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注視著凜,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面紗之下凜的臉龐,和他想像中的一樣,但又有些不一樣。
一樣的是她果然很美。
不一樣的是並不是他以為的那種狐狸精一樣的女人,反而看上去很純,但她的這種純又和許乘歌的清純少女的純不一樣。
準確的說是和中式美人的那種純不一樣,而是很日式的佐佐木希、濱邊美波這樣的純美,就像是清晨陽光照射下的露水,你看著那些在五顏六色花瓣上、在青翠欲滴葉片上滾動著的清透水珠,感覺到了她們下一秒就要破碎,又似乎可以永遠懸停在陽光中,靜止在墜落與停留的縫隙里。
這種日式美學,就是源自侘寂與物哀,就像是某種即將消失的東西,在消失之前最燦爛最唯美的一次綻放。
這和許乘歌的中式清純,充滿少女生命力的美學完全不同,中式清純是溪流是湖泊,她的清澈不是為了映照什麼,而是本就如此,是一種溫柔的對峙,而不是為了惹人憐愛、惋惜,甚至心疼。
但此刻他並沒有第一眼看到凜的激動或者震驚,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只想沉默,因為不喜歡凜用這種方式進入他的生活,即便對於凜來說,這才是正確的方式,因為她是間諜。
「凜小姐,您好。」林懷恩表情淡漠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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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一下。
李千語揮了下手說道:「都來了就趕緊坐下乾飯,點的餐已經就位,我自己也隨便加了幾個菜.……」她解開圍裙掛在旁邊島台旁邊,笑著說道,「林懷恩通知太臨時了,我只能緊急準備了一下,屬於是極限操作,不好吃也別告訴我,我會傷心的。」
「這還是緊急準備下的極限操作?」章璞成吞咽了一口唾液,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美食擊穿防禦之後的饑渴,「千語姐你管這叫『隨便加幾個菜』?你要是認真準備,那還了啊?」
邱逸欽連連點頭,「林懷恩這也吃的太好了吧?我不是不知道他在食堂是怎麼忍下去的,真是雙重人格吧!」
這時幾個女生也走了過來,臨著落地窗的長桌上整齊擺著兩列瓷盤或者木盤,每道菜都做了重新的擺盤。除了經典的本幫菜菜式,糟缽斗、熏魚、蟹粉撈飯、松鼠桂魚、響油鱔絲、鹹肉篤玉筍,每個人的面前還有一隻切好的醉蟹,另外還有幾道經典的粵菜海鮮,清蒸東星斑、姜蔥鮑魚,粉絲蒸波龍.……一看就是李千語的手筆。
「哇!」許乘歌第一個發出聲音,尾音拖又長又軟,「榮宅的菜出了名的不講究賣相,被千語姐這麼一擺,直接米其林一星升三星,屬於原地飛升。」
「確實。」楊美琦已經舉起了手機,表情認真像在拍畢業創作,「我們發朋友圈應該找榮宅結一下GG費。標題我都想好了,朋友圈發『朋友說今晚隨便吃點,我信了』,小紅書發個定位標題是:『榮宅外賣的正確打開方式』。」
「已經在拍了,已經在拍了。」許乘歌舉著手機說,「今天必須裝個大。」
「已經等不及了!」寧雪芙一把拉開椅子坐下,筷子還沒拿起來先深吸了一口氣,「來之前我就想,今天能參觀一下申海頂豪就算賺了,結果林懷恩家裡還藏著美廚娘。不僅能感受豪宅,還能過一把富家大少的癮。這趟屬於超額完成任務,血賺。」
「好了好了,別誇了。」李千語笑著擺擺手,圍裙還沒解完,「你們再夸下去,我下次直接不敢進廚房了。」
「那不行!」寧雪芙舉起手機對準餐桌連按了好幾張,低頭檢查成片效果的時候嘴角還掛著滿意的弧度,「千語姐你必須進。今天極限操作,我們見識到的是你的下限。下次我們提前一周預約,直接點菜,讓你展示一下上限。」她又看向林懷恩說,「就是不知道林懷恩同學同不同意。」
林懷恩笑著說:「我也是個蹭飯吃的廢材,千語姐姐答應。」
「沒問題。」李千語舉起酒杯笑著說,「就等林懷恩這次校內賽拿了冠軍,我提前準備~」
李千語這句話一說出口,餐桌上蕩漾著的愉快微笑一下就凝固了幾秒。
楊美琦反應最快,笑著說道:「我其實對林懷恩的實力沒有疑問,但現在伏羲會剩下那六十多個人的心理狀態比較堪憂,感覺都魔怔了。所以我覺現在最好的態度就是:享受比賽,注意安全,成績隨緣。」
寧雪芙在旁邊點頭,補了一句:「的確,千語姐姐,沒必要要求那麼高,進前四就是成功,進決賽就是凱旋,奪冠……林懷恩要是奪冠的話,我就把我爸爸那瓶收藏了很久的唐培里儂P3開了,給林懷恩慶祝。」
眼見餐桌上的氣氛走向有些微妙,許乘歌笑著說道:「那我覺你爸的那瓶香檳怕是要等不到你出嫁了!」她舉起酒杯說道:「我對林總裁有信心,真正的霸總,肯定能拿冠軍。我們先預祝林大總裁出征順利。」
一群人全都站了起來,只有林懷恩表情恍惚,因為坐在他對面的凜居然把穿著襪子的腳伸了過來,踩在了他的兩條腿的中間,腳趾還不停的勾動。
這劇情走向,他只在某種不太方便公開討論的日本影視作品裡見過。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是幻術,但他如今是什麼水平?幻術蒙蔽不了他,問題就在於,不是幻術。
是凜能幹出來的事情。
旁邊李千尋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林懷恩瞬間回魂,霍地站起來,發現所有人已經端著酒杯等他了,趕緊抓起杯子加入群聊,和大家一起喊了聲「乾杯」,然後把整杯酒一口悶了個乾淨。動作一氣呵成,但內心已經刷瘋了。
重新落座後,桌上氣氛依舊熱鬧,似乎沒人注意到他剛才那兩秒鐘的元神出竅。但許乘歌放下酒杯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秒,然後非常自然地把話題拋向了對面:「喂,章璞成,你從哪認識的這麼漂亮的交大學姐?好好介紹一下,別自己藏著。」
「啊……」章璞成夾著醉蟹的手停在半空,「凜學姐是我打《英雄聯盟》手遊認識的,她操作巨猛,我第一次碰到這麼厲害的女生,就加了。今天也是第一次見真人,沒想到凜學姐這麼漂亮,說實話我現在筷子還在抖。」
許乘歌一臉好的問道:「凜學姐是交大的?我跟交大Kpp社的人還挺熟的,每學期搞活動都一起玩,怎麼從來沒聽她們提過交大還有凜學姐這麼好看的學姐?以她們的八卦速度,你這種校花級別的顏值早該被宣傳到全申海高校圈人手一份了。」
「是嗎?」凜放下酒杯,笑了笑。與此同時,她那隻穿著蕾絲短襪的腳再次悄無聲息地探了過來,精準地踩在了林懷恩兩腿之間。
林懷恩整個人一頓,本來懸在粉絲上面的筷子懸到了波龍上面,他不想吃波龍,但不不吃,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夾波龍。
凜的腳趾不緊不慢地扣動著,臉上的表情卻毫無變化:「哦,我不是交大本部的。我是香島大學的,這個學期剛來交大做交換生,才到沒多久,還沒來及認識什麼社團的人。Kpp社那邊大概還不知道有我這麼一號人。」
「香島?」許乘歌眨了眨眼,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她的目光往林懷恩那邊一偏,「那還挺巧的,林懷恩也剛從香島回來不久,還是香島鼎鼎大名的中環金童……」
林懷恩感覺到桌下的動靜又大了一些。凜的腳趾在他兩腿之間劃著名圈,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按摩又像是在調戲,兩種感覺各占一半。他不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用一個戰術性喝水的動作掩飾了喉結的滾動。
與此同時,許乘歌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在他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很快就移開了。
林懷恩頭皮發麻。他知道許乘歌已經覺察到了什麼。這個女人的直覺比相控陣雷達還精準。但問題在於他現在沒法解釋,也沒法當場拆穿。他總不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宣布:各位,桌下有人在踩我。現在和我命中注定有緣分的四個法相齊聚一堂。其中兩個已經跟他有說不清的關係,其中兩個正在往那個方向發展的路上,此刻他只慶幸千語和千尋都坐在他身邊而不是對面,不然今晚這頓飯就真的沒法吃了。
許乘歌把視線從林懷恩通紅的耳根收回來,重新落在凜的臉上,笑盈盈地問:「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吧??」
凜的表情紋絲不動。她的腳倒是動了,而且動更過分了,從兩腿之間緩緩往上移,腳趾沿著他大腿內側的肌肉線條一點一點地滑過去,每滑一寸林懷恩的後背就繃緊一分。而她的語氣卻平穩像是女秘書在跟大老闆匯報工作:「當然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
就在林懷恩覺再這樣下去自己要麼站起來宣布散會要麼原地升天的時候,手機終於響了。震動和鈴聲同時炸開,打斷了桌上所有人的對話。他低頭一看——李知秋。這個名字出現在這個時間點,有點怪,不管怪不怪,他都感激涕零。
他拿起手機按了接聽,語氣比平時急促了半個拍子,「喂!」
「林懷恩,在忙什麼?」
寂靜中李知秋的聲音聽沒有那麼清楚,但對於視覺聽覺都很靈敏的覺醒者來說卻能聽一清二楚。
「吃飯。」他回答道。
「我這裡組隊組的差不多了……就差一個人……」李知秋笑著說道,「你加入我的隊伍吧。」
許乘歌、楊美琦和寧雪芙都忘記了凜的問題,全都抬眼看向了林懷恩,所有人都認為林懷恩會毫不猶豫的答應。
然而林懷恩卻笑著說道:「我也組的差不多了,也差一個人。」他說,「要不你來我的隊伍?」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兩秒。這兩秒里,餐桌上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完全陷入了空寂的緘默。
「嗯?不應該啊。」李知秋的聲音重新響起,語氣里的悠閒少了一些,多了一層薄薄的困惑,「你們隊有哪些人?」
林懷恩抬起眼,視線越過桌子,落在對面三個人身上。章璞成正在吃醉蟹。邱逸欽在朝碗裡夾東星斑。簡弘俊端著檸檬水,杯沿已經碰上了嘴唇,但沒有繼續往上抬。
「就我和我們寢室的三個人。」林懷恩說。
「啊?」
這個「啊」不是李知秋的。是寧雪芙的。她捂住了嘴,但那個聲音已經從指縫裡漏了出來,在安靜的餐桌上彈了好幾個來回。
楊美綺沒有說話,但她的筷子不自覺地在碗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清脆的響聲。這個響聲在安靜的環境裡被放大了十倍,像是一個不太確信的提醒:什麼?你再說一遍?
許乘歌只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這個嘆息輕到坐在她旁邊的寧雪芙都沒聽見。她大概是沒有想到林懷恩居然如此不認真。她無法想像他在停車場說的那句「已經組了三個人」指的居然是他寢室的這三個人。
連覺醒者都不是的普通人。
章璞成也意識到眾人的驚訝和質疑,第一個舉手,動作像是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他埋著頭,輕聲說道:「我先聲明,我們是拒絕過的。拒絕了好幾次。是他非要帶的。我們屬於被動參賽,主觀上可沒有上去送的意圖。」
「確實。」邱逸欽在旁邊用力點頭,也壓低了音量,「我說了我們三個就是純粹的拖累,林懷恩說要的就是負作用,搞一下負重訓練。」
整場都沒有說話的簡弘俊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紅著臉連連點頭。
三個女生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寧雪芙的表情是「這道題全班都做錯了我以為至少你能做對結果你交的也是白卷」。
楊美綺的表情更是沒繃住,就是頭大了一圈,還低聲嘟噥道:「我在伏羲當陪練的時候見過各種陣容,但帶著三個普通人的狂人還是第一次見……」
許乘歌的表情最複雜,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但眼神里沒有一絲笑意。她看著林懷恩,目光里有一種不太容易定義的東西,像是擔憂被層層包裹之後還剩了一小截露在外面,又像是某種被驗證的猜想終於落了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李知秋大概也在消化這個陣容配置。然後他開口了,語氣里恢復了一些輕鬆,但輕鬆的語調下埋藏了一些提醒:「他們貌似不是覺醒者吧?」
「不是。」
「好了,我知道了。」李知秋笑了一聲,那個笑聲里沒有嘲諷,笑過之後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你小心一點。萬重那組和曹謙宇那組真的很強,強的可能超乎你的想像。你別以為你是明光境就能帶著四個普通人隨便贏他們,真別翻車了。你要是翻車了,第一個在論壇上開香檳慶祝的肯定是我。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嗯。」林懷恩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夾住了那只在他的大腿中間上躥下跳的小巧玲瓏的玉足,力道很輕,像是警告,「我會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