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太了解關音了。
這位白毛會長講話從來不帶廢字,每一句話都像下棋,你以為她只是隨便扔了顆棋子,其實她已經算到了第十步。跟她聊天不能當閒聊處理,正兒八經的當閱讀理解來做,還是那種分值最高的壓軸題。
所以他必須拆解出「這麼多人嗎」這五個字背後到底藏了多少層意思。
第一層:她答應來,是因為認可了他的價值,以為就是幾個人私下吃個宵夜。那種小規模場合,她坐下來喝口茶,交代幾句場面話,不用暴露立場,關會長肯定輕鬆拿捏。
第二層:今晚東海龍宮這陣仗,兩百多號人,伏羲、燭龍之眼、碩石燧光、霓虹深淵,四支半決賽隊伍全員到齊。這哪是宵夜?這是半決賽誓師大會。整個府旦NT-圈子的核心戰力全在這了,就差把「戰前總動員」五個字寫在橫幅上掛在餐桌上的波士頓大龍蝦身上。關音往這兒一站,這場景的畫風就從「隨便吃點」直接升級成了「領導蒞臨指導工作」。
第三層:她在他們319這桌坐下來,就等於在所有人面前亮明了姿勢:哪怕伏羲內部有人跟林懷恩不對付,關音,關會長本人,依舊站在林懷恩這邊。
這可不是小事。這不就等於官方蓋章認證了他林懷恩是「伏羲大太子」、關音欽點的繼承人?今晚論壇上就會有人逐幀分析她跟誰碰了杯、跟誰說了話、坐在了誰的旁邊。坐錯一個位置,明天熱搜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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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層:問題是比賽還沒打完。在半決賽之前,身為伏羲會長公開站隊……這已經不是政治不成熟了,這是政治自爆。
要是最後他沒有拿冠軍,關會長哦~關會長的糗就出大了,高高在上的仙女就要被他這個紈絝子弟拉下天宮了。
關音怎麼可能犯這種低級失誤?所以那句「這麼多人嗎」,翻譯過來大概是:「林懷恩,你給我整了個大活,我現在實在是太驚喜了!」
林懷恩也沒有想到大學生吃個宵夜,都能整出個《紙牌屋》權謀大戲,他也想自己是想多了,但問題是,作為政治世家出身的關音,必須考慮這麼多,哪怕這只是個大學生精英組織。
想想他都覺關音實在是累,要是他受這罪,天天屁股坐那凳子的哪一半都左右為難,非被整出雙向情感障礙,疊加嚴重抑鬱症出來不可。
他立即嘆了口氣,「我也沒有想到會碰到這麼多人,只能說申海實在太小了。」他看向關音微笑著說道,「不過既然來都來了,還是先坐一下吧,隨便吃點?」
「我過午不食。」關音淡淡的回答,「不過倒是可以喝點茶。」
他隨手就把自己面前的牛奶放到了關音的面前,「茶點,這裡有旺仔牛奶,你先喝。」接著他笑著說道,「我覺這裡的水族館修還是不錯的,就是對剛才那頭鯨鯊來說這樣的活動區域還是太小了,應該放回大海。其他的沒什麼可挑剔的,尤其是東海龍宮和金箍棒的場景,很有意思,哪怕不吃飯,在這裡看看也挺好的。」
關音點頭,注視著不遠處的海底世界,輕聲說道:「這裡確實有點意思。」她又看向他說,「但是不如你媽媽設計的天之極。」
「那當.……然.……」他說著「當然」,卻不像是以前那般理所當然,笑容也如閃電般划過即逝。
這個時候席間只有他們兩個人說話,其他人全都一臉震驚的看著他和關音坦然自若的交談,絲毫沒有舔.……正常人遇到關音時的模樣,但總有會有人在重要關頭攪局。
此刻溫祈寧的聲音便從另外一側,如同鋒利的劍劈了過來,「喂,林懷恩~~~」
林懷恩轉頭望去,溫祈寧站在桌邊,一隻手撐在桌子上,一隻手舉著話筒,盯著他,瞳孔里全是看到負心漢的挑釁。
實際上不止是溫祈寧,所有人看著他的眼神都很怪.……像是……像是在婚禮現場發現新郎官娶的新娘是白宮之主川皇的女兒伊萬卡,這已經跟娶個外星人沒有區別了,很多人都還沒有回過神來,看著他和關音還是一臉恍惚。
而那些重要角色每個人都繃著臉,大概是在腦子裡推導他和關音的關係。特別是劉思安,滿眼都是「既生瑜何生亮」的痛苦和嫉妒,就差沒有噴一口老血,表演一個當場去世的表情包。
「你站起來卻不回答問題,是不是該罰酒?」溫祈寧挑了挑眉毛,聲音如冷劍。
他也不想猜測溫祈寧出於什麼目的故意找茬,他知道溫祈寧會怎麼回答,無非是代替她師姨消滅他這個人神共憤的花花公子。
至於「關音」?溫祈寧應該有所了解,但並不是那麼了解,即便了解,可畢竟她是香島人,有些觀念就是和他們內地人不一樣。
總之,這個時候沒必要和溫祈寧硬剛,柔軟一點,不管怎麼說溫祈寧也在他的攻略名單上,而且說不定這是個好機會?
他承認自己在變越來越功利,像一個有收集癖的旮旯更木的玩家,而不是一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新時代優秀青年。
「罰兩杯是吧?」他端起了酒杯說道,「我認罰就是。」
溫祈寧嘴角浮起一個危險的笑容:「是你們所有人罰兩杯哦。」她似笑非笑地瞥了關音一眼,「我們這可都是團體戰。」
這就有點是衝著關音去的意思了,簡直就是把話給挑明說了。頓時整個宴會廳都有點窒息,每個人都不敢出聲,瞪著眼睛,捂著嘴,就像是尾隨正宮去酒店抓小三,終於到了最關鍵的打開酒店房門的那個時刻。
看著溫祈寧的人就是在表達:「溫學姐這麼猛啊?」
而看著關音的人就是在表達:「關會長你會怎麼辦?」
至於看著林懷恩的……就像是在看一個期貨死人,你完蛋了吧~哈哈哈哈!
林懷恩無視那些視線,放下了酒杯,微笑著說道:「那我回答問題吧,反正答錯了也是喝。」但他剛才在跟許乘歌聊天,根本沒仔細聽問題,此刻只能小心翼翼地問,「問題是什麼?你再說一遍。」
「自己好好想……我開始倒數,倒數結束沒答出來,你們三一九所有人喝兩杯。」溫祈寧絲毫沒有給面子,語氣擺明了就是在找茬。
寂靜中,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即便面對是關音這樣的大神,也不可阻擋人類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二十!」
「十九.……」
關音稍稍環顧了一圈,不明所以地問道:「怎麼回事?」
桌子上一片沉寂。沒有人知道關音在問誰,也沒有人敢隨便接關音的話。氣氛正往尷尬的深淵滑落,許乘歌的聲音及時切了進來,不卑不亢,語調剛剛好,「我們在玩遊戲,搶答問題。沒答出來的罰酒,提問的被答出來也喝。」
「什麼問題?」關音很隨意地問,語氣平像是她已經有了答案。
許乘歌快速答道:「小熊、小豬和小羊,因為餓了去便利店買東西吃,可身上的錢不夠,所以它們每個人都偷了便利店的三明治。結果都被店員抓住了,店員把小熊和小豬打了一頓,唯獨沒有打小羊,為什麼?」
「這是什麼問題?」關音蹙了下眉頭,那個蹙眉的幅度極小,但落在她那張清冷到幾乎不食人間煙火的臉上,反而顯格外生動,如同端坐在神廟之上的神像忽然低頭微微皺了下眉。然後她開口,語氣認真,仿佛在審一篇邏輯漏洞百出的論文,「這道題在命題邏輯上存在一個根本性的謬誤。它預設了一個虛假前提,『因為店員只打了小熊和小豬,所以小羊沒有被一定有某種可以被邏輯推導的原因』。但事實上,『不打』本身是一個否定性事實,在邏輯上,否定性事實不需要正面理由。『店員沒有打小羊』只是一個事實陳述,它不需要一個『為什麼』,或者說,『為什麼沒有打』本身就是一個偽問題。出題人利用人類大腦對因果律的本能依賴,在『沒有打』後面強行塞了一個需要被解釋的空位,讓答題者的思維自動跳進這個空位里去找因果鏈條。但那個空位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她頓了一下,抬起那雙白髮下的鳳眸,語氣認真,「我不明白這道題目是如何成立的。」
一桌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關音的問題,每個人都在腦子裡瘋狂組織語言,然後集體放棄。從思維高度上回答不了,從地位高度上更沒辦法回答。關音用一個哲學級的反問,把一道腦筋急轉彎直接打入了邏輯黑洞。
邱逸欽張了張嘴,又無力地閉上了。劉立新嘴唇動了幾下,最後選擇低頭喝啤酒。章璞成用一種「我靠」的眼神看著關音,但嘴上什麼都沒敢說,他這種能在直播間跟黑粉對線半小時不帶喘的人,在關音面前也自動切換成了靜音模式。
「會長,這是腦筋急轉彎啊!」許乘歌哭笑不,低聲解釋道,「腦筋急轉彎的邏輯就是無厘頭.……」
「腦筋急轉彎?」關音轉過頭看許乘歌,很顯然她是第一次接觸這個類型的問題,「意思是猜謎遊戲?」
許乘歌想笑又不敢笑,「有點像,但不完全是。一般的猜謎考的是眼界學識、因果規律,考驗知識儲備和邏輯能力。腦筋急轉彎則是專門套路你的固定思維,考的是跳出學識枷鎖的想像力.……簡單來說,不能靠邏輯推理,靠歪理。越歪越好,越離譜越對。它的目的不是讓你思考,然後到結果,而是為了逗你會心一笑.……」
「我明白了。」關音嚴肅的點了點頭,隨後冥思苦想了一下,很認真的說道,「這道題目好像還真是挺難的.……為什麼店員會不打小羊呢?」
滿桌人都不由自主地跟著關音皺緊了眉頭。她是伏羲會長,是整個府旦覺醒者圈的主心骨,當她認真思考的時候,周圍人的大腦會自動進入跟風模式。於是整個319戰隊的桌子陷入了一片集體冥思,所有人都在低聲念叨:「是啊——為什麼店員不打小羊呢?」
這畫面完全不像是在吃宵夜,大家一起在餐桌上熱熱鬧鬧的玩遊戲,仿佛是在開一場學術研討會,議題是一道幼兒園級別的腦筋急轉彎,荒謬中透著一絲妙。
「五!」
「四!」
溫祈寧的倒數聲從霓虹深淵那桌飄過來,尾音上揚,像是在用倒計時給全場兩百多號人的大腦集體上發條,每一下都擰更緊,快把發條給擰爆了。
大廳里的空氣突然變很詭異,一群能心算傅立葉變換、能徒手推導麥克斯韋方程組、能在三秒內判斷幻象真偽的年輕人,此刻全部陷入了同一種沉默。那種在期末考試最後五分鐘面對一道完全沒見過的壓軸題時才會出現的、CPU全力運轉但進度條卡死不動的沉默。
萬重把酒杯擱在桌上,雙手交疊撐著下巴,眉頭皺能在上面晾一件襯衫。李知秋半張著嘴,眼神放空,像一台正在加載但網絡不好的電腦。吳政軒手裡的筷子懸在盤子上方,夾起來的粉絲停在半空中,就像是大號魚缸里的水母觸鬚。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一隻羊。
一隻便利店裡的羊。
又或者是想要借這隻羊的羊頭.……在關音面前露一個臉,走一個面。
「三——」
溫祈寧的倒計時還在繼續。霓虹深淵那桌已經有人開始幸災樂禍地敲碗了,節奏輕快,像是在給這群天之驕子的集體卡殼配背景音樂。
章璞成雙手抱頭,用氣聲在給自己加戲:「完了完了完了,這道題題庫里怎麼會沒有?小熊小豬小羊……為什麼就小羊不挨打?小羊是關係戶?小羊是店長的親戚?小羊買了保險?不對不對,這題一定有詐.……」
所有人都在苦思冥想,想要把這頭小羊,管它是喜羊羊美羊羊還是懶羊羊……都暴打一頓。
林懷恩的大腦在最後兩秒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轉向,他抓住了關音剛才那段長篇大論里無意中拋出來的兩個詞。一個是「因為」,一個是「不打」,他低喃道:「不打.……」
「二~」溫祈寧意洋洋的比出了「耶」,滿臉都是勝券在握的喜悅。
「不打.……不打……不打什麼.……」他藏著「孽鏡」的大腦里靈光閃現,在溫祈寧即將說出那個「一」之前,脫口而出,「不打羊!」他微笑著說,「因為便利店二十四小時不打烊!」
整個大廳安靜了半秒,隨後是哄堂大笑,仿佛林懷恩是個脫口秀演員,拋出了一個無與倫比的諧音梗。
有人「噗」地把剛喝進去的啤酒噴回了杯子裡,有人笑前仰後合,有人笑出了眼淚,就連向來以不苟言笑著稱的萬重,肩膀都在抖,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術法擊中了笑穴。
章璞成爆笑如雷,「家人們!次奧~便利店不打烊——不打烊!這他媽誰想出來的題?」
雙胞胎姐妹笑花枝亂顫,李千尋掩著嘴唇說道:「可不可以不要再出諧音梗的腦筋急轉彎了?誰再出,扣錢好不好?」
「但是這麼好笑的除外……「李千語回答道。
許乘歌也在笑,「還是師父厲害,連如此高難度的題目都如同探囊取物,簡直就是腦筋急轉彎界的不世之才!」
林懷恩微笑著坐了下來,但他內心其實覺有點莫名其妙,他實在沒有覺這個腦筋急轉彎有這麼好笑,確實有那麼一點好笑,但不至於大家笑成這樣。
直到他轉頭。
恰好就看見關音正微微垂著下巴,那尖尖的下巴幾乎戳在了頸窩裡。平日裡看誰都像在看一截枯木的眼睛,此刻卻微微彎起,帶著一點不屬於這世界的柔軟。耳側的幾縷白髮在微醺的空氣中飄蕩,就像是夜風中飛揚的雪。絲絲縷縷的雪花半遮住了她的半張臉龐,清透的肌膚在雪花中若隱若現,幾乎透明。而藏在其中的兩瓣嘴唇就像是大雪中嬌艷的別角晚水,真的叫人看好幾晚上都不會覺有半分膩味。
這個瞬間他有點明白大家為什麼笑那麼開心了。
關音也發現了他在看她,微微轉過頭,收起了唇角的淺笑,恢復了清冷的模樣,淺淺地說道:「腦筋急轉彎還挺有意思的……」她輕聲補充道,「應該還有吧?我想看看我的思維定式到底有多深,想像力有多匱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