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樣的人生有意思嗎?」
林懷恩沒有回答「有」還是「沒有」,頭也不轉地低聲問道。他的目光落在水族館玻璃幕牆後面緩緩巡遊的鯨鯊身上,那個語氣不像是在提問,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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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人生各有各的意思。」關音回答。
「不。」他搖頭,「我是問你具體的感受,不是要你評價你的人生。」
關音沒有立即說話,她沉默了片刻,白色的長髮從額角垂了下來,就像是遮掩住旁人窺探的門帘。她隔著如絲般垂順的白色門帘低聲說道:「這我思考一下,」她說,「我找到一個坐標。一個能評判『有意思』和『沒意思』的坐標。」
她的語氣很認真。
關音做什麼都很認真,連思考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都是如此,似乎「有意思」是一道可以用公式推導的奧數題,只要找到正確的坐標系,就能解出精確的數值。
林懷恩覺關音這個人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刻板。不是那種A式的刻板,A有時候還會胡言亂語、輸出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答案。
但關音不會。她的每一句話都像被一台精密的邏輯引擎處理過,因果鏈清晰,前提完備,結論無可辯駁。
這樣的女人.……他試著在腦子裡給她找出一個準確的比喻。
有點像一輛機械跑車?似乎也不像,跑車有激情,有加速度,有關音沒有的那種狂野的、隨時可能失控的東西。但她也不是那種精確又精巧的鐘表,鐘錶太脆弱,一旦有一顆齒輪卡住就會整個停擺。她更像是一座建造在古老地基上的精密天文台。穹頂下的巨型赤道儀沿著預設的軌道緩緩旋轉,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分毫不差,每一次校準都精確到毫釐。它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為什麼在轉動,也不需要停下來思考轉動本身有沒有意義。它只是按照自己內部那套嚴絲合縫的邏輯,日復一日地運行著。即使偶爾有雲層遮住星空,有風沙灌進穹頂的縫隙,它也不會停下來等雲散,而是繼續運轉,在雲層的間隙里捕捉任何一顆可以定位的星星。然後在暴風雨過去很久之後.……久到所有人都已經忘記了風雨的存在.……它依然在那裡,安靜地、精確地……孤獨地運轉著。
真的很孤獨啊,一個會沒聽說過「腦筋急轉彎」的女孩,一個身具無數光環,頭戴王冠的女孩,卻連無聊的消遣都沒有接觸過.……真的很孤獨。
他看著那頭在魚缸里緩緩遊動的鯨鯊心想。
「師父.……」
林懷恩的玄想被打斷了,他回過頭,就看見許乘歌已經把話筒遞到了他手邊。
「師父,該你出題了。」
「哦。」他接過話筒站起來。
全場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掃過來,兩百多號剛從上一道諧音梗里緩過勁來的高材生們齊刷刷地盯著他,每個人想刀他的眼神藏都藏不住,就像是他和他們有奪妻之恨。
林懷恩略微思考了片刻,然後露出一個微笑,舉著話筒說道:「我的題目是:一頭公鯨魚加一頭母鯨魚,打四個字。」
全場靜默。接著有人冥思苦想,有人面面相覷,有人竊竊私語,所有人都在討論這個聽上去就很有難度的腦筋急轉彎。
關音的眉頭又蹙起來了,很顯然她正在很認真地思考,如果手頭有筆和紙,她一定會拿出來把題干寫出來,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分析。
很快劉思安第一個從椅子上彈起來,就像是在搶籃板:「鯨生鯨世!」他喊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底氣十足,畢竟「鯨」和「今」同音,一公一母在一起就是今生今世,還對應林懷恩這個小癟三想在關音面前表現出浪漫的小心思,這邏輯鏈條簡直完美,被他劉思安狠狠拿捏了!
然而出題人林懷恩猛猛搖頭:「不對。」
劉思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神里全是對林懷恩的不信任。
溫祈寧也站起來,快速地說道:「受寵若鯨!」她一語雙關的解釋道,「公鯨寵母鯨嘛——受寵若鯨!」
林懷恩再次搖頭:「不對。」
李知秋跟著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嘴角掛著迷之微笑,「鯨疲力盡。一公一母在一起,日夜操勞,早晚鯨疲力盡。」
全場爆發出意會的笑聲,有人已經開始敲筷子了。
林懷恩第三次搖頭,嘴角的彎起的弧度又大了點,「不對。就不是個諧音梗。」
「不是諧音梗?那是什麼?」
「陰陽和合?是指我們的太極圖案嗎?」
「那也太莫名其妙了,你還不如說是雌雄同體呢!」
「說不定是萬物化生.……」
眾人七嘴八舌地拋出答案,七嘴八舌地自我否定,七嘴八舌地開始內訌,七嘴八舌的質疑林懷恩的題目,場面一度混亂成了菜市場。
但每一個答案都被林懷恩搖頭否決,直到他倒計時走過最後一秒,整個宴會廳都沒有回答正確。
「說答案吧!」
「快說答案!要是不合理可是要罰酒的!」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鬼~」
眾人起鬨。
林懷恩舉起話筒,微笑著說道:「答案是:兩條鯨魚。」
宴會廳像是被人猛地拔了音響線,前一秒還在七嘴八舌爭論的幾百號人,直接斷了電,沒了聲音。然而,寂靜只持續了幾秒。仿佛有人把拔掉的線又懟了回去,亂七八糟的雜音同時炸開,有人笑出了聲。有人在質疑。有人扶著額頭覺自己被耍了。還有人拍著桌子起鬨說不算不算,出題人罰酒。兩百多號人混亂的聲浪在穹頂下撞成一團,那幾盞鎏金宮燈都被震微微晃動,仿佛連龍王爺都受不了了在捂著耳朵。
就在這片混亂的頂點,關音轉過了頭,她看向林懷恩,挽了挽垂在肩頭的白髮,放鎏金宮燈的暖光灑了進來,照亮了她那張冷冽的側臉,就像是探照燈照到冰山。
「這個題目很有意思。」
關音說話的聲音向來都不大,但怪的是偏偏每個人都能聽清楚,仿佛她是在你的顱腔里說話。但最先安靜的是前排的人,接著寂靜便如同漣漪,從她的位置往四周擴散,一層一層地吞掉了所有嘈雜。
那些剛才還在喊「不算」的人默默端起了酒杯,那些剛才還在質疑的人嘴角浮起一個「行吧我認了」的苦笑。沒有人再爭辯,沒有人再起鬨。整個大廳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碰杯聲,清脆、短促,像是在用一種心照不宣的方式,向那個坐在林懷恩身邊,那個雪山般的女人致敬。
在笑聲和碰杯聲交織成的混亂中,林懷恩把話筒塞給了章璞成,「你繼續出題吧。」他又瞥了眼章璞成的手機,上面的彈幕也炸了,不過全都是在討論剛才驚鴻一瞥的關音,滿屏的彈幕都是叫章璞成把鏡頭對準關音,觀眾們不停地投餵禮物,但章璞成硬是視而不見,不敢回應。
看到他的視線,章璞成接過話筒的時候,把鏡頭又扭動了一點,生怕拍到一點關音的影子。
他微笑了一下坐回椅子上,便感覺到旁邊有一道視線正落在他側臉上。他偏頭看過去。關音正凝視著他,那雙眼神里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那是一個研究者看到實驗對象做出了預期之外但極其漂亮的數據時,那種帶著欣賞的審視。
「你臨時想的?」她問。
「嗯。」林懷恩沖她眨了眨眼睛,「又不難。就是反邏輯之後再反邏輯而已,負負正,雙重否定等於肯定。腦筋急轉彎的高級玩法,就是讓聰明人想太多。」
關音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視線在虛空中漂浮,仿佛在神遊天外。
「所以你的『有意思』和『沒意思』的坐標,找到了嗎?」林懷恩夾了一片白灼生菜在碗裡,一邊吃一邊問。
關音收回投射在虛空中的視線,嚴肅地說道:「也許西西弗斯能作為一個參照物,」她說,「你追問我,就像是在追問他.……這樣日復一日地推著石頭上山下山,有意思嗎?這其實是一個一直在變動的問題。也許是推上山時看到的那些雲,那些動物,那些森林讓西西弗斯覺有意思。也許是戰勝滑落的山體、傾盆的暴雨,又或者最終登上頂峰讓西西弗斯覺有意思。但西西弗斯從來不回答他的體驗,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明天石頭還會滾下來,明天他還要再推一遍,不管明天是下雨、下雪,又或者是個明媚的可以遠眺世界的晴天。」
林懷恩笑,「我可不是來和你探討虛無主義的,別想那麼深遠。」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投向玻璃幕牆後面那片幽藍色的水域。那條美麗至極的鯨鯊正從穹頂投下的光柱里緩緩游過,它銀灰色的脊背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星空般的斑駁。它不需要推石頭,但它也游不出這道玻璃牆。他忽然覺,那條鯨鯊很像坐在他旁邊的這個人。
美麗,強大,孤獨。
他用一種憐惜的語氣說道:「從我的角度來看,我覺你就像那條在水族館裡遊動的鯨鯊,」他停頓了一下,讓自己擺脫憐憫的情緒,「那麼強大,那麼優美,遊動的時候仿佛連水都在為它讓路。可是它其實住在一個看不見的玻璃箱裡。所有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它,嘴裡發出讚嘆的聲音。但沒有一個人真正意識到,那道透明的牆,它永遠穿不過去。」他微微側過頭,再次看向那條鯨鯊,「我覺你很像它。可因為玻璃是透明的,所以誰也不會在意。」
關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那條鯨鯊正好轉了個彎,從光柱下游進了更深的暗處,只留下一道緩慢擺動的尾鰭剪影。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語氣依舊是那種清冷、平靜,像是在討論某個古老而不可辯駁的公理的口吻。
「這個世界上誰又不生活在囚籠之中呢?」她說,「各有各的囚籠而已。有的玻璃你能看到,有的玻璃你看不到。西西弗斯的囚籠是那座山,鯨鯊的囚籠是這圈玻璃,我的囚籠……」她停了一下,看向他說,「你也有你的囚籠,大家都在各自的囚籠里彼此觀賞彼此。」
林懷恩笑,「那你喜歡你的囚籠嗎?還是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了?」
關音淡淡的說道:「你想要知道的太多了。」她說,「說正事。」
「宵夜都還沒有吃呢。」他笑了笑說,「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關音點頭,她站了起來,「我就隨便逛一逛,你吃完了打我的電話。」
林懷恩點了點頭,毫不在意地「嗯」了一聲。「嗯」的語調很輕很隨意,沒有敬語,沒有客套,沒有那種伏羲其他成員面對關音時習慣性帶上的小心翼翼。就好像他在跟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說話,又或者,是在跟一個熟絡到不需要任何客套的人說話。
關音挪開了椅子,沉重的椅子沒有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絲聲音。她站了起來,還沒有轉身走出去,就被他的聲音打斷了動作。
「等一下.……」
關音停了下來,轉頭看向他,白色髮絲從肩側滑落,露出完美的白皙脖頸和下頜線。
他從桌上拿起那瓶旺仔牛奶,就是那種紅色紙盒包裝、印著一個圓頭圓腦笑臉的旺仔牛奶。他把它遞過去,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笑:「茶還沒來。牛奶先拿著,來都來了,總不能不吃不喝吧?」
關音遲疑了一下,視線在旺仔牛奶那個圓頭圓腦的笑臉和林懷恩那張若無其事的臉之間來回跳了半秒,睫毛微微翕動。隨後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印著卡通笑臉的紅色易拉罐。她的指節纖長,捏在旺仔牛奶的紅色鋁罐上,白幾乎透明。
兩個人指尖之間的距離近到近乎觸碰,與他而言,已經算是隔著空氣觸碰了。
而在其他人的眼中,這一幕實在是震撼人心,此時此刻,清冷到不食人間煙火的伏羲會長,手裡捏著一瓶旺仔牛奶的畫面,就像是一座神像忽然捏主了凡人進貢的可樂。
持續的靜默中關音握著旺仔牛奶轉身朝海底隧道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白髮在身後輕輕晃動,手裡那瓶紅色牛奶在金色暖光里如同燃點的燭火。
所有人都安靜著目送關音離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海底隧道那藍色的影子裡。
嘈雜的聲浪再次自然而然的湧起。
「我的天,師父.……」許乘歌大驚小怪的說道,「你究竟和關會長是什麼關係啊?居然這麼和她說話?我就從來沒有見過有人敢這麼對關會長這麼說過話……你甚至都沒有陪她……我的天,你居然讓她一個人去逛?」
其他人也有點被震驚到了,面對滿桌頂級硬菜都沒有動筷子,全直愣愣的看著他,等他一個回答。
「別大驚小怪。」林懷恩沒好氣地說,「我算是和關音學姐小時候就認識……」
眾人如釋重負,就像是知了兄弟的路虎是租的。
「原來是青梅……」許乘歌意識到這個詞是個大禁忌,要被人聽到了,被發到論壇,她就麻煩大了,於是她連忙改口,「是髮小啊?」
所有人都點頭,包括隔壁桌正在偷聽的人。
林懷恩不語,等到有關他的議論漸少,大家又專注到腦筋急轉彎上時,他才靠近許乘歌,在她耳邊說道:「其實不算什麼發小。」他說,「關會長會有發小麼?她那種人就算有發小,也不會特殊對待。她對我態度這樣,不是因為這些,而是因為我真和她五五開。」
許乘歌雙眸發亮,接著雙手合十朝他拜了拜,「對不起,師父,對不起,師父,是我格局沒打開,眼也沒睜開。現在我的眼睛已經被我開除了,您看我這態度行嗎?」
他瞥了許乘歌一眼,「這個時候吹再多彩虹屁都沒用了,我記你當時對我的不信任。」他說,「現在我做到了我應該做的,你也該履行合約了。」
許乘歌裝作沒有聽見,轉身就伸著筷子去夾帝王蟹的大腿,還低聲嘟噥道:「就你叫帝王蟹是吧?還帝王蟹?起這麼大的名字不怕崴了腳,看我來夾你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