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虛了虛眼睛。
站在光暈里的碩石燧光成員幾乎同時轉過頭來，視線穿過了有形的光，釘在了他的身上，仿佛他是誤入了什麼神秘集會的闖入者。
站在最後一個的萬重最先轉過頭，他的動作很快，但立即他就回了頭，留下一個不太自然的甩尾。然後他盯著前方的光，下巴繃緊了，喉結上下滾動，腦電波的波動曲線表現出了慚愧、緊張的特徵，看樣子算是有點羞恥心的。
吳政軒完全不一樣，格外的興奮、甚至激動，看著他的眼神里閃耀的全是期待，就像是被注射了興奮劑的鬥犬，等著進入狗圈狠狠的撕咬對手。
姚之信最平靜。表情管理滿分，眼神沒有波動，姿態沒有傾斜，仿佛是久經沙場的僱傭兵，早就生死看淡，只看m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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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剛官宣加入碩石燧光的曹謙宇則是另一個故事。曹謙宇先是看了眼溫祈寧，看到溫祈寧也微笑著看向他，頓時眼神就變炙熱，嫉妒作為養料在他的瞳孔里隱隱燃燒，很理直氣壯。不過從曹謙宇的腦電波分析，好像完全不知道昨天夜裡秦義他們偷偷溜進賽場，在連接器上開外掛這件事。
至於秦義。
秦義面帶微笑，一個完成度很高的微笑，相當誠懇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卻是獵手在端詳獵物時才會有的一種專注而冷靜的審視。
在落日強烈餘暉般的光照中，秦義很自然的朝他揮了一下手。就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打招呼，「林懷恩，昨天我說請你吃飯，你好像沒聽見。」他的聲音在後台鼓盪，帶著一種被空間放大了的溫和，就像是諄諄善誘的長輩在教導他，「今天等比賽結束了，不管輸贏，大家作為伏羲的成員，還是應該好好聚一聚。」
林懷恩今天沒有裝沒聽見。他看向秦義，也笑了。兩個笑容在光束間的黑暗中撞在一起，像兩把冷兵器在空中猛烈的撞擊在了一起，「我相信你們比賽結束以後，肯定沒有心情好好聚一聚。」
秦義挑了挑眉毛，語氣鬆弛，「怎麼會？一場校內賽而已，又不是世界賽，沒必要那麼認真。」他搖了搖頭，一臉雲淡風輕，「大家都是府旦的，說不定世界賽的時候還要合作。賽場上是對手，賽場下是兄弟。」他衝著林懷恩笑，「你說對吧？」
「兄弟？」林懷恩也笑了一下，目光往左右掃了一圈，「對了，你們的兄弟劉思安呢？不會是最大的贊助商也被你們KTV了吧？還真是表面兄弟呢。」
這句話一扔出來，就像是在嘈雜的喧鬧的環境裡開了一槍，一下就把氣氛擊垮了。
其他四個人的臉同時變了顏色，就像是被擊中了軟肋，依舊只有秦義沒變。他的微笑紋絲不動，像用用3列印出來的，說話也滴水不漏，「劉思安是幾次練習賽之後，沒能打出效果，感覺自己狀態不佳，心態也出了問題，自己申請替補休息的。」
林懷恩心想：劉思安自己知道嗎？
「是嗎？」他笑著問，然後停頓了一下，「我是沒想到劉思安居然還會有情操這麼高尚的時候。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就由你們好好享受比賽吧。」
「你也是。」秦義依舊保持著真誠的微笑，「我也希望你能好好享受這場比賽。」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這三秒里兩道光束之間的黑暗在旋轉，如同被攪動的暗流。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影從架在後台的攝影機側面鑽了出來，「兩支隊伍的人都到齊了吧？現在我們馬上對一下台本和流程。
林懷恩看了過去，是一個看上去還算年輕的中年女人，她穿著襯衫西褲，剃著短寸，戴著玳瑁眼鏡，個子不高，手裡攥著一本台本，有點鐵T的模樣。她快步走到兩支隊伍中間，用力拍了一下手，「兩支隊伍的人都到齊了吧？都過來一下，現在我們馬上對一下台本和流程。」
十個人互相看了看，各自走出了各自的光束。碩石燧光的五個人穿著改裝過的屏蔽服，肩線加寬了，胸甲也加厚了，腰部的液壓束帶換成了啞光黑色的戰術扣，手臂內側加了一排要仔細觀察才能看見的能量導流槽。他們手裡提著頭盔，頭盔面罩上的鍍膜反射著後台化妝區域的燈泡陣列，把每個人的臉都遮在了一片不透明的銀色後面。
哪怕不是正式出場，五個人都走出了未來戰士的氣場，像剛從某個賽博朋克遊戲的過場動畫裡走出來的主角團。
林懷恩也跟著許乘歌、邱霜遲、溫祈寧和寧雪芙走了過去。兩支隊伍站在一起的畫面，怎麼說呢，有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力，但不是「勢均力敵「的那種衝擊，更像是「某個人在組隊的時候系統出了bu「的那種衝擊。
碩石燧光那邊：五個人，五個男的，平均身高一米八，屏蔽服經過改裝，肩寬腰窄，站在一起像一面牆，陽剛之氣充沛到已經溢出來了。
而319寢室戰隊這邊：許乘歌、邱霜遲、溫祈寧、寧雪芙，四個人，四個女生，四個放在任何選美比賽的候場區都能引起攝影師集體調焦距級別的女生。屏蔽服是標準款，沒改裝，白色和紅色的面料把她們的身形勾勒利落而修長，但「利落修長」和「武裝到牙齒」顯然不是同一種畫風。
至於他？
他站在隊伍的末尾，身材偏瘦，五官秀氣，沒有穿屏蔽服，就是簡單的T恤加休閒褲。屬於那種你在校園裡碰到，會以為是什麼學藝術的高中生過來府旦玩的，屬於是誤入了大人的場所的正太。
現場導演的視線掃過319這邊，直接跳過了林懷恩，畢竟他沒有穿屏蔽服，穿了也有點像是女生。她的眼睛亮了，帶著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驚愕，「你們這隊全是女生啊？厲害！厲害！」她連說了兩個厲害，語氣里的真誠和驚訝各占一半，「怎麼不拿這個作為賣點呢？首支進入決賽的女子戰隊，這流量密碼不就送上門了嗎？」
許乘歌禮貌地笑了一下，「我們隊長是男生哦。」
「在哪裡？」現場導演四下看了看，目光從許乘歌身上移到邱霜遲身上，再移到溫祈寧身上，再移到寧雪芙身上，最後像是一個在玩「找不同」的人終於發現了最後一個不同點，落在了他的臉上，吃驚的說道，「不會是你吧？」
站對面的碩石燧光那邊，有人發出了笑聲。
秦義和吳政軒的笑聲，就很莫名其妙的笑聲。林懷恩先看了他們一眼，就是很簡單的看了一眼，然後他看向現場導演，淡淡地點了一下頭，「是。」
現場導演點了點頭，舉起了手，拍了兩下巴掌，「好了好了，大家看向我。整個流程在十五分鐘之後開始，我們會先播放宣傳片，接著是垃圾話錄像，等主持人喊到『請選手登場』，你們就沿著燈光依次向前走。」她用卷著的台本指了指出場隧道的方向，「走出通道的時候，鏡頭會切到你們的臉上。大家不要太緊張，不要躲閃，也不要盯著鏡頭看。可以看著觀眾席，也可以看著對面，和你一起出來的對方成員，總之一定要展現出決絕的狀態.……要表現出今晚沒有什麼握手言和，只有碾過去和倒下來這兩種可能！知道了嗎？」
十個人稀稀拉拉地點了幾個頭。
現場導演嘆了口氣，她先把目光轉向碩石燧光那邊，怒其不爭的說道：「你們幾個！別因為對方是女孩子就憐香惜玉啊？要這樣的話不乾脆把冠軍讓給她們好啦？省大家浪費時間。「
「怎麼可能？」吳政軒立刻不滿地低聲說道。
「那就好。」現場導演再次大力拍了拍巴掌，「那請你們來點殺氣！稍稍縮一下下巴，虛一下眼睛，盯著對方！用你們的眼神告訴她們，我們才是府旦的大王，府旦的冠軍。電競賽場上沒有性別，只有勝者和敗者。拿出那種你已經被我踩在腳下的的感覺來。」
五個人齊齊看向了319寢室戰隊，但五個人的視線……一個不落地，全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這種集中度太高了，高到就像被五把狙擊槍的紅外瞄準點同時鎖住了他的腦門。
「不錯不錯！就是這種精神狀態！」現場導演滿意地點頭，隨即她又看向林懷恩這邊，雙手向上揮舞，像一個指揮在引導樂團進入高潮段落，「既然你們是女生！那麼換個思路：挺起胸，抬起下巴，用一種驕傲的、鄙視的、不把對方當人的眼神看向對方。」
再次把作為男生的林懷恩給忽略掉了，他也不以為意，反正這個要求對許乘歌、邱霜遲、溫祈寧和寧雪芙四個人來說，實在是再簡單不過。
四個女生包括他同時看向了碩石燧光的成員，眼神鄙夷。幾乎把碩石燧光的人給看紅溫了。
「非常好！非常好！」現場導演興奮了起來，雙手拍啪啪響，「就是這樣的眼神！」她看向許乘歌，眼睛亮像發現了新的流量入口，「你做特別好！你叫什麼？等下我會交代導播給你特寫！」
「許乘歌。」許乘歌笑盈盈地回答。
「許乘歌，等下一定要保持住這種極端嫌棄的狀態，絕對能爆！」現場導演看熱鬧不嫌事大，還故意補了一句，「看來你很討厭他們啊？」
「那肯定。」許乘歌笑愈發的甜膩，「我就是被他們當眾踢出隊伍的哦。」
本就不和諧的氣氛這下再次收更緊。
「那今天就是完美的復仇時刻。」現場導演語氣里全是導演發現劇本高潮點的興奮，「加油，爭取拿到第一，你們就是當之無愧的女子第一！」
又又一次把林懷恩給忽略掉了，有點叫林懷恩無語，但貌似對方並不是故意的。
接著現場導演看向碩石燧光，「你們也不想要輸給被自己淘汰掉的人吧？還是一群女生？你們要是真輸了多丟人！一定要贏啊！」
碩石燧光五個人的臉都黑了，這次就連秦義也沒有繃住，低聲嘟噥：「明明有個人不是女生。」
現場導演絲毫不在意，視線在林懷恩和秦義之間跳了一下，「兩隊隊長聽著，等下你們兩個是要走在隊伍最後的，其他人聽到名字就往外走。你們兩個最後上場，走到舞台中央的時候會有一個機位從正面推上來，給你們各自一個特寫。」她舉起台本，上面有幾張擺造型的圖片，「你們一定要擺出一個帥氣的造型，要營造出火花四濺的感覺.……最後說出自己的台詞！」
「我才是隊長。」萬重無奈的插嘴說道。
「你是隊長？怎麼是兩個最沒氣場的啊？」現場導演稍微有點驚訝，低頭翻了翻台本。但也就是翻了一下，她也沒糾結，抬起頭繼續說道，「好吧！那你們兩個是隊長。你們兩個嘗試一下對視，千萬別整那種軟綿綿的，要特鐵血的，我可不是要你們兩個拋媚眼，眉目傳情.……」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就連溫祈寧和邱霜遲也在笑。
「別笑，別笑，嚴肅。」現場導演揮動雙手做「不要」的手勢，「你們兩個隊長，快點看向對方。」
萬重撐著故作冷酷的臉冷冰冰的的看向了他，開口有些尷尬的說道：「規則，從來不是為了弱者準備的。」
他微微一笑，雙手插進口袋，也回看了萬重，「我的劍，就是唯一的規則。」
現場導演左顧右盼了一下，皺著眉頭，指了指萬重說道：「你還可以。」她又看向他說，「但你也太亞撒西了！我們這可不是戀愛番，我們這是熱血戰鬥番！你支棱起來啊！哪怕酷一點也行，別軟軟萌萌的，讓人看了只想把你抱緊懷裡.……」
面對現場導演嚴厲的批評，林懷恩嘆了口氣，「那我該怎麼樣表現才能酷一點。」
現場導演揮動著台本說：「不要笑，不要笑。」
「真不要讓我笑嗎？」他問。
「不要笑。不要笑。不要笑。重要的事情說三遍。」現場導演說，「牢牢盯著對方，「就像是他是你的殺父仇人，把殺戮值拉滿，就像你真殺過人……」
林懷恩掛在唇角那抹不以為意的淺鉤逐漸被拉平，他抬頭，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就像是看著死人一樣看向了萬重，低聲說道：「規則？我會把它和你，一起殺死在登上冠軍的台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