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在港口上空炸開,沒有聲音,卻像一顆被倒放的雲爆彈。
天空像是被什麼極高溫的能量場從雲層背面撐裂,灰白色的水汽在數秒間向著四周擴散,狂涌。倫敦原本鉛灰色的天頂,像被狂風掀開了一般,一片又一片烏雲碎裂,消散。陽光從無數道裂縫後傾倒下來,帶著一種不自然的、近似無影燈打在手術台上的酷白。空氣灼亮得發硬,耳邊迴響著極細的嗡鳴,像是城市上空所有高壓線同時過載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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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路虎停在長滿雜草的路邊,車身被這場驟晴燙得發白,像一隻困在草葉上的甲蟲。
艾莉洛顫抖的右手在空氣中飛快的劃了一個「十」,隨後她雙手在胸前握住,低下頭禱告:「 l, hav y pn , f a bt t. a fm all vl an fm vy alamty hlt fm th p f tm an f nlntn lht. thh thy y aln. an.」(主啊,憐憫我們,因為我們不過是塵土。護衛我們脫離一切兇惡與災禍,遮蔽我們脫離風暴與烈日的權勢。唯靠你的慈悲。阿們。)
她的聲音細而急,像在給一部災難片做現場配音。上帝大概是沒空回應,但蜂鳴像退潮一樣慢慢散了。她睜開眼睛,刺目的白光已經軟下來,成了溫和的晴朗。她鬆了口氣,這才想起是森雪凜讓戴的墨鏡和耳機,她下意識的看向後視鏡,卻從後視鏡里看到了詭異的一幕。
林懷恩整個人盤腿懸在座椅上方,渾身裹著幾層霓虹般的紅光。那光仿佛水汽一樣往上蒸,在穿過車窗的陽光下如同一粒粒緋紅的粒子,最後在車頂和座椅之間長出一朵紅蓮,托著他的身體。
艾莉洛回頭,抖著手摘掉墨鏡,瞳孔放得比墨鏡還圓,「我嘞個豆,這就是你們華夏的法術嗎?」她回頭,抬起微微發顫的手,摘下了墨鏡,盯著林懷恩,瞳孔都放大了,「整的更超英電影似的.....」
溫祈寧笑了一下,「一時間不好解釋。」她又看向若無其事的森雪凜,「現在什麼情況?」
「有人想親自來感謝一下林懷恩。」森雪凜聳了聳肩膀,「估計得好一會。我們直接去倉庫吧,把清關什麼的手續辦好,然後馬上轉運.....」
.............
林懷恩看見城市在下方縮成一張發光的舊地圖,泰晤士河從一條銀色的彩帶逐漸變成了一根銀線。港口吊機像幾根被遺忘的火柴,靜靜地佇立在白浪翻湧的海岸線上。驟然降臨的陽光一束一束刺了下來,照得每一寸空氣都發緊。他逆著光向上,朝著天際緩緩飄動的一大片雲層飛了過去。
萬里晴空之下,那片雲層在金燦燦的陽光下白的發亮,在海的上空,天的邊緣仿佛一望無際的棉花田。他穿過被壓得緊密的晴空,飛到了雲層的邊緣,降落在上面,就看到了一列「哐、哐、哐」疾馳而來的地鐵,就在他的不遠處。他確定是地鐵,因為在海市蜃樓般迷幻的光影中,一列經典的銀色車身藍色車頭的地鐵正從厚厚的雲層上疾馳而過,好似正穿過了莽莽雪原。
「早上好,萊昂納多。」一片漫射的光圈中,有人用純正的紐約腔調說話。
林懷恩向著說話的人看去,那肥皂泡一樣的彩色光暈隨著地鐵的車尾快速地向著遠空滑去,漸漸向著更高的空中飄飛,如同一大群散開的氣球。
一個男人正坐在那片奶油般的雲層上,就像是坐在紐約隨處可見的街邊咖啡店的小圓桌邊,手裡捏著塊烤的有些焦黃的吐司大快朵頤,還吃得滿嘴麵包屑。
他放慢速度,向著男人走了過去,順便打量了一下對方,男人穿著套寬大的復古藍灰色西裝,繫著條猩紅的領帶,黑色皮鞋擦的很亮,但穿的有點舊了,鞋面上嵌著幾道褶皺,小圓桌上除了咖啡,和放著吐司的餐盤,還有一隻舊公文包,頭上金色的頭髮,也不知道是被風吹亂了,還是本來就沒有怎麼打理,凌亂的很是敷衍。
此時此刻,男子整個人和這片雲端毫不搭界。看上去對方很有九十年代亞美利加人最黃金年代那種良家子的既視感,如果把他挪到紐約早高峰地鐵站里,他大概會立刻消失在人堆里,連影子都不剩下。
「你是......」林懷恩心裡泛起了一個名字,卻依舊凝視著對方開口詢問。
「普路托.....」男子三口兩口就把吐司吞咽了下去,然後挪了下椅子,站了起來,抬起右手,放在手裡嗦了嗦了幾根捏過吐司的手指,接著向他伸了過來,露著兩排潔白整齊的仿佛能咬死人的牙齒,微笑,「死神小組的組長。」
林懷恩注視著對方那張臉,一張絲毫沒有威嚴感的臉龐,其實冥王長得很周正,劍眉星目,眼窩深鼻樑挺,標準的亞美利加白人國字臉,放在華夏就應該是主持《新聞聯播》的那種長相,在亞美利加也應該是bb、f或者nn的時事新聞主持人,可他的臉上偏偏刻著一副笑容,你不能說他是假笑,因為它就雕刻在肌膚的紋理里,仿佛他生下來就長著這樣一幅微笑著的面孔。
他把手伸了過去,和對方握了握,很真實的溫度,和自己的一樣真。
普路托鬆開了手,抬手抹了把額頭,隨後坐了下來,鬆開了領帶,快速的嘟噥道,「倫敦這鬼天氣.....每次來,都得想辦法把這個雨給停掉,老費勁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大清早的,放鬆一下,好好享受一下陽光.....」
也就林懷恩這種老紐約人,才能聽懂語速這麼快,還夾雜著像是「abtt」這樣俚語的英文,換個人百分百抓瞎。更重要的是,他猛然間意識到,倫敦天氣變幻,是剛才普路托用某種極高頻率的微波均勻掃過,雨滴還沒落到地面,就變成了極細的水蒸氣,也難怪剛才他在飛行中會覺得空氣發緊。
就連天氣也能隨意控制,這還是元神遠距離投送之後的力量展示。
果然,天梯第一,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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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恩提高了警惕,朝著那張發亮不鏽鋼摺疊椅坐了下去,屁股底下空無一物,只有暴躁的風。他第一次發現在對流層,用元神擺出一個坐下的造型沒有想的那麼簡單,它比順著風或者逆著風飛行要難很多。而更可怕的是他腳下這片像雪原一樣沸騰的雲海,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雲,而是一層被高壓能量撐住的氣團。哪怕是元神這種只是電磁信號的能量聚合體,想要在上面站穩,都像是一個人要在浮在水面上的保鮮膜上站穩一樣。
不過對他來說,這也算不上什麼太大的考驗,他很自然的坐了下來,看向對方,「普羅托先生是來見我的嘛?」
普路托雕刻在臉上的微笑變深了點,露出來的牙齒也多了一點,在陽光閃閃發亮,「當然。」他抬手,手掌在虛空中虛握著停留了幾秒,不到十秒鐘,他的掌心就多了一杯冰咖啡,杯身是那種最普通的白色紙杯,上面還印著一行深藍小字——「ny mnht at」。
對方把咖啡遞了過來,林懷恩抬手接住,頓時覺得這杯咖啡冷的差點將他的元神完全凍結住。他耗費了極大的能量試圖穩住這杯咖啡里的能量波動,那咖啡里卻像是藏著什麼黑洞般的玩意,不管他怎麼輸入能量都像是扔進了無底洞。
林懷恩持續的加大力度輸入能量,頭髮全被汗濕了,可那杯咖啡表面卻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冷得與這片晴光格格不入。
「你應該很久沒有喝過正宗的老紐約風味咖啡啦~」普路托繼續微笑,「不過想要品嘗,得稍微注意一點,裡面的液體被鎖過,溫度、壓強、氣體狀態,都在臨界點上。端著的手要穩。不然會炸。」
林懷恩頭皮發麻,這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手裡握著的是個什麼東西!
冥王不愧是冥王,上來就跟他整了個大的。他低頭看了眼,紙杯子裡的咖啡平的就像是咖啡色的圓形金屬,很顯然,那些水分子中的氫同位素,被一套看不見的磁約束場壓得極緊,像把一整個托卡馬克裝置縮到了一隻紙杯里。
手搓核彈是吧?
如果這個時候他出現一絲失衡,杯子就會從內部崩解。而且爆發出來的不是普通的化學物爆炸,而是聚變,核聚變!
一杯咖啡在零點幾秒內變成一顆氫彈,瞬間釋放的能量會把半徑幾公里內的一切燒成等離子態。倫敦灣會升起第二個太陽。港口的吊機會先彎下去,像被風吹倒的草。隨後是停泊的船,船身會從靠海的一面開始蒸發。柏油路會起泡,汽車會像紙盒一樣被掀翻,車裡的人甚至來不及感受3000度是個什麼滋味,就會被瞬間氣化。
而林懷恩的肉身離它也沒多遠。還有溫祈寧、森雪凜和艾莉洛......以及小半個倫敦城的人都會見證奇蹟。
所以這tm的根本不是在接咖啡,這是在接一場馬上就可能發生的核爆。
林懷恩此時此刻只想罵人,對面這個王八蛋是個不折不扣的神經病。
他握著咖啡,感覺是在握著一個核彈開關,稍微手抖一下,整個倫敦就再也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了。
雖然說倫敦明天早上大概率也不會有太陽。
「你這是請我喝咖啡?」林懷恩冷笑,「這就是你們死神小組的待客之道?」
「我們死神小組不交廢物朋友。」普路托舉起他面前的咖啡,悠閒地喝了一口,「更何況我覺得你應該應付的來,我的朋友。」
「我真謝謝你啊!」他沒好氣的說。
「我有個朋友,以前在沙漠裡做那種不能說的實驗。」普路托說,「他很討厭沙漠裡那種乾燥又炎熱的天氣,他恨不得把那片沙漠凍成北極...於是他一直在研究這個,但是釋放能量簡單,製造爆炸也很容易了,可冰凍效果,也就是搬運能量卻非常困難,而絕對零度更是永遠難以達到.....後來......」
林懷恩根本沒有理會冥王在說什麼。他放慢呼吸,讓胸腔的起伏與杯中極細微的低鳴同步。他的元神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燒算力,不再去計算杯子裡有什麼,而是計算那層力場。他必須讓自己的能量場變成第二層磁約束,從最外層開始,一寸一寸地替換原有的力場邊界。
這不能有任何頓點,不能出現哪怕一微秒的約束真空。這就像是把一杯馬上就要溢出來的水,遞給另外一個人,還不能灑出來一滴。
「你為什麼不問他後來怎麼樣了?」普羅托鬱悶地說道。
「沒空。」他回答道。
「他後來直接搬去北極了。」普路托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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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算搬去了地獄,也不關我的事。」
「你沒有一點幽默細胞。」普路托滿腔遺憾,就像是拿著自己最愛玩的遊戲想要推薦給對方,卻沒有獲得一絲共鳴,「大家上班都這麼累了,你應該表現的愉快一點....」
「我在忙著拯救倫敦。」林懷恩說,「你這個混蛋,別打擾我。」
「好吧~好吧~我的朋友.....」普路托舉起了雙手,滿臉無奈,「那我跟你聊點正事?」
「趕緊說。」林懷恩小心翼翼地旋轉著手中的紙杯,他正讓自身的能量場與那層磁約束緩慢交疊,像兩個不同頻率的轉子在尋找同一道鎖。不能有一處斷點,不能有一絲扭曲。因為杯中那些被壓到極限的物質,只要找到了一絲逃逸的空間,整杯東西會在半秒內變成一顆太陽。
他數著自己腦波跳動,利用孽鏡的算力無數次接替,無數次校準。終於,那層屬於冥王的磁場退得一乾二淨。整個杯子「認」了他,像一條盤在暗處的蛇,不再吐著危險的紅信。他慢慢握緊手,把杯子端到唇邊。
那口咖啡不冷不熱。像有人把紐約的清晨和倫敦的雨,一起倒進他嘴裡。他放下杯子,沒好氣的說,「我一秒都不想和你這樣的危險分子多呆。」
普路托低頭看了眼那個咖啡杯,一圈熱氣就像是白色的星環一樣從裡面冒了出來,又像是天使的光圈,升騰到了空中,被狂風瞬間吹得飄遠。
「太他媽好了。」普路托刻著微笑臉龐上露出由衷的微笑,「老子人還沒睡醒,地鐵站都還沒有出去,咖啡還沒有來得及喝完,班先來了。這不叫熱愛工作,這tm的叫工作愛我.....」
「這年頭有工作不錯了,別挑三揀四。」林懷恩說,「要懂得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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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對,我的兄弟,找工作確實不容易。」冥王放下咖啡杯,一邊將桌子上的公文包拿到面前打開,一邊罵罵咧咧地從裡面抽出一小疊折得整整齊齊的列印件,他舔了下手指翻開第一頁,開始念:「過去七個月,從曼谷、新加坡、杜拜、香島......一共流出三百六十億四千萬美元,~看樣子你們華夏有錢人都在拼了老命的轉移資金。這其中有一百多億在世界各地繞了三圈,雖然每一圈都避開了和文家相關的人物和企業。但這些錢最後還是分批去了一個地方.....」
林懷恩抬眼看了眼正盯著他看的冥王,「華爾街?」
「bn!」普路托打了個響指,「除了大量購買算力股,你再猜猜他們還買了些什麼?」
「算力.....設備?」
「沒錯。」普路托再次打了個響指,「一萬四千七百片a加速卡,去年那批管制貨,從東南亞轉口的現貨。二十六組全液冷模塊,拆散了從韓國和新加坡分批入港,到了以後重新拼起來。簽收方是六家同一天註冊、註冊地址在同一棟樓里、只是樓層不同的離岸公司。表面做跨境電商,實際上買的每一件東西,都是為了讓一套不亞於太虛算力的系統在太虛以外跑起來。你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才會需要這種規模的算力嗎?」
「我不知道。」他差點忍不住聳肩膀,「可只是增加算力,對我沒意義吧?」
普路托臉上的微笑再次變深,「他還用三倍溢價,從亞美利加兩家剛破產的a製藥公司手裡,買走了實時神經映射專利和二十套腦機接口中間件。這兩樣東西,fa不批,歐洲也不用。那文一奇買著能幹什麼呢?」
「能幹什麼?」林懷恩陷入了思考。
冥王把列印件重新收進公文包,拉鏈合上,發出嘩啦的金屬聲,像是終於完成了一個難搞的任務。他端起杯子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杯子捏成一小團,隨手就扔進了腳下的雲團。那枚紙團緩緩的陷入了雲層,就像是雪融進了雪。
「他是在為我製造一個世界?」林懷恩悚然一驚,差點把手中的「咖啡氫彈」扔出去,「製造一個足以困住我的世界?」
冥王普路托站了起來,「是的,我的朋友。文一奇不是在想著怎麼殺你,也許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也許是想把你的元神關進一個牢籠,永恆的羞辱你......所以他在為你修一間牢房......」他停頓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全國賽.....就是來自牢籠的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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