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通過了伏羲會員驗證,走進了盤旋向上的樓梯,木質的樓道上方懸吊著仙鶴形的銀質吊燈,也不知道裡面是擺了什麼光源,像是在風中搖晃的油燈,又像是關了一隻螢火蟲,在幽靜中忽明忽滅。
他踩著木質階梯向上,匍匐在樓梯上的影子也跟著搖晃。樓下場館裡的暖場音樂傳到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種悶悶的震動,像隔著泳池的水在聆聽喧鬧的電子樂。
有種浪漫又孤獨的與世隔絕感。
他不疾不徐地向上走,很快就走到了三樓。他停在古色古香的木門前,門鎖的位置彈出來一隻栩栩如生的銅黃鸝,反射著朦朧燈光的銅黃鸝嘴裡叼著一片晶瑩剔透的樹葉,他將拇指按在了上面,一層金光流過水晶樹葉,銅黃鸝發出了嘰嘰喳喳的愉快叫聲:「歡迎您,尊敬的林懷恩副會長。」
兩扇木門發出了吱嘎的聲響,無風自動,向著里側敞開。
他抬眼的瞬間,世界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用最近流行的BM來形容,那就是誤闖天家。
許乘歌就站在九層塔外圍的樓道上,挺直的脊背抵著冰涼的雕花木欄杆。紅白相間的賽車服裹著她纖細有料的身體,像一簇不該出現在此處的鮮花,或者說是凝固的煙火,鮮艷近乎冒犯。她單手夾著頭盔,另一隻手裡拎著那個香奈兒的紙袋。漆黑的長髮用蝴蝶結綰成了髮髻,乖巧地貼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蝴蝶結的黑色緞帶垂下來,在瀰漫著星輝的空氣里輕輕晃動。在她身後的樓閣,向著星空無限延展,飛檐上蹲踞的石獸沉默地俯瞰著他們,山嶽的剪影層層疊疊沒入靛青色的天幕深處,像是上古時代遺落的一卷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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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這畫面就是屬於神話與傳說、屬於仙人御劍飛行的世界。可她站在那裡,像某個從漫畫裡走失的機甲少女,誤闖進一場盛大的古代幻夢。現代與玄幻在她身上碰撞、交疊,發出某種玻璃碎裂般清脆又危險的聲響。
他稍稍屏住了呼吸,走進了走道,背後門又自動關上。
「你是真不在乎,還是無所謂了??」許乘歌沒好氣的問,「居然這個時候才來?」
林懷恩停住了腳步,聳了聳肩:「你一直在等我?」
許乘歌先是點頭,緊接著又搖頭:「也不是等你。主要是來退貨。」
林懷恩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面的黑色合金盒子在燈光下厚重而沉默,他沒有馬上接,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怎麼呢?」他微笑著說,「我以為你會喜歡的。」
「是很喜歡,可是……」許乘歌的語氣略微一轉,「這些天我試過其他的一些設備,劉思安可以連接超算的屏蔽頭盔和屏蔽服,還有曹謙宇之前為我定製了神經接口的屏蔽服……每一套跟『死神之眼』比起來都是家用車和F1的差別。」
「這樣難道不好?」他笑著問。
「好,實在是太好了.……」許乘歌平靜地說,「好到我不敢用。」
林懷恩聳了聳肩膀,「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怕這個。」
許乘歌冷笑,「你不是都說了綠茶是我的保護色嗎?」她說,「難道你並不這麼認為,覺我真是那種能夠心安理接受別人對我好的渣女?」
林懷恩微笑,「那倒不是。」他頓了一下又說,「你段位比渣女高多了。」
許乘歌瞪了他一眼,「反正你這人情我還不起,我也拿不出你想要的東西來回報你。」
林懷恩點了點頭,看向許乘歌提著香奈兒一直動也沒有動一下的手,「哦」了一聲,主動向對方伸出手索要,「既然這樣,那就……好吧。」
他這個動作給太乾脆了,乾脆到許乘歌反而愣住了。她下意識把袋子往回縮了一下,就像是是一隻護食的小狐狸。
氣氛在這一刻有些許的僵硬,但很快許乘歌就在唇角勾起了微笑,語氣里多了一絲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失望:「你都不勸我一下?比如說『你儘管用,我不會拿這個威脅你』之類的?」
「我沒辦法說這麼坦然。」林懷恩露出很誠懇的笑容,「畢竟我確實希望你沉迷上擁有力量的感覺,然後對我這個提供裝備的NPC產生依賴……」
許乘歌緘默了幾秒,「我不明白。你身邊的女生多到能組一支戰隊了,而且每個拉出來都能當顏值區封面,為什麼還打我的主意?」
林懷恩心想「一支戰隊?目前已經快兩支了,而我的目標是三支」,他再次聳了聳肩:「因為我對力量的渴望,比你對力量的渴望還強烈。」
「我能提高你的實力?」許乘歌秒抓重點,一點彎都不繞。
「是。」他說,「反過來我也能提高你的實力,真正的那種提高,不是靠裝備堆上去的虛假戰力,不是『戴上就能打、摘了就變回原形』的那種體驗卡。」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紙袋子上,「不用插電,不用連網,不用擔心被收回裝備……就重新回到那個什麼都不行的菜鳥。」
許乘歌翻了個白眼:「聽上去你就像個賣保健品的推銷員。下一步是不是要說『用了我的產品,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氣上明光境一點都不費勁』?」
林懷恩點頭:「你還真說對了。」他補了一句,「也不能說一點勁都不費吧,但真能讓你躺著進明光境。」他沒有在「躺著」這個詞加強語氣,讓笑話變成了一個顏色笑話,雖然它的確就是個顏色笑話。
「嗯?」許乘歌滿臉狐疑,露出一個你是不是在開什麼玩笑的表情。
「我不騙人。」他嚴肅地說,「不過具體怎麼實現,暫時沒法告訴你。」
許乘歌嘟了一下嘴,終於狠下心把紙袋子往他懷裡一塞,動作里略帶著一種女朋友對男朋友不懂情趣的賭氣感,「我可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女生。我不會讓自己對任何事物產生依賴的。」
「我就欣賞你這樣倔強的樣子。」林懷恩接住紙袋子,隨手提著,就像提著一件無足輕重的數碼玩具。
「謝謝。」許乘歌挑了一下眉毛,像是把剛才那點動搖重新收好疊齊。她抬起頭看著他,語氣恢復了平穩,「給我加油吧。我會贏下來的,然後我們決賽見。」
林懷恩搖頭。
「怎麼?」許乘歌微微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里藏著一絲不服,「對自己沒信心?」
「你應該清楚,這個賽制關會長是專門為我定製的。她怕我晉級太舒服,所以竭盡所能地為我製造障礙.……」他提著香奈兒的袋子,姿態隨意,「你們的隊伍,或者說任何一支想贏我的隊伍,只有一條路,那就是不斷換人優化陣容,爭取在決賽時組成最強的戰隊,還是能凝聚成一股繩的戰隊。」他注視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於同情的東西,「很快你就要被優化掉了,許乘歌。我很欣賞你的倔強,但糟糕的是……倔強本身不加戰力值,現實沒有什么小宇宙爆發,更沒有什麼白銀聖鬥士能打黃金聖鬥士的越級跡。」
許乘歌沒有接話。她就那麼站在昏黃的燈光里,臉上的表情被陰影吃掉了半邊,剩下的半邊看不出來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麼。沉默被拉很長,長到林懷恩能聽見樓下觀眾的歡呼聲透過混凝土和鋼結構一層一層地滲上來,悶悶的,像另一個世界的潮汐。
然後,震耳欲聾的準備音樂炸開了。
那是戰隊即將出場的BM,低沉的戰鼓混合著電子合成器的嘯叫,從第一層場館的環繞音響里噴涌而出,沿著九重塔的中空結構一路往上飆,連第三層的樓梯扶手都在微微發顫。觀眾席的歡呼緊跟著翻湧上來,分貝大到懸掛在屋檐下的燈籠都跟著閃了一下。
林懷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六點五十五分。「碩石燧光」和「燭龍之眼」的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快去吧,」他笑了笑,提著紙袋子轉身往樓梯下面走,「到你上場了。別讓你的隊友等你,不然復盤的時候又要多背一鍋。」
許乘歌沒有說話。
直到他打開那扇古色古香的門時,身後傳來許乘歌的聲音:「你到底有多強?」
林懷恩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許乘歌還站在遠處,臉上的表情沒有急迫感,屏蔽服的銀紅在昏黃的燈光下變成了一種偏深的暗紅,像即將燃盡的熔岩。她的表情很嚴肅,似乎是真的想知道他的上限究竟是什麼。
他微笑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如果你被萬重踢了,來找我。」他沖許乘歌眨了眨眼睛,「我帶你進決賽,進全國賽,再進世界賽。」
說完他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輕輕迴響。許乘歌沒有再叫他,他也沒有回頭。
等他走進樓道,背後傳來了沉沉的木門關閉聲。他繼續往下走,下到第二層的時候,他聽見頭頂傳來了許乘歌的腳步聲,是往另外一個方向的,輕而急促,很快就遠了。看樣子應該還有另外一個直通比賽舞台的出口。
林懷恩沒有再關注許乘歌,走到一樓,回到了場館。暖場音樂瞬間從悶悶的背景音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實感,四面大屏幕同時切換成「碩石燧光」和「燭龍之眼」的隊標,觀眾席上好幾百根螢光棒齊刷刷亮起來,像有人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整片紅色的海。
在席捲的聲浪中,他提著紙袋子沿著會場邊緣的樓道走向他們的座位,沒有打開袋子裡的盒子,但能從被磨微微發亮的密碼齒輪,判斷出她曾經多少次打開這個裝著死神之眼的盒子。
不管許乘歌嘴上說著多害怕,多擔心,多不希望產生依賴,可她的手比她誠實,提著它始終念念不舍。而且真要還許乘歌早就可以還給他了,為什麼要選擇比賽的最後一刻?
大概是剛才才下定決心?而她已經不知道在心裡排練了多少遍要對自己說的話,可他忘記了動作也需要排練,形成肌肉記憶。
林懷恩確定許乘歌一定會被「優化」,也一定會來找他。她可以忍受自己不那麼強,但這樣一個要強的人,不能忍受自己因為不夠強而被優化……
雖然等待許乘歌的並不是一個愉快的故事,但他覺話說回來,一個覺醒者面對「死神之眼」居然敢能把它還回來,就跟一個女人拒絕了海洋之心一樣。
那需要很強的自制力。
許乘歌還是相當有自制力的。
林懷恩走到了李千語和李千尋的那邊,兩個人正在有說有笑的打發一個過來問電話號碼的男生,他聽到了雙胞胎回答說:「我們都有男朋友。」
等他走到座位邊的時候,男生有些悻悻的離去。舞台上的四面大屏幕先跳出了「碩石燧光」的名字。接著是一顆流星從屏幕中直射而出,在虛空中投下了極為真實的3投影,所有觀眾都發出了抽氣聲,甚至還有人下意識的偏頭躲避那一顆顆小小的火流星。
這麼震撼的畫面,一體驗就有種經費在燃燒的質感。
「下面有請『碩石燧光』戰隊上場!」
歡呼聲中,追光唰地掃下來,五個人從選手通道走出來。隊長萬重走在最前面,單手夾著自己的全屏蔽頭盔,面色嚴肅,一看就有大將風範。走在第二個的是吳政軒,再接著的是劉思安,姚之信,許乘歌走在最後面,但她一出場,莫名其妙的男生的歡呼聲一下就大了起來。
最中央那片區域,一群女生乾脆踩上了座椅,粉色的燈牌在人浪中起伏。她們整齊地舞動手上的花球,扭動纖細白嫩的腰肢,在飛揚的藍色裙袂中,用盡全力喊出了許乘歌的應援口號:「碩石無聲,乘歌有光!」
八個字像一根引線,把整座場館的情緒瞬間點燃,不少人都跟著大喊了起來,儘管不一定知道許乘歌是誰。
林懷恩晃了一眼那些跳舞的女生,全是K-PP協會的人,難怪這麼專業。
沒等左側舞台的燈光消失,右邊的大屏幕也亮了。冷色調的暗金,一條黑龍緩緩浮現,它的雙眼就像是兩團金火在跳躍。黑龍扭動身體,游出了屏幕,在觀眾席的上空盤旋了一圈,隨後長嘯一聲,向著穹頂飛升而去。
驚呼聲中,全場都在為這逼真的視覺特效鼓掌。接著李知秋和邱霜遲那一隊的五個人走了出來。也不知道是刻意設計的還是他們真準備了一台鼓風機,這些風恰到好處地灌進舞台,吹五個人髮絲飛揚,衣角獵獵。
李知秋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溫和微笑。就是那種讓台下女生自動腦補出「紳士」「好男人」「理想型」三個標籤的笑容。李知秋在校內小有名氣,是無數女生心目中溫柔學長的代名詞,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個摳搜鬼,除了林懷恩。
林懷恩坐在觀眾席里看著李知秋在追光下優雅地揮手致意,腦海里自動播放的卻是李知秋在更衣室和鄭妍可討價還價的畫面。
但今晚,所有目光都落在邱霜遲身上。她是那種極其少見的、能讓男生和女生同時屏住呼吸的女孩。男生看見的是她眉眼間那股帶著鋒芒的嫵媚,像刀刃上反射的月光。而女生看見的是她夾著屏蔽頭盔,單手插兜站在那裡的帥氣模樣,此刻只需要一台重型機車,她就是所有女生喜歡的樣板。
「邱霜遲我愛你!我要嫁給你!」
也不知道是誰站了起來拿著擴音器朝邱霜遲喊話比心,聲音大到邱霜遲都有點臉紅,這卻讓她顯更好看了。多了些男人看上去像是嬌羞少女的媚態,而懷春少女看上去就像是含羞少年的青春感。
尖叫聲更大了,全是女生。
等十個人坐進了讀取器,白色的大蛋緩緩傾斜。屏幕之上,五面地圖開始旋轉,片刻之後,四面大屏幕同時切成了比賽地圖的全景——東京。
新宿的霓虹在夜色里舖成一片發光的海,東京塔的輪廓被橙色的燈光勾勒出來,整座城市空無一人,像一座巨大而沉默的模型。兩隊的雷達站已經在紅藍兩側隨機生成,光點在地圖上無聲閃爍,像兩盤剛剛擺好的棋。
對局開始了,整個場館瞬間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