的時候,我已經不像個人樣了。頭髮打結了,身上長滿了虱子,鞋子早就磨破了,腳上全是凍瘡。隊伍上的一個女幹部看見我,問我是誰家的孩子,我說我找隊伍,找我二叔。」
「她問我二叔叫什麼名字,我說了我二叔的名字。她去查了,說沒查到。後來到了寶塔,我去找,才知道,二叔在血戰湘江的時候犧牲了。」
「那時候,死的人太多了。二叔只留了個名字和部門、職務,具體做什麼,哪個編制,都不知道。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
老太太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追上了隊伍,他們問我想不想跟著走,我說想。就把我編入了一師,因為我識字,就在師部跟著學無線電發報,當報務員,就這麼一路跟著走到了寶塔。」
李樂聽著,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老太太說的平淡,但「一路」這兩個字底下,壓著的是怎樣一條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的萬里路。
「奶,」他低聲說,「那時候,苦不?」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苦澀,也不是釋然,反而顯出一種塵埃落定之後的豪邁。
「苦。可是,你想想看,參加一場由冒險、探索、發現、勇氣、膽怯、英勇犧牲、忠心耿耿組成,經歷五嶺逶迤、烏蒙磅礴、金沙激流、大渡寒橋、岷山千里雪,視巨浪為細浪,視高山如泥丸,心中懷著刺破青天鍔未殘,天欲墮,賴以拄其間的氣魄,然後由此,將一個民族從屈辱失敗之中,推向一個又一個勝利的一群年輕人的突圍.....」
老太太看著李樂的眼睛。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意義、更偉大的事情麼?」
李樂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面前這個老太太,不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不是那個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鏡看書的奶奶,而是一個站在歷史洪流中央的人。她經歷過的東西,是他這輩子都無法真正理解的。他能做的,只是聽,只是記住。
老太太抬手,摸了摸他的腦門兒,手掌溫熱,帶著一點粗糙的繭子。
「行了,吃飯。這剩下的兩個燒餅,你解決了,別浪費。」
李樂點點頭,拿起最後一個燒餅,咬了一大口。豬頭肉的油脂和青椒的清甜混在一起,被芝麻燒餅的焦香裹著,在嘴裡化開。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狗子趴在老太太腳邊,打了個哈欠,又閉上眼睛。
晚飯後,李樂刷了碗,把廚房收拾乾淨。老太太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遙控器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按著,最後停在一個兒童頻道上,裡面一群比李笙和李椽大不了多少的娃娃在扭著屁股唱著,挑著。
「奶,下禮拜倆碎娃就回咧。」
「嗯,」老太太靠在沙發上,眼睛半眯著,「過完年就該上套嘍。」
「嘿,你要捨不得就等著過完夏天?」
「算了吧,又不遠,在哪兒都是玩兒。」
李樂在她旁邊坐下,陪她看了一會兒。一曲唱罷,老太太關掉了電視。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回我屋了。」
她站起身,手一招,「咪咪。」
狗子立刻從門邊的腳墊上爬起來,抖了抖毛,搖著尾巴跟在她身後,往南邊那間臥室走。
李樂喊了一句,「奶,這狗沒洗澡呢,髒!」
「我又不用它給我暖被窩。」
李樂笑了,「奶,明天早上想吃啥?」
「我想吃龍肉,有麼?有啥吃啥。」
李樂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自己屋。
書桌上攤著一本書,是他前幾天翻開的,他坐下來,看了眼,忽然想起一件事,忘了問老太太,這次為什麼在山上住了那麼久。
但他隨即又覺得,有些事不必問。
有些人上山,是為了下山。有些人上山,是為了不再下山。而老太太,大概只是想在山上待一陣子,便去了。等到想回來的時候,就回來了。
至於她在山上想了些什麼,看了些什麼,做了什麼夢,那是她自己的事。
李樂把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腦海里反覆浮現著老太太說的那些話,雩都,屏山,柴垛,槍聲,一路要飯往西走,趕上隊伍,過雪山草地……
他想起她說「全家就剩我一個」時候的平靜。
他想起她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意義、更偉大的事情麼」的時候,眼睛裡閃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那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驕傲,不是懷念。
那是一種他無法定義的東西。
也許,那是一個經歷了太多生死、太多苦難、太多勝利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李樂腦海里最後浮現的畫面,是十一二歲來事後奶奶,穿著一雙破爛的草鞋,跟在長長的隊伍後面,一步一步地走著。前面是雪山,是草地,是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但她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往回看。
她就那麼走著,一直,走到了今天。
。。。。。。
檯燈下,李樂的筆記本上出現第一行字。
「二坤對我說,我們算不算做了件好事?
我說,算。但不全算。
他愣了一下。
你們做了件對的事,我說,但好事和對了的事,有時候不是一回事。前者是道德判斷,後者是結構判斷。
他當然沒聽懂。
我後來想,189這件事,如果只把它看作一個學校被不良企業利用的故事,那它就只是一篇社會新聞。但如果把它拆開來看,它其實是三套不同的邏輯在同一個場域裡碰撞、糾纏、互相利用的產物。」
「一所末流職高,一家連鎖快招公司,一個吃三頭的勞務中介。
三者在「學生實習」這個環節上接上了頭,然後像三塊咬合緊密的齒輪,把一批十七八歲的學生從教室里碾出來,送進一個被包裝成客服崗的鏈條里,每個月從他們本該拿到的工資里,剝走六成,再告訴他們,這是你們應得的。
進入189職高的動機是為博士論文的田野調查尋找一個切入口。但在教務處的鐵皮櫃裡翻了半個月檔案之後,我意識到一件事,策略只是表象,結構才是底牌。
你不能只問他們怎麼活,你得先問他們憑什麼活。而「憑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他們的檔案里,在那些決定他們去向的環節里。」
「三張臉,三種場域的錯位,三種邏輯的共謀。
場域是一個有自身運行邏輯的空間。每一個場域都有自己的遊戲規則,以及在這個規則下被認可的資本類型。」
「金匯公司是做快招的。用一個虛構或半虛構的品牌,收加盟費,賣設備和原材料,然後跑路。它是一個詐騙場域。它的遊戲規則是用最小的成本獲取最多的現金,它的資本是話術、套路和對人性弱點的精準把握。
志華人力資源則是更精巧的存在。它不直接面對學生,也不直接面對企業,它在中間扮演一個結算通道。它是一個中介場域。它的遊戲規則是從流動中抽成,它的資本是信息差和關係網。柯畢海不需要學生有前途,他需要的是可以被反覆轉手的人頭。
而189或者韓金生,作為一個教育場域,是整個鏈條里最外側、也最關鍵的一環。他並不直接參與剋扣,但他提供了一整套合法性裝置,學校公章、實習協議、班主任動員、家長知情書。沒有這些,學生就不會去金匯,工資就不會被截流,柯畢海就拿不到人頭費。他是那個讓整個系統得以平穩運轉的最後一塊拼圖。它是但在實踐中已經嚴重偏離了它的理論功能,實際邏輯更接近於一個勞務輸出。
這三張臉、這三種場域各自的邏輯本來不相干,甚至可能互相排斥,詐騙場域需要的是信任的快速消耗,而教育場域理論上需要的是信任的長期積累,但在一個特定的空間裡,它們居然形成了一種功能性的共謀關係。
三方各取所需,形成了一個閉環,而當這個閉環運轉的時候,沒有人問過最核心的問題,學生在這個鏈條里,是什麼位置?」
「權力」。
「金匯、志華、189,表面上是三個獨立主體,但在學生實習這件事上,它們形成了一個結構穩定的利益共同體。這不是共謀,而是一種更為隱蔽的制度套利。
權力的運作往往不是通過直接壓制,而是通過符號暴力,讓被支配者認同支配秩序是自然的、合理的、不可避免的。
在189,學生被反覆告知實習是為了你們好,學校是在幫你們找機會,別人想實習還沒有門路......
這些話從班主任嘴裡說出來,從就業辦主任嘴裡說出來,從韓金生嘴裡說出來,形成一個閉合的敘事場域。學生沒有能力穿透這個場域,去追問你們憑什麼扣我六百塊錢。
福柯的治理術在這裡找到了一個精確的落地場景。
189的實習管理,本質上是一種人口治理術,學校通過分配來定義學生,通過輸送來完成自己與教育制度之間的指標兌現,而學生作為被治理的對象,在這個過程中既是工具,也是屏障。
他們用配合換取畢業證,用忍耐換取不被處分。這套機制的精妙之處在於,它甚至不需要強迫任何人。你只需要讓制度設計得足夠合理,合理到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在自願選擇。
志華人力在其中的角色,更接近布迪厄所說的場域中間人,它在教育和市場之間充當兌換者,把學校的時間和學生的勞動,兌換成企業的成本和自己的利潤。
柯畢海說學生就是產品,學校是產地,我們是物流,企業是終端,這句話雖然粗鄙,卻精準地概括了整套邏輯。在他眼裡,學生不是人,是勞動力。學校不是教育機構,是供給站。」
「價格」。
「從田野調查的角度看,這條鏈條最核心的變量,不是學生的情緒,不是學校的聲譽,甚至不是企業的利潤,而是,管理費,的定價機制。
金匯給189的學生發工資,中間的差價被志華和189按比例分走。這個比例是預先談好的,柯畢海稱之為打包價,韓金生稱之為管理費。但無論叫什麼,它本質上是對學生勞動價值的一次制度性再分配。
我所看到的189與志華的合作協議,裡面並沒有明確的管理費條款。這是一個完美的責任切割機制,學校既不承認自己知情,也不承認自己受益,但帳戶上的錢是乾淨的,流程是完整的,審計是查不出問題的。
這是標準的結構性的制度模糊,其核心設計邏輯就是讓責任在權力與金錢之間懸浮,讓每一個環節看起來都合規,讓最後承擔後果的,只有那些從未參與過設計的人。」
「標籤與認同的再深化」。
「學生們並不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扣了錢。但他們不知道自己被扣了多少,也不知道錢去了哪裡。這種「不完全知情」的狀態,正是整個系統能夠長期運行的心理基礎。
戈夫曼在《污名》中提到,被污名化的人往往會採取一種混合策略,既試圖隱藏自己的污名,也在某種程度上接受它。
189的學生,在進入學校之前已經被貼上了差生、考不上高中、沒出息的標籤。這些標籤不是他們選擇的,但他們在進入189之後,逐漸開始以這些標籤來理解自己。
當學校告訴他們你們能實習就不錯了的時候,他們沒有足夠的資本去反駁,因為他們的自我認知已經和這個判斷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妥協。
這種污名內化的過程。不是被強迫接受,而是在重複的、制度化的低期待中,慢慢把外部評價內化為自我認知的一部分。
其結果就是,當他們發現自己的工資被剋扣時,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我能拿到這些就不錯了,這是一種被訓練出來的感激。」
「189的困境。」
「放到默頓的失范理論框架里看,189的困境會呈現出一條清晰的結構線索。
社會倡導一個目標,讀書改變命運,技能改變人生。但學校所提供的手段,卻不足以讓絕大多數人實現這個目標。
教學是無效的,設備是過時的,實習是虛假的,證書是沒有含金量的。目標和手段之間的裂隙,形成了一種結構性的失范狀態。
面對這種失范,學生有幾種典型的回應方式:
第一種是創新,承認目標的有效性,但放棄被規定的合法手段,尋找替代路徑。部分學生選擇了混社會、打零工、甚至某些灰色地帶的活動。
這不是道德敗壞,而是結構性壓力下的理性選擇,既然學校提供的路走不通,那就找別的路。
第二種是退縮,同時放棄目標和手段。189有一大批學生處於這種狀態,上課睡覺、不聽課、混日子。他們不是懶或笨,而是已經內化了這條路走不通的判斷,不再浪費精力去掙扎。
第三種是反叛,拒絕原有的目標和手段,試圖用新的框架取而代之。
二坤他們去金匯理論、去學校門口聚集、配合記者調查......本質上是一種小規模的失范抵抗,在舊的制度框架已經失效的地方,試圖用自己的行動重新定義公平和正義的含義。
如果189是一個縮影,那麼它縮影的不是某一所學校的失敗,而是一整套邊緣群體再生產機制的有效運行。」
布迪厄曾用社會鍊金術來形容教育系統如何通過看似中立的選拔機制,把社會不平等合法化為個人能力的差異。
在189,這個邏輯被倒過來使用,不是通過選拔來區分優劣,而是通過安置來完成分流。學校不是向上流動的通道,而是向下穩定的管道。它確保那些已經在初中階段被篩選出來的學生,不會在高中階段失控,而是被平穩地送入次級勞動力市場,成為服務業和製造業的最底層勞動力。」
「我在這條田野線里待了將近兩個月。似乎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覺得合理的事。
但正是這種合理性的疊加,才是它最令人不安的部分。
沒有人覺得自己在作惡。每個人都只是在履行職責。
韓金生在鏡頭前說從不妥協時大概也是真誠的,他真誠地相信自己的那一套說辭。問題從來不是有壞人,而是系統本身在誘導每一個人去扮演那個讓鏈條持續運轉的角色。」
「189的事情到這一步,暫時可以畫一個句號了。
韓金生被帶走調查,金匯公司被查封,志華人力的柯畢海,據說也在同一天被帶走。
有些制度層面的變化正在發生。孫朝陽代理校長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讓把所有正在執行的校企合作協議重新審核了一遍。
但都知道,換掉一個人,或者查封一家公司,並不能從根本上改變189這件事的結構性底色。
只要教育和勞務輸出之間那條界線繼續模糊下去,只要職業教育繼續被當作兜底而非選項,那麼189的事,就還會在其他地方、以其他形式反覆出現。」
(上面一部分明顯是水字數的。今天家裡,娃哮喘犯了,領導過敏了,老媽竟然陽了.....在醫院輪流陪著老中小三位女士,一天了.....這時候還有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