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半,康沃爾的天光開始往回收。太陽懸在大西洋的邊緣,不像是一個圓球,反而像是一根支撐著雲霞的光柱。整個天空都被光柱染成了橘紅色,就像是雲層之後藏著燎原的火。
林懷恩穿著連體太空衣走出了訓練中心。說是太空衣,其實也就是件棉質連體工裝,設計感拉滿,實用性約等於零。帥氣是很帥氣,就是穿上之後既不能抗荷,也不能防輻射,主要功能是讓你覺己像個太空人。但不管怎麼說拍照確實能把情緒價值給拉爆。
在他背後三個女生也穿著同款的太空衣,又美又颯,正在嘰嘰喳喳興奮的聊天,而莎拉已經在電瓶車附近等著了,在她身邊還有十多個正列隊歡送他們的NP員工,其中還有三個攝影師、有人拿著相機,有人拿著攝影機,器材算不上頂級專業,但絕對夠用。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很標準,就跟真在歡送太空人進入太空似的。
「歡迎各位勇士前往白騎士!」莎拉大聲的說道,「你們將在今夜成為人類歷史上第666、667、668和第669位完成宇宙飛行的人類行者!」
「那確實666了。」森雪凜說,「原來上過太空的人這麼少嘛?看樣子你們公司沒多少客戶嗎?」
莎拉笑,「我們現在根本忙不過來,交了預定金的客人已經排到明年了。」
林懷恩上了電瓶車,笑著問道:「那你們已經送了多少人上太空?二十多個?」
莎拉笑,「林董事長算的很準,自從開通太空旅行的業務以來,我們一共服務過二十二位顧客,不過一般來說都是年齡畢竟大的,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還是第一次。」她發動了電瓶車,將車向著機庫的方向開,「像是年齡比較大的人,訓練和適應的時間會比較長一點.....」
他突發的問道:「那麼你們接待過幾個來自華夏的客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
莎拉搖了搖頭說道:「目前你們是唯一的。」她說,「倒是有幾個華裔還在申請階段,他們被排在比較後面。」
「為什麼?」他說,「是因為他們年紀比較大?安全性沒有我們高?」
莎拉微笑著點頭,隨後指著前面說:「我們馬上就到機庫了,等下我們在這裡停一下.....給大家時間拍照或者錄像,當然,我們安排好的攝影師也會為大家錄一些素材.....」
訓練中心距離機庫不算遠,或者說整個康沃爾航天中心本來就不是很大,林懷恩屁股都還沒有車座焐熱,電瓶車就到了機庫旁邊。這時白騎士已經被安裝在了雙機身運輸機「白騎士二號」的掛架下方,這架運輸機通體雪白,兩個機身中間連著寬大的機翼,看上去像兩隻連體飛魚。而白騎士號就懸在兩個白色機身的中間,銀灰色的太空船身材渾圓,尾部那根長長的引擎就像是海鳥的尾巴。
這時牽引車正牽引著仿佛三頭鳥的兩架合體飛機向著機場的跑道起飛點。被拖出機庫的白騎士,被陽光染的緋紅,漸漸從三頭海鷗變成了三頭火鳥。
莎拉將車跟著飛機的移動緩緩行駛,「大家可以拿出手機來拍照或者錄像,這絕對是個非常夢幻的時刻,這麼璀璨的晚霞哪怕是在康沃爾也不是每天都能見到。」
溫祈寧、森雪凜和艾莉洛都拿起了手機,只有林懷恩什麼也沒有做。
「林董事長需要我幫你拍嗎?」莎拉很貼心的問道。
「他不需要。」森雪凜扭頭微笑著說,「他女朋友太多了,要發出來,可不是包一艘宇宙飛船能解決的......」
莎拉笑了一下,很自然的說道:「像林董事長這樣帥氣又有魅力還如此傑出的男士,多幾個女朋友應該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森雪凜連連點頭,笑盈盈的說道:「還一條,體力出色,昨天晚上忙了一晚上,今天白天的訓練還能把真太空人給爆了的,也就我們林董了!」
林懷恩若無其事,裝作沒有聽見。
溫祈寧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先紅了臉,沒好氣的說道:「我都說了,我昨天晚上睡不著,所以喊了林懷恩陪我去海邊走了一走,結果遇到了一場大雨,我們就找了間木屋躲了一下。」
「那可太「躲了一下」.....」森雪凜不懷好意的笑,「這一下真夠嗎?怕不是多少下......」
他咳嗽了一聲打斷了森雪凜說道:「凜姐,你這擦邊都已經擦到日夲動作片上去了,有點過於黃暴!還是意下場合。本來寧姐這幾天情緒波動就有點大,尤其是那天晚上經歷了那麼多事,你還要欺負她......」
「好啦~好啦~知道你心疼寧寧.....」森雪凜說,「其實人家只是想恭喜她而已,終於了。」
林懷恩捂臉,「凜姐你這都說些什麼話啊?我難道還是美食榜上的麼?」
「那必須是啊~」森雪凜說,「嘻嘻~你也不看看多少女人在你的社交網絡下面發燒,全都是許願幫你生猴子的.....」
「我社交網絡帳號都是交給公司運營的,我自己從來不上。」
「哈哈~那確實不敢上,你朋友圈怕都是不敢發吧?是不是偶爾也會覺名人沒有自由了啊?」
林懷恩笑了笑說道:「其實也還好,我本來也就不怎麼喜歡把生活p給其他人看。」
「好了。到了.......」完全聽不懂中文的莎拉打斷對話,她先下了車,「勇士們,請做好準備記錄下這一刻吧!你們即將出發,前往宇宙!」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里有一種真誠的、近乎煽情的鄭重,「你們都將成為整個人類的先行者!」
周圍立即有人鼓掌,林懷恩側頭看去,除了五、六個地勤,還有兩個機組人員在一旁等候。一個高個子,頭髮灰白,臉上的法令紋深用刀刻的,他們在下午的適應課上見過,叫托馬斯,前皇家空軍。另一個矮一些,戴圓框眼鏡,笑起來像個大學圖書館管理員,叫哈桑,以前在NAA待過七年。
四個人下了車,托馬斯第一個迎了上來,握住了他的手,握的很用力,「林先生,聽說你的體能測驗和反應測試筆我們很多飛行員還強~真是叫人意外....」
林懷恩笑了一下回答道:「我確實挺喜歡體育運動的。」
托馬斯點頭,「等下不要緊張,好好享受這次旅途。」他說,「我保證你們一定會有個美好的體驗。」
小】說】網】首】發】更】新!
「謝謝。」他說。
「來,讓攝影師為你們拍幾張照片。」莎拉說道,「林董事長,您站中間.....」
「咔嚓~~」
攝影師一連為幾個人拍了好幾組照片,四個人才在機組人員的陪伴下依次登上了像是被兩架飛機夾在中間的白騎士。
林懷恩坐上了座位,系好了安全帶,艙門就在他的身側緩緩合攏,接著發出沉悶的氣密聲。這些流程他們都在模擬座艙里學習過,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唯一不同的就是頭頂花瓣形狀的舷窗能清楚的看見他們頭頂的天空。再就是座椅比較硬,後腦勺的位置剛好能卡住,有點類似賽車裡的運動座椅。
機艙里一共就六個座位,另外兩個空著的,每個座位之間的距離比較遠,空間算是比較寬敞。他坐在第一排靠右,森雪凜在左邊,溫祈寧和艾莉洛在後面一排,艾莉洛此刻正靠著舷窗,把手機貼在玻璃上拍攝視頻。
片刻之後,艙內廣播響了起來,托馬斯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一點蘇格蘭口音:「各位,運輸機將在三分鐘後起飛。起飛過程中可能會有輕微顛簸,不需要緊張。白騎士號將在五十分鐘後釋放,屆時我們會進入火箭推進階段。你們將經歷大約十分鐘的失重。保持放鬆,這將是你們人生中最神聖的體驗.......」
運輸機的引擎開始轟鳴。聲音從四面八方灌進來,低沉遠處有人在敲一面巨鼓。機身開始滑行,越來越快,跑道在窗外飛速後退,然後一陣輕微的推背感把四個人按進座椅,運輸機離地了。一切和普通私人飛機幾乎沒有什麼兩樣。
凜也就往窗外看了一眼,便說道:「真糟糕,我怎麼覺十萬美金已經打了水漂?」她腦袋朝後面一靠,「我怎麼覺下也就居高臨下,欣賞一下地球壁紙,和進入比賽地圖沒什麼兩樣?」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他笑著說道,「說不定比賽地圖的進入就是根據這個設計的。」
凜掩著唇,打了個哈欠,「先睡一會吧~等下白騎士脫離了再叫我。」
舉著自拍杆堅持拍攝的艾莉洛說道:「難道這不是人生獨一無二的體驗嗎?也就凜小姐能在這種情況下睡覺了吧?」
林懷恩笑,「目前來說確實挺乏味的.....就看等下是什麼狀況了。」他也將頭靠在了座位里,閉上眼睛,「我也先休息一下.....」
他在緩慢的爬升中,進入了冥想。也不知道為什麼人在天空之中,冥想會格外的容易進入深度心流。也許是因為天空實在太空了,只剩下引擎聲在推動著他向著終極的空虛靠近。
在這一刻,他能清楚的感知到運載白騎士的雙機身飛機的一切數據:四台渦扇發動機的推力、轉速、燃油流量、排氣溫度。空氣阻力像一層薄而韌的膜,貼在蒙皮上。升力與重力近乎平衡,平衡分無聊。爬升率、空速、馬赫數......還有雙機身之間中央翼傳來的低頻顫振,像某個忘記了歌詞的旋律,在他的大腦深處反覆經過。
所有參數都不再是儀錶盤上的冷光數字。它們像血液、呼吸和脈搏一樣流過他的腦海,成為可以被他復現的數據
白騎士二號馱著太空飛行器,緩慢、穩定地刺向高空。林懷恩閉著眼,他感覺自己正坐在一隻巨大的動物身上,朝更深的藍色飛去。
這種狀態很玄妙,也很享受,讓他有種舒適感。等白騎士二號爬升到五萬英尺,窗外的大西洋變成了一片深藍色的幕布,海岸線的曲線開始彎曲,康沃爾半島像一個伸向海里的拳頭,越來越小。天光從金色變成了暗藍,地平線附近有一層薄薄的橙色光帶,像誰用螢光筆在地球邊緣描了一道。
「大家做好準備。」機艙里再次響起了托馬斯的聲音,「我們的宇宙飛船將進入地球大氣層的邊緣,前往深空......」
林懷恩睜開了眼睛,白騎士被釋放了。
這一瞬間的感覺,像被人從高空扔下來,但扔的人很溫柔。運輸機的掛架鬆開,白騎士號在零點幾秒內進入自由落體,接著火箭引擎點火。
「轟——」
整個飛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前推。林懷恩整個人都被死死壓在座椅上,重力從正常的1一路攀升到3左右。他的視野開始有些發暗,但沒有出現灰視。森雪凜在旁邊閉著眼,嘴唇緊抿,呼吸聲細而均勻,睡的很安然,就像是睡在臥室里一樣。溫祈寧則坐在座椅里,眺望著舷窗之外,怔怔出神。艾莉洛的臉有點白,但拿著自拍杆的手沒抖,這大概就是她最後的倔強了。
火箭推進持續了大約一分半鐘。然後,引擎熄滅了。
那一瞬間,世界突然安靜了。林懷恩感到自己的身體開始往上浮,安全帶把他的肩膀勒緊了,但四肢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輕輕托起。血液衝上頭頂,臉開始發脹,耳朵里有一種被塞了棉花的感覺。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它正慢慢地、不受控制地離開膝蓋,像在水裡被浮力托著往上飄。
「我們到太空了。」托馬斯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各位現在可以感受一下失重的感覺,你們可以嘗試著把手機扔在空中,讓它們自然的旋轉為你們拍照.....」
「到了嗎?」森雪凜睜開眼睛,饒有興致的向著舷窗外望去,發出了驚嘆,「哇哦~六十萬美金,就是現在大概值十萬美金一分鐘.....」
「您說的沒錯,女士。」托馬斯大笑著回答。
林懷恩解開了安全帶的鎖扣,他輕輕蹬了一下座椅,整個人慢悠悠地浮了起來,這種感覺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元神飛在空中也就是差不多的感受。溫祈寧也鬆開了安全帶,她飄起來的動作很輕,像被風吹起的一片紙,她第一時間抓住了座椅,飄著向舷窗外看去。森雪凜則是直接把自己蹬了出去,在撞上頂層的瞬間,靈活的轉身,就像是水裡轉體一樣瀟灑。
「女士.....你這樣有點危險,這裡可不是泳池。」哈桑驚呼一聲說道。
「沒關係。」森雪凜洋洋的說道,「我不僅擅長游泳,還擅長飛行。」
「好吧~」哈桑無奈的說道,「但請你務必注意安全,這可是在太空,我可不希望發生人類第一起在太空受傷的案例。」
「你別說,這還真是個好主意!」森雪凜笑,「白騎士的氧氣能用多久?能不能讓我們圍繞地球轉一圈?」
「女士.....」托馬斯嚴肅的說道,「您這個玩笑不好笑,您這個想法很危險!」
林懷恩笑了起來,「好了,凜姐,別嚇人家了。」他飛了起來,靠向了最大的那扇舷窗,「現在我們還有八分鐘。」
他靠近窗戶,玻璃上凝著一層極薄的霜,他用指尖擦了一下,霜在失重狀態下沒有往下掉,而是飄成了一小片白色的霧,在他手指周圍緩緩旋轉,神了,就像是幾片雪花在圍繞這他的指尖旋轉,但很快它們就消失了。
「真有趣。」凜也湊了過來,擦了下窗戶,弄的整個手上都繚繞起了薄霧。
他雙手按著舷窗,向著外面望去,就在他的眼睛底下,是那顆他住了十八年的巨大星球。第一反他滿心都是不真實感,這直接投射在大腦里的畫質,不管多強的美術修養都不可能肝來。覺醒者的腦電波投射再牛逼,也不可能達到這樣的效果。那藍色的弧線美麗的不可思議,它的身上覆蓋著一層極亮的光帶,那是大氣層。而在這層膜下面,八十億人,全部的家當、全部的悲歡、全部的排位賽、期末考試和分期帳單,都擠在這層膜底下過日子。就像是玻璃瓶里的螞蟻。
雲層在下面旋轉,一層一層的,像棉花糖被風扯成絲。陸地是深褐色的,海是湛藍色的,白色的大氣在陸地和海洋之間緩慢流動。上面沒有沒有國境線。沒有分界線。所有人類畫的線,歷史書上用血畫出來的線,新聞里吵了幾十年沒吵明白的線,還有樓下大爺拿粉筆在地上畫的「停車收費,掃碼二十元」,在這個高度上,統統查無此線,404 nt fn。
「哇。」凜飄把臉湊到了他的旁邊,「跟虛擬空間相比,還是實景震撼多了。」
「嗯。」他說,「確實震撼多了。」
凜的臉幾乎貼在他的臉上,氣息拂過他的臉頰,均勻又輕盈。就這樣注視著,她的眼睛在那片藍光下變成了另一種顏色,像被洗過一樣乾淨。
「真有趣的一顆小球。」凜說。
「真是有趣的一顆小球。」他重複道。
「別學我。」凜瞥了他一眼說。
「就要學。」他回答道。
溫祈寧也飄了過來,「來呀~我們合影啊~」
「合影~合影~」艾莉洛也微笑著漂浮了過來,她手裡還舉著自拍杆,「轉個身,給我一點位置,地球拍進去。」
林懷恩轉身,溫祈寧跟著轉身,立即將臉靠在他的肩膀上,很輕,感覺不到重量。隨後她悄悄握住了他垂下來的手。但她看著前方艾莉洛舉起來的手機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說話,另外一側的凜則大大方方的靠了過來,就像是好哥們一樣抬手攬住了他的肩膀,親昵的將臉貼著他的臉頰,就像是在和親愛的貓咪合影。
艾莉洛則挽著溫祈寧的手臂,歪著頭,大喊道:「茄子!」
「茄子~~」
他看著鏡頭,只覺這個高度,時間好像變重要了。地球在下面轉,宇宙在上面展開。所有的人類故事,所有的恩怨、愧疚、失去和,都縮成了那顆藍色小球上的一粒塵埃。
這種渺小感和他以往感受過的都不一樣。曾經在文一里,他感到過力量的渺小。在普路托遞來那顆核彈咖啡時,他感到過認知的渺小。但那些都帶著對抗和不服。而此刻的渺小,是一種溫柔的、無從抵抗的、鋪天蓋地的虛無。
不管他現在多強大,在地球面前都像是一粒塵埃。
一顆藍色星球上的塵埃。
而這顆小球在無垠的宇宙中懸浮,在宇宙里也不過是一粒塵埃,但它就是懸在這裡,自己旋轉,孤獨的旋轉,旋轉了四十六億年。
「我忽然覺」溫祈寧輕聲說,「我們做的那些事,都很小。」
「嗯。」他說,「可雖然只是塵埃,但卻是我們全部的東西。」
「是啊。」溫祈寧笑,「即便是沙也握住。」
林懷恩重新轉頭看向那顆星球,在失重的太空艙里,在距離地面八十公里的地方,在一片比任何海洋都藍的黑暗裡,安靜地看著它。
「我曾經以為命運是個很大的東西。大到沒法對抗,也沒法改變。」他低聲的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但現在覺它可能沒那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