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洛·諾爾·阿什沃思.....」溫祈寧抬手做了個介紹的姿勢，並且還是說的中文。
林懷恩看向眼前的金髮女人，她站在酒店大廳的落地窗邊，背面是倫敦的老街區，維多利亞時代的紅磚排屋一棟挨著一棟，牆面上爬滿經年累月的水漬，像被雨水反覆浸透的舊紙板。黑色鐵質路樁整齊的站在人行道旁，漆面新鮮，樣式卻老態龍鍾，一看就是歷史保護文物。幾座喬治亞式建築屹立在轉角處，白石灰牆面被歲月磨得失了色，門楣上還殘留著石雕的花紋，精緻卻已經模糊。
雨還在下。艾莉洛鑲嵌在裡面，卡其色風衣裹著偏瘦的肩膀，白色羊絨針織衫貼出單薄的鎖骨線條，藍色闊腿牛仔褲垂在黑色的樂福鞋上。深金色的長髮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耳朵上夾著珍珠耳墜，像從經濟上行期的大英帝國電影裡走出來的女孩。她跟172的溫祈寧差不多高，身線在歐美人里算是很少見的纖細款，看上去就骨骼奇輕，但她的站姿卻很直，姿態並不刻意，反而有種天生的、毫不費力的優雅。不過她長相其實很不英國，英國並不盛產美人，反倒更像是極寒地區的俄羅斯妞，有種冰雪精靈的既視感，就是純美的臉龐上卻鑲著一雙灰藍色的眼睛。
那眼神溫和，像陽光落在冰面上，然而暖意只在表面，底下藏著看不清的銳利。
林懷恩想起溫祈寧說過，艾莉諾祖上是地方鄉紳，家裡現在還留著「從男爵」這麼個世襲頭銜，擱英國那套舊規矩里，勉強算個小貴族。現在看她的儀態，倒是真有點老派家族裡走出來的意思。
「你好艾莉洛小姐。」林懷恩看著對方的風衣一邊吐槽果然英國人對風衣的熱愛深入骨髓，一邊向對方伸出了手。
「這位是萊昂納多·福雷斯特·林，是我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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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同時優雅的點頭糾正，「合伙人。」
「你好.....所以我應該稱呼你為林先生？」艾莉洛握住他的指尖，晃了三下，放下手自己都在笑，她抬起手掩著唇說，「真是羨慕你們東亞人，長得實在是不顯老，林先生看上去就像是......未成年人.....」
對方一口地道的京腔普通話，地道的讓人懷疑這副老英國貴族的皮囊下究竟是不是一個東大人。林懷恩稍稍有些驚訝，但也沒有太過驚訝，他也能說一口地地道道的倫敦腔，不也正常嗎？
溫祈寧低聲說道：「你別說，昨天入住的時候前台差點報警。」
「wowo~」艾莉洛沖溫祈寧眨了眨眼睛，「這麼刺激的嘛？難怪昨天你不要我來接你，也不出來喝一杯.....」
「別搞.....」溫祈寧沒好氣的說，「我們三個人住一間房，還有一個馬上下來.....」
「三個人住一間房？」艾莉洛說，「這麼熱鬧的事情怎麼不叫上我？」
「親子間，不是總統套房.....」溫祈寧翻了個白眼說，「住不下！」
「那你們就該去我的公寓啊！」艾莉洛不滿的說，「又不是住不下，親！」
溫祈寧笑，「林董比較認生。」她意味深長的說，「得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生米煮成熟飯了再說.....」
「把你煮了還是我？」艾莉洛掩著唇咯咯的笑，無縫銜接中文梗。
溫祈寧微笑，「等我把你煮了。」
「好啊~」艾莉洛妖嬈的一笑，「你來啊~」
這一笑，整個金碧輝煌的大堂都安靜了一瞬，無論男人女人都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仿佛是快要渴死的船員，發現了島嶼。
林懷恩看到有個棕發女人抬頭扯住了旁邊還扭頭目不轉睛的男人的耳朵，男人發出了吃痛的聲音，紅著臉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艾莉洛也察覺了異常，輕輕咳嗽了一聲問：「我們是去大堂吧喝杯咖啡？還是去車上等？」
「車上等吧。」溫祈寧低聲說，「大堂的人有點多。」
艾莉洛朝大門走去，門童已經把鑲嵌著金邊的玻璃大門推開，同時朝站在屋檐下的泊車小弟喊了一句，穿著紅禮服戴著帽子的泊車小弟立即小跑著消失在門廊拐角。片刻後，一輛深綠色的路虎衛士110碾著濕漉漉的石磚路滑到門口，雨刮器輕掃兩下，車燈在灰白的天光里亮得格外的清透。
三個人上了車，艾莉洛打開香奈兒的坤包掏錢給門童和泊車小弟小費，溫祈寧剛拿出電話開口說：「我給凜打個電話.....「
「不用。」林懷恩笑著說，「她已經來了......」
溫祈寧還在遲疑，森雪凜就從大堂里走了出來，像是從另一部青少年向的戀愛電影裡剪下來的一幀。她今天換了一件大號的黑色套頭衫，寬寬鬆鬆地罩到大腿，帽子套在頭上，脖子上套著一副大號耳機，肩膀上挎著個白色的大號環保布包，透著一股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懶散。可套頭衫下面，偏偏露出一小截白色蕾絲短裙的邊，像在黑色簾幕下藏了一線灼熱的夏天。再往下，是白絲的蕾絲邊，稍稍有些透的白絲很薄，能看見那兩截筆直大長腿的淺淺肉色。
這一刻，她的確就像是好萊塢黑客電影裡走出來的女主角。
溫祈寧按下車窗，朝她揮了下手。森雪凜看見後，腳步快了半拍，卻也沒快出什麼慌張感，只讓人覺得敏捷極了，像是一隻矯健的小鹿，三步兩步跨到車邊，頭稍微一低，身子一矮，便鑽進了后座。
一旁的林懷恩立即嗅到一股清淺的濕氣，和一點極淡的、像冷水浸過鈴蘭的香。
「因為要準備東西所以遲了點。」森雪凜坐定，反手拉上車門，「現在出發吧！」
「準備什麼？說的好像馬上要用的一樣....」溫祈寧問。
「等下你們就知道了。」森雪凜將帽子掀了下來，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說。
「對了，忘記介紹了，這位是森雪凜。」溫祈寧又指了指一旁握著方向盤的艾莉洛，「這位是艾莉洛·諾爾·阿什沃思.....」
「你好~艾莉洛小姐。」森雪凜傾著身子向艾莉洛伸出了手，「您長的真漂亮，就像是精靈一樣。」
「除了溫祈寧，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華夏女孩......」艾莉洛和森雪凜握了下手說，「你的眼睛裡有星星......」
「好了，好了，別商業互吹了....」溫祈寧說，「出發吧~」
艾莉洛放下手剎，車子起步，緩緩地向著雨幕中的倫敦街道駛去。
林懷恩從後視鏡里看到酒店門廊被雨幕緩緩推遠，進入了歷史感十足的倫敦老街區。行駛在狹窄街道當中的路虎衛士110顯得很大，就像是進入了螞蟻巢穴的甲殼蟲，直到車過倫敦橋時，這種狹小的感覺才慢慢消散。
溫祈寧和艾莉洛閒聊的間歇，森雪凜不經意的開了口，滿腔的好奇問道：「艾莉洛小姐的中文怎麼說的這麼好？」
「因為我從小就開始學中文了。」艾莉洛微笑著回答，「應該是從08年開始的吧！我們一家去都京看了奧運會開幕式，那個時候我就對華夏文化產生了興趣，我爸爸也覺得將來華夏一定會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十分看好華夏的未來，於是就給我請了老師.....」
「我當年剛到帝國理工那年，在圖書館查資料的時候，艾莉洛主動用中文跟我說話，問我從哪裡來，我就被嚇了一跳，我當時真以為她從小在都京長大.....」溫祈寧說，「後面才知道她去都京也就去了一次。」
「雖然都京只去過一次，但家裡和華夏的業務都是我處理的......」艾莉洛笑著說，「我跟東官那邊的公司打電話，沒有人能聽出來我是老外.....」她說，「不過剛剛碰到寧寧那年，我的中文還沒有這麼好，能在帝國理工碰到一個能當免費老師的華夏女生不容易，所以我當機立斷牢牢抓住了機會。」
「是，剛到帝國理工第一年，才開學沒有一個月，我就被她抓住，成了她的中文陪練。」溫祈寧翻了個白眼，「她教我倫敦的生存技能，從怎麼跟房東吵架到怎麼在超市挑便宜的牛肉。我教她怎麼用中文在淘寶上跟賣家砍價。後來我發現她比我以為的還要離譜，和淘寶商家砍價的經歷都要做成PPT，還要搞什麼大數據......後來，她就搞起了電子商務公司，剛開始我還以為她是玩票，結果她越做越大，現在他們家的電子商務公司在精品購物這個細分領域是當之無愧的第一。當初亞馬孫出了幾個億美金要收購他們家的公司，都被她拒絕了.....」
「當時他們開價開到了十二億美金。」艾莉洛表面上雲淡風輕，實際語氣里有些微微的小驕傲，「我的目標是上市，還沒有運作上市都不算成功。」
「好啦~好啦知道你厲害~」溫祈寧把話題轉向了正事，「公司現在弄得怎麼樣了？我這邊只把流水做了出來，你那邊要是殼子太輕，將來清關的時候會不會被人看出問題？」
艾莉洛雙手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井井有條的說道：「我把貿易公司的註冊地址改到了我母親名下的一處舊物業里，那裡掛著一家鐘錶店，剛剛停業才三個月，但工商記錄一直是在的，沒有註銷。公司主頁也改好了，『從愛麗絲鐘錶』改成了『愛麗絲家居與電子消費品』，社交帳號也都開好了，前幾條是我去年在巴斯旅行的照片混著公司開業通知，點讚不多，但夠真。」
溫祈寧點頭，「雖然清關肯定不會有什麼問題，但還是把什麼都做到位最好。」
「這周我們網站會上架一批『英倫本土設計』的電子產品，其實是我家在倉庫里積壓的貨。你這份從香島過來的清關單子，就是和這些東西拼在同一櫃裡進港。」艾莉洛說，「就算沒有海關的人協助，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溫祈寧點了點頭：「但帳還是得做好。」
「相信我的專業素養好嗎~寧寧....」艾莉洛說，「我把它做成了三份小的採購合同，分別從三個不同的舊供貨商那裡走。又用我父親那家老店的採購部作為中間方，延遲了付款日期。等貨到倫敦，會把一部分退回原來的倉庫，一部分放在新公司做樣品。看起來像我們家族公司清庫存，順便把點尾貨發給剛成立的小公司賣。這是很典型的英國小貿易公司打法，百分百的沒有漏洞。」
溫祈寧長長的吐了口氣，「畢竟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有點緊張，有點擔心......」她扭頭看向艾莉洛，「我倒是無所謂，主要是不想給你帶來什麼麻煩。」
「你覺得有風險的事情我會做嗎？」艾莉洛也趁著車流緩慢的時候，轉頭看了溫祈寧一眼，「我之所以答應，是因為我爸爸全力支持，你知道的，他這樣一輩子都以安全第一原則的人，答應的這麼爽快，那肯定是因為有足夠多的安全承諾.....這些話在電話里和郵件里都不方便說......」
溫祈寧點頭，鬆了口氣似的說道：「那就好。」
「就是.....」艾莉洛好奇的問，「你怎麼會和洛克希德公司扯上關係的？不方便說不需要回答。」
溫祈寧撇了下頭，「那你得問後面兩位方便不方便回答了。」
森雪凜笑著說道：「沒什麼不好說的啊，洛克希德是我們的乙方......」
「哇哦~洛克希德都是你們的乙方啊？」艾莉洛笑著說道，「那你們公司挺厲害的。」
森雪凜也笑，「我們公司不好說，但洛克希德的總裁看見我們組長，掉頭就會跑。要是慢了點，估計就會是後悔終生的一個夜晚。」
..........
路虎駛入A13，雨勢小了點，像一層極薄的灰紗披在防波堤和碼頭上方。泰晤士河偶爾從樓縫與防波堤之間露出來，水面灰亮，泛著雨後鐵皮似的光，像一整條攤在城市邊緣的舊錫箔。ExCeL London的白色拱頂和倫敦城市機場起降的機影在遠處交替出現，時不時就有冷白的光點緩緩向著鉛灰色的雲層爬升，又消失在天際。過了Lakeside購物中心，路牌開始頻繁出現「London Gateway」。地平線忽然開闊起來，港口的吊機站在灰濛濛的河口盡頭，像一群靜止的鋼鐵長頸鹿，沉默地俯瞰著被霧吞沒的海面。
車廂里的聊天短暫停止了一會，只有輪胎碾過積水時那種細碎而均勻的聲響。金絲雀碼頭的玻璃幕牆在後視鏡里迅速退成一片碎光，像被雨衝散的黎明。過了Lakeside，路牌開始頻繁跳入「London Gateway」的字樣。
艾莉洛看了眼路牌，車子從主路拐進一段剛剛修整完的柏油路。路邊雜草從防撞欄後頭躥出來，被雨打得東倒西歪。她放慢車速：「到了，港口就在前面。這邊我還是第一次來……聽我爸爸說，我曾祖父還活著的時候，這一整片都是沼澤和碼頭。我家的徽章，也曾經刻在某塊石頭上，不過現在估計已經找不到了。」
話音剛落，後排傳來一聲極輕的拉鏈響。
森雪凜從隨身小包里掏出兩副耳機模樣的東西，又摸出兩副墨鏡，她把東西從駕駛座和副駕之間的縫隙遞了過去，「來吧~把屏蔽器戴上。」
「怎麼回事？」艾莉洛沒接，飛快地瞥了眼溫祈寧，又看向後視鏡，「還有電影劇情？不會是什麼中情局特別行動吧？」
「戴上就知道了。」
溫祈寧接過來，塞了一份到艾莉洛手裡：「戴上吧。」
艾莉洛「哦」了一聲，沒再糾結，把車緩緩停到路邊，套上耳機，架上墨鏡，像在試穿一套不合時宜的機場穿搭。末了她從後視鏡里看了眼，森雪凜已經把自己的那副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戴在了頭上。唯獨林懷恩沒動。他依舊靠在后座里，一隻手靠在門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連眼皮都沒抬。
「林先生不需要嗎？」
「不需要。」林懷恩笑著回答了一句。
下一秒，一道白光閃過。
準確的說是天空最深處驟然裂開，一道穿透雲層的白光穿了出來，那白光就像是超強的聚光燈，把前方寬闊的海面點亮成了舞台。那光逐漸擴大，就像是火焰般灼燒著雲層，沿著A13鋪天蓋地地壓來。雨絲在半空中飛快的消失了，被蒸發成極細的銀霧，懸浮在離地一寸的地方。整個世界像是突然的開始快進，速度快的驚人。
不過十多秒，漫天的烏雲消散得無影無蹤，灰色的雨也消散得無影無蹤。
天氣陡然就進入晴天。
宛若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