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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0章 一道光

  從客服部出來,回到樓上的辦公室。三人在沙發上坐下來,孫朝陽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沒來得及收起的計劃表上。

  那是景東內部的一份培訓排期,列著下周的幾場新員工培訓和業務考核,腦子裡忽然閃過李樂剛才說的那句話,「您得想,還得想遠點兒。」

  孫朝陽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向李樂。

  「今天來這兒,應該不只是讓我看看他們怎麼幹活的吧?」

  「只是一方面,」李樂轉過身來,嘴角彎了一下,「韓胖子雖然人不咋地,但他有一句話說得挺對,產教融合,這仨字兒,擱在現在的189,聽著像口號。但要是真能做下去,裡頭是有東西的。」

  孫朝陽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有打斷。

  「劉總這邊有個東西,您瞅瞅。東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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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檣東點點頭,從桌角的一堆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遞到孫朝陽面前。

  不厚,也就五六頁紙,裝訂得整整齊齊。

  孫朝陽接過來,目光落在標題上,瞳孔便是微微一縮,一行黑體字,《景東產教融合·校企合作計劃大綱(草案)》。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李樂和劉檣東一眼,又看回那份文件,像是覺得「景東」這兩個字和「產教融合」放在一起,怎麼看都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錯位感。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辦公室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輕響。

  李樂沒有說話,劉檣東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孫朝陽翻完那份文件,等他重新抬起頭。

  而孫朝陽看著李樂,臉上呈現出一種複雜的、還沒完全落定的神情。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要先在心裡把那幾個問題再捋一遍,才能開口。

  「李樂,這些,都是你做的?」

  「孫主任,您別給這人戴高帽,這人是只管刨坑不管埋的,這些他只是提了個大概,具體是人張經理做的。」劉檣東說道,又看了眼張薇。

  張薇會意,拿起另一份副本,走到孫朝陽面前,把文件翻開,指著裡面的條目,一條一條地解釋起來。

  「這份大綱是我們根據李總的建議,結合景東目前的業務需求和未來的發展規劃,初步擬定的一份校企合作方案。主要包含以下幾個方面的內容,首先是訂單培養模式」

  孫朝陽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簡單說,就是景東和學校簽一份培養協議,按我們的用人需求來定製學生。這個班可以掛我們的牌子,叫景東商城物流班或者景東客服班都行。」

  「我們會參與教學計劃的制定,提供一些教材案例,也可以派一線業務骨幹到學校去兼課,做兼職教師。這樣學生從入學開始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去哪兒、做什麼,不用到了畢業還兩眼一抹黑。"

  孫朝陽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移動著。

  「第二個是基地培養模式,」張薇說,「景東這邊在燕京、滬海、羊城三個地方都在建設物流基地,最晚明年年底能建起來。」

  「總物流面積會超過五萬平方米。我們計劃把這些地方作為學生的校外實訓基地,優先掛牌。學生在畢業之前,可以通過在基地實習,提前熟悉景東的業務節奏和操作流程。」

  孫朝陽的眼角動了動,想了想還是閉上嘴,等著下文。

  「這第三個,叫做工學交替模式,也就是說,從高一開始,年滿十六的學生可以在學校集中學習一段時間,再到景東實習,也可以在校企之間實行多次交替。」張薇解釋道,「而對於實習的學生,景東會納入專門崗位類型,不會讓學生們白干,按照實習的崗位工作內容和性質,支付實習津貼。這些,一切都會按照勞動法的相關規定執行。」

  「如果這條路線走得通,我們也會逐漸探索前校後店或前店後校的校企合一形態。」

  張薇翻到下一頁。

  「第四個方向,師資共融。學校教師可以定期到景東頂崗進修,了解電商的新技術和物流的新工藝,反過來改進教學。」

  「景東的業務骨幹、技術骨幹也會作為兼職教師到學校兼課,把真實的訂單處理、倉儲分揀、系統操作、物流系統基礎應用,甚至是教開叉車這些流程帶進課堂,雙方共同評價教學效果。」

  「最後一個是產教結合。」張薇說,「景東向合作學校提供實習設備和原材料,改善實訓條件。學校也可以為景東加工產品或處理非核心業務環節。」

  孫朝陽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幾頁紙。李樂看著他那副模樣,知道他在想什麼,想那些念頭從"這不可能"轉到"如果呢"上面。

  「你們弄出這麼一份東西,是專門給189做的?」

  李樂搖搖頭,「不是,它是一個框架,一個可以往裡填東西的架子。189能裝多少,取決於你們想裝多少。」

  「韓金生那句話,產教融合,說得沒錯。但他怎麼理解的?他理解的是把學生賣出去換錢。可產教融合真正的意思,是把企業的需求變成學校的課程,讓學校變成企業的人才基地。這不只是一個學校的事,是整個系統的事。"  」

  劉檣東接著說道,「孫主任,李樂之前問我,你們學校的學生,值不值得花這些心思去試。我的回答是,值不值,不在學生,在有沒有一條能讓人走下去的路。路鋪好了,自然會有人願意走。路沒有,你拿什麼勸人家?」

  「你外面看到的那些工位,那些客服,那些電話,都是靠人撐起來的。可人從哪裡來?社招固然是一個渠道,但大問題在於,招來的人不懂我們這套業務邏輯,得從頭教。教完了,可能幹半年就走了。」

  「如果能有一條穩定的、能輸出合格人力的渠道,我不介意花這個時間去搭這套架子。」

  「所以,今天你讓我過來,是想讓我看看,這條路是怎麼鋪的?」孫朝陽說道。

  「有這個意思。」李樂笑了笑,「但更主要的是,想讓您瞅瞅,這事兒能不能成。」

  「你說的這些框架,道理上都說得通。訂單培養,基地實訓,工學交替,師資共融……每一項都不是空話。但是,189的學生,不是景東理想的那種人。他們的底子薄,基礎差,」孫朝陽看著劉檣東,「你確定這樣的學生,你那邊真能用?」

  劉檣東回道,「我這邊現在乾的,不是什麼高科技。客服就是接電話、回消息,倉儲就是搬箱子、掃描條形碼。這些活兒,不需要你會微積分,不需要你懂英語,但需要你坐得住、扛得住、不抱怨。我要的人,不是學校里最聰明的那一撥,而是願意把一件簡單的事反覆做到不出錯的人。」

  「底子薄,有時候反而是好事。底子薄,意味著他沒被別的套路教壞,你教他什麼,他就學什麼。你給他一套標準流程,他能照著做。」

  「至於基礎差,那是學校教的東西跟企業要的東西對不上。所以我們要參與教學。教材我們一起編,課程我們一起定,考核我們一起做。三年下來,從學校出來的人,到我這邊可以直接上崗,不需要二次培訓。」

  孫朝陽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輕輕摩挲了幾下,像是在權衡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問了一句,「那你們打算怎麼挑人?」

  張薇接過話頭,「我們的初步設想是,從高二開始篩選一批願意走這條路的學生,簽意向協議,由我們安排一個短期的崗位認知培訓。培訓之後,願意留下來的,可以簽正式培養協議,從高三開始進入實訓階段。」

  「畢業之後,經考核合格,直接進入景東就業。」

  「你這邊,打算第一批要多少人?」

  劉檣東看了李樂一眼,「明年上半年,先做一個小規模的試點,二十到三十人三個月之後看效果。行,就留下來,不行,換一批接著試。」

  「這事兒,不花學校一分錢,學生的實習崗位也解決了。如果試得通,下半年可以擴到一百人左右。兩到三年之內,如果模式能跑順,每年光189一個學校,就至少可以消化兩到三百人。」

  孫朝陽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方案,「一周兩天在企業.....交替進行......半工半讀的學生,按崗支付實習津貼,獎學金,還給買一份意外傷害險.....這些,都算得很細。」

  「算的細,一是因為我們想做,而是我們也有私心。」劉檣東說的很直白。

  「景東現在的業務增長很快,客服、倉儲、物流這些崗位,幾乎每個月都有產生大量缺口,客服這邊每天接電話、處理訂單、回復在線諮詢,忙得不可開交。倉儲那邊更缺人,分揀、打包、理貨、配送,每一環都在用人。」

  「目前我們招人,大都是從社會上招,培訓成本高,流失率也大。如果能從學校定向培養一批人進來,他們提前熟悉了景東的流程和節奏,入職就能上手,我們的培訓成本降了,學生的就業通道也打通了。對於景東來說,這就是省錢。」

  「還有隱形的社會效益,雖然景東現在還不算大,但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創造匹配的社會效益,老話說勿以善小而不為,其實換過來說,可以是勿以企小而不為,景東的目標遠大,需要從一開始就帶有回報社會的善意基因,而不是有錢了之後再去買名聲。」

  他說著,給孫主任遞上一根煙,「剛我說,五年之內,客服人數至少兩千人,十年之內得過萬,這不是吹牛逼。我們這些崗位,大部分都是基層崗位,而像189出來的學生,要的是能有一個正經工作,要的是能站著掙錢。這些崗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如果189走得通,我們之後會在國內其他城市的中職技校高職甚至是高校,複製升級這種模式。」

  孫朝陽接過煙,點上,嘬了幾口,又想起今天在客服部看到的那些年輕人。

  二十出頭,戴著耳麥,一邊接電話一邊飛快地在系統里錄入信息,桌面貼著便利貼,寫著時效表。

  「剛才說的,專業對應的崗位方向,大概都能覆蓋到哪些。」

  張薇點點頭,「有的。我們初步規劃了三個大塊兒,電子商務專業對應在線客服、訂單處理、售後熱線、諮詢等崗位,物流管理專業對應倉儲分揀、配送員等崗位,線上運營方向則涵蓋品類助理、採購助理、3C及大家電品類運營輔助等崗位。」

  「這三個方向,跟我們學校的專業設置基本對得上。」孫朝陽想了想,「189有計算機應用、物流管理和電子商務專業,學生數量雖然不多,但專業方向是齊的。尤其是電子商務和物流管理,以前都是招不滿的狀態,學校也沒怎麼認真推過。如果有景東的訂單班做支撐,明年招生的時候,至少能拿出一個實打實的出路來給學生看。」

  劉檣東聽到「招生」兩個字,抬眼看了看孫朝陽,笑了笑,「孫主任,您這不是在替189做打算,你是在替那些學生做打算。」

  孫朝陽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份草案,目光在「產教結合」那一欄上停了片刻。自嘲般的笑了一聲,說道。

  「其實,學校以前也接觸過幾家主動說要合作的,嘴上說得好聽,但一到落實,要麼是派個人來拍幾張照片,要麼是送幾台淘汰設備,要麼搞一場企業一日游,不要人的招聘,等過兩年連人都找不著了。」

  「189這樣的學校,能拿出點名頭的機會不多,但,上當的次數,也不算少。」

  說罷,抬起眼,看著劉檣東,「你說景東能派人來兼課,那你們能派幾個?來幾次?來了之後,有沒有人能留住他們講的東西?你們的實習基地在哪兒?學生過去之後,是真實地在做業務,還是在參觀倉庫?」

  劉檣東沒有急著解釋,等他說完之後,才開口,「李樂找我提了這個想法,第二天我就讓人力資源部做了調研,做了規劃,看看我們需要什麼樣的人,兩個月下來,我才知道要是想達到我們的目標,原來需要這麼多的人員支撐。」

  「今天這份草案,不是拍腦袋想的。是拿著數據一點點做出來的。您回去可以把它當成一個討論的基礎。」

  孫朝陽彈了彈菸灰,轉頭瞅了眼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李樂,說道,「你之前說,這事兒,得想遠點兒。我現在大概明白你當時的意思了。」

  「幹了這麼多年的教務主任。我見過太多學生從我手裡畢業,然後消失在社會裡了,他們中間好多人,不是不努力,是沒人給他們指路。學校只管把他們送出去,就覺得自己盡到責任了。」

  「我一直覺得,這事兒不該是這樣的。但我也一直不知道,它該是什麼樣的,不過......」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大綱。

  李樂笑了笑,「孫主任,您幹了這麼多年教務主任,您比誰都清楚,有些東西,得有人先鋪路。」

  「鋪路的人,吃力不討好。」孫朝陽搖搖頭,「還容易被人說多管閒事。」

  「那您覺得,這路,該不該鋪?」劉檣東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孫朝陽臉上。

  「或者說,」李樂接茬,指了指孫朝陽膝上的文件,「要是有這些做底子,都能像這樣運作起來,你覺得189的學生,有沒有希望?」

  孫朝陽嘬了口煙,「以前我覺得,這些孩子就像泡在溫水裡的蛤蟆,水在慢慢變熱,但他們感覺不到。你跟他們說,再不上來就來不及了,他們不信。你說得多了,他們也聽不進去。你說得再多,他們就覺得你煩。你站在岸上,水是熱的,你是涼的,你伸著手,但沒人拉你。」

  「但你現在告訴我說,水那邊有一座橋。」他看著李樂和劉檣東,「橋在那兒,不是每個人都會走過去,但有人會走。只要有人走,這條路就不是白鋪的。」

  窗外的暮色漸濃,辦公室里的光線暗了一個色號,張薇走過去開了燈,日光燈管閃了一下,然後亮起來,把三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

  李樂看了看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走,大冷天兒的,涮羊肉,我請客,細處,吃著說。」

  。。。。。。

  李樂請客的地兒是牛街聚寶源。

  「吃飯齁幣多,真假廚子說」,小李禿子對這家的評價是中規中矩,上,看不到天花板,下,到不了踢腳線。選這裡,純粹因為李樂前幾天回學校時候,從惠慶那得了張滿三百減五十的優惠券兒快到期了。

  一頓飯,為了湊夠三百,點了一大堆,最後饒是小李鬆了兩回褲腰帶,又逼著東哥一人幹掉一斤羊上腦,還是剩了不少。

  結帳的時候,李樂要了個袋子,把剩下的肉都裝了,又撐開一個袋子,遞給劉檣東。

  「東哥,幫忙,你啃的幾塊羊蠍子骨頭,給裝里去。」

  「誒,你拿這些骨頭幹嘛?」東哥問了句。

  「給我家狗吃。」

  「你家啥時候有狗了?別不是你想吃?早說,我啃乾淨點兒。」

  「我尼瑪......我家真有狗了。」

  「給給給,都給你。」

  最後吃完結帳出門的時候,李樂手裡拎著一個裝滿了羊脊骨的塑膠袋。

  「孫主任,東西您帶回去,慢慢看。看完了,有想法了,給我說就行。」劉檣東給孫朝陽點菸。

  孫朝陽湊著火,嘬了口,「行,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劉檣東忽然說了一句,「孫主任,今天我看你在客服部那邊站了挺久。」

  孫朝陽回過頭,「嗯。」

  「那個小姑娘,處理投訴那個,你覺得怎麼樣?」

  孫朝陽想了想,「她說話很穩,遇到刁難,也不急不慌。」

  劉檣東笑了一下,「她才入職三個月。也是剛從一個技校出來,學的是市場營銷,在商場賣了一個月化妝品,試用期沒過。後來到景東,從培訓開始做,三個月,已經能獨立處理投訴了。」

  「她現在一個月多少錢?」

  「底薪加績效,摳掉保險,一千五出頭。」

  孫朝陽點點頭,然後說了一句,「189的學生,如果能這樣,也挺好。」

  眼瞅著李樂把車開了過來,孫朝陽對劉檣東說,「「劉總,謝謝。」

  「我又不虧。現在是提前布局,李樂說過一句,要自己種樹,才有果子吃。我在種樹。」

  「嗯,那下周....」

  「下周五,去倉庫。」

  「行,走了。」

  孫朝陽拉開車門,上車,給劉檣東揮揮手。

  劉檣東點點頭,透過車窗,又對李樂說道,「別忘了,這周末。」

  「嗨,你自己就是,非得拉上我。」李樂回道。

  「你們不是朋友麼。」

  「其實......也沒那麼朋友。走了!!」

  車子開出牛街,李樂歪頭看了眼借著車頂燈看那幾張文件的孫朝陽,「孫主任,您那邊,準備好了麼?」

  「什麼?」

  「我問您,您那邊,準備好了麼。」

  孫朝陽合上手裡的方案,長舒口氣,「好了。」

  。。。。。。

  接下來幾天 風平浪靜,似乎在預示著,這年最後的半個月,就那麼安穩地過去。

  韓金生日子過得相當輕快,而在周二下午的校務會上,提到央媽的採訪時,告訴眾人,「人家是帶著任務來的,不是隨便拍拍就走。你們別出去亂講,低調,低調。」

  嘴上說「低調」,臉上卻沒有半分低的意思,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尺子量過,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人看出他在笑,又不至於顯得得意忘形。

  三個副校長兩個點頭,一個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變成一聲含混的附和。

  底下老師們有的低頭記筆記,有的抬頭看天花板,而孫朝陽的目光渙散地盯著前方某個虛無的點,不知道在想什麼。

  韓金生說完話,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正在出神的孫朝陽,心裡「哼」了一聲。

  轉而盤算著,明天找王國民聊聊,下學期的實習單位篩選標準,是不是可以稍微放寬一點?畢竟「校企合作」是要出成果的,不能光靠嘴說。

  他已經在想年後的事。

  可王國民沒有他這麼鬆快。他總覺得心裡頭掛著什麼,說不清是哪兒不對勁,像一顆沒對齊的扣子,從第一顆就歪了,穿在身上,怎麼看都不熨帖。

  可他又找不出理由反駁自己,新聞是正經新聞,採訪是正經採訪,韓金生對著鏡頭說得那些話,他事先也過了一遍,雖然幾句略顯煽情,但在這個年月,不煽情的講話那叫不稱職。

  他搖了搖頭,把這點莫名其妙的不安壓在舌尖底下,沒對任何人提起。

  周四,天陰。

  風不大,卻乾冷,像一把細砂紙,慢慢磨著皮。

  189的食堂里熱氣蒸騰,大鍋菜的味道在暖氣片和人群之間來回翻滾。

  今天的主菜是土豆燉牛肉。說是牛肉,其實還是土豆唱主角,但牛肉只是冠了個名,零星地藏在濃稠的湯汁里。

  打菜的窗口後面,那位據說是劉副校長小姨子的胖大姐,圍裙上沾著洗不掉的油漬,表情和她手裡的勺子一樣,不管你怎麼說,她自有她的節奏。

  王國民端著搪瓷盤子,在打菜窗口前排了三分多鐘,目光在盆里反覆巡弋了幾遍,終於指著一塊埋在土豆堆里若隱若現的暗色物體說,「就那塊,那個,對,邊上。」

  小姨子眼皮都沒抬,手腕一翻,抖掉半勺湯汁,又拿勺子在一個小碗裡戳了戳,挑出兩塊指節大的牛肉,連湯帶水Duang地扣王國民的他盤子裡,牛肉翻了個身,露出一塊比牛肉更白的筋。

  「不少了,王主任。」

  王國民低頭看了眼盤子裡那兩粒兒,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端著盤子,湊到食堂里被大家默認是教師餐位的圓桌落座。

  桌前已經坐了幾個老師,湊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元旦的安排。

  「我準備去趟晉省,那邊有親戚,順便逛逛平遙古城。」

  「這季節去晉省?那風颳得跟刀子似的。我就在家待著,哪也不去,這一年,真是太累了。」

  「去津門不?吃狗不理包子去?」

  「不去,以前是出門不方便,讓這包子出了名,現在一比,什麼生煎、小籠湯包的,不比那個好吃。」

  「我倒想去長安呢,看看兵馬俑,嘗嘗羊肉泡,肉夾饃。」

  「你是看人還是去看兵馬俑的?我上次去,差點兒被擠下去,還有,那邊吃的也貴,一碗泡饃要我二十,就倆餅一碗湯幾片肉。」

  「你是不是沒去本地人去的?」

  「本地人?都一個樣,一視同仁。」

  「我聽說那個教務處的實習的,賊帥的那個小李就是長安人,回頭問問他怎麼避坑。」

  「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這小李找對象了沒?我娘家侄女,漢大的本科,澳洲的碩士,學法律的,人也漂亮,還沒找對象......」

  「你家不是贛省的麼?」

  「贛省咋啦?人現在在大律所當律師,代理的都是驢牌,瓦薩其這樣的大牌子。」

  王國民聽了兩句,沒搭腔,低頭扒拉飯。

  只不過,剛把一塊土豆夾起來,就瞧見對面一個女老師「哎喲」一聲,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盯著牆上掛著的電視機,「那不是咱們學校麼,真上央媽啦?」

  食堂的幾台電視,平日中午吃飯的時候也開著,只不過都是當背景音使,除非是播姚老闆和科比的NBA比賽,才會有人邊扒飯邊看。

  女老師的聲音不算大,但「咱們學校」三個字像某種關鍵詞觸發器,一下子讓周圍幾桌的人同時抬了頭。

  王國民也抬起頭,目光越過一個端著湯碗的學生,落在正前方那台電視上。

  畫面里是189的教學樓,仰拍,灰磚牆,窗戶里透出日光燈的慘白,幾棵光禿禿的法桐枝丫橫在畫面上方,構圖像某種會出現在新聞專題片裡的典型空鏡。

  鏡頭緩緩橫移,掠過校門口那塊「燕京市第一百八十九職業高級中學」的招牌,然後切到室內,一間教室,幾個學生正在低頭記筆記,鏡頭從後排推過去,焦點落在學生空白的筆記本頁面上。

  旁白是那個熟悉的女聲,平穩,不帶情緒,像在念一份已經經過反覆核實的事實。

  「……在燕京市東南角,有一所區屬職業高中,每年向外輸送數百名實習生.....宣稱,校企合作成果顯著......」

  「但多名學生反映,被送到違法企業實習.....工資被剋扣、提成被拖欠、培訓費不明不白地扣除.....」

  畫面切換。一個被打了碼,說話聲也被處理了的身影出現在屏幕上,被窗外的逆光打出一道略硬的邊框。

  「……合同上寫的清清楚楚,到了月底,就變成一句政策調整.....而且這個公司存在詐騙行為,我們被送到這邊......」

  鏡頭一轉,韓金生的臉出現在畫面里,他坐在校長辦公室那把紅木色椅子上,背後的「桃李滿天下」書法被老周的鏡頭收得工工整整。

  臉色微微泛紅,眼睛不時瞟向鏡頭側下方的某個點,那是老周舉著的提示板,上面寫著「看鏡頭,別看我」。

  但他的目光總在「看」和「別」之間搖擺,於是整個畫面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對焦感,人很亮,詞很順,眼神卻總差那麼一點落點。

  「189始終貫徹國家政策,堅持產教融合……讓學生學以致用……就業率連續三年超過百分之九十五……」

  「職業教育,本質上是就業教育,」韓金生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帶著話筒微弱的迴響,「只有讓學生們學到本事、找到出路,才能稱得上是成功的職教。」

  鏡頭切到另一段素材。

  石小猛舉著話筒,站在一間教室門口,問一個穿校服的男生,「同學,對學校的印象怎麼樣?」

  那男生站得筆直,兩手貼著褲縫,笑容在臉上鋪得很勻,「學校特別關心我們。老師們都很負責任,不僅教我們知識,還教我們做人。能在189上學,是我的幸運。」

  食堂里已經有幾個學生認出了那個男生,隔著兩三張桌子,有人「嘿」了一聲,低聲說,「那不是李銳嗎?上禮拜還跟人打架……」

  電視裡的畫面沒停。另一段採訪接上來,還是同一個教室,同一個角度,另一個女生,幾乎同樣的措辭,「學校給了我們最好的平台,我們一定要珍惜。」

  畫面切,第三個學生,這次換了個位置,「這裡的老師就像家人一樣溫暖。」

  幾個並置的採訪剪在一起,像三塊嚴絲合縫的拼圖。食堂里有人開始發笑,那種笑不是開懷的笑,更像是某種「你看,演砸了」的幸災樂禍。

  畫外音再次響起,和畫面里的韓金生形成一種詭異的錯位。

  「然而,記者在調查中發現,這所學校的教學現狀,與其校長所描述的面貌,存在明顯差異。」

  鏡頭忽然切斷,先是閃出一段快剪,教室里,後排學生趴在桌上睡覺。另一個畫面,一個老師正在講台上自顧自地念書,底下沒有一個學生在聽,再切,灰撲撲的走廊里,幾個男生蹲在牆角抽菸,有人看見了鏡頭,下意識地把煙藏到身後,又有人咧開嘴笑,用手擋住臉。

  光線、聲音、情緒、剪輯,一切都在暗示同一個事實。

  畫面最後定格在走廊盡頭一扇半開的門,門後的教室空無一人,只有黑板上寫著半截公式,像是寫到一半就沒人願意繼續了。

  緊接著,畫面再度切換,金匯公司的前台、客服部、招商部的場景交替出現,那些本該規整的辦公環境在鏡頭下顯露出一種精心擺布後的虛假。

  一個經過處理,但能聽出是女生的聲音從畫外傳來,帶著一種被壓著說的平靜,「他們讓我們記話術、背流程、教我們怎麼騙人過來。樣板店是臨時租的,排隊的人是花錢雇的。他們說這叫客戶引導。」

  沒有過渡,沒有解說,鏡頭直接從教室切到了一段手持拍攝的畫面。畫面晃動得厲害,像是用一台卡片機偷拍的。

  鏡頭對準一個房間,牆邊堆著紙箱,紙箱上印著「新發地食品批發市場」,旁邊幾個塑料桶,標籤是手工貼上去的,歪歪扭扭寫著「吉的堡特製醃料」,其中一個標籤的一角翹起來,底下的原標籤露出幾個模糊的泰文。

  鏡頭又晃了一下,對準一個貨架,上面擺著幾袋麵包糠,生產日期用馬克筆塗改過,原來的數字隱約可辨。

  食堂里的笑聲一下子沒了。王國民握筷子的手停住了。

  電視裡,旁白繼續,「記者在暗訪中發現,這家自稱擁有紅空背景的餐飲連鎖企業,其核心原材料採購自本地批發市場,部分產品標籤被篡改,來源不明......」

  畫面再度切回韓金生。他正在說,「對維護學生權益,我們從不妥協......」

  而旁白緊接著說道,「然而,學生們提交的工資條、企業方簽署的實習協議,以及學校內部一份被隱去具體姓名的管理費明細,顯示的卻是另一組數字。」

  馮艾的聲音也加入進來,描述「志華」公司如何與人談條件,「記者化名一家職教中心的負責人......他們說,學生工資走一道手,學校抽一道,志華留一道。這叫打包價。」

  「趙校長,學生的事兒您放心,」電視裡的柯畢海說,「我們這邊有打包價,按人頭,每人每月三百到五百不等。這個數可以談,關鍵是看合作得深不深。」

  鏡頭給了那份方案書一個特寫。方案A、方案B、方案C三檔排開,字跡清晰可辨,「實發工資」和「學校抽成」兩欄之間,用一條紅筆畫了線。

  右上角,有一行手寫的字,筆跡潦草,像是隨手添上去的,「按人頭,按月結,不走公帳。」

  之後是一份Excel表格,表頭是「2006年秋季實習生抽成明細匯總」,第一列是「應發工資」,1200;第二列是「實發工資」,600;第三列是「學校抽成」,300;第四列是「志華抽成」,200。

  乾淨,冷硬,無可爭辯。

  「記者在走訪中還發現,189與中介機構簽訂合作協議,由中介向用工企業輸送實習生,並從學生工資中按比例抽取管理費。中介與學校之間,存在明確的利益分成約定.....」

  畫面里,韓金生,他還在笑,還在說,還在微微頷首,像是對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深信不疑。

  「記者注意到,該學校負責人在鏡頭前所陳述的內容,與多名學生、教師及企業人士的描述,存在多處關鍵矛盾……」

  畫面又切了,鏡頭掠過一個堆滿雜物的儲物間,然後移到一間設備室。

  牆上掛著實訓設備,幾台舉升機、扒胎機、四輪定位儀,金屬外殼上落著灰,有些電源線垂在地上,插頭空懸著。

  鏡頭推近,對準一台扒胎機銘牌上模糊的「機修三組」字樣,又一轉,掃過旁邊一台發動機拆裝台架,架上沒有發動機,只有幾個舊零件散在托盤裡。

  張強出現在畫面里,坐姿端正,兩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誠懇,「學校一直在努力改善實訓條件。採用全新的設備......滿足教學需求。」

  而只被拍了下半身和變了聲的張大龍靠在實訓車間門口。

  「那些新設備,買了兩年,沒人會用。廠家派過人來培訓,來了一天就走了。剩下的時間,機器就擱在那兒,落灰。」

  「學生摸都摸不著......其實採購的都是些二手翻新的,用的確是新設備的價格,你看這台電工試驗台,給上面報價兩萬六,實際只有不到六千......」

  食堂里一個老師放下筷子,站起身,又坐下。另一個老師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幾個學生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什麼人聽見。

  王國民的視線落在電視屏幕上,韓金生又出現了,還是那間辦公室,還是那個角度,還是那種從容的微笑。

  「189始終把學生的權益放在首位。我們要求合作企業為學生購買保險,按時足額發放實習補貼,提供安全的工作環境。這一點,我們從不妥協。」

  畫面定格在韓金生微張的嘴唇上,然後緩緩切走。食堂里安靜得像一間空教室。

  王國民把筷子擱在盤沿上,起身的時候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刺響。

  「……學生就是產品,學校是產地,我們是物流,企業是終端。掙的是倒手錢。工資條上的數字,跟實際到他們手裡的,不一定一樣。這是行規。」

  王國民推開食堂的玻璃門,冷風灌了他一臉。他快步穿過操場,皮鞋踩在硬化的路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步子越來越快,走到辦公樓門口時,他幾乎是小跑著上了台階。

  校長辦公室門虛掩著,王國民推門進去。

  韓金生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攥著遙控器,電視屏幕上正停留在央媽新聞頻道的那個畫面。

  紅色的台標下方,滾動新聞條還在播放,但那條關於189的報導已經結束了。韓金生的臉白得像他桌上的列印紙,嘴唇微張,眼睛盯著黑下來的屏幕,像是還在等什麼。

  王國民站在門口,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韓校長……」

  韓金生沒有轉頭。他把遙控器擱在桌上,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然後他用一種王國民沒聽過的那種聲音說了一句:

  「我艹你打野!!」

  王國民站在門口,像一個誤闖了片場的外人,看著屏幕里和屏幕外兩個版本的韓金生,頭一次覺得這間辦公室小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同一時間,在石景山的金匯公司。

  一樓客服部里,黃秀芬正站在二坤和余穗的工位中間,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考勤表,嘴唇抿成一條線,紅色的口紅在唇線邊緣洇出一些極淡的暈染,像是剛發完火還沒來得及補妝。

  「兩次遲到,一次早退。」她把紙擱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聲音不重,但足夠讓周圍幾排的人都側過頭來,「杜建偉,你這個月的績效全扣。余穗,你也有一次脫崗,按規定,罰款一百.....」

  二坤靠在椅背上,沒有反駁,也沒有認錯。他偏過頭,看向窗外那棵被修剪得不成形狀的梧桐樹,像在數葉子。

  余穗低著頭,像是在看桌上那張扣款單上寫著的數字,又像是什麼也沒看。

  黃秀芬等了幾秒,沒得到她預想中的「是」或者「知道了」,皺了皺眉,像是還想再說兩句什麼,把這個場面補圓一點。她的嘴巴剛張開。

  樓下傳來一下剎車聲。

  剎車聲不重,但緊接著又傳來第二聲、第三聲,車門開合的聲響和腳步落地的聲音混在一起,落點散亂。

  黃秀芬一頓,二坤也聽見了,轉過頭,看向窗外。

  余穗從旁邊工位站起來,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幾輛藍白相間的車停在樓下,車身側面印著深色的字樣。

  車門已經開了,陸續有人下來,穿著深色的冬季制服,有人手裡提著公文包,有人拿著相機,攝像機,人數不少,分成幾路,有人朝正門方向走去,有人繞向樓側的後門,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悶悶地響起來,由遠及近。

  前台的兩個女生看著門外那七八個穿制服的人同時湧進來。

  「請問你們....」前台那個姑娘站起來,話只說了半句。

  「經偵辦案,讓我看見你們的雙手,過來.....」

  之後,一群人開始挨個推開房門。

  「不要動,手拿出來.....」

  「手,離開鍵盤。」

  「站起來,這邊站,不要動,經偵辦案.....」

  客服部門被推開,一群人湧進來。

  「所有人,手離開鍵盤,站起來。」

  那個說話的人穿著深灰色制服,肩章上兩槓二閃閃發光。

  整個客服部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鍵盤聲停了,電話里那個一直沒掛斷的客戶還在「餵、餵」地喊,沒人回答。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有人舉著手,不知道是該放下來還是繼續舉著。

  二坤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余穗一眼。他們和其他客服一起,被引向靠南的牆角。

  黃秀芬手裡還攥著那份扣款單,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幾個穿制服的人,想說什麼,但那幾個人的目光根本沒有落在她身上。

  終於,一個穿制服的人走到她面前,「你負責哪個部門?」

  「我是人力總監,我是這裡的.....」她的話沒有說完。

  「先蹲下,你去那個角,等會兒再說。」

  黃秀芬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說出更多的話。走過去,彎下膝蓋,撐著牆蹲了下來,那份扣款單還捏在她手心裡。

  此時,走廊里傳來範文恆的聲音,語調比平時高了不少,帶著一種努力維持體面的急促,「我是紅空人,我持有紅空身份證,我有合法經營手續......你們不能這樣....我有....」

  「銬上,趴下!!」

  後面的話被一陣嘈雜蓋了過去,聽不清了。

  二坤蹲在牆根,側過頭看了余穗一眼。余穗也在看他。

  「得,這次被堵雞窩,可跑不掉了。」

  余穗白了他一眼,笑了起來,低著頭,肩膀抖著。

  一道光從窗外落下來。

  窄窄的一條,斜斜地落在兩人之間,不算亮,甚至有些薄,但它確實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