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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銀河之夢(4)

  林懷恩和溫祈寧沿著硬化的水泥路向著跑道的方向漫步,在一片深藍的海浪聲中,那長長的跑道閃爍著霓虹般的彩燈,就像是一條人造的彩虹。雖然海風「呼、呼、呼」的很響,吹的兩個人的頭髮亂舞,卻有種異樣的靜謐感。

  走到飛機跑道邊的水泥路時,兩個人也沒有商量,很自然的轉了個彎,朝著海邊走,遠處的小鎮閃耀著幾點微光,在夜晚的冷風中,如同一座不可抵達的島嶼,描摹出孤獨又溫柔的浪漫感。人對環境其實極為極為敏感,身處美景之中,自然而然就會生出想要牽手,想要擁抱,想要親吻,想要造人的感覺,尤其是身邊是適合的人的瞬間。

  「謝謝你。」

  寂靜中溫祈寧先開了口。

  「你是指小敏的事情嗎?如果是這件事我可不值得謝謝.......」他停頓了一下說道,「從始至終我都不是因為同情小敏選擇幫助你的...甚至『幫助』都算不上,不過是次交易而已,很公平....」

  溫祈寧翻了個白眼,「不用跟我強調這件事,答應你的事情,我不會毀約。」

  他笑了笑沒有解釋。

  溫祈寧瞥了他一眼,「你這個人,有什麼想說就直說,別一天到晚在這裡假裝深沉。」她說,「你才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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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歲少年假裝深沉嗎?」他嘆了口氣說,「也許是吧。我昨天晚上給我師姐打了電話,第一次開口向她問了孩子的事情.....」

  溫祈寧低下頭,「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就是告訴你,我雖然年齡比你小,但已經是個孩子的爹啦!」他說,「人成熟與否和年齡沒有關係,只和經歷有關係,寧姐。」

  溫祈寧沒有說話,只是和他繼續向著海邊踱步,直到走到海崖邊的步道。這裡沒有海灘,只有一長段近乎垂直的深黑色海崖,下面的海浪一下又一下撲著陡峭的石壁,發出轟鳴。貌似這種景觀,英國挺多的,像是白崖這種世界知名的景點,給人一種世界盡頭的蠻荒感。

  兩個人在斷崖邊的護欄前停住了腳步,路燈的照耀下,上面掛著紅色的「危險」指示牌。沿著海岸綿延的崖壁近乎垂直的砸向大西洋,天空的雲朵層層疊疊,一點月光透過雲層灑在海面,映照著灰黑色的嶙峋石垛,幽深的海蝕裂谷沿著海岸線層層排布,如同大地崩裂後留下的堡壘斷牆。灰藍色的浪無休止地撞向崖底,巨響從數十米的深淵翻卷上來,碎成漫天鹽霧,被西風揚上崖頂,打濕荒草的葉尖,撲向他們的臉龐,如同補水噴霧。

  「我們往這邊走吧。」

  溫祈寧指了指遠離右側小鎮的方向,那邊沒有樹林,只有廣袤的原野,原野中點綴著一些亮著燈的小屋,佇立在搖晃的青色麥田中間,恍如海中的燈塔。

  「嗯。」他點了點頭,和溫祈寧並肩向著原野的方向走了過去。

  一陣又一陣的海浪聲中,晚風撫動麥田,如同無數支沙錘搖晃出均勻的沙沙聲,偶爾還能聽見青蛙沉沉的「呱呱」聲,仿佛巴松管的低音。兩個人沿著鄉間的水泥路漫步,就像是走在一場古典的鄉村夢中。

  「你師姐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溫祈寧問。

  他聳了聳肩膀,「不知道。」

  「你這個人怎麼當爸爸的?這都不知道。」

  「雖然第一次體檢,醫生就告訴了我師姐和我外婆,肚子裡孩子的性別.....」他笑了一下說,「但總得留點懸念,就當是我開個盲盒!雖然男孩女孩無所謂.....」

  「你會....你會和師姑生孩子嗎?」溫祈寧又慌忙的說,「她年齡已經.....不是已經,是處在女性生育的黃金年齡,你得多努力。」

  他瞥了眼溫祈寧說:「這是你該關心的事情嗎?」

  「你......」溫祈寧卡殼了幾秒,才輕聲說,「你說不是就不是吧。」

  「你叫我出來總不是為了催生的吧?」林懷恩笑,「應該不是吧?總不可能是因為我還沒有完成的三個要求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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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告.....只是個玩笑。」溫祈寧停頓了一下,她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雙手抱胸,稍稍低著頭,看著被路燈照亮的深黑色瀝青路面,「就是......就是想和你走一走。」

  「早說啊~」他笑著說,「我的報告都快寫完了才說,我還打算通宵趕工,趕在明天八點之前交給你呢!」

  「真寫了嗎?」溫祈寧不相信,她攤手,「給我看看。」

  林懷恩拿出手機,點開記事本,遞給了溫祈寧。

  溫祈寧接過手機,開始小聲誦讀,「可行性報告呈報人:林懷恩。呈報對象:溫祈寧。日期:六月三日,地點:康沃爾太空港。事由:關於兌現第一項要求的初步方案。一、項目背景:鑑於溫祈寧女士此前與我達成的口頭協議,本人擁有三項「在你能力範圍內可兌現的要求」之權利。經慎重考慮,第一項要求擬定為:接吻,時間限定為十分鐘,程度為深吻,可持續十分鐘,也可間斷,但間斷時間不能超過十秒,十分鐘完成該項目時,是否延長時間由雙方共同商議決定.....」她看向他,「餵?十分鐘?你是怎麼想的?那不嘴都親麻了?」

  「你親過十分鐘嗎?就知道嘴會親麻?」

  溫祈寧語塞,過了幾秒才惡狠狠的說道:「五分鐘,十分鐘太長了。」

  「那你寫批語啊,就說駁回申請,請把時間縮短。」

  溫祈寧低頭看向手機,「我先看完......」她繼續小聲嘟噥道,「二、項目必要性,該項權利已在口頭協議中明確授予,長期擱置將導致權利過期風險。本人已為此支付了可觀的情緒成本......協議本身具有法律效力,如不執行,將嚴重影響雙方互信基礎......三、候選地點方案,經初步調研,現提供以下三個可行地點供批准人選擇:方案a:寢室,雙方臥室均可。優點:私密性最佳,無外部干擾,時間靈活。缺點:康沃爾太空港的寢室隔音效果未知,且隔壁住著森雪凜和艾莉洛。考慮到森雪凜的聽力水平,已經達到可以聽到螞蟻談戀愛的程度,存在較高的『被偷聽』風險。風險評級:中。建議配合『打蓮蓬頭假裝洗澡』等掩蔽措施執行。方案b:海邊,優點:氛圍感拉滿,海風、潮聲、月光,三要素齊全。缺點:康沃爾夜晚氣溫較低,接吻過程中可能因寒冷導致動作變形。且海崖邊沒有遮擋物,若被人發現,需啟動轉移地點和計算時間應急預案。風險評級:低。冷是冷了點,但浪漫度可以彌補。方案:太空艙,優點:終生難忘。在距地面八十公里以上的太空中接吻,是一項打破紀錄的成就。且失重狀態下,雙方身體自然漂浮,動作流暢度將大幅提升。缺點:太空衣穿戴複雜,脫卸不便,可能在關鍵時刻被氧氣面罩擋住。另外,飛船內全程有地面監控,畫面會被傳回任務控制中心。屆時不僅是森雪凜,整個康沃爾太空港都會知道。風險評級:極高。建議僅在極端情況下作為備選。四、資源需求,私密空間一處(詳見上述方案)。本人情緒儲備充足,心跳已處於常年高位,無需額外準備。建議溫祈寧女士提前告知「伸舌頭是否算兩個要求」的最終解釋。五、結論:本項目技術可行,情緒到位,雙方自願,建議批准人在上述三個方案中選擇其一,或另行指定地點。呈報人簽名:林懷恩........」

  「我的可行性報告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吧?」他問。

  溫祈寧翻了個白眼,把手機遞還給他,輕咳了一聲說道:「原則上沒有什麼問題。具體的像是時間和.....和『伸舌頭』.....」她的臉頰在冷風中有些泛紅,「......需要再.....探討一下。」

  「好啊。」他將手機放回口袋,嚴肅的說,「你說下你的想法和意見。」

  「我....我還沒有想好。」溫祈寧低聲說,「可能是因為這份報告還沒有那麼嚴謹.....」

  「比如?」

  「比如手往哪裡放?應該是站著還是坐著?站著用什麼姿勢?坐著又用什麼姿勢?用什麼香水和漱口水才能更快進入狀態?還有對環境的調查也不太詳細,房間裡的溫度應該調整到多少度?燈光要什麼亮度才不會刺眼?海邊的話濕度太大是不是對情緒有影響?你看海風還這麼暴躁會不會把頭髮吹進嘴裡.....」

  「啊?啊?啊?」林懷恩連連點頭,「對不起,寧姐是我考慮不周了,不過這麼詳細的報告怕是二十四小時怎麼也完不成,你給我點時間,我請個專業的團隊吧?從空氣品質到床鋪柔軟度全給你測個明明白白.......溫祈寧轉身抬手,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笨蛋,開個玩笑啦~你以為真在做實驗讓你寫報告啊?」

  他笑,「我以為你們帝國理工出來的都這麼嚴謹。」

  「其實我也不是那麼嚴謹的人。」溫祈寧聲音又低了下去,「如果我真那麼嚴謹,很多事情就不會看不出來了。」

  「這倒是和嚴謹無關。每個人都會有被蒙蔽的時刻,這個世界的謊言和假象太多了,但謊言和假象又不總是壞的,甚至可以說正是它們讓這個世界看上去是這樣美麗。謊言是花,真實是泥土,它們本來就不可分離。」

  「看來說你十九歲,是我愚蠢了,你比我成熟多了。」

  「成熟又不見得是件好事。」

  「那倒是。」溫祈寧笑,「我小時候跟著我爸爸學功法總夢想著長大,看電視劇,就幻想著將來成為一個行走江湖仗劍直行的俠女,沒想到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個需要我幫助的人,我卻什麼都沒有做......我之前總給自己找藉口,我對自己說我那個時候還小,沒有足夠的能力。更何況小敏也沒有找我尋求幫助,如今才知道是我親手砍斷了她向外界求救的繩索,也許這就是我讓她絕望的......」

  林懷恩搖頭,「你救不了她,不管你做什麼,她都會回到黃德成的身邊。哪怕你真能說服她遠走高飛,她也會死在黃德成的手上。」他說,「正如你父親所說的,這就是命。你傾盡全力,哪怕能改變經過,也改變不了結局。」

  「你信命?」

  「我以前不信。」他說,「現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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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祈寧注視著他,點了點頭說道:「我現在也信了。」她笑了笑,「後來我覺得我有能力了,我一定能找到黃德成,我一定能幫小敏報仇,殺死這個人渣,我自信滿滿,覺得只要自己用心努力,就一定能做到,但沒有想到我努力這麼多年,不如你的三天。」她說,「其實我挺受打擊的,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其實我不過是個廢柴,我做不了俠女,沒那個能力。」

  「我擁有的資源比你多而已。」他回答道,「解決問題的是其他人,我不過是打幾個電話,不值得那麼多感謝和誇獎,更何況我還另有目的。」

  溫祈寧聽他這麼說,又沉默了下來,兩個人就這樣在海風中緩慢的走,從一盞路燈走到另外一盞路燈的下面,從一束光進入另外一束光。

  也不知道走了多遠,他們走進了廣袤的麥田和海之間,康沃爾太空港漸行漸遠,溫祈寧再次輕聲說道:「不需要說這些話的,我知道你很誠實,甚至誠實的有些刻意了.....就像是在對我念一份免責聲明一樣......」

  林懷恩嘆氣,「謝謝寧姐把我的心態描繪的如此精準。」

  「我們都一樣.....」溫祈寧說,「就像是我後來做這麼多事情,不就是為了給自己寫一份免責聲明嗎?」

  「那還是不一樣。」他說,「至少寧姐的態度很真摯。這一點我相信小敏也能感覺到。」

  「但願吧......」溫祈寧說,「總之如釋重負的感覺真好。我從來沒有想像過我的心結會以這樣的方式解開......它和我設想的完全不一樣,並不是我想像中的那樣把他交給警察去審判,又或者是我完成對他的審判,而是讓他自己完成了對自己的審判......而我也完成了對我自己的審判......」

  「是嗎?」他笑著問,「感受這麼深刻?」

  溫祈寧點了點頭,「在這之前我一直在思考,究竟什麼是道。我爸爸以前常對我說,我們修道,不是為了一直在理性的思維中去思考,也不是為了跳脫出情感去審視世界,而是為了接受這個世界的一切,我們不是恰好擁有了這樣的人生,而是我的一切造就了這樣的人生,人就是為了體驗歡樂、悲哀、憤怒、平和而生的,狂喜和痛哭都是我們的心靈本身,而不是為了鑄造一個冰冷的靈魂。該哭的時候就哭,該笑的時候就笑,該怒的時候就怒,該喜的時候就喜.....」溫祈寧看向他說,「這就是本心...」

  林懷恩卻沒有回看向溫祈寧,而是望著不遠處亮著燈火的木屋,「這聽上去就很難,實際上也並不容易。」

  溫祈寧也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了過去,「是挺難的。」她說,「我就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他回答道。

  「可我很想做到。」溫祈寧說。

  「那就好好修行吧。」他笑著說,「應該總有一天我們能做到的。」

  溫祈寧沒有說話,像是陷入了緘默,又像是在思考。

  林懷恩也沉默了。他想起了爸爸。那個總是淡淡的、遠遠的男人,好像就修到了「本心」。他明明不是修為很高的人,卻抵達了道家的至高境界。是因為他從不逃避自己的每一次選擇嗎?還是因為他早就接受了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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