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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1章 跳船

  晚上八點半,八股街派出所的會議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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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菸灰缸里的菸頭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孫朝陽又摁滅一根,冒出的細弱青煙,像某種正在緩慢熄滅的餘燼。

  又拿起煙盒,再捏出一根點著,湊到嘴邊,吸了一口,又擱回菸灰缸邊沿。

  菸灰蓄了長長一截,也沒彈,就那麼懸著。

  李樂坐在他對面,把椅子往後翹起兩條腿,背靠著牆,目光落在那盞忽明忽暗的燈管上,像是在數它閃了多少下。

  「孫主任,至於麼?」李樂說道,「不都說了嘛,都在裡面做筆錄,寫說明。您這煙抽得,比人家寫說明的都忙。」

  孫朝陽沒接話。他把煙重新拿起來,又吸了一口,「人沒出來,就不放心。不過,你說怎麼這麼慢呢?」

  李樂把椅子前腿放回地面,發出「嘎」的一聲,「平時讓這幫學生寫個作文都憋不出兩句話來,,您還指望他們能多快?這會兒能連成句子說出來,已經算是臨場發揮超常了。」

  孫朝陽聽了,嘴角動了動,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嘆氣。把煙在缸沿上磕了一下,菸灰落下,散了。

  「這時候倒覺出語文學的好的好處了。」他嘀咕了一句。

  李樂笑了笑,沒接話。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派出所院子裡的路燈亮著,照著一輛停在那裡的警車,車頂上那盞燈沒開,就那麼安靜地停著,像一個等得不耐煩又不得不等的路人。

  「放心吧,剛這邊的所長不是來說了麼,」李樂轉回來,「再說,不還有倆律師呢。」

  「這倆律師.....咋樣,靠譜不?」

  「按紅空的話說,」李樂慢悠悠說道,「都是金牌大狀。有他們在,算是,大炮打蚊子。」

  孫朝陽抬眼看他,「你從哪兒找的人?」

  「朋友。學生那邊就是做個筆錄,寫個情況說明,把來龍去脈捋清楚就行。律師在旁邊,不是為了替他們擋什麼,是讓他們說清楚自己該說的,別因為緊張說錯話、漏了重點。」

  孫朝陽聽完,沉默了幾秒,又拿起煙,發現已經燃到了過濾嘴。他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動作比剛才重了一些。

  「趕緊把人放出來,」他說,「咱們也好……」

  話沒說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一個兩槓二的民警,三十五六歲的樣子,身形偏瘦,制服穿在身上顯得略大。他側身讓了一下,後面跟著一個兩槓三,五十來歲,圓臉,頭髮剪得很短,白頭髮已經不少了,站在門口,目光先在屋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孫朝陽身上。

  孫朝陽已經站了起來。

  「劉隊,鞠所長。」他說,「我那些學生……」

  兩槓三抬手,往下壓了一下,示意他先別急。

  「別急。」他說,「我來,就是跟你說這事兒的。」

  他走進來,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刺響。

  兩槓二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沒有打開,只是捏著。

  「孫主任,」劉隊開口,「情況我們這邊初步摸清了。今天帶回來的那幾個學生,是你們189的?」

  「是。」孫朝陽說,「都是在金匯那邊實習。」

  劉隊點了點頭,「筆錄做得差不多,該說的都說了。沒有太大出入,跟之前收到的材料能對上。」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李樂,又轉回孫朝陽。

  「我得跟你說句實話。今天這事兒,那篇報導出來之後,上面有指示,我們這邊就得動起來。後面會繼續深挖。那些學生今天能平安出來,是因為他們說的都是實話,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

  孫朝陽聽著,神情漸漸鬆了一些,但肩背依然繃著。

  「那他們什麼時候能出來?」

  劉隊沒有直接回答。他偏過頭,對身後的兩槓二說了一句,「老何,看那邊完事了沒有。完事了就簽個字,別拖。」

  兩槓二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

  劉隊看了看桌上那個堆滿菸頭的菸灰缸,笑了笑,「孫主任,抽得挺猛啊。這都第幾根了?」

  孫朝陽低頭看了一眼菸灰缸,像是才發現自己已經抽了那麼多。

  「沒數,」他說,「光顧著等了。」

  劉隊沒再說什麼。他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搭在腹前,像是在等一個已經知道結果的通知,又像是在給孫朝陽一個安靜的間隙。

  過了大約三五分鐘,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推開,兩槓二站在門口,「老劉,差不多簽完了,還剩兩個在核對筆錄。」

  孫朝陽的肩膀明顯地往下落了一截,像是繃了很久的一根弦終於鬆開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那我過去看看他們。」

  「走吧,一起,我看你這心急如焚的。」劉隊站起來。

  走廊里的燈比會議室亮一些,白得有些刺眼。

  孫朝陽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乾脆的聲響。

  李樂跟在他身後,沒有出聲。

  走到值班室門口時,孫朝陽停了一下。他透過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推開了門。

  。。。。。。

  時間線往前,到新聞播出後,地點,189校長室。

  電視屏幕里的央媽台標,那個標誌性的字樣像一枚烙鐵,燙在韓金生的視網膜上,久久不散。

  坐在那把紅木色辦公椅里,手還擱在遙控器上,指尖攥著塑料殼的邊角,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尊被突然斷了電的機器人。

  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什麼也沒看進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放著剛才的畫面:自己的臉,自己的聲音,自己的那句「從不妥協」,然後是被剪進來的那些學生、那些設備、那人說的「打包價」。

  它們像一組被精心編排的蒙太奇,每一幀都精準地打在同一個點上,他的臉上。

  耳膜里嗡嗡作響,像有一群蜜蜂住在裡面。

  這時,電視屏幕上切回了一段GG,祝無雙正穿著塑身衣,展示著身材,笑得燦爛,說著那句「做女人挺好」。

  武林外傳,韓金生愛看,不過討厭那個排山倒海的大嘴巴,一種見到同類的討厭,他喜歡這個祝無雙,就是覺得戲份太少。若平時,還得多看幾眼,可眼下,猛地按下遙控器的電源鍵。

  屏幕黑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把遙控器摔在桌上。塑料外殼撞上實木桌面,發出一聲脆響,電池蓋彈開,兩節七號電池滾了出去,一顆滾到桌腿邊,一顆滾到牆角的花盆底下。

  「我艹你打野!!」

  這句話從他喉嚨里迸出來,帶著一種從未在人前展示過的粗糲。

  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掃過辦公桌上的東西,那盆被臨時搬來的綠蘿,那幅「桃李滿天下」的書法,那台還亮著屏的電腦——每一件東西都在提醒他,幾天之前,他還坐在這裡,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而現在,那些畫面已經被剪輯、配音、配上字幕,送到了全國觀眾面前。

  門被推開了。

  王國民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A4紙,布滿了細碎的紋路和褶皺。

  聽到罵聲,眼睛忙從韓金生的臉上移開,落在滾到桌腿邊的那顆電池上。

  「韓,韓校長……」

  韓金生沒有轉頭。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才開口,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沙啞,「門關了沒有?」

  「什麼?」

  「我問你大門關了沒有!」

  王國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我上來的時候,看見門衛老張還在崗亭里……應該沒關。」

  韓金生深吸一口氣,抓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手指在按鍵上頓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四聲,通了。

  「老張,是我。」他壓抑著聲音,「把校門關上,暫時別讓任何外人進來。等我的通知。」

  電話那頭傳來老張含混的應答聲。

  韓金生掛斷電話,抬起頭,看著王國民。

  「進來,把門帶上。」

  王國民走進來,反手關上門。他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坐下。

  韓金生坐回椅子上,身體往後靠了靠。

  「老王,」他說,眼睛仍然閉著,「你跟我說實話。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王國民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韓校長,我……」他停頓了一下,斟酌措辭,剛準備開口,就聽到韓金生說道。

  「我知道金匯那邊有問題,但沒想到會這麼大。我以為就是……就是常規的實習單位,頂多是待遇差一點,學生抱怨幾句。我沒想過他們會搞詐騙,也沒想到志華那邊會……」

  此話一出,王國民的瞳孔一凝,心說,你,什麼意思,你特麼不知道?

  而韓金生又道,「老王,你是就業辦主任。學生的實習單位是你聯繫的,合作協議是你簽的,工資發放的流程是你經手的,這些,你沒想過,你沒發現?」

  王國民的臉色白了一分,啜啜的說道,「可韓校,當初選金匯的時候,你也看過他們的資質。他們的營業執照、稅務登記、法人信息,都是齊全的。誰能想到他們是……」

  「行了。」韓金生抬手打斷他,「現在說這些沒用。新聞已經播了,全國都看見了。我現在不問誰的責任,也不聽早跟你說了。我們就談一件事:怎麼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半掩的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操場上,幾個學生正在打籃球,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你通知劉萌萌、劉副校長他們,還有幾個年級、專業組長,讓他們馬上到我辦公室來。」韓金生說,沒有回頭,「二十分鐘之內到齊。」

  王國民頓了一下,點了點頭,快步走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那聲「咔嗒」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響了一瞬,隨即消散。

  韓金生重新坐回去,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慢慢升起來,像某種可以被看見的思緒。

  他也在看。但看的不是手機,也不是窗外那些灰白色的樓頂和遠處被凍得發硬的天空。他看的是自己的處境。

  報導里提到了金匯、提到了志華,提到了二手設備和學生提成。哪些是有證據的?哪些是推測?金匯那邊,範文恆有沒有漏洞?志華的柯畢海手裡握著多少東西?那個化名「趙校長」的記者,到底在柯畢海辦公室坐了多久?

  他在想到底是哪一步開始偏的。可他很快發現,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因為現在的問題不是「哪一步偏了」,而是「接下來怎麼走」。

  眼睛落在桌角那一摞舊報紙上。那份《關於進一步規範中等職業學校學生實習管理工作的通知》還壓在底下,他當時看了只覺得心煩。

  伸手把它抽出來,攤在面前,看了整整兩分鐘。然後拿起筆,在「自查自糾」四個字下面劃了一道橫線。

  韓金生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對抗,也不是認錯。而是要把這件事從「韓金生個人的問題」變成「189這家學校的問題」。

  而「學校的問題」這個詞,落在上級耳朵里,就意味著「需要安撫、整頓、消化」,而不是「需要處分、免職、立案」。

  要表演成一個「被蒙蔽」的校長,一個「痛心疾首」的領導,一個「堅決整改」的管理者。

  要讓所有人相信。上級領導、學生家長、公眾輿論......這件事的本質,是「學校被不良企業利用」,而不是「學校與企業合謀剝削學生」。

  前者是「工作失誤」,後者是「職務犯罪」。

  一次之差,天壤之別。

  他猛地嘬了幾口煙,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老領導,您好,是我,189的老韓……」

  韓金生的聲音在發出第一個「老」字之後就發生了變化,從一個剛剛還在計算退路的、冷冷地清點自己帳本的人,切換成了一個帶著沙啞、甚至有些委屈的誠懇下屬。

  「是……剛發生的事……我那方面有疏漏,被蒙蔽了。我剛才……剛才才知道……」

  他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把桌角那盆綠植往邊上挪了挪,就像要給自己騰出一個能坐得更穩的姿勢。

  「對……我知道……是,領導,這件事是我的失職,我請求處分,但學校現在不能亂……是,我明白。」

  掛斷電話,韓金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

  十分鐘後,校長辦公室里坐滿了人。

  王國民坐在靠門的位置,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盯著面前的茶几,像在研究上面的木紋。

  劉萌萌坐在他對面,筆記本攤開,筆帽擰開,但一個字也沒寫,兩個副校長,一個坐在沙發的一端,身體微微前傾,表情嚴肅,像一個正在參加追悼會的家屬,另一個在另一端的單人沙發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在房間裡游移不定,像在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安全點。

  幾個年級組長和專業負責人擠在靠牆的椅子上,彼此交換著眼神,誰也不先開口。

  韓金生坐在辦公桌後面,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像一把鈍尺在測量什麼。

  「新聞都看了。」他說。

  這不是問句。沒有人回答。

  「我不管你們看過之後在想什麼,現在全部清空。我現在不問誰的責任,也不聽早跟你說了,我們就談一件事:怎麼讓189不倒。怎麼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

  依舊沒有人接話。

  「別的不多說,我就提幾個要求,首先,我們要統一口徑。」韓金生說,「從現在開始,任何人對外發言,只能遵循一個基調,學校是受害者,被不良企業蒙蔽了。我們對金匯公司和志華人力的資質審查存在疏忽,這是我們的失職。但學校本身沒有任何主觀惡意,更沒有從中牟利。」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劉副校長的身上,像是在等他表態。

  劉副校長收到了信號,點了點頭,表情凝重,「韓校長說得對。現在的關鍵是不要讓事態擴大化。只要我們口徑一致,外界就不會把矛頭指向學校本身。」

  「其次,」韓金生接著說,「要明確責任人。這件事的源頭,是金匯公司和志華人力。他們是始作俑者。學校層面的問題,是監管不力,是制度漏洞,不是個人腐敗。」

  他說到這裡,有意無意地看了王國民一眼。

  王國民的脊背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第三,」韓金生的聲音沉了幾分,「從今天開始,所有人對外只說三句話,我不清楚,學校正在處理,一切以官方回應為準。誰敢多說一個字,誰就是189的罪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變得冷峻,像一把磨過的刀,從每個人的臉上划過。

  「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幾個人同時回答,聲音參差不齊。

  韓金生點了點頭,看向劉萌萌,「你那邊接到家長的電話了麼?」

  劉萌萌搖搖頭,「還沒有。要是有,就說學校正在核實情況,請家長放心。」

  韓金生搖了搖頭,「不要說正在核實。說學校已經配合相關部門展開調查,堅決維護學生權益,絕不姑息任何違規行為。」

  劉萌萌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好的。」

  「金匯那邊怎麼說了?」

  王國民回道,「金匯那邊,經偵已經進了他們公司。」

  似乎早已料到,韓金生只是嘆口氣,「早知道......但這也意味著,如果那邊供出什麼來,我們就得有個說法在前面擋著。」

  說這話的時候,韓金生盯著王國民,然後移開了,又道,「志華人力那邊也是一樣。柯畢海現在沒空跟我們扯皮。但等他能喘口氣了,他一定會想辦法把水攪渾。我們得搶在他之前把這潭水的流向定下來。

  「劉主任,你現在去一趟財務室,把金匯和志華相關的所有帳目整理一下。我們需要確保,帳面上的一切都是合規的。還有,那些二手設備的採購文件,你也一併處理一下。該補的補,該簽的簽。確保每一筆支出都有對應的審批流程。」

  劉萌萌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明白,韓校。」

  韓金生轉向幾個年級組長,「你們負責穩住學生,讓各班班主任盯好自己的班級,不許任何學生私下傳話,如果有人問,就說學校正在處理,一切以官方回應為準。」

  「明白。不過,要不要給學生們開個會,強調一下?」一個年級組長問。

  「你覺得呢?」韓金生像是看蠢貨一樣瞄了他一眼,

  「呃.....不要,就讓班主任私下跟學生說。」

  「哼,」韓金生這才轉頭, 「劉副校長,你辛苦一下,負責後勤。把學校里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都收拾乾淨。實訓室里那些落灰的設備,該擦的擦,該挪的挪。還有那個停工兩年的工地,找人用圍擋遮一下。」

  劉副校長點了點頭,慢悠悠地說:「好的,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不是明天一早。是今天。現在,馬上,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

  劉副校長愣了一下,「好,我現在就去。」

  他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房間裡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氣氛比剛才更加壓抑。

  韓金生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行了,就到這裡。各司其職,有什麼事隨時向我匯報。散會。」

  眾人站起身,魚貫而出。

  王國民走在最後。他的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韓金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老王,你留一下。」

  王國民的手僵在門把手上,停了兩秒,然後鬆開,轉過身來。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

  韓金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王國民坐了下來,兩隻手重新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韓金生的桌面上,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韓金生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遞給王國民:「來一根?」

  王國民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

  韓金生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散開來,像一層薄薄的屏障。

  「老王,」他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這次的事,是衝著我來的。你只是個被牽連的。」

  「你經手得多。上面要調查,總得有人把情況說清楚。你是就業辦主任,你比我更了解前因後果。該扛的擔子得扛,但誰的責任就是誰的,組織上是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的。」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王國民那層強撐的鎮定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從邊緣開始往中間塌陷,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菸灰落在他的褲腿上,他沒有去拍。

  「韓校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韓金生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帶著一種看似商量,實則命令的語氣,「如果上面問起來,你要如實說。但如實也要有分寸。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說。」

  「比如呢?」

  「比如.....金匯公司的資質審查,是你經手的。你可以說,當時審核了他們的營業執照和相關證件,沒有發現問題。至於他們後來的經營行為,學校並不知情。」

  王國民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那……志華那邊呢?」

  「志華那邊,」韓金生停頓了一下,「你只需要說,學校和志華簽訂了正規的合作協議,協議內容是經過法律顧問審核的。至於志華和用工企業之間的結算方式,學校並不掌握具體情況。」

  王國民沉默了。

  他知道韓金生在做什麼。這是在為他搭建一個「免責」的敘事框架,把所有的問題都歸結到「信息不對稱」和「監管盲區」上,而不是主觀故意。

  但同時,他也知道,這個框架的代價是什麼。

  如果將來事情敗露,需要有人承擔責任,那麼他就是那個「經手人」,是那個「具體執行者」。韓金生可以說「我被下屬蒙蔽了」,而他王國民,則無處可逃。

  「老王,」韓金生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要明白,現在不是計較個人得失的時候。學校不能垮,學校要是倒了,大家就都是189的陪葬品。」

  王國民抬起頭,看著韓金生。

  韓金生的目光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冰冷的、計算過的真誠。

  「我明白了。」王國民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很好。」韓金生站起身,走到王國民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該做的事做好。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王國民站起身,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合上的一瞬間,他靠在走廊的牆上,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很安靜。遠處的教室里傳來老師講課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

  。。。。。。

  劉萌萌從校長辦公室出來後,沒有直接去財務室。她先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站在窗前,掏出手機。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老公,忙不忙,有個事兒......」

  五分鐘後,眉頭緊皺的劉萌萌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向財務室。

  財務正坐在電腦前,對著屏幕發呆。看見劉萌萌進來,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茫然。

  「劉主任,您來了。」

  「嗯。」劉萌萌關上門,走到出納身邊,「韓校長讓我來整理一下金匯和志華相關的帳目。」

  出納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都在這裡了。」

  劉萌萌接過文件夾,翻開看了看。裡面是一些發票、收據、合同複印件,還有幾張手寫的記帳憑證。她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合上文件夾。

  「這些,有沒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她問。

  出納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劉主任,您這邊,什麼意思?」

  劉萌萌沉默了一會兒,「你先整理,不過......先複印一份。」

  財務愣了一下,看著劉萌萌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些什麼,轉身去複印機前操作起來。

  機器的嗡鳴聲想起。

  劉萌萌又翻開文件夾,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她知道,韓金生讓她「整理」帳目,意思很明確,該補的補,該簽的簽,確保帳面上看不出問題。

  但她也知道,如果真的出了事,這些「整理」過的帳目,就是證據。

  所以她留了個心眼,給自家老公打個電話,探了探口風。

  然後,她知道,自己至少得有一條退路。

  與此同時,韓金生舉著手機,那頭傳來柯畢海的聲音,「韓校長,我這邊正在……」

  「我知道。」韓金生打斷他,「我打電話來,不是問你那邊怎麼樣了。我就是跟你說一句:你那邊,不管誰來問,都只能說那是正常的商業合作。你明白我意思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柯畢海似乎也在飛速計算著什麼,然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明白。我們這邊的帳,都是乾淨的。」

  「乾淨不乾淨,你心裡有數,我心裡也有數。但這個數,現在我們得對得上。」

  「對得上。」柯畢海說,「不過,韓校長,我們都被算計了。」

  「是啊。」韓金生嘆了口氣,「不過,現在不是追究誰的問題,是得一起度過這個難關,你明白?至於那些帳目細節,咱們都是老朋友了,有些東西……你比我清楚該怎麼處理。」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柯畢海應該是聽明白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嗯」。像是確認,也像是無奈。

  韓金生沒有再多說,只說了一句「那我這邊先穩住,有什麼情況再通個氣」,就掛了電話。

  打這個電話的時間,比他預想的要短。他原本以為需要解釋更多,但柯畢海似乎正在經歷某種慌亂,但這對韓金生來說反而是好事,越是慌亂的人,越是容易被一句話穩住。

  他剛才那句話,既是在為未來的「切割」做鋪墊,也是在收集對方的口徑。如果將來有人查,他和柯畢海的口徑是一致的,正常的商業合作,不存在利益輸送。

  至於那些「不走公帳」的錢,那是志華公司的內部管理問題,與學校無關。

  韓金生看著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想起前幾天,他還站在那間教室門口,對著鏡頭說「從不妥協」。

  那時候的光線比現在好,從東邊照過來,正好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深藍色的料子照得格外筆挺。那時候他以為那是一次機會。現在他知道,那是一場圍獵。

  他想著接下來幾天的可能性。

  一種調查組,進駐學校,翻帳、問話,查出財務漏洞,然後把問題從「實習管理」上升為「經濟問題」。

  這個結果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個位置上幹了這麼多年,他知道那條界線劃在哪裡。一旦越過,所有「可以解釋」的東西,都會變成「不可解釋」。

  另一種是上級約談,要求學校上交整改方案,先內部處理,不擴大化。他相信,如果自己能搶在調查組來之前,主動上門,態度端正,把姿態做足,是有可能把事態壓到這個層面的。

  「最怕的不是出事,怕的是出事的時候,上面覺得你在跟它作對。」這句話他一直記著。

  韓金生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四點四十分。

  還有時間。

  他拿起桌上的筆,找出幾張稿紙,在第一頁寫下了一行字,「關於189職高有關問題的情況說明及整改措施」。

  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始移動。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稱量自己的重量。

  他寫到一個段落時停住了,把剛才寫下的幾行劃掉,重新起頭。

  這一次,他用的不再是「說明」,而是「匯報」。這兩個字之間的差別,他心裡清楚。

  他要讓上級領導看到,他不是在推卸責任,而是在積極整改。他要讓他們相信,他是一個「犯了錯誤但勇於改正」的幹部,而不是一個「貪污腐敗、欺上瞞下」的蛀蟲。

  他開始奮筆疾書。

  明天一早,他要帶著這份報告,去「匯報」。

  他要當面說清楚:我被騙了,但我願意承擔責任,而且我正在積極補救。只要這個姿態傳遞到位,很多事就有了緩衝的餘地。

  他仔細確認著那些措辭的「正確性」,比如「痛心」而不是「生氣」,「被動失察」而不是「刻意放任」,「誠懇接受監督」而不是「我沒錯」。

  這份「報告」,會在合適的時機變成一個可以用來證明「態度」的道具。

  雖然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但也未必就沒有解法。他只需要比所有人更快地到達那個「接受檢查」的現場。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在暮色中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遠處,操場上傳來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尖銳而短促,像一聲嘆息。

  走廊盡頭,王國民的辦公室里亮著燈。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舊文件夾。那些紙質檔案的邊角已經捲起,上面用藍黑墨水寫著的字跡,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模糊。他看了很久,一直沒有翻頁。

  好一會兒,拿出手機,找到那個號碼,撥了個號。

  。。。。。。

  教務處裡間辦公室,李樂推門進來的時候,孫朝陽正對著手機「嗯」了兩聲,又「好」了一聲,才掛斷。

  「怎麼?有人想跳船?」

  孫朝陽搖搖頭,「都是一條船,跳什麼跳。」

  「那可不一定。」李樂說,「船沉的時候,最先跑的是耗子,然後是管倉的,最後才是掌舵的。掌舵的跑得慢,不是因為他不怕死,是因為他得等別人都跑了,才好意思說自己是被迫棄船的。」

  說著,朝天花板上指了指。「樓上那位,現在很忙吧。」

  孫朝陽嘴角動了動,「想著怎麼遮起來。」

  「遮得住嗎?」

  「遮不住也得遮。這是態度問題。臉上長了瘡,你抹點粉蓋一蓋,騙不了自己,但能騙過遠看的人。都想著自己,倒是忘了還有一幫孩子呢。」孫朝陽嘆口氣,看向李樂,「你那邊人去了?」

  「去了。」李樂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晃了晃,「走吧,到地方見面再說。」

  孫朝陽沒有多問。他站起身,把那件半舊的藏青色棉服從椅背上拎起來,跟在李樂身後,出了辦公室。

  路上,車裡暖風吹著,收音機里放著一首老歌,孫朝陽認得那個調子,但想不起名字。

  他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灰濛濛的天幕,忽然問道,「你說,這幫孩子現在什麼心情?」

  李樂扶著方向盤,想了想,「大概,又怕又懵,不知道自己到底闖了多大的禍,但又覺得好像也沒幹什麼壞事。」

  「哎.....」孫朝陽長嘆口氣。

  車子拐過一個路口,八股街派出所的門臉從街邊漏了出來。

  把車停到路邊,孫朝陽剛下車,就瞧見一輛A6,也在邊上停了。

  先下來的是傅噹噹,穿一件黑色羽絨服,脖子上圍了一條暗紅色的圍巾,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她關上車門的動作很利索,「嘭」的一聲,乾脆得像在蓋章。

  緊接著,副駕駛座上下來一個男人,個子不高,戴一副銀框眼鏡,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裡同樣拎著一個公文包,看上去像個機關幹部。

  李樂已經迎了上去。

  「噹噹姐,來得挺快。」

  「你一個電話,我不得快馬加鞭的。」傅噹噹笑笑,側過身,指了指身邊那個男人,「對了,這位是肖餘暉,咱們85屆的學長。」

  肖餘暉伸出手,先跟李樂握了一下,「不用介紹,知道。聽老杜說過,這是咱們丕銓所的第一任債權人。」

  「肖師兄說笑了,就是借了買辦公家具的錢。」李樂說著,讓過孫朝陽,"噹噹姐,肖師兄,這就是孫主任,我跟你說過的。孫主任,這位是傅噹噹,丕銓的合伙人,還有這位,肖餘暉肖律師。」

  孫朝陽和傅噹噹、肖餘暉分別握手。「麻煩二位了。」他說。

  「孫主任別客氣,李樂的事,和自家的事兒一樣。」傅噹噹笑道。

  肖餘暉點點頭,沒多客套,目光往派出所門口掃了一眼,「人呢?」

  「都在裡面。」孫朝陽說,「下午被帶過來的,到現在還沒出來。」

  「走吧,進去再說。」

  四個人進了大門。

  辦事大廳前台後面坐著一個年輕民警,正低頭在表格上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四人身上掃了一遍。

  「您好。」孫朝陽走上前,「我們是189職高的,剛才接到電話,說學生在這兒。我是教務主任,姓孫。」

  民警看了他一眼,像是確認了什麼,擱下筆站了起來。

  「知道,孫主任是吧?經偵的劉隊和鞠所跟您說過了?」他側過身,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方向,"我帶你們到會議室等一下,那邊完事了會有人過來。"

  孫朝陽點了點頭。民警領著他們穿過一條不長不短的走廊,兩邊是關著門的房間,門上的磨砂玻璃不透光,只有幾間門縫裡漏出燈光。

  走到盡頭,民警推開一扇門。

  房間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摺疊椅,牆角立著一個飲水機,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托盤,裡面擺著幾個一次性紙杯。

  「你們先坐,我去叫劉隊和鞠所。」民警說完,轉身出去了。

  孫朝陽沒有坐,走到窗邊,往外看著。

  李樂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椅子腿翹起來,背靠著牆,兩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模樣。

  傅噹噹和肖餘暉也坐了下來,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又從包里取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兩下敲門之後,門被推開,兩個穿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打頭的那個五十歲上下,兩槓三,圓臉,頭髮剪得很短,白頭髮已經不少了,站在門口先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然後目光落在孫朝陽身上。

  他身後的偏瘦一些,兩槓二,手裡捏著一沓文件,靠在門框邊上。

  「孫主任?」兩槓三走過來,伸出手,「經偵支隊,劉勇。」

  孫朝陽站起來握住他的手,「劉隊,麻煩你們了,學生們怎麼樣?」

  劉勇鬆開手,目光轉向屋裡其他三人,在李樂和傅噹噹、肖餘暉身上各自停了一下,最後又落回孫朝陽臉上。

  「你這些學生,剛才做筆錄還算配合,情緒也還行。兩個多小時,該說的都說了,沒有隱瞞。不過您後面這幾位是......」

  「哦,劉隊,這兩位是律師。程序上的事我懂得不多,怕學生們說錯話,就讓他們過來幫著看著點。」

  「丕銓所,傅噹噹,劉隊多關照。」

  「肖餘暉,這是我名片。」

  劉勇接過名片,嘴角浮起一點說不上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的弧度。

  「丕銓的?」看了看傅噹噹,又看了看肖餘暉,像是認出了哪張臉,「孫主任,您這是有備無患啊。」

  孫朝陽說道,「劉隊說笑了。都是些半大孩子,還有未成年的,第一次進這種地方,緊張是難免的。有人在旁邊,就是讓他們別因為緊張說錯話,該說的說清楚就行。」

  劉勇聽了,點了點頭,「行吧,這是他們的權力,符合流程,走吧,我帶兩位進去,先簽字。」

  「麻煩劉隊了。」

  傅噹噹沖李樂和孫朝陽點了一下頭,然後跟在肖餘暉身後出了會議室。門在他們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