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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銀河之夢(5)

  長久的沉默中,風突然停了下來,空氣變的粘稠,隨後停止了流動。路邊的麥浪平息,一片漆黑的太平洋也變得平整,就連扑打著海崖的浪濤都變得安靜了不少。

  林懷恩回過了神,抬頭向著天空望去,烏雲壓得格外的低,仿佛他只要爬上樹梢,伸手就能觸碰到那綿延無際的雲層。本來就藏在烏雲邊的月亮完全失去了蹤跡,但奇怪的是即便是雨夜,天空依舊不是那種一片漆黑的天色,仿佛烏雲的後面安裝著燈泡,將夜晚染的發白。一盞又一盞高高的路燈在雲層下延伸,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不是這些路燈照亮了偌大的天空。

  然後他就看見光錐中降下了豆大的雨點,又大又急,噼里啪啦,將路面打的斑斑點點,將麥田打的低下了頭,路燈的光也變得朦朧。

  「下雨了!」溫祈寧也抬頭看,語氣卻有些雀躍,她指了指連接著道路的小徑說,「我們去那邊躲一下。」

  「哦。」

  溫祈寧抬起左手抓住了他的手向前跑,另外一隻手卻按著太空人夾克服的小腹位置,在她急促的跑動中,那裡傳出來細微的叮叮哐哐的聲響,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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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懷恩沒有問,他被溫祈寧拉著跑了一段路,轉進了麥田之間的小徑,又跑了幾十米,喘息著跑到了麥田邊的木屋前面。雨滴敲打著紅色的屋頂,白色的豎條木板牆壁,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就像是冰雹。木屋的窗戶沒有關,裡面透著光。白色的推拉木門也沒有關緊,漏了道門縫。

  溫祈寧抬手拉開移動門,他向裡面看去,應該是農場的工具房,兩面牆壁上整整齊齊的掛著各種工具,鐮刀、鏟子、叉子,一側堆著木柴,還有壁爐,而門和窗戶邊則擺著一張木桌子和四張椅子。

  「我們先進去躲一下吧。」

  溫祈寧牽著他的手走了進去,木屋發出了咯吱的呻吟。她鬆開了手,撥弄了一下被雨水打濕的頭髮,外面的雨點稀里嘩啦的,打在麥田上,打在大西洋里,仿佛在演奏一支沒有休止符的小夜曲。

  「幸好夾克防雨....要不然我們還得把壁爐點燃.....」他把已經濕透的頭髮也捋了上去,梳成了大人模樣。

  「我怎麼感覺還是得把壁爐點燃?」溫祈寧說。

  「你冷嗎?」他說著便向著那個簡陋的黑色鐵質壁爐走了過去,「那我把火升起來好了。」

  「嗯。」溫祈寧說,「不關窗戶的話肯定會冷,可我不想關窗戶。」

  「好的。」林懷恩在窗戶邊撿了幾根木柴,在壁爐里搭了個帳篷的形狀,隨後在工具架上找到了引火塊,他把引火塊放在了木柴的底下,卻沒有找到打火機,他問道:「寧姐看見火機了沒有?」

  「你猜我帶了什麼.....」

  他回頭看。

  木屋裡鼓盪著鹹濕氣息,屋頂的吊燈只有一隻燈泡,沒有罩子,但燈光很暗,將牆壁照的發暗。那扇木格窗戶正對著大西洋,海浪聲低沉而持續,風捲起細碎的浪花在大雨中涌動。遠處隱約能看見康沃爾太空港的輪廓,燈光在夜色里像幾顆冷星。

  溫祈寧從衣服里掏出一支麥卡倫威士忌還有兩隻岩石杯,她將酒瓶和酒杯擱在滿是工具劃痕的桌子上。隨後她坐了下來,拿起桌子上的火機,點亮了放在中間的鹽燈,那一小簇火苗在礦石間跳了出來,衍生出一種微小的溫暖感,「既來之則安之,讓我們喝一杯。」

  他想起了某個遙遠的雨天,有種恍如隔日的錯覺,但其實已經很遠了。他走到桌子邊,笑了一下,從溫祈寧手中接過打火機,走回壁爐邊,點燃引火塊,頭也不回的說道:「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大西洋岸邊的某個雨夜和一個女生一起喝酒。」

  「不浪漫嗎?」溫祈寧笑著問。

  「很浪漫。」他走回桌子邊坐了下來,「尤其是即將奔赴宇宙的前夜。」

  「那就先祝我們明天起飛順利~」溫祈寧擰開了麥卡倫十八那金色的旋蓋,倒放在桌子中央,隨即給他倒了大半杯,又給自己倒了大半杯,舉起杯子歡快地說道,「乾杯~」

  「乾杯。」他舉杯和坐在對面的溫祈寧碰了一下,杯壁碰出「叮」的一聲,淹沒在外面的雨聲里。

  「咕嘟,咕嘟~」溫祈寧舉杯一口就將酒倒進了微張的唇,接著她又給自己倒了大半杯,等他放下杯子,又給他倒上,「第二杯感謝你打開了我的心結。」她放下酒瓶,再次端杯,「無論如何都要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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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是一口喝掉。

  林懷恩注視著她,覺得此刻的溫祈寧像是放下了什麼,卻又像是在急切地追尋著什麼。他說不太清楚,他不需要試探,只需要等待。

  他端起杯子,也把那杯大西洋味道的威士忌倒進了腹中,感受著火焰在胸腔里升騰。

  「第三杯!」溫祈寧再次倒滿,她凝視著他,瞳孔閃亮,就像是月光投在大西洋上的波光,「謝謝你給我買的船票。」

  「那我也敬你。」他也舉起杯,「要不是你拉我出來,我今晚可能會寫報告寫到失眠。」

  溫祈寧笑出了聲,「那早知道我今晚就不喊你出來了!應該讓你多嘗嘗失眠的滋味。」

  「乾杯。」他沒說別的,只是笑著舉杯。

  溫祈寧放下杯子,繼續倒酒,「第四杯!祝十九歲的你快要當爸爸了!」她說這句話時聲音格外大,像要蓋過窗外的海潮。

  「說實話,壓力山大,我其實真還沒有做好準備......」他喝完了杯子裡的酒,放下空杯子說,「一切都稀里糊塗的,但昨天我似乎找到了一點做父親的感覺。」

  「那就趁熱打鐵。」溫祈寧飛快地再次給他倒上了酒,「第五杯!祝你和師姑……快點生個bb!」

  「你這祝福怎麼聽著像過年走親戚。」他搖頭。

  「我們現在不就算是親戚?」溫祈寧也不等他碰杯,喝得更快了,臉頰已經泛起胭脂色的紅,「我期待升級也能當......」

  溫祈寧沒有把話說完,他懂她的意思,舉起了杯子,一口飲盡。

  「第六杯……祝你全國賽登頂!」

  ..................

  「第十一杯,祝你.....祝你....祝你.....」

  林懷恩抬手蓋住了杯子,看向對面醉眼朦朧臉頰熏紅的溫祈寧,低聲說道:「寧姐,你喝的有點多了。」

  「我沒有喝多。」溫祈寧凝視著他,幾秒之後她又低下了頭,「還不夠.....還不夠.....」

  「還不夠什麼?」他問。

  溫祈寧沒有回答,只是揭開他的手,舉起杯子,又一次一飲而盡。

  他看了眼窗外,大西洋的雨來得快,去的也快,他低聲說:「雨快停了。」他頓了頓,像是哄小孩一樣的說道,「我們回去吧,明天還要早起訓練的。」

  「我還不想回去。」溫祈寧回答道,她又給自己倒了大半杯酒。

  「那把這瓶酒喝完了回去?」他問。

  溫祈寧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點開了音樂播放器,播放了那首《流沙》,陶喆那溫暖又有點疏離的聲線從粗糙的手機喇叭里翻滾出來,和海潮聲,和雨點打著屋頂、麥浪的聲音融成了一片,就像是一潭緩緩在房間裡上漲的水。

  「並不是真的路過而已。

  :

  也不是真的不會想你。

  全都不是真的是騙自己。

  其實還愛你愛著你。

  我以為我早想清楚。

  不由自主恍恍惚惚又走回頭路......」

  「那聽完這首歌回去?」他問。

  溫祈寧又搖了搖頭,她又一次將杯子裡的酒喝的一乾二淨,放下了杯子,靜靜的注視著他,「我還差一點找到本心。」她說。

  放在麥卡倫十八旁邊的鹽燈火苗輕擺,在杯子和酒瓶上映照出層層疊疊的光,這光暈在潮濕的空氣揮發,讓他卻覺得溫祈寧似乎隔得很遙遠,像是隔著海霧蒸騰的大西洋,看不清表情。

  「再看一眼有過的幸福。

  愛情好像流沙我不掙扎隨它去吧。

  我不害怕愛情好像流沙。

  心裡的牽掛不願放下。

  h baby讓我這樣吧.......」

  「沒多少了.....」他第一次將酒瓶舉了起來,給自己的杯子倒滿,剩下的倒在了溫祈寧的杯子裡,漸漸停歇的雨聲中,棕色的酒液嘩嘩的響,仿佛流沙,「找不找的到,就只剩這最後一杯了。」

  「林懷恩......」

  歌聲里溫祈寧突然的喊了他的名字。

  「寧姐....」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也許是一種在溫熱中涌動的燥熱情緒,他放下了空空如也的酒瓶低聲回應道。

  「叫我寧寧。」

  「寧寧......」他看了眼窗外說,「雨停了....」

  窗戶外湧進來一陣清新的風,夾雜海鹽和小麥的香氣,吹散了一些爐火乾燥的暖意,遠處城鎮和基地的燈光又清晰了起來。

  「我喜歡你.....」溫祈寧盯著他輕聲說,「這是我的本心。」

  他遲疑了幾秒,輕聲說:「我.....」

  「別回答,別說話。」溫祈寧打斷了他,接著她站了起來,脫掉了那件防雨的太空人夾克衫,扔在椅子上。她繞過了這張痕跡斑駁的木頭長桌,走到了他的身邊抬手,拉開了他的夾克的拉鏈,「呲啦」的聲音,像是拉開了整個夜幕。

  那雙白皙的手將那件印著「維珍銀河」字樣的夾克衫脫了下來,放在另外一張椅子上,她俯瞰著他,雙眸徘徊,就像是吐息般地說:「讓我完成我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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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坐了下來,就坐在他的腿上。冷雨在她的發梢還沒有散盡,將她的長髮潤的微卷,絲絲縷縷的貼在側頸。

  他沒有動。

  溫祈寧便俯身下來,將唇貼在了他的唇上,她的兩支手捧著他的臉頰,指腹緩緩的擦過他的耳郭。風從窗戶進來,有點冷,於是溫祈寧的身體貼了上來,白芷和苦橙的香氣混著細碎冰冷的寒風,被滾燙的肌膚壓碎在中間,叫林懷恩渾身激靈,就像是很冷的時候跳進了溫泉。

  「真好......」她說,「坦白的感覺很好,就是不知道我該如何面對明天。」

  「沒必要擔心明天,得到就一定會失去。」他回答道,「繼續坦然的接受失去就行,這不就是道麼?」

  「對啊,這就是道。人生就是個不斷失去的過程,在能攥緊什麼的時候,就攥緊一點吧。」溫祈寧輕聲說,「哪怕是流沙......」

  「我希望你是十九歲的.....」溫祈寧在他耳畔低語,她俯瞰著他,咬著的嘴唇,掛著殷紅的血,睫毛上掛著淚珠,但她沒有擦去眼淚,只是垂著眼帘,就這樣凝視著他,「永遠是十九歲的......不要那麼成熟.....永遠能像是孩子那樣快樂.....」

  他沒移開視線,就那麼仰著臉,一寸一寸地看著溫祈寧的臉頰,沒有掩飾也沒有收斂,「疼麼?」

  溫祈寧搖頭,「你得記住今天晚上。」她說,「我希望你記住。」

  「我不會忘記的。」

  「永遠?」

  「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都會躺在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閉著眼睛好好回味。」

  「你這個人真有點討厭。」

  「所以你討厭我麼?」

  「討厭也喜歡。」她俯身說,「討厭你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喜歡你,又喜歡著你不屬於我的一切.....」

  「還真是矛盾。」

  「矛盾產生愛。」

  「好像還真是這樣。」他抱緊了她,「那就來感受一下矛盾吧!」

  「你好討厭....林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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