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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夏至未至(14)

  江南的梅雨季節還沒有到,春末夏初的陽光穿過銀杏葉的縫隙,在「坐忘道」的庭院裡投下魚鱗般的光斑,像是湖泊倒映在牆壁上的粼粼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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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懷恩穿過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門,鬆手時,銅門環發出熟悉的脆響。

  門開了,沒有琴聲。

  水幕牆上的《道德經》還在流轉,從「道可道」到「上善若水」,循環播放了一個月,也不知道累不累。涼亭石凳上落了薄薄一層斑點,如同陽光透過溪水,灑下的點點斑駁。

  他走下台階,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清澈的水底,而不是一方藏在大學圖書館裡的小院子。還沒有走幾步,他就聽到了石凳旁傳來一聲慵懶的貓叫。

  別人聽不懂,但林懷恩可是有豐富的和貓打交道的經驗,那聲音翻譯成人話大概是:「您走快點?擋光了。」

  「您」是他自己加的。

  林懷恩低頭,就看見太素從貓屋裡探出雪白的腦袋,藍眼睛惺忪地望了他一眼。那個表情相當篤定,就跟主子看奴才似的。太素的眼神比一般貓還要多一層:獅子貓祖上都是給皇帝看門的,所以自帶傲嬌屬性,而作為獅子貓里的頂流,太素的眼神更絕,簡直就是貓中女王,看誰都像皇后看被做了絕育手術的太監似的。

  面對驕傲的女貓王,他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小袋貓糧,是下午的時候特意在餓了麼上搜的,叫外賣員送到了寢室門口,選的自然是最貴的那款,貓糧里不僅有南瓜粒、菠菜粒和藍莓凍干,還有野生捕獲的小魚乾,雞肉,全蛋以及三文魚。

  他是知道太素的嘴叼,據說觀音給自己花的錢,還沒有給這隻貓多。他蹲下身,將貓糧倒在石凳旁的白瓷碗裡,輕輕推到貓屋門口。

  太素低頭聞了聞,抬頭看他一眼。

  「最貴的,貓糧中驢牌,jn。」林懷恩說。

  太素又聞了一下,這才優雅地低頭小口吃起來。那姿態不像在吃貓糧,像是在品鑑米其林。

  一陣輕快的貓步聲從背後響起。黑澤明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黑澤明自從被道鏡禪師上過身之後,向來都神出鬼沒的,仿佛隨身攜帶了任意門。它繞著他的腳踝轉了兩圈,尾巴高高翹起,像一根移動的旗杆。

  然後它一屁股坐在太素旁邊,歪著腦袋看白貓進食。那個表情,怎麼說呢,就像一個蹲在校門口小賣部看校花喝奶茶的男生。明明沒他的份,看比誰都認真。

  林懷恩低頭看著一白一黑兩隻貓,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站在這裡時,穿著戰國袍的關音就坐在對面彈《驚雷咒》。暴雨如注,琴聲如雷,古箏弦上跳動著千年的烽火。而他在琴聲中頭也不回地走向圖書館的大門,以為再也不會回來。

  那時候他覺告別是一件很重的事。後來發現,真正的告別往往沒有琴聲,沒有暴雨,甚至沒有一句「再見」。只是推開門,走出去,過個一年半載,再推開門走回來。中間的空白被陽光和銀杏葉填滿,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現在他回來了。

  他胡漢三又回來了。

  陽光仿佛還是曾經的陽光,銀杏還是曾經的銀杏,貓也還是那天的貓。彈琴的人不在,但也就在伏羲大殿裡。而聽琴的人則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少年。

  他伸手揉了揉黑澤明的腦袋,黑貓發出呼嚕聲,尾巴卷過他的手腕。這是一個很用力的卷法,不像撒嬌,倒像在確認他沒有在回來的路上弄丟自己。林懷恩低頭看它,心想這隻貓大概什麼都懂,只是不會說人話。也可能是不屑於說。

  「走了.……」他輕聲說,「希望下次來,你們已經囍貴子~」

  黑澤明蹲著的身體站了起來,貴為曾經的種貓王子,它滿臉緊張兮兮,絲毫沒有曾有多段戀愛經歷的樣子。太素抬頭看了他一眼,就像是聽懂了他的玩笑,咧著貓嘴冷笑了一下。然後它低下頭,繼續吃完碗裡最後幾顆貓糧。

  林懷恩打了個寒顫,轉身走向涼亭。密道的入口就在這裡,敞開著。他停頓了一下,腦子裡泛起了一些不真切的回憶。他向下走,階梯的感應燈逐級亮起,淡藍色冷光如呼吸般明滅。很快他就走到了樓梯的盡頭,轉入了通道,還沒有進入八卦門,他就能聽到大廳里熱鬧仿佛菜市場。

  「我說,今年校內選拔的賽制是哪個策劃想出來的?」吳政軒蹲在椅子上,手裡的震盪器當教鞭戳空氣,戳一下說一句,「必須打五人組排,還自由組隊,這TM的是比幻術嗎?這比的是人情世故好吧!」

  「比人情世故也沒什麼問題。」李知秋靠在空氣椅背上,手裡剝著一朵從盆栽里順來的月季花瓣,一片一片往桌上丟,表情像是在用花瓣算自己能不能脫單,「政軒你很會打嗎?你會打有個屁用啊,出來混要有勢力,要有背景——你哪個道上的?」

  「別聽吳政軒擱這兒凡爾賽。」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直接拆台,指著吳政軒對全場控訴,「這貨早就跟萬重、劉思安三排鎖死了,閉著眼睛都能出線。剩下我們這些人怎麼辦?到現在組隊界面都還沒點開,在線等一個野王帶飛,很急。」

  「劉思安!」有人突然點名,語氣像在舉報開掛,「你們家那個數據中心搞定沒有?比賽的時候直接調用超算,你這不叫作弊什麼叫作弊?太可恥啦!帶我一個行不行?」

  劉思安把手裡的手機裝回口袋,露出一個十分克制的微笑,但嘴角的弧度怎麼看怎麼像已經把冠軍獎盃抱回家了:「基本搞定了,比賽前肯定能上線。」

  那語氣平靜仿佛在說「我家剛裝了個新路由器」,但所有人都聽出了潛台詞:兄弟們,我這隊是高鐵票,要上車的趕緊。

  「思安哥。」剛才還在控訴作弊的眼鏡男當場變臉,雙手合十,「剛才說你作弊是我太大聲了。」

  劉思安沒理他,轉頭看向旁邊那桌。許乘歌正和幾個女生圍在一起討論戰術,馬尾隨著她說話輕輕晃悠,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是在討論等會兒去哪家奶茶店。劉思安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我只是隨口一問完全不在意答案」的語氣開口:「許乘歌,我們隊還差個偵測位。你要不要來?」

  許乘歌頭也沒抬,馬尾甩了一下,聲音飄過來:「我嗎?我現在都還沒想好要不要參加選拔欸,讓我考慮一下。」

  這個「考慮一下」的殺傷力,大概約等於遊戲裡隊友發起了投降而你點了「再等等」。不拒絕,不答應,主打一個拉扯。

  旁邊幾個女生當場就急了。

  「還考慮?這還用考慮嗎!」坐她左邊的女生晃著她的胳膊,表情像在搶雙十一的最後一件庫存,「萬重打控制、吳政軒打輸出、劉思安直接開數據中心當外掛,你偵測位,就報報點,進去了就是躺贏局啊姐妹!躺贏都不會嗎?我奶奶來都能進決賽!」

  「對啊乘歌!」右邊那個沖她眨眨眼,壓低聲音但全桌都聽見,「這是高鐵票,不是綠皮火車!趕緊上車啊,站票都快補不上了我跟你說!」

  許乘歌歪了歪頭,笑道:「這個車車速太快了,我有點暈車。」

  「暈什麼車!人家思安連暈車藥都給你備好了!你就說上不上吧!」

  劉思安適時地咳嗽了一聲,「也不用太擔心水平問題,等進了全國選拔,我們很可能還會補強。」

  「那就是備胎咯?」眾人一陣泄氣。

  劉思安笑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進了全國選拔就是代表伏羲出戰,不過怎麼都有個候補位在啊,要是我們真拿了全國冠軍,又拿了全球冠軍,一樣是榮譽啊~」

  萬重從剛才到現在一句話沒說,靠在柱子上喝他的茶,表情像在掛機。聽到這裡終於抬起眼皮,慢悠悠地補了一刀:「劉思安,全國冠軍已經夠可以的了,你畫餅畫到全球冠軍也有點太遠了吧?難不成你也許下一個奪冠就結婚的誓言?」

  全桌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同時笑崩。

  劉思安「嘿嘿」一笑,「夢想總歸有的嘛?萬一我們就奪冠了呢?」

  大廳里笑成一團。

  另外一個水平不錯,去年跟著關音一起參加過全國選拔賽的陶智軒趁機開始四處詢問:「目前確定組隊的有,吳政軒、萬重、劉思安一組。李知秋找到人了沒?」

  「我?」李知秋掰著花瓣含含糊糊地說,「還在組呢?」

  「曹謙宇呢?」

  曹謙宇蹲在角落的機箱旁邊,頭也不抬:「別問我,我只關心新護具的屏蔽層什麼時候到貨。組隊的事等我修好這塊主板再說。」

  「那就是還沒找到。」陶智軒替他翻譯完,目光掃向其他人,「還有誰沒隊伍?邱霜遲有沒有隊伍?舉個手啊!我現在想組個隊,速配速決,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好幾隻手舉了起來,陶智軒目光掃過人群,正準備開始點名,餘光忽然掃到了門口。

  那把能修微型電器的棘輪螺絲刀從曹謙宇手裡掉下來,在金屬桌面上彈了兩下。

  大廳里的聲音像被人擰小了音量旋鈕,一圈一圈地低下去。劉思安側頭看了過去,一眼就看見了最不想看見的身影,臉色微變,立即又回過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盯著沒有解鎖的屏幕發呆。

  靠著立柱的萬重,站直了身體,隔空遠遠看著進門處。

  吳政軒還保持著浮空的姿勢,手臂僵在半空,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下意識地往後一靠,手一歪,差點就從半空中翻倒下來。

  許乘歌正和姐妹說笑,感覺到世界忽然寂靜,扎著雙馬尾的小腦袋跟著眾人的視線轉了過去。

  林懷恩已經走過了八卦門,不疾不徐的向著大殿的中央走了過來。

  隨著他越來越近,大殿裡逐漸沉默了下來。

  然後,吳政軒從半空跳了下來,抱著胳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沒看錯吧?這不是我們伏羲歷史上唯一一個從正門殺出去的男人嗎?怎麼今天又從正門走回來了?」

  林懷恩聳了聳肩膀,微笑著說道:「因為大門沒鎖。」

  「大門沒鎖?」曹謙宇將自己的棘輪螺絲刀拿了起來,握在手上,冷笑著說道,「林懷恩你是來砸場子的嗎?」

  「不是。」萬重低聲說道,「他是關會長叫來的。」

  眾人一片譁然,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幾乎和所有伏羲成員都有仇的預備學員,一個差點被通緝的富二代竟然會被關音親自請回來。

  有聰明人已經意識到了……時代似乎變了,文一的時代很可能一去不復返。

  吳政軒卻不認命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行吧。關會長請回來的,我不敢有意見。」他把「請」字咬很重,像是咬著一顆沒熟的酸葡萄。然後他重新浮上了半空,把震盪器抱在懷裡,擺出一副「我很不爽」的標準表情。

  曹謙宇重新看向桌子上的兩片屏蔽裝甲,頭埋更低了,手裡的螺絲刀在電路板上一戳一戳的,頻率逐漸加快。螺絲刀戳一下,他的嘴角就抽一下,嘴裡嘟嘟囔囔的,像是在默背什麼故障代碼。

  「謙宇,你那塊主板再戳就真廢了。」旁邊有人小聲提醒。

  「我樂意。」曹謙宇悶聲回了兩個字,但螺絲刀總算停了下來。

  林懷恩往裡走,恰好從劉思安身邊經過。當他走過時,劉思安渾身一激靈,把外套裹更緊了,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許乘歌裝作沒有看見林懷恩,偏過頭對身邊的女生說道:「回來倒是挺會挑時候,選拔賽一開始就回來了。」語氣像是在批評隊員遲到,又像是高興大神終於姍姍來遲。

  「我聽說關會長今天還會公布新增的伏羲會的副會長人選,不會是林懷恩吧?」

  「林懷恩實力是夠了,但就他家和他那情況合適嗎?」

  「不可能是林懷恩。」寧雪芙搖了搖頭說道,「伏羲會沒有選大一新生當副會長的先例。」

  「可關音會長不就是一進伏羲就當了副會長嗎?」

  「林懷恩能和關會長比嗎?」

  「那倒是……」

  ……

  邱霜遲端著一杯咖啡站在人群後面,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飛速地移開。她低下頭,像是在全神貫注地研究咖啡究竟是什麼口味的。金色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林懷恩走到了旁邊,隨便找了個地方站好。身後的竊竊私語在他旁邊重新漲了起來,但話題已經從組隊變成了別的。

  「我就問一句。」吳政軒的聲音,「他要是要參賽,算哪一隊?哪個隊敢要他?」

  沒人回答。

  曹謙宇頭也不抬地說道:「反正我是不可能和他一組的。」

  吳政軒點頭,「實力是很重要,但人品更重要啊~不管他是不是關會長請來的,誰要和他一隊,就不是我吳政軒的朋友。」

  萬重也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關會長怎麼想的,估計她都沒有向文指導請示過。」他嘆了口氣,「不過文指導現在也沒有時間管我們伏羲會的事情了。」他抬起頭,目光掃了小半圈,最後鎖定了站在角落掛機的林懷恩,「但不管怎麼說,我們伏羲會也有我們伏羲會的驕傲,我是不認可林懷恩成為我們的成員的.……」

  「附議。」

  「附議。」

  「附議.……」

  「誰要是和他一組,就是我們伏羲會的叛徒。」吳政軒低聲說。

  「對!」

  「小聲點,關音會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