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你的實力大家還是知道的。」
楊美琦用那種醫生安撫絕症患者的語氣開口，溫和，但聽完讓患者更慌了。幸好林懷恩不是患者，他知道自己是被誤診了。
但楊美琦顯然不知道，依舊像是個大姐姐一樣諄諄善誘。
「說真的，我覺你這次是被針對了，誰看不出來這是關會長給你的考驗呢？你想看看，本來你殺穿伏羲會大家就都憋著一肚子的不服氣，現在關會長為了你修改了這麼多規則，還刻意的在比賽之前就宣布你當主管戰鬥部的副會長。關會長這波操作，我只能診斷為你現在已經被關會長貼上了標籤，準備發動細胞因子風暴的那種。翻譯一下就是，你的存在觸發了集體的免疫排斥反應，現在每個細胞都想殺你。」她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看笑話，還是真同情，「我也不知道關會長是要捧殺你，給你點教訓，還是真對你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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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恩當然知道是後者，但直接說出來，一定會被幾個女生暗中笑話不知道天高地厚吧？
不如不說。
「不管是哪種你現在處境都很不妙哦，林懷恩？」寧雪芙說道，「你知道不知道你現在已經是我們府里必吃榜，不是，必殺榜榜首了。不管是關會長的唯粉，還是關會長和文指導的CP粉，現在全都癲了。你昨天是沒在寢室睡，其他人估計也沒好意思告訴你，晚上半夜都有人朝你們寢室的窗戶上扔臭雞蛋.……警告你離關會長遠點。伏羲會內部更不要說了，他們在群里下注都下瘋了，猜誰能對你完成首殺，誰能擊殺你十次，還眾籌了懸賞，吶~你首殺的獎金現在就已經有一萬五千了，別嫌少，是刀樂，殺你十次的獎金有十五萬！說真的，我要不是沒那個實力，我都想參加了。」
林懷恩也沒說剛才說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是因為世界上不存在百分之百的事物。這是物理定律，不是態度問題。司法親子鑑定報告上寫「親權指數＞99.99%」，那個數字看起來無限接近確定，但它永遠不會等於百分之百。
是因為鑑定機構不想把話說滿嗎？
不是。
是因為按照物理定律，在事件發生之前，概率永遠存在不確定性。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百分之百純度的黃金，最純的半導體級矽也有雜質。不存在百分之百確定的勝率，任何一個變量都可能導致結果的微小偏移。
回答「百分百」就是謊言。
林懷恩不說謊。
所以他說「不是有百分之百的信心」。這句話翻譯過來其實是：我有99.99%的信心。剩下的0.01%不是謙虛，是留給物理定律的尊嚴。
這句話說出來一定很酷，但他不想要裝酷，也不需要。
他只是稍稍轉過頭，在後視鏡里沖坐在后座的寧雪芙眨了眨眼睛，「聽上去這個錢還挺好賺的，要不我到時候首殺、十殺都送給你，咱倆合夥把這個錢給賺了？」
「你這麼說也不是不行。」寧雪芙立刻接住，笑嘻嘻地壓低聲音，像是在密謀什麼了不的生意，「都是一個班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自產自銷，內部消化。」
「喂，寧雪芙？」副駕駛上的許乘歌回過頭，微微挑了挑眉毛看著寧雪芙，「『肥水不流外人田』是這麼用的嗎？我看你不懷好意啊！」
寧雪芙完全不慫，雙手抱胸，嘴角浮起一個曖昧的弧度：「怎麼，吃醋了啊？」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補了一刀，「剛才是誰在關鍵時刻非要找林懷恩說話，哇哦~林懷恩，這是你的車嗎？好漂亮哦！你話說完落後一步，只能讓我們先上車擠在狹窄的后座，自己不聲不響地坐了副駕駛啊？我是無所謂，你就沒有一點尊敬老人的意思，楊師姐就在這裡，你都不知道讓一讓！」
「餵？什麼尊老愛幼？？」許乘歌沒好氣的說，「人家美琦那叫成熟性感！」
「你別轉移話題！許乘歌。」寧雪芙故作冷笑著說。
楊美琦也掩唇而笑，「對，許乘歌你還是好好解釋一下，怎麼心眼子全用在了閨蜜身上。」
許乘歌被人戳破了小動作，絲毫也沒有緊張感，微笑著承認：「我確實挺想坐副駕駛的。這輛車真就長在我的審美點上。不像那些超跑，外形浮誇，動不動就轟轟轟地刷存在感，吵人腦仁疼；也不像勞斯萊斯或者大奔，穩重是穩重，但總有種開會要遲到的既視感。」她轉頭看向他說，語氣里全是由衷的喜歡，「特別是這個顏色真的好妙，像是從韋斯·安德森的電影裡直接開出來的，有種不太真實的甜，好有夏天的感覺，我最喜歡夏天啦。明明外殼是古董車的輪廓，圓頭圓腦的有點可愛，但線條收又很利落，藏在可愛底下的是一股不說話的酷。」她頓了一下，問道，「林懷恩，你這個車什麼牌子的？我怎麼認不出來，是改過的嗎？」
林懷恩還在回味剛才寧雪芙和許乘歌暗中刀光劍影般的交鋒，沒想到這麼快許乘歌就逆轉了局勢。這個轉移的話題和轉移的時機選太精準了，精準到他差點沒接住。
「1968年的復古烈馬，福特的。」他笑著說，「是改過的，不過國內應該改不了，改了也很難落地。」
「是挺有品味的，」楊美琦貌似不經意的說道，「光牌照就花了不少錢吧？」
林懷恩抓著方向盤，聳了聳肩膀，「我也不知道……」他沒有選擇隱瞞的意思，很平淡的說道，「徐睿儀送我的。」
車廂里的呼吸瞬間都停滯了一下。
三個女生的表情都很值品味，寧雪芙的表情興奮，就像是嗅到了大瓜的猹。楊美琦眉毛跳了跳，唇角勾出了微妙的有趣的弧度。許乘歌的眉毛快速翕動了幾下，保持著微微笑著的表情，一動也沒有動，但瞳孔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
寧雪芙最先按捺不住，抓住椅背看著林懷恩說道：「喂！喂！喂！說實話我早就想問你了，我可是N-AC的忠實粉絲，最喜歡的就是徐睿儀，在香島演唱會的時候我就在下面，看到你上去的時候，我人都傻了。林懷恩，那些網絡上的八卦是真的嗎？你和徐睿儀真是男女朋友吧？你們是高中同學？是不是高中就開始談戀愛了？你們怎麼在一起的？你追她，還是她追你……」
林懷恩還沒有說話，許乘歌就先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停！停！停！」她沒好氣的說道，「你一口氣問這麼多，人家怎麼回答過來。」她輕輕咳嗽了一聲，語氣雖然輕鬆，卻像是在刻意控制節奏，「問題一個一個問。」
「你和徐睿儀真是高中同學？」寧雪芙迫不及待的問道。
「是。」他笑著說，「我們都是東官國際的。」
「那你們高中就在一起了？」
「這個.……」
寧雪芙眨著眼睛，急切地問道：「不方便回答？」
「沒什麼不好回答的。」他笑著說，「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她高二的時候就去了漢城，開學的那天申請了休學，離開了東官。」他說，「準確的說就是那天我們才確定的關係，所以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高中的時候就開始的戀愛。」
「哇哦~」寧雪芙雙手捂住了兩瓣紅唇，「聽上去就很浪漫，很有故事欸。」
他點頭說道：「那確實挺有故事的。」
「能說嘛？能說嘛？」寧雪芙激動地問。
「沒什麼不能說的。」林懷恩說，「就是故事挺長的……」
「長沒關係，快說，快說！」
三個女生都激動了起來，全都看著他。「那我就簡單說一下吧。」他停頓了一下，想了想說道，「那從泰蘭德的夏天開始說起.……」
……
藍色烈馬在十字路口轉了個彎，華隆海景一號的輪廓已經在落日的霞光中浮現出來。車廂里正放著N-AC的《泡泡槍》，甜美的聲線在空調風裡輕輕飄著，全是夏天、氣泡水和初戀臉紅的味道。歌正好唱到那句，徐睿儀的唱詞：夏天的泰蘭德，我和你，開著古董車，奔向破舊的公園。
林懷恩也說到了最後的那點劇情，徐睿儀租了一輛古董勞斯萊斯，載著林懷恩去了公園。
后座的兩個女生同時發出了一聲「啊——」的姨母笑，尾音上揚，默契像排練過。楊美琦捂著嘴，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寧雪芙雙手捧臉，表情寫滿了「磕到了磕到了」。
唯獨副駕駛上的許乘歌，嘴角也翹著，但翹的弧度比后座兩位淺了那麼一點點。她把目光從歌詞上收回來，扭頭看向窗外，車窗玻璃上映出一張帶著笑但不太想參與起鬨的臉。
很快烈馬就開到了公寓的停車場，林懷恩先下了車，快速地繞到了另一側，在許乘歌剛剛解開安全帶的時候，就很紳士的打開了車門。
許乘歌跳下車沒有說話，後面下來的寧雪芙倒是笑著說道：「你和徐睿儀的故事好甜啊~你們這一對我嗑定了。」她拍了拍林懷恩的肩膀，意有所指的說道，「你可不要做對不起徐睿儀的事情哦~」
林懷恩淡淡的笑著說道：「什麼對不起，什麼對起，這個只有徐睿儀自己能定義。」
寧雪芙愣了一下，沒有多想，讓開了位置。讓後面的楊美琦也從副駕駛下來，跳下車的時候，楊美琦倒是饒有興致的看了他一眼。
電梯裡話題就被許乘歌轉移到了華隆海景一號的物業上。四個人上了樓，樓梯間也就是前廳的大門開著。李千尋像往常那樣，已經站在玄關處等候著了。不過今天有其他人，她也沒有穿平時增加情趣女僕裝，就是穿寬鬆的亞麻直筒褲搭配藍色小吊帶外面還罩了件棉質開衫，很有那種全職太太的溫文爾雅又閒適慵懶的氣質。
看到林懷恩回來，李千尋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幸福的光芒。隨後看到了他身後的三個女生，那點亮光迅速收斂成了一個禮貌而職業的微笑。
「請進。」李千尋先是給三個女生拿了一次性的居家拖鞋，隨後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動作行雲流水，解鞋帶、換拖鞋、站起來幫他脫外套、掛在旁邊的衣架上。整個流程絲滑像一套排練了無數次的舞蹈動作。
三個女生同時站在門口，穿好了拖鞋沒有搶先邁步，而是就站在旁邊等候。她們的視線同時在李千尋身上掃了一遍。
寧雪芙和楊美琦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從：「這個是誰啊？」「看上去像是漂亮的女僕！」「但怎麼這麼濃的人妻味道？」到「等等他女朋友不是徐睿儀嗎？」再到「天哪他家裡藏了一個女的」的完整進化過程。寧雪芙和楊美琦的嘴張了張，閉上，又張開，最終只能掩飾住震驚。
許乘歌倒是沒怎麼驚訝，他早就告訴過她李千尋的身份，所以她的視線幾乎全是挑剔的審視。從許乘歌的腦波波動中，他能感覺到許乘歌倒是發出了不過如此的自信感慨。剛才徐睿儀帶來的壓力，在看到李千尋的剎那被自信消解了。
林懷恩知道許乘歌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因為還沒有看到李千語，所以暗自好笑。
「李千尋。」他做了個介紹，也沒有介紹具體的身份，「這是楊美琦、寧雪芙和許乘歌。」
四個女生微笑著互相問了好，隨後一起拐過了玄關，進了客廳。豪宅最稀缺的景色在幾個人眼前鋪展開來，雪白的牆壁，淡粉色的吊燈，馬卡龍絨面沙發，穿插其中的Hll Ktty元素從靠墊蔓延到茶具再到牆上的插畫，像是某位少女心爆棚的設計師把整個童話世界塞進了一間頂層公寓。
而落地窗外，夕陽正沿著黃浦江緩緩下沉，江面被染成一整片晃動的金色，外灘的天際線在暮色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餐廳的窗邊，章璞成、邱逸欽和簡弘俊正圍在餐桌旁擺餐具。章璞成舉著一把筷子對著碗比間距，邱逸欽和簡弘俊在疊餐巾，把疊好的餐巾插進了水晶高腳杯。客廳中央馬卡龍粉色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生的背影，高挑，脊背挺直，長髮披肩，安靜像一尊還沒轉過來的人形模特。
就在這時候，開放式廚房的島台後面，李千語轉過身來，她圍著Hll Ktty圍裙，手裡握著一瓶打開的紅酒，正要把酒放進冰桶。明亮的燈光和火紅的夕陽照在她的臉上，從額頭到下巴的輪廓線流暢像是動漫里走出來的人兒。她看到門口的一行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溫婉，真就是日漫年輕太太的典型。
許乘歌、寧雪芙和楊美琦，同時到抽一口涼氣，又同時看向了身邊的李千尋。
「不……不是幻覺吧？」許乘歌握緊了一下手，仿佛要驅動什麼破除幻覺的裝置，「應該不是吧？」
「不是。」李千尋笑著說，「我們是雙胞胎。」
三個女生情不自禁地左顧右盼，當李千語和李千尋站在一起的時候，畫面的衝擊力呈幾何級數增長。同樣的身高，同樣的身材，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一個穿著圍裙握著紅酒，一個穿著休閒服站在客廳。像是一幅對稱的寫實油畫被精心掛在走廊的兩側，你站在中間，左邊看一眼，右邊看一眼，左右都好，但你分不清哪個更好。
李千尋的單獨存在是一道選擇題。雙胞胎站在一起，變成了一道證明題。的確，雙胞胎單獨看一個的時候也很漂亮，但沒有到徐睿儀那種一眼驚艷的程度，和徐睿儀那種在巴黎世家GG牌上發光的大明星比起來，李千尋和李千尋的漂亮顯太日常、太溫順，你會多看幾眼，會暗自欣賞，但不會為它尖叫。
但雙胞胎站在一起的時候，一加一大於二。兩套完全一致的五官被兩種不同的氣質重新詮釋：姐姐溫婉端莊，妹妹靈動乖巧。站在一起的時候會讓你產生一種微妙的認知失調，你在同時被兩種完全不同的美打動，但你沒法把她們分開來欣賞。她們是一個整體，一個你沒法用「漂亮」這個詞一筆帶過的整體。
林懷恩微笑著看著三個女生的反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頓飯的開場比校內賽第一輪還要精彩。他正想說點什麼，視線掃過客廳的沙發，忽然停住了。
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剛才他看到了，但沒有覺有什麼異常，章璞成說過要帶一個女生過來，網絡上和他一起玩遊戲的，交大的女生，玩遊戲特別厲害。應該就是這個女生。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掃過她的肩膀和發尾，這時那個女生緩緩站了起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破壞針織衫，搭高腰闊腿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貓和一張美鈔，大概是手繪的。長發披在肩上，發尾微卷……
他還沒有看見她的臉就有種熟悉的感覺，強烈的熟悉感。
等那個女生轉過頭，一張完全陌生的臉龐，她的五官單獨拿出來看，每一個都不算驚艷。但組合在一起有一種異的和諧感，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五官排列。第一眼你不會產生美到讓人移不開眼睛的衝擊感，但第二眼就會被她眼角眉梢的特質所吸引，漸漸的越來越覺她長好看。如果要用一個詞形容，大概是「透明感」，如果顏色有等級的話，透明色肯定是最特別、最頂級的那種，比如水晶、鑽石.……
此時此刻，她站在夕光中，嘴角微微上翹，雙手握在腰間，表情很乖巧，眼神很乾淨，看起來像是在任何場合都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類型。她在玫瑰色的黃昏中注視著林懷恩微笑，就像是荒郊野嶺，站在籬笆和櫻花邊，回望著落日的水晶雕塑。
林懷恩頓時開始頭腦風暴，這張臉他不認識，但這雙眼睛，還有那高挑纖細的身材，他可不要太熟。
正在餐桌邊的章璞成驕傲地大聲說道：「這是我朋友，交大的。林懷恩說可以帶家屬的，我就找了她，剛好她今天有空。」他轉頭看向女生，「她叫.……」
「叫我凜就好。」女生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那個鞠躬的幅度很小，但角度很標準，帶著一點淡淡的日式習慣。她直起身，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很柔，「凜冽的凜。我是交大電子信息工程系的交換生，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