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十分,燈光從鐵柵欄門上方斜切進來,在八股街派出所的院子裡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學生們就站在那條線附近,三三兩兩聚著,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確定自己現在到底該不該大聲喘氣。
其中一個女生裹著羽絨服,正跟旁邊的同伴低聲說著剛才筆錄時候的情形,講到自己說了一半卡住了,問那個民警能不能重說一遍,對方竟然真的讓她重新來過。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後怕還是意外的味道。
「那個帽子叔叔問,你們在金匯到底幹啥了,誰讓你們去的,錢打到哪個卡上?」
「對對對,剛才還問我,知不知道金匯是幹啥的,我說做客服啊,他又問那你覺得正常嗎,我說有啥不正常的,不就是打電話賣東西麼。」
「然後呢?」
「然後他就沒問了。」
「你那算好的,我那屋的叔叔問了我四遍你有沒有懷疑過,我說沒有,他就一直盯著我看,我就說誰知道學校聯繫的還能是幹壞事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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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下,咱們是不是被學校坑了。」
孫朝陽看著這群剛被簽了字放出來的年輕人,心裡先鬆了一口,但隨即又被另一股說不清的複雜蓋過去。他轉頭,看向從樓上下來的的傅噹噹和肖餘暉。
「這……就算沒事了吧?」
傅噹噹正把手機從耳畔放回口袋,聞言抬起頭,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教人別多想的踏實。
「本來也沒什麼大事。筆錄做完了,證詞簽了,把在金匯幹過什麼活兒、見過什麼人、聽過什麼話講清楚就行,純粹是配合調查取證。」
肖餘暉也點點頭,接口道,「這些學生屬於確實不知情,就以為是正常的實習。工作內容表面合規,也沒有異常收益,加上配合調查的態度很好,能證明沒有主觀故意。教育教育就成了。」
「再說,那倆知道的,還是舉報人,提供了金匯公司違法線索和證據,有功無過。我們都和經偵的溝通好了,劉隊那邊也認可這個判斷。」
聽到「有功無過」四個字的時候,孫朝陽肩膀往下沉了那麼一丁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一整天的疲憊都吹掉。
李樂從旁邊踱過來,「孫主任,怎麼樣,放心了吧?」
孫朝陽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最後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傅噹噹和肖餘暉,「傅律師,肖律師,今天真是麻煩二位了。大晚上的,讓你們跑這一趟,實在是.....」
「孫主任別客氣,」傅噹噹擺了擺手,「也就李樂,怕學生吃了虧,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也沒個懂行的給幫忙解釋。我們也就是過來坐了兩個小時,沒什麼麻煩的。」
她說著,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群嘰嘰喳喳的學生,說:「行了,沒啥事我們回了。要有什麼問題,再找我們。」
李樂說,「走,送送你們。」
到了車旁邊,傅噹噹拉開駕駛座的門,轉過身,看著李樂,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你這人,又想搞什麼飛機呢?」
「啥飛機?我現在是189教務處的實習老師,職責所在。」
「得了吧你。」傅噹噹白了他一眼,「我還不知道你?指定沒憋啥好屁。算了,不問了,走了。」
正要彎腰鑽進車裡,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付奶奶說啥時候回家麼?」
「沒聽說。估摸著快了,這不眼瞅著元旦了麼,還能一直不回來?」李樂搖搖頭,說道。
傅噹噹嘆了口氣,嘀咕了一句,「山上有啥好的,冷得要命,信號還不好。」
「興許著是巨山的東西好吃?」李樂說了句。
「噫~~~~你就想著吃,走了!」傅噹噹鑽進車裡,發動了引擎。肖餘暉也從另一邊上了車,沖李樂點了點頭,關上車門。
尾燈在夜色中亮起,像兩隻紅色的眼睛,緩緩駛出停車場,拐過街角。
李樂轉身,瞧見孫朝陽正領著學生出了派出所的門。
有學生邊走邊伸懶腰,有一個男生在揉自己蹲麻了的腿,還有一個女生在小聲問同伴「咱書包還在金匯那邊吧」。
孫朝陽看見李樂走過來,「那什麼,這都沒吃飯呢?咋辦?」
「對!餓著呢!」
「肚子都響了幾回了!」
「這裡面也不管飯啊!」
「我從中午到現在就吃了個麵包!」
七嘴八舌的,像一群被餓了三天都沒看見飼料的雞。孫朝陽被這陣勢弄得哭笑不得,轉頭看向李樂。
李樂兩手一攤,「還咋辦,附近找個地方先餵飽再說。站著等風乾呢?走啦,吃飯去。」
說著已經邁開步子,身後那群學生呼啦啦跟了上去。
孫朝陽落在最後,看了一眼派出所那盞還亮著的門燈,心想著,我這是第幾次從派出所里往外撈人了?
。。。。。。
李樂領著一幫人走到派出所斜對面的一家難得這時辰還做生意的燴麵館子。
門臉窄得跟條縫似的,招牌上「豫東正宗馬老三羊肉燴麵」幾個字被油煙燻得發黃,霓虹燈管斷了一截,只剩下半邊的「豫」「馬」「燴麵」幾個字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就那麼三四張桌子,擠得滿滿當當,牆上貼著的菜單用紅紙寫著,邊角已經捲起。熱氣從後廚的門帘縫隙里一股股往外涌,裹著羊肉的膻香和油潑辣子的嗆味兒,凝成一團厚重的霧氣。
一幫學生們呼啦啦湧進來,像一群被風推著滾進洞的羊羔子,嘰嘰喳喳的嘈雜聲和老闆招呼客人的吆喝聲撞在一起,把小店裡撐得鼓脹脹的。
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姐,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看見一下子進來這麼多人,先是愣了一瞬,當聽到李樂吆喝一聲,「大小碗自己點,吃飽為主別浪費。老闆娘,每碗都多加羊肉,別捨不得,給錢,吃完算總帳!」
隨即咧嘴笑起來,衝著後廚喊了一嗓子,「老馬,加面!多揉兩斤!」
那股子熱乎勁兒,像是過年來了親戚。
學生們起初還拘著,說話壓著聲,像是剛從派出所帶出來的那點餘悸還沒散乾淨。
但話說,十七八歲,沒心沒肺。
隨著第一碗麵上桌,有人抄起筷子攪了幾下,埋頭吸溜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誒,真香」,氣氛就像被點燃的柴火堆,噼里啪啦地燒開了。
「哎,給我加點辣椒!」
「老闆娘,醋有沒?」
「我這碗肉咋這麼少?你看他那碗,全是肉!」
「老闆娘,我要瘦點兒的,這肉太肥。」
「咱倆換,我喜歡吃肥的。」
然後是手機此起彼伏地響起來,有人掏出來一看,臉色變了變,走到門口去接。
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模模糊糊的,「媽,沒事兒……真沒事兒……就是配合調查,問幾句話就放了……我真沒事兒……」
一個接一個,像是傳染似的。
「爸,我一會兒就回家,這吃飯呢。」
「沒,我真的沒犯法,就是去做個筆錄,這不有學校老師跟著呢麼,你給他說,孫主任,我爸~~~~」
「是配合調查……嗯,現在出來了……跟老師在一塊兒呢,放心。」
李樂把最裡面那張桌子讓給學生,自己和孫朝陽在門口拖了兩隻塑料凳坐下。
桌面是那種廉價的防火板,邊角已經被燙出幾個黑印子,油漬滲進紋理里,擦不掉。
老闆端來兩大碗,湯色乳白,浮著翠綠的香菜段和殷紅的辣油,麵條寬厚,臥在碗底,被滾燙的湯汁浸得微微發亮。
李樂抓過幾瓣蒜,在手心裡搓了搓,吹去碎皮,扔進碗裡,用筷子一攪,挑起面片,就著蒜一起塞進嘴裡,嚼得嘎嘣脆響,腮幫子鼓出一塊稜角。
孫朝陽沒怎麼動筷子。他端著碗,熱氣在他眼鏡片上凝成一層薄霧,模糊了他的表情。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湯麵,像是在數那些浮在表面的油花。手機擱在桌角。
不時盯著那手機看了幾秒,像是期待什麼,又像是已經知道什麼都不會來。
然後手機真的響了。
他接起來,嗯了兩聲,又說了句「知道了」,就掛了。
「家裡打來的?」李樂咽下嘴裡的面,隨口問了一句。
孫朝陽搖了搖頭,把手機拿起來,又放回去。
「不是。學校的一個老師,姓陳,教汽修的。問我有沒有事,用不用幫忙。」他拿筷子戳了戳碗邊的手機,發出兩聲脆響,「瞧見沒。自從下午這幫孩子被帶去派出所,到現在,一共就兩個老師打來電話問情況。一個領導都沒有。好像跟他們無關一樣。」
李樂夾起一片羊肉,在辣油里拖了一拖,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情有可原嘛。」他說,「這不都琢磨著自己後路呢,誰還顧得上這頭。」
「一個電話總能打吧?」孫朝陽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迅速壓下來,像是怕被屋裡的學生聽見,「樣子總能裝一裝吧?這不是一個兩個,這是二十多個學生。艹,真就一個當回事兒的都沒有。」
李樂放下筷子,把紙巾對摺了一下,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說:「這麼多年,您應該想得出來。」
他說這話時沒看孫朝陽,目光落在對面那桌正埋頭扒拉麵條的學生身上,有一個男生吃到一半忽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嗝,惹得周圍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滿嘴麵條差點噴出來。
孫朝陽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還燙著,他抿得很慢,像是在借那一點滾燙的溫度把某種情緒壓回去。
放下碗時,他呼出一口白氣,像把什麼沉重的東西也一併呼了出來。
「你覺得,韓胖子會怎麼樣?」李樂問。
孫朝陽想了想。「這人,能安安穩穩在189當了七八年校長,沒那麼簡單。」
李樂點點頭,「嗯,他這會兒應該已經想好對策了。把自己摘乾淨,把所有問題往工作失誤上領,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失察的、管理不嚴的校長。」他模仿著某種匯報時的腔調,又說,「他會去上面找領導,主動承認錯誤,姿態放低,態度誠懇。只要他跑得夠快,把態度這倆字立住了,上面就不會把他往腐字上想。」
「把事情定性為工作失誤而不是主觀故意,性質就不一樣了。新聞那東西,是引子,不是鍘刀。」
孫朝陽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在湯里攪了攪,夾起一片羊肉塞嘴裡,像是在嚼著李樂說的那些話。
然後他放下筷子,看著李樂,「你這年紀,倒是對這些彎彎繞門清。你什麼時候會的這些?」
「自學成才。」李樂說得雲淡風輕。
「你覺得我信?」
「信不信的,」李樂把空碗摞到旁邊的托盤裡,「得看您後面怎麼弄了。我該做的已經做完了。教員告訴我們,宜將剩勇追窮寇。半場開香檳的事兒,不少。」
孫朝陽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到手機上:「我知道。」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
孫朝陽拿起來一看,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讓他整個人怔一瞬,沒有立刻接,而是抬頭看了李樂一眼。
李樂注意到他的表情,問:「誰啊?接啊。」
孫朝陽把手機翻轉過來,屏幕朝向李樂。
李樂看清了那個名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得,我之前怎麼說來著?只要事情有了開頭,後面,自會有人給你匹配隊友。」
孫朝陽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幾步之外的牆角,接通了電話。
李樂轉身,從桌上的大蒜碗裡捏起幾瓣,一揚手,扔到隔壁二坤的碗裡。
「夠吃不?不夠再給你來一碗。」
二坤正埋頭扒拉碗裡最後幾根麵條,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抬頭時嘴角還掛著一片香菜,含含糊糊地說,「不用不用,夠了夠了。」
余穗坐在他旁邊,碗裡的面已經吃完了,她正捧著碗喝湯,喝得很慢,放下碗,看了李樂一眼。「樂哥,這後面咋辦?」
「什麼咋辦?」
「金匯沒了。實習的地方也沒了。」
李樂在她對面坐下,把凳子往後翹了翹,背靠著牆。
「不用你們操心,有地方。」他看了看余穗,又看了看二坤,「倒是你倆。你,還去周大利那兒當小弟?」
二坤先是撓了撓頭,隨後道,「不去了。」
「那秀水街呢?」李樂轉向余穗。
余穗抿了抿嘴,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表達什麼。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二坤先開口,「要不,我跟你混?」
李樂笑了一聲。「跟我?怎麼個混法?」
「就是……跟著你干點事。雖然具體不知道你是幹嘛的,但我感覺,你比周老闆厲害。」二坤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試探
李樂想了想,「跟我也行。這樣,你明天收拾東西,我給你買張車票,去蒙區昭盟。按我給你的地址,去那邊的礦上,先下兩年井,挖兩年煤再說。」
二坤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僵了一瞬,「樂哥,你逗我呢。」
「你也知道是逗你呢。」李樂說著,又轉向余穗,「你還想著當化妝師?」
余穗眼睛亮了一下。
「那行。年後你打這個電話。」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余穗接過來,湊到燈光底下看。名片上寫著:曹尚,尚楠影視製作公司。沒有職位後綴,沒有聯繫電話以外的任何信息。簡潔得像一張白紙上只寫了一行字。
「你年後給這個人聯繫,就說我說的,安排個化妝師助理。」李樂說,「你找他,聽他安排。先從助理開始,跟著學。能學到什麼程度,靠你自己。還有.....你回去和你爸說清楚。到時候要是跟組,可能得全國各地到處跑。」
余穗把名片小心翼翼地裝進衣兜里,拍了拍口袋,像是怕它丟了似的,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樂哥。」
二坤在旁邊探著脖子瞅了一眼,沒看清楚上面寫的什麼,於是問,「那我呢?」
「我上次給你的那個24π便利店的宣傳冊,你跟你爸媽商量了沒有?」
「商量了。我媽想干,我爸……愁沒錢。」
「這樣。」李樂說,「過完元旦,你跟你媽一起,去一趟滬海,先考察一下,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要是真想做,剩下的我來安排。但是——」
「但是啥?」
「但是你得老實去後面安排的地方實習,把畢業證拿了。別在街上閒逛。」
「去哪兒實習?」
「別急,等著就成。」
正說著,孫朝陽掛了電話,走回來坐下。表情比剛才放鬆了一些,但眉間依然藏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看了看屏幕,又放回去。
「怎麼樣?」李樂問,「找到組隊的了?」
孫朝陽搖搖頭,沒接話。他用筷子把碗裡那幾片已經涼透的羊肉撥到一邊,低頭喝了一口湯。
李樂沒有再追問。站起身,朝屋裡拍了拍手,「吃飽了麼?吃飽了送你們回家。」
學生們紛紛站起來,有人打著飽嗝,有人拎著沒喝完的飲料瓶,有人還在往嘴裡塞最後一塊餅,有的起身時被凳子腿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
老闆娘從後廚探出頭來,笑著說,「下次再來啊!」
「誒,好,」李樂走到櫃檯前,從兜里掏出一疊鈔票放在台上。
老闆娘看了一眼,說,「多了。」
「又沒說都給你,你自己找。」
「......」
「能開發票不?手撕的也行。」
「我這小店,哪有那玩意兒?」
「收據呢?」
「木有。」
「誒,算了算了,回頭我自己找。」
出了店門,李樂叫過余穗和二坤。
「你們倆當領隊,一人管著幾個,把人都送回去。打車的錢我出。」他從口袋裡掏出四張一百的,遞給二坤和余穗,「夠不夠?」
「夠了,多退少補。」二坤接過錢,轉身沖那群學生喊道,「來來來,計程車排隊,別擠!」
「到家了,給我發個簡訊。」
「知道了,樂哥。」余穗應了一聲,開始張羅著分組。
孫朝陽跟過來,說道,「至於在金匯住宿的那幾位,行禮還在宿舍里封著,得等個幾天才能取。到時候我會通知你們。」
有學生問。「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學校?」
「先在家休息兩天,等通知。」孫朝陽說,「學校會重新安排實習的地方。」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攔車的攔車,道別的道別。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在夜色中交錯、重疊、分離,
李樂看著他們走遠,才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孫朝陽跟在後面,腳步比來時沉重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肩上,看不見,但感覺得到。
車子發動,暖風徐徐吹起來。收音機里放著一首老歌,《大約在冬季》,齊老二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里迴蕩,帶著一種年代特有的蒼涼和溫柔。
李樂掛上擋,車子緩緩駛出窄巷,拐上主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流過,光與暗交替地划過孫朝陽的臉。
開出一段路,孫朝陽忽然開口,「他剛才說,他願意配合調查。」
「嗯。算是還有良子。」
「他說他手裡有一些材料。」
李樂偏過頭,看了孫朝陽一眼。「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孫朝陽說,「他在給自己留退路。如果事情壓不下來,他得有東西能證明自己只是執行者。」
「那你小心別反倒被他拉上船。」
「放心,這點兒腦子還是有的。」
「這書都屬於先寄存腦子才看的。」李樂嘀咕一句。
「你說啥?」
「沒啥,那是你的幻覺。」
車子拐過一道彎,前方是小區的入口。門衛室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門口的水泥地上鋪開一小片暖色的光。李樂放慢車速,緩緩停在路邊。
孫朝陽沒有急著下車。他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前方擋風玻璃外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後面的事,」他說,「可能比我預想的要複雜。」
「哪件事不複雜?」李樂說,「但複雜不代表不能做。只是得多走幾步。」
孫朝陽點了點頭,解開安全帶,正準備下車,就看到,單元門口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襖,領口豎起來擋住半邊臉,雙手插在口袋裡,胳肢窩裡夾著一個文件袋,肩膀微微縮著,像是已經站了很久。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王國民。
看見孫朝陽從副駕駛座上下來,卻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
孫朝陽走過去,看著王國民。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大概十幾秒,王國民終於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路燈的光完整地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和眼底那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別的什麼的神色。
「孫主任。」他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我……等你半天了。」
孫朝陽看著他,沒有接話。
王國民又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又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要說的話,卻在最後一刻忘了詞。
「我有話跟你說。」
孫朝陽側過身,朝單元門的方向偏了偏頭,「上去說吧。」
王國民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車裡坐著的李樂,目光在黑暗中停留了一瞬,這才跟著孫朝陽走進了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交替響起,一前一後,像某種笨拙的對話。
收音機里,那首歌已經放完了,換成了一個午夜談話節目,聽眾打電話說,「老師,我認識一個男人,他有前列腺炎.....其實,我知道這個也不難治......」
主持人說,「等等,誰給你說的?我告訴你,前列腺炎很不好治,好,你說下去。」
「噗!!哈哈哈哈~~~~~」
。。。。。。
北風颳了一夜,把檐角的冰凌吹斷了半截。
韓金生六點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睜著眼。六點半,他翻了個身,又躺了一會兒,終於掀開被子坐起來。
洗漱的時候對著鏡子,裡面那個人眼眶發青,顴骨比昨天凸出了一些,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像一夜之間老了五歲。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把臉,又抬頭看了一眼,覺得那張臉勉強能見人了,才拿起剃鬚刀。
刮鬍子的時候手很穩。越是心裡慌,手上越要穩。不穩,就容易出錯。而出錯,往往不是在事情最亂的時候,是在你以為快要穩住的時候。
早飯沒吃。老婆端了一碗小米粥放在桌上,又煎了幾個饅頭片兒擱在碟子裡,他看了一眼,說了句「不餓」,就起身去穿外套。
老婆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鍋鏟,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以前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現在,知道也要裝作不知道。
韓金生出門前在玄關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有沒有帶上,手機、鑰匙、錢包,還有那個裝在牛皮紙信封里的「匯報材料」。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信封硬邦邦地硌著內袋,像一塊貼在胸口的膏藥。
下樓的時候碰見二樓的老吳,以前旅遊局的行業管理處的處長,牽著一條泰日天在遛彎。
老吳跟他打招呼,「老韓,這麼早上班啊?」
「啊,早點去,年底了,事多。」韓金生笑著應了一聲,透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輕鬆,像是昨天的新聞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老吳點點頭,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牽著狗走了,沒幾步,泰日天在路邊的冬青叢里抬起腿,撒了一泡尿。
出了家屬院,韓金生抬頭看天,那種透亮的灰藍色,像是被風颳薄了一層,陽光稀稀落落地照下來,不暖,但看著敞亮。攏了攏大衣領子,心想,這倒是個好兆頭。
坐進車裡,說了句「去旅遊局」,便靠在椅背上,閉了眼。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往後滑過去,早高峰的車流像一條被反覆揉捏的麵團,時緊時松。
他腦子裡把昨晚寫的那份匯報材料又過了一遍。
措辭是花了心思的,先認錯,再表功,最後把問題往「制度漏洞」和「監管盲區」上引。
「......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作為學校的負責人,我在學生實習管理上存在嚴重的失察和疏漏……」
他特意用了「失察」這個說法,比「疏忽」重,又比「縱容」輕。
原本覺得「失察」這個詞用得還不夠軟,又改成「疏忽」。「比「失察」更像一個無心之失,少了一層「該管沒管」的意味,多了一層「想管沒管好」的委屈。
他需要讓領導看到一個態度,我不是在推卸責任,我是來認錯的。
但認錯也有認錯的分寸,認得太輕,顯得敷衍,認得太重,等於自己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
最好的認錯,是把錯誤定性為「能力不足」而不是「態度不正」,是「被蒙蔽」而不是「合謀」,是「管理漏洞」而不是「利益輸送」。
這個分寸,他掂量了一整夜。
韓金生對自己這份文字功夫還算滿意,昨夜裡改了三稿,最後一稿寫到凌晨一點多,又通讀了一遍,自覺字字都像踩著薄冰過的河,看著驚險,實則每一步都踩在了該踩的地方。
車在旅遊局大院門口停下。
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車裡,又摸了摸胸口那個信封,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車門。
走進大樓的時候,一個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認出了他,畢竟189的校長來旅遊局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沒有攔,只是點了點頭。
韓金生也點了點頭,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按了一下四樓的按鈕。指示燈亮起,電梯開始緩慢上升,發出一種沉悶的嗡鳴聲,然後,四樓到了。
走廊里很安靜,鋪著淺灰色的地磚,兩側的辦公室門都關著,走廊盡頭那間門上掛著「局長辦公室」的銅牌,銅牌擦得很亮,遠遠的泛著光。
走到局長辦公室門口,站定,整理了一下圍巾和衣領,又用手攏了攏頭髮,然後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
還是沒有動靜。
這時旁邊一間辦公室的門開了,走出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羊絨大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看見韓金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道,「韓校?您找局長?」
「啊,李主任,你好。我想找局長匯報個工作,他在嗎?」韓金生認出這是局辦的科員,姓李,叫什麼,不記得了,但尊稱主任,沒錯的。
「局長在開會呢,今天上午有個全市旅遊安全工作會議,一大早就去了,估計得開到中午。」
韓金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這樣啊……那大概幾點能結束?」
「這個不好說,要不,您先去小會議室等一會兒?等局長回來了我跟他說一聲。」
「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您這邊請。」
小會議室在三樓走廊的盡頭。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裡面沒人。
一張長條桌,幾把摺疊椅,桌面上擺著一溜茶杯,反扣著。
「您先坐,我給您倒杯水。」女辦事員說著,從飲水機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個一次性紙杯,接了一杯熱水,放在韓金生面前,笑了笑,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韓金生坐在會議桌邊,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從內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又看了看表。八點四十。
想了想,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院子裡很安靜,只有一輛黑色的奧迪停在主樓門口,車牌號他認得,是局長的車。他鬆了口氣。車在,說明人還在。
會議開到中午,那就是至少還要等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裡,他可以再把「匯報材料」從頭到尾看一遍,把措辭再打磨一下,把可能被問到的問題提前準備好答案。
他把信封打開,抽出裡面的幾頁稿紙,讀起來。
「……此次事件的曝光,暴露出我校在實習單位資質審核、學生權益保障、日常監督管理等方面存在嚴重漏洞。作為學校主要負責人,我對上述問題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他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稱過重量。
讀到「領導責任」這四個字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覺得這個詞用得好,既承認了責任,又把責任的邊界限定在「領導」這個層面上,暗示著具體執行層面的問題另有其人。
又往下讀。
「……對於金匯公司和志華人力的資質審查,我校就業辦在前期工作中確實存在程序上的不規範之處。經查,就業辦在審核過程中,未能及時發現金匯公司實際經營業務與註冊經營範圍不符的問題,也未對志華人力的勞務派遣資質進行深入核實……」
這一段是他特意安排的。把問題歸結到「就業辦」這個具體部門,就等於把責任主體從「校長」轉移到了「中層幹部」。
他不是在推卸責任,他承認了自己有「領導責任」,但具體的、操作層面的失誤,是就業辦主任王國民的事情。
當讀到「整改措施」的部分時,忽然聽到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越來越近。
韓金生抬起頭,看向門口。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了。
然後門被推開了。
韓金生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切換到了「準備好匯報」的狀態。
但他很快發現,進來的不是局長,也不是局裡的任何一位熟面孔。
三個人,都是深色外套,其中一個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衫,襯衣領口露在外面,沒打領帶。
另一個穿藏藍色大衣,更年輕一些,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倒是沉穩。第三個走在最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文件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封口處用白線繞著,纏了好幾圈。
他們進門後沒有說話,先看了看韓金生,又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那個穿深灰色夾克衫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韓金生?」
「呃....是我。」
「我們接到上級指示,需要你配合一項調查。」
韓金生的笑容僵住了。他站在那裡,手還搭在公文包上,像一尊還沒來得及撤掉的臨時布景。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滿是鐵鏽的鋼管,「你是誰?誰讓你來的?」
夾克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證件,翻開,亮了一下。韓金生沒看清上面的字,但他看清了那個徽章和那一行燙金的字。
他覺得自己的膝蓋有些發軟。
「請把你的手機、鑰匙和其他個人物品交出來,」穿藏藍色大衣的那位上前一步,伸出手,「請你配合。」
「請你配合」,就像是說「請你把這張表填一下」或者「請你到這邊來一下」一樣,語氣里沒有威脅,沒有恐嚇,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韓金生的後背在一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他的手還握著那幾頁稿紙,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大腦在那一瞬間飛速運轉。
怎麼會這麼快?他以為至少還有幾天的時間,他以為至少還能見局長一面,他以為那份「匯報材料」至少能遞到領導手裡,他以為……
他以為還有很多時間。
但現實告訴他,沒有時間了。
「我能……打個電話嗎?」
夾克衫男人搖了搖頭。「到了地方會讓你打的。現在,請跟我們走。」
韓金生站在原地,嘴唇抽動了一下,那些他排練了一早上的句子忽然全縮回了喉嚨里。
他想說「我是來匯報工作的」,想說「局長知道我要來」,想說「那篇報導是斷章取義」.....可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些精心打磨過的、每一個轉折都經過計算的句子,在這一刻全碎成了泡沫。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然後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老樹。
陽光剛好落在一根伸向窗台的細枝上,把枝頭的霜照得透亮,像一根被鍍了銀的線條。
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他剛當上校長那一年,也是冬天,他也站在一扇窗前,看著外面的樹,心裡想的是「這學校總算輪到我說了算」。那時候的天也是這麼藍,陽光也是這樣照著。
「走吧。」
中年男人側過身,讓出一條路。
韓金生走出會議室,走過那條安靜的走廊,走過那扇擦得鋥亮的「局長辦公室」的銅牌,走過那個端著保溫杯的辦事員,她站在辦公室門口,臉上的表情介於驚訝和尷尬之間,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保安看見韓金生被三個人夾在中間往外走,愣了一下,然後又轉回頭,像是什麼也沒看見。
院子裡,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台階下面,發動機沒有熄火,排氣管里冒出細細的白氣。中年男人拉開后座的車門,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沒有回頭。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回頭看什麼。
。。。。。。
南各莊。
李樂把NB3棉服的拉鏈拉到頂,又往下拽了拽領子,朝旁邊看了一眼。
孫朝陽站在他右側,正眯著眼打量前方那扇大門。
「景東燕京物流倉」幾個字排列整齊,像是剛從模板上揭下來,邊角還帶著一點沒撕乾淨的紙屑。門兩側的圍牆還沒完全砌好,有一段用鐵皮圍擋臨時攔著,風一吹就哐哐響。
劉檣東從門衛室里出來。
「來了?」他沖兩人點了下頭,「走吧,帶你們轉轉。」
院子裡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幾棟倉庫呈「品」字形排列,每一棟都有五六層樓那麼高,外牆是那種標準的藍色波紋鋼板。
劉檣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邊走邊說,「這片剛收拾出來,下個月正式啟用,現在只是把架子搭起來了....這邊是A區,主要做家電和電子產品的倉儲和分揀,那邊是B區,規劃做日用百貨和食品。我們現在去的是C區,做綜合類商品的倉儲和配送。」
孫朝陽一邊點頭一邊看,倉庫之間的通道上,幾輛電動平板車正載著貨物緩緩行駛,車上碼放著整整齊齊的紙箱,用透明的塑料膜綑紮得嚴嚴實實。
幾個穿著橘黃色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用液壓手推車搬運貨物,動作熟練而迅速。
走進C區倉庫的大門,一股混合著紙箱、塑料和防潮劑的氣味撲面而來。
倉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壯觀,高高的貨架一排排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頭,每一排都有六七層高,上面密密麻麻地碼放著各種規格的紙箱。
貨架之間的通道足夠一輛叉車通過,地面上畫著黃色的導引線,標註著「主通道」「消防通道」「緊急出口」等字樣。
頭頂上是密密麻麻的照明燈管,如果是晚間,能把整個倉庫照得如同白晝。
幾輛高位叉車正在作業,駕駛員坐在高高的駕駛座上,熟練地將貨叉插入托盤,升起,平移,下降。
劉檣東走到一排貨架前,拍了拍立柱,金屬發出一聲清亮的迴響,「這批貨架是上個月到的,焊口都是滿焊的,承重數據標的是每層八百公斤,實際測試過一千二,沒問題。」
孫朝陽跟在他身後,目光又轉到遠處那排還沒通電的傳送帶上。
「這裡一共多大?」他問。
「兩萬出頭,目前這是擴建的二期,最早的一起期在對面,」劉檣東說,「這片用完,預計兩年內可以覆蓋整個燕京的倉儲需求,再往南走,就是分揀和配送的活兒了。」他指了指東側那片空地,「那邊以後會裝一套自動分揀線,現在還在訂貨階段,明年年中能到位。」
他們又走了一段。經過一排堆滿紙箱的貨架時,劉檣東停下腳步,伸手拉出一個箱子,「這是前兩天到的貨,還沒上架。你看這個包裝,統一規格,統一封口,拆箱之後直接上架,不需要二次分揀。」
他把箱子推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現在的流程還比較糙,但框架搭起來了,後面就是填肉的事。」
李樂雙手插兜,站在貨架中間,環顧了一圈,「你之前說的那個,定向培訓的崗位,主要安排在哪兒?」
「倉儲這邊需要的人最多。」劉檣東說著,走到一處分揀台前,「揀貨、打包、理貨、盤點,這些崗位不需要太多學歷,就一條,坐得住。」
「客服那邊也一樣,培訓周期大概兩周,上手就能幹活。」他轉過身,看著孫朝陽,「孫主任,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孫朝陽站在那片銀灰色的貨架中間,沉默了幾秒,「比我想像的要好。」
「我之前想的,就是一個倉庫,大一點的庫房,貨堆著,人蹲在邊上記數。你們這兒……」他抬起下巴朝那排整齊的貨架點了點,「有章法。」
劉檣東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你們搞這個,花了不少功夫。」
劉檣東像是笑了笑,嘴角動了一下,說,「錢花在看不見的地方。走,去那邊看看打包區,那邊更有意思。」
他們沿著主通道往深處走,經過幾個已開始運作的分揀台。有兩個穿著深藍色工裝馬甲的年輕人正蹲在台子邊,一個拿著掃描槍對著紙箱上的條碼,另一個在往箱子裡塞泡沫紙。
動作不算太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對過流程的,孫朝陽側過頭看了看,問劉檣東,「這塊兒的崗位主要有哪些?」
「分幾種。一種是庫區操作崗,主要負責貨物的入庫、上架、揀貨、包裝這些基礎工作。第二種是系統操作崗,負責訂單處理、庫存管理、數據錄入這些,需要一定的電腦操作能力。第三種是客服崗,負責處理客戶的諮詢和投訴。」
孫朝陽點了點頭,又問,「食宿怎麼安排?這裡離市區很遠。」
「我們有員工宿舍,四人間,有暖氣有空調,不收費,食堂也是公司自己的,一日三餐都有,價格便宜,味道嘛……我反正能吃。李樂估計就不行了,他那嘴,刁的要死。」
「這只能說明你景東不重視,你去豐禾,去萬安,去鋼廠船廠那邊看看,哪家的食堂不好吃?你就是個湊合....」李樂正蹲在一個打開的紙箱旁邊,抬起頭,「怎麼樣,孫主任?覺得這裡還行?」
「比我想像的要好,」孫朝陽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說實話,來之前我心裡是沒底的。金匯那件事出了以後,學生對實習這件事多少有點牴觸心理。但如果是在這樣的環境裡,我覺得他們應該能接受。」
「孫主任,這邊以後要是真把培訓基地搞起來,第一期來的學生,前三個月可能得從最基礎的開始學。打包、理貨、系統錄入。不能嫌髒嫌累。」
「嗯,這個是要提前打好招呼的。」孫朝陽點點頭。
「過完元旦,可以先安排一批學生過來看看,就當是參觀。不用簽任何東西,只是看看,感受一下。」
「行。那就這個安排。」
他的話音剛落,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然後是持續不斷的、固執的震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指尖在接聽鍵上方懸停了一瞬,然後按下了。
「是我……嗯,現在……好的,我知道了。」
李樂已經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怎麼了?」
孫朝陽把手機又掏出來,確認了一遍剛才那個未接來電的號碼,然後放回去。
看著李樂,表情有些複雜,像是混合了某種意料之中的釋然和意料之外的緊張。
「局裡讓我下午過去,找我談話。」
李樂愣了一下,隨後笑道,「恭喜。」
(弟從腳盆回來,給娃帶了一大堆吃的,裡面發現這個薯片,就是那個石腦油斷供之後,小鬼子換成黑白的包裝,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