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兒童節快樂~」
林懷恩嘟噥了一句,晃了一眼不算太大的房間,坐在了沙發里,側頭向著玻璃窗外看去。雨已經只剩下絲絲縷縷的細雨,成片的烏雲壓在城市的上空,如同黑色穹頂。燈光如粼粼波光在這座古老的城市起伏,而整座城市像是剛剛從水底浮起來的似的,被銀色的泰晤士河輕盈地切成了兩半。但最美的是倫敦塔橋,那座橋在夜色里亮剛剛好,輪廓清晰的像是皇冠鑲嵌寶石的冠尖。偶爾有船從橋洞下經過,拖出一道極慢的白色尾跡,像有人正用一把很細的刀,在泛著金色流光的河面上輕輕地划過。尤其是當溫祈寧和森雪凜的黑色剪影出現在玻璃上時,倫敦的憂傷被具象化了。
溫祈寧將風衣掛在了衣架上,也環顧了眼房間,看到了落地窗邊支起來的小帳篷,還擺著經典的黑紅小火車和鐵皮玩具士兵,「啊?六一兒童節?這就是你定親子房的原因嗎?」
「不是我訂的啊~」他回頭說道。
「我訂的。」一旁正在用毛巾給小西裝擦水的森雪凜回答道,「其他的房間都沒有一張大床和一張小床的配置,所以我就定了親子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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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剛才遞護照的時候那個金髮妞為什麼老看著我,她們究竟是在懷疑什麼?」溫祈寧說,「總不可能懷疑林懷恩是我的孩子吧?」
「不是你的難道是我的?」森雪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打量了一下溫祈寧說,「我像嗎?雖然我並不介意成為林懷恩的媽.....」
林懷恩無語,「就不能是姐姐嘛?」他說,「你們的腦子瓦特了?」
「哦~~是哦~」兩個人同時點頭。
「可為什麼那個金髮妞看我的眼神這麼怪?」溫祈寧疑惑的說,「不會是我們受了那麼多累,自以為能隱秘的從申海離開,還是被神樂府的人追蹤到了吧?」
「應該不會吧?」森雪凜說,「我一路上沒有感覺到被跟蹤啊~別的不說,可不許質疑我的職業素養。」
林懷恩倒是感知到了對方的腦電波,知道金髮妞在想什麼,翻了個白眼,「有沒有可能是對方懷疑你們兩個是正太控,正在考慮要不要報警....當我交出護照,看到我的年紀才打消了報警的念頭.....」
國內這種事情不多見,也不會有酒店在意,但國外不一樣,尤其是亞美利加和歐羅巴,對這方面無論男女,都管的比較嚴。不像是國內,只管男的蘿莉控,從來不管正太控。所以有些東西確實就是國外比較先進,這是事實。
「啊?」溫祈寧抬手捂臉,「我們站一起年齡差有這麼大嗎?他不就長嫩了點嗎,至於把我們倆襯成帶娃出門的姐姐?」
「嘻嘻,那是你.....」森雪凜把那件像是JK制服的小西裝掛上了衣架,轉身一隻手按在嘴唇上,唇角還咬著,亮出了她的少年感白襯衣,就像是在演繹動漫里的日式少女,「我今天可是日式清冷學姐范,和他走一起,那絕對是情侶氛圍天花板,一路上那麼多人都回頭了,還有人偷拍....」她放下手,看向溫祈寧,「有沒有可能和年齡沒有關係,就是氣質的問題....」
溫祈寧也咬了咬嘴唇,才深吸一口氣:「森雪凜,我發現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有『綠茶文學』的調調了。」她點頭,又打量了一下穿著百褶裙和白襯衫的森雪凜,「我說你今天怎麼打扮的跟個學生妹一樣,原來你心機這麼深啊?」
「過獎~過獎~」森雪凜做了個舉杯的動作,「我最近確實跟許乘歌學了幾手,爭取早日拿個最佳女反派.....」
溫祈寧愣了一下,大概沒有想到森雪凜這麼快就已經打入了林懷恩的後宮團的內部,冷笑了一聲「呵」,隨後虛了下眼睛說道:「你是會交朋友的。」
「那肯定啊~」森雪凜莞爾一笑,「畢竟交朋友就是我的本職工作,況且我們年輕人總是很容易能打成一片的嘛~~」
溫祈寧挑了下眉毛,「你是覺你很幽默嗎?」
「其實我是覺你也沒有必要老走高冷人設,你想看看,你走高冷人設比的過關音嗎?」森雪凜單手撐著牆看著她,就像是個黑道大姐頭,「其實你也挺可愛的,只要少穿點風衣,休閒褲,少走點英倫精英風,也可以很少女的啊!你要還是這樣,我們三個出門,別人只會覺我是林懷恩對象,你是他的姨媽....」
溫祈寧笑容一僵,轉頭看向林懷恩,冷笑著說:「師叔,你管管她。」
「我?」林懷恩指了指自己,隨後抬頭望天:「要不你們兩個都把護照拿出來,咱們比一下出生年份?」
「不用。」溫祈寧和森雪凜異口同聲。
「再說了我的護照就沒有一個是真的.....」森雪凜說,「其實我沒比你大多少。」
「我...我....」
溫祈寧半天說不出話來,林懷恩終結了這場鬧劇,「趕緊洗澡睡覺吧~」他看了眼已經跳到了11點51分的電子鐘,「今天都累了一天了,先從申海坐高鐵到香島,再從香島坐飛機到倫敦.....明天上午不是還去港口....快點吧~各位~」
森雪凜彎腰將小皮鞋脫掉,放在衣櫃下面,轉身向浴室走了過去,「那我先洗澡吧~」
森雪凜一消失,林懷恩像是和溫祈寧進入了某種獨處的狀態,空氣一下靜謐了下來,如同沉入了海。
兩個人一時間沒有說話,也許是沒有話說,也許是都回憶起了什麼,就在浴室里響起「稀里嘩啦」的雨聲時,他們不約而同的望向了落地窗外。雨將散未散,時不時就有幾滴雨水打在玻璃上,拉下細細的痕跡,幾道模糊的痕跡將倫敦密密麻麻的燈火暈開,變成一團暖黃。但很快這痕跡就被風吹散,露出濕漉漉的燈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溫祈寧開口笑著說道:「林公子怕是從來沒有坐過經濟艙吧?」
「嗯~~~」林懷恩想了一下,聳了聳肩膀說道,「好像還真沒有。」
溫祈寧站了起來,走到了窗戶邊,向著西南方向指了過去,低聲說道:「我的學校就在那裡。南肯辛頓那塊,旁邊有海德公園、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VampA博物館.....我閒著沒有事的時候最喜歡在海德公園看天鵝,晴天的時候海德公園完全不像是一座公園,跟個非洲大草原似的,還有人騎馬.....」她垂了下眼帘,「只不過倫敦老下雨,好天氣的時候不多.....」
「欸?」林懷恩說,「怎麼氣氛一下不對了?整的像是倫敦就你最憂鬱一樣?」
「哈哈~」溫祈寧笑,「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了而已。」
「」
「不會是什麼狗血的戀愛故事吧?」
「應....應該不算....」溫祈寧的語氣有點猶豫。
「什麼叫應該不算啊?」
溫祈寧笑了一下說道:「因為那個人是個女孩。」
「啊?」林懷恩驚了一下說道,「這麼有姬情的嘛?以前只知道那個鴿子飛過倫敦的笑話,沒想到倫敦的愛情光譜也這麼豐富,男人女人都分開戀愛了嗎?」
溫祈寧轉身看向他笑,轉移了話題說道:「你最近這麼火,難道就沒有收到什麼怪的愛情告白?」她頓了一下說道,「我現在刷學校論壇,十個帖子至少有五個和你有關的,不是發你和哪個女生走在一起,就是在揣測你的新戀人究竟是誰,要不就是分析你的投資路線的.....最爆的是網絡上居然還有人買你的生活照你知道嗎?」
「哦.....」林懷恩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聚光燈下的生活,有氣無力的說道,「這幫人這麼閒的嘛?」
「反正你現在已經跟大明星一個待遇了哦~林神王.....」
「我怎麼感覺你是吃醋了呢?」森雪凜身上披著浴巾擦著頭髮走了出來,臥室里的壁燈仿佛因為她的重新出場震顫了一下。
林懷恩看向森雪凜,她穿著酒店的浴袍,腰帶系松松垮垮,領口隨意地敞開著一小片,露著天鵝般的脖頸,那頸窩裡還盛著幾點閃光,如同葉片裡的露水。她把浴巾掛在了浴室門口的架子上,頭髮沒有完全乾,幾縷黑髮貼在耳朵後面和頸側,順著鎖骨滑進領口深處,展示著很深奧的藝術。她光腳踩在地毯上,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坐在大床鬆軟的床墊上,再往白色被子裡一陷,像只剛洗完澡的貓咪。
「我沒有,你別亂說~我可以告你誹謗的啊~」溫祈寧回的有些硬氣,大概還是沒有從剛才的年齡歧視中走出來。
說完溫祈寧就走到衣櫃邊,拿起換洗衣物,進了浴室。
森雪凜笑了一下,看向他,兩個人有一茬沒一茬的聊著,浴室里的水聲細而綿長,和倫敦的風混在一起,又從門縫裡溢出來,帶著一點熱霧和沐浴露的潮氣。
沒多久溫祈寧就走了出來,她換了一身淺粉色的長袖睡衣,款式比較中規中矩,既不性感,也不少女。她沒立刻上床,而是站在浴室門口對著全身鏡用毛巾按了按捲曲的發尾。在鏡子裡看見森雪凜已經側躺在大床左側,正用一隻胳膊支著腦袋刷手機,藍色屏幕映照著她那張可鹽可甜的俏臉。
溫祈寧直接走到床的右側坐下,拉過被子蓋到腰際,和森雪凜之間隔著一道明顯的縫隙,就跟楚河漢界似的。
「到我了~到我了~」
林懷恩將手機放下,從沙發上起來,進了浴室,快速的洗了個澡,穿上短褲T恤,走到了屬於他的小床邊,一米寬,鋪著淡藍色的兒童床單,床頭還擺著小豬佩和喬治的玩偶,兩隻粉色小豬並排坐著,衝著他咧嘴笑。他坐上去,感覺自己確實像個被安排進親子房的孩子。
「這床,還真是給我準備的。」他說,「你們都還沒有祝我兒童節快樂~」
「都已經過了十二點了!寶寶~」溫祈寧說,「先睡吧~」
於是三個人都閉上了眼睛。房間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雨聲和遠處泰晤士河上拖長了的汽笛。可偏偏沒有人真正入睡。林懷恩能感覺到她們的心跳都沒慢下來。他當然也睡不著。雨城的氣味、時差、以及倫敦上空若即若離的某種壓迫感,都讓他的神經像一根被輕輕撥動的弦。
「你們睡著嗎?」森雪凜的聲音忽然從黑暗裡浮起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說:「那不如.....我們玩個助眠遊戲。每個人講一個小時候的事。就一個。講完就睡。」
溫祈寧睜開眼,又閉上:「你多大了,還玩這個。」
「兒童節啊。說實話我從小到大還沒有過過兒童節~」森雪凜微笑著說,「就當是給這間親子房最後一個尊重。」
「那林懷恩先說。」溫祈寧開口,像是點名。
林懷恩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圈朦朧的城市燈火的倒影。他沉默了好一會。直到溫祈寧以為他睡著了,輕聲問道:「你睡了嗎?」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像是在午夜時分翻動沾滿灰塵的日記本。
「我初中的學校在紐約市區郊,校門口出來走一公里,就是一條通勤鐵路,車站叫天使站,名字挺美,但那條線又髒又舊,老師反覆警告我們不要因為好跑去坐。說那地方像恐怖片片場,還專門找了些照片和視頻給我們看。我們當笑話看。
後來有一天,鐵軌上傳來了聲音。不是汽笛,是那種很猛烈的撞擊聲。那種聲音我這輩子只聽過一次。就像是.....就像是從地面滾過來的雷聲。當時就有種整座學校都被震了一下的錯覺,當時所有人全都跑到了走廊上去看。學校教學樓只有三層,但周圍沒有高樓,視野很好,一眼就能望見天使站的方向。大家都伸著脖子,以為是不是有恐怖襲擊。沒多久電視台的直升機都來了,黃色的機身上印著『F』,在天使站上空一圈一圈地盤,像只沒找到屍體的禿鷲,最後沒趣地飛走了。
後來消息傳回來,說是有人跳軌了。於是大家都『哦』了一聲,立刻就散了。自殺比槍擊還沒看頭。
沒人覺那會是我們學校的人。那條通勤線是打工族的專線,車廂里總有怪人,味道也不太好。我們這些貴族學校的學生,出校要麼打車,要麼家裡派司機來接,沒人會去坐那種車。老師後來還讓我們做過一次社會模擬,題目叫:如果你是紐約州長,怎麼治理紐約交通?我們那會兒提的方案都挺天真,說提高票價,多僱人打掃,之類。可老師忽然問了一句:你們誰知道,我們學校門口那條通勤鐵路,最低票價是多少?
沒人說話。一個都沒有。因為沒人坐過,也沒人關心。大家只知道那一站叫天使站。後來才有人查到,最低票價是4.8美元。
我比他們知道更多一點。因為我認出了那輛撞人的車,龐巴迪M7。我買過它的樂高模型,375.5美元,2857個零件,兩個人仔。我當時一眼就認出來了。後來同學跟我說,那個跳軌的人是我們學校的,比我低一年級,從國內來的,父母出了事,成了紅通人員。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我只知道,他跳下去的時候,我和他之間可能隔著不到一公里,可能就是4.8美元。
我們學校最便宜的熱狗賣39美元。因為學校只准用限制抗生素的肉,牛肉必須草飼,不能有激素。我母親當初挑中這所學校,也許就是因為吃健康。也許不是。我不確定。就像我不確定那個人跳下去,是不是因為錢。我那時還想,怎麼會有人因為沒錢就去死呢。沒錢,去賺不就好了嗎?上班,打工,總能活下去的。
後來我才明白,人和人的崩潰,往往不是缺不缺錢的事。而是你站在天使站的站台上,發現周圍所有人都買了票,只有你兜里連4.8美元都掏不出來。而學校里的熱狗,一條39美元。你以前天天吃,現在連聞一口的資格都沒了。那種落差,比火車來還快。
那個星期我回到家裡,回到我擺放玩具的房間,把那個龐巴迪M7的樂高拆了。拆到一半,忽然覺它很沉,一共2857塊零件。我拼了三天,拆開只需要三個小時。
後來我再也沒看過一眼學校旁邊的那條叫做天使線的鐵路。也再沒買過任何一輛M7的樂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