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主。」身邊的老威爾遜深吸了口氣,沉聲道,「還有一件事。」
格雷戈看向他。
「北牆的隊伍......有高層被感染了。」老威爾遜的聲音在發抖,
「他們自己把自己關在工具間裡了。讓我問你......問你該怎麼辦。」
格雷戈的斧頭從手裡滑落,砸在腳邊的鐵板上,發出一聲悶的響。
他沒有彎腰去撿,只是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那片無邊無際的綠火,看了很久。
接著他低聲說了一句:「帶我去。」
工具間在城牆不遠處,是一間用鋼鐵澆築的房子,密不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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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從裡面反鎖著,鐵皮門上用粉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紅色十字代表著警示,防止有人靠近。
格雷戈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礦工的老話,有人只是在粗重的喘氣。
他認得那些聲音。
一個是老傑克,在礦里幹了四十年,他的老對頭。
一個是小彼得,剛來鐵砧堡不到半年,還沒學會怎麼用礦鎬,他的父親為了保護格雷戈而死英雄。
還有一個,是鮑勃。
和他一起從舊礦區逃出來的老兄弟,跟了他三十年。
格雷戈在門外站了很久。
手搭在門把上,可沒有推開。
他能聽見門板後面有人在喊:「堡主,動手吧。我不想變成那東西。」
也有人在喊:「堡主,再等等,也許光屬性還有剩的,我們還有救。」
兩個聲音在打架,在哀求,在互相說服。
然後第三個聲音響了起來,是老傑克的。
鮑勃說:「格雷戈,你別他媽磨嘰了。我數三下,你不進來,我就自己來!」
格雷戈推開了門,他走進去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把刀。
工具間裡坐著三個人。
老傑克靠牆坐著,受傷的腿伸在前面,褲腿已經被綠光映得發亮。
他沒看傷口,只是仰著臉,盯著天花板上昏暗的礦燈。
看到格雷戈進來,他忽然咧開嘴,笑了一聲。
「老東西,我就知道你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抬起手,朝格雷戈勾了勾手指,
「趕緊的,給老子來個痛快的。你手穩,別讓我受二茬罪。」
格雷戈沒有說話,他盯著老傑克的臉。
張臉上滿是褶子,眼角疤痕猙獰無比,那是當年兩人學徒時在鍛爐前打架,被爐里被火星子崩的。
他們倆一直理念不合,但誰也沒有做過對不起鐵氈堡的事。
就比如當年他們放棄麾下「鍛爐堡」的事。
老傑克說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
但格雷戈知道,哪怕救回來,以他們的底蘊,也護不住古斯塔夫那樣的天才。
不如放任他們自己生長。
就因為這件事,兩人整整兩年互不搭理。
可那兩年裡,每一場硬仗,老傑克都在他身邊。
每一回戰鬥,老傑克也都帶人沖在第一線。
幾十年並肩走下來,早就成了彼此最倚重的搭檔。
老傑克看著他遲遲不動,冷哼一聲,滿臉嫌棄。
可眼底藏不住的不舍,幾乎要溢出來。
他索性閉上眼,坦然赴死。
一旁的小彼得早已撐不住了。
少年抱著膝蓋縮在牆角,渾身抖得像風中殘葉。
手臂的傷口燃起幽幽綠火,詭異的綠光順著皮膚飛速攀爬,一點點蠶食著他的身軀。
他滿臉淚痕,牙齒打顫,卻硬是撐著牆搖搖晃晃站起,挪到格雷戈面前。
「叔......殺了我吧。」
少年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和鼻涕,聲音哽咽而破碎:
「我不想變成怪物,我不怕疼,求你了......給我個痛快。」
話音落下,他雙腿一軟,順著牆壁滑落,蜷成小小的一團。
肩膀不住抽動,像只無助的幼獸。
格雷戈心口驟然一緊,渾身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夜晚,礦區塌方,他被埋在碎石下三天三夜。
是小彼得的父親用手刨了三天,才把他刨出來,刨的指甲全翻,十根手指頭磨得露出了骨頭。
把他拽出來的時候,老彼得滿身是血,卻咧著嘴笑,說:「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後來,五派內戰,老彼得替他擋下了一支暗箭。
箭頭從後背穿到前胸,鮮血從傷口裡湧出來。
老彼得倒在他懷裡,用最後的力氣攥住他的手,說:「格雷戈......小彼得......你幫我......」
他沒說完。
可格雷戈知道他要說什麼。
從那天起,他就把小彼得當自己的兒子養。
可現在。
小彼得就站在他的面前,渾身的綠色愈發濃烈,整個人恐懼的渾身都在顫抖。
他本該在後方,本該好好活下去的。
可他和自己的父親一樣,心軟、執拗、莽撞而勇敢。
他見不得同伴倒下,更見不得身邊人受難。
所以他像他的父親一樣,依舊義無反顧衝上了前線,最終,落得如今的下場。
格雷戈顫抖著抬起手,想輕輕撫上小彼得的頭頂安撫他,可指尖剛靠近,就差點被綠焰灼傷。
他望著眼前模樣大變的孩子,眼底是無盡的酸澀與悔恨,滿心都是說不出的心疼。
這時,身邊的鮑勃忽然悶哼了一聲。
格雷戈回頭看去,鮑勃正靠著牆,脖頸處的火焰已經徹底燃燒起來。
像燭芯上的殘焰,透出讓人絕望的綠色光芒。
察覺到格雷戈的目光,他勉強扯出一抹笑,嗓音沙啞道:
「抱歉,我沒忍住。」
他笑著,笑的格雷戈渾身發顫。
這人一輩子都這樣,到了臨死這一刻,還在想著不給別人添麻煩。
格雷戈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舊布,去擦鮑勃脖子上的傷口。
可那傷口已經很深了,綠光從皮膚底下往外滲,擦一下,亮一下。
鮑勃沒有動,也沒有叫。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格雷戈的手。
「別擦了。」他說,「擦不乾淨的。你知道。」
格雷戈的手僵住了。他抬起頭,對上鮑勃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沒有變綠,可脖子上的綠光已經快爬到下巴了。
生死只在一線之間。
鮑勃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像一塊被人揉皺了的舊布。
「老夥計,幾十年了,最後還得你送我走。辛苦你了。」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格雷戈。
他垂著頭,肩膀劇烈顫抖,隱忍許久的情緒徹底崩潰,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鮑勃輕輕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動作很輕,像以前在礦洞裡,他每一次把格雷戈從危險邊緣拽回來之後,都會拍那麼一下。
「別磨蹭了。」鮑勃說,「你知道的。再拖下去,站起來就不是我了。」
格雷戈緩緩抬頭,眼底通紅。
他看著鮑勃,像是將老友模樣深深刻在心裡。
而後他小心翼翼將那塊舊布揣進懷中,抽出了腰間的長刀。
鮑勃望著寒光凜冽的刀刃,輕輕點了點頭,靠在牆壁上閉上了雙眼。
然而,就在這瀕臨崩潰的絕望時刻。
屋外突然炸開一陣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吶喊聲,衝破壓抑的死寂,清晰的傳了進來。
急促的腳步聲隨之逼近,副官滿臉狂喜沖了進來,聲音顫抖著報訊:
「堡主!外面!外面有人來支援我們了!是鍛爐堡的人!」!
「他們帶了藥劑,帶了能治癒感染的藥劑!」
話音落下,格雷戈渾身一震,僵在原地。
高舉的長刀停住,眼底瀕臨熄滅的光,在這一瞬,重新炸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