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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夏至未至(13)

  林懷恩側身穿過扭曲成了麻花的防爆暗門,猩紅的鮮血正從裡面朝著幽暗的樓梯滴,仿佛這跟拳頭差不多厚的合金門不過是一片浸潤滿血液的毛巾。

  從晨光中鑽入隱藏底倉,有種潛泳進入深水洞穴的錯覺。艙壁上凝著密密麻麻的水珠,還有血珠。扶手的整段從焊接點被砸塌了,歪向了一側,就像是脫臼的肩膀。他向下走,看到扶手的斷裂處掛著耳機的黑色接線,凸出的防滑紋邊還沉積著凝血。

  樓梯隨著他的腳步,發出咯吱的聲響,似乎隨時會倒掉。氣味在這一刻才完全湧上來,那是柴油、海腥味、雷射燒焦塑料和鋼鐵的味道,以及血腥味混合成的厚重味道,這怪的味道就像是撞鐘一樣撞在他的鼻尖。

  但也就味道不好聞,樓梯有點難走,艙底卻全然不像是一個暗艙,反而像是一艘宇宙飛船的船艙,艙壁刷著淺綠色的油漆。頂部鑲嵌著一排一排整齊的照明燈,地板和貨櫃櫃也意外的乾淨整潔,十二個貨櫃排成三排碼放的整整齊齊。不過上面布滿了雷射灼燒的痕跡和孔洞,還濺著血點,讓這裡看起來像是射擊遊戲裡的戰場。

  此刻除了一群穿著白大褂搜檢人員,還有一些國監所的戰士,正在把一具又一具屍體抬到牆邊,蓋上白布。

  而就在樓梯邊,幾個拆彈專家正在緊張的工作。在他們身邊的兩隻貨櫃之間的縫隙里躺著個穿著全屏蔽服的男子。他胸口處的裝甲已經被拆開了,心臟位置貼著六枚電極片,紅色和藍色的導線垂落在身體兩側,像六根安靜的靜脈。他的右手握著一個開關,開關的顯示屏上還有心電圖波形在穩定的跳動。

  雖然他已經死了,但那個心電圖標誌下面的指示燈還在跳,按照一個正常的成年男子的心跳節奏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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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顯然這是一個心跳傳感器炸彈。

  他向著關音、蔣書韻他們站著的方向走去,頭頂的甲板上,武裝直升機的旋翼聲透過十幾層鋼板傳下來,悶悶的,像史前巨獸的心跳。

  蔣書韻見他下來,立刻向他悄悄挪了一步,不過是很隨意的動作,卻透著隱蔽的親昵。等他走近,她朝最前排那個已經被開了膛的貨櫃抬了抬下巴,壓低聲音說:「裡面全是『一旦擁有,死刑在手』的違禁品。」她頓了頓,「不僅有明文禁止的軍工級物相材料,還有半成品的雷達組件、相控陣核心模組。前者夠幫亞美利加製造最先進的屏蔽設備,後者夠幫他們打磨最先進的雷達,順便把我們研發部底褲的顏色賣了個一清二楚。所以這件事不僅涉及到文家,還涉及到君部……」

  林懷恩瞥了一眼敞開的貨櫃,貨櫃門邊還有沒有來及擦洗的血跡。鉛封像被拆開的禮物一樣歪在一邊,封條編號在應急燈的冷光里顯格外鄭重,裡面整齊碼著一排排裹著木料的金屬冷藏櫃。這畫面,一點都沒有走私的那種凌亂感,就跟一秒穿越到未來,正在檢查宇宙飛船似的。

  「難怪劉志明急著投胎去了。」他說,「看上去這些東西哪一樣都配上一場葬禮,湊齊這麼多簡直可以召喚一場戰爭了。」

  「已經死了麼?」蔣書韻問。

  「死非常講究鏡頭語言,一看就是美劇深度用戶,選擇了最戲劇化的死法。」林懷恩說,「太陽穴在被射穿之後還頑強地跑了幾十秒的走馬燈,也不知道是後悔還是憤怒,總之腦波的變化很劇烈。」

  蔣書韻嘆了口氣:「所以我說,追劇要謹慎,尤其是那種讓你誤以為自己也能活到下一季的。」

  林懷恩看著白大褂們打開冰櫃,用儀器小心翼翼的探觸、用平板做詳實的記錄。想到文一那平靜的臉孔,他眉間浮起一絲真切的困惑:「文家真敢這麼玩啊……」他聲音放輕,「這是被對方攢了多少黑料,怕是連文一小時候尿床的視頻都攥在對方手裡了吧。」

  「黑料肯定不少,互相都有。但文家和對面早已不是簡單的合作關係,是盤根錯節的根須,無論誰要把誰剝離,都要承受重生一樣的痛苦……」蔣書韻低聲說,「更何況我看誰也沒有想要離開對方的意願。」

  他如今已經學會了面對這樣的場景微笑,「這應該算是個好消息?」

  蔣書韻暗中踢了他一腳,低聲說:「嚴肅點。」她又說,「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時關音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的說道:「文家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這個歷史可以追溯到明朝海禁。但也不能因為它做了這些事情就否定它的功績,在很長一段時間,文家也是東西方溝通的橋樑。當初基辛格訪問,就是文家和關係密切的高盛家族牽線搭橋。後來外資進入,很多也是通過文家。因為文家手裡有完整的通道,從華爾街到中環,再從中環到浦東。這就是現在的西太平洋資本走廊。」

  林懷恩注視著關音,她說話的聲音很平,沒有在敘述中加入感情色彩,就像是A,這一點和文一有點像,大概這就是成長為政治玩家的必要條件?

  他又想,也不一定,有些政治玩家則是充滿了激情,特別是演講的時候,那種煽動力無與倫比。關音其實也有這樣的特質,她在演講時總有那種平靜的煽動力,和她說話時的那種冷靜全然不同。

  「而在最近的一次重要的轉折點上,文家也是組局者之一。私底下,很多人認為文家就是內陸版的羅桐柴爾德,雖然文家並不這麼認為。但的確,文家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家族之一。他們和羅桐柴爾德、洛克菲勒、摩根、高盛、拉扎德、希夫、巴林等頂級世家……之間有一個聯合會,叫三邊委員會。這些頂級世家來自北美、歐洲、東亞.……而這個聯合會也存在一百多年了,如今掌握著全世界幾乎最前沿的科技,你所知道永生計劃,就是這個組織正在力推的計劃,它取代了原先主推的人口削減計劃,試圖讓人類從現實生活全面轉向線上生活,這樣以維持地球生態的健康,讓地球成為真正的黃金十億新世界,到時候全人類就能組成新的全球政府,成為人類的永恆樂園。」

  林懷恩聽到「三邊委員會」四個字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在他從外公那裡獲的加密文件中,他有看到過這個名字,其中每年都有一大筆資金就是給三邊委員會的。他恍惚了一下說道:「我還以為這些事情不過是路邊攤雜誌報導的陰謀論,沒想到還是真的。」

  「雖然政治不正確,但理論上來說,是沒問題的。」關音稍作停頓,「按照聯合國的基準,日均消費低於六點八五美元即被劃入貧困線。目前全球大約有四十六億人符合這個標準。其中十九億人處於嚴重糧食不安全狀態。新聞聯播經常說外國水深火熱,這不是誇張,實際是他們還不夠誇張。如果讓你每天只看生存數據,你會發現人類作為一個物種的容錯率,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高。你每天早上拉開窗簾,看到的是中環的寫字樓和維多利亞港的貨輪。但在這個世界上,大約六十億人從未擁有過一輛汽車。不是沒買,是買不起。其中超過四十億人連駕照都沒有,因為他們不需要。他們出行的工具是雙腿、改裝過的摩托車后座、或者一輛塞了十幾個人的二手豐田皮卡,在一條雨季會變成沼澤的土路上顛簸三個小時,只是為了去最近的城市買一袋化肥。說到出行,還有更不可思議的數據,全球有超過三十億人從未離開過自己出生的地區,超過五億人甚至連自己出生的村莊都沒有離開過。也許他們連自己國家的首都都不知道是哪裡。對他們來說最遠的旅行是從家到最近的集市,距離是四十二公里,路況好的話,單程兩個小時。然後你打開手機,你覺網速慢了一秒就煩躁。但此刻地球上還有二十六億人從未連接過網際網路。不僅僅是沒有手機,還是沒有基站,沒有光纜,沒有電力。他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半徑,等於一台收音機的信號覆蓋範圍。他們不知道搜尋引擎長什麼樣,不知道什麼叫視頻通話,不知道你嘴裡的『A』是哪兩個字母。他們只知道今年雨季來比去年晚,而這意味著明年的收成會更少,他們會吃不飽飯。」

  「聽上去確實挺糟糕的。」林懷恩說,「所以削減人類是個好主意嗎?」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主意,但根據模型,如果人類總數減少百分之十到十五,那麼人均耕地面積將回升四分之一,碳排放就能回到二零零五年的水平,淡水資源壓力下降接近三成,對於所有人來說,確實能提高生活質量。三個不同的智庫去年做出過同樣的結論,沒有一個敢公開發表。」關音說,「這就是政治家每天在算的那道題。不是好人壞人。不是正確錯誤。是四十六億,和十九億,和七億,和你。」

  「所以好萊塢不是在拍電影,滅霸真的存在,只不過滅霸打了響指,消失的是哪些人並不是隨機的,而是在法案里寫好的。」蔣書韻輕聲說道。

  他聳了聳肩膀,「看來我重新審視好萊塢了。」他說,「他們確實敢拍。」

  「這些都只是遠景目標,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將大家凝聚在一起的目標,現實並沒有那麼容易。」關音停頓了一下,他們頭頂的旋翼聲轉了一大圈,像鐘擺盪過一個完整的周期,「文家在裡頭是常任理事。亞洲區的輪值主席。從入世談判到奧運申辦,都有文家和高盛等一些頂級豪門的深度參與……但現在不一樣了,時局變換,當年的橋樑,現在已經成為了橋頭堡,釘在前沿的橋頭堡。」

  「懂了。」他說,「所以文家不這麼做不行,利益糾纏的太深了。」

  「也不只是為了利益。還是為了信譽。」關音回答道。

  「信譽?」林懷恩說,「文家還有信譽可言?」

  「一個千年世家的信譽幾乎等同國家。」關音淡淡地說,「個人信譽往往等同於人品。但一個世家的信譽是——『答應的事一定辦成。罪它的人一定死。』沒有中間狀態。沒有『下次再說』。你答應了將來會做到什麼程度,你就做到。局勢變了是你自己的事,不是其他人的事。你做不到,你的信譽就沒了。信譽沒了,那些給與你資源的家族就會一個接一個地鬆開繩子,將你從金字塔上踢下去。然後跟在你身後那些無數個組織、企業、勢力也會跟著倒塌,這不僅僅是關乎一個世家的存亡,而是一個巨大的牽涉到全球數十億人利益集團的存亡。」

  他聳了聳肩膀,「聽上去不像是個好玩的遊戲。」

  關音再次看了他一眼,「人們總以為政治家是無情的。因為他們在電視上看到他們面色嚴肅,看到他們在閃光燈下簽字,看到他們站在發言台後面宣布一些政策和數字,這些政策和數字會改變很多人的一生,但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她說,「但是無情不是原因,無情是代價。當你在替十幾億人做選擇的時候,不論做什麼選擇都是對的,也都是錯的。它總會讓一部分人好,一部分人不好,區別只在於,究竟是對誰好,對誰不好,是對一小部分人好,還是對大部分人好。而你的一切決定都將是歷史的一筆,要被無數人評判,被歷史銘記。」

  「我大概能明白。」他說,「就像是我媽。」

  「林阿姨的確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殘忍的誇獎。」

  「她對你比你想像的要好很多。」關音說,「她並沒有讓你承擔如此沉重的責任,林懷恩,你現在多少應該能體會到無時無刻都面臨兩難選擇的痛苦和掙扎。」

  林懷恩緘默了幾秒,轉身向著樓梯走去,他頭也不回地說道:「現在這些事已經與我無關了。」他抬手揮了揮,「我先走了。」

  「回去你就做好準備。」關音說,「參加nu tch 挑戰選拔賽的校內選拔。」

  他回頭說道:「觀音你別班味那麼重……」他說,「哪怕你肩負著十億哪怕是幾十億人的責任,你首先也是個人,這樣你才能從人的角度做決定,而不是神。神是拯救不了人類的。換句話說,就是可不能只能上樓,不能下樓,脫離群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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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林懷恩沒有再去觸碰走私案的任何事。目前來說這件相當重大的走私案還沒有在新聞上爆出太大的水花,也就香島的一些電視台隱晦地提了一句「葵青港查獲特大違禁品案」。

  這個案件無論是在現實還是在網絡上都沒有任何熱度。公眾並不知道這個案件有多重要,在將來會引發多大的腥風血雨,造成多可怕的震盪。

  青龍被關在香島治安所的拘留室里,據說每天做兩百個伏地挺身,對著攝像頭微笑,偶爾向看守要一杯手沖咖啡。林懷恩沒有去看青龍,不是不重視青龍,而是在他自己的時間表上,這件事的優先級正在被另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往後擠。

  修煉。

  這個詞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有點好笑。以前他覺修煉是痛苦的,無聊的,是學會更多招式、把更多人的名字從「威脅」那一欄劃到「已解決」那一欄。但持明宗的修煉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它完全是享受的,有趣的,當然也會讓你學會更多招式,把更多人的名字從「沒關係」那一欄劃到「有關係」那一欄,還是深入內心和靈魂的關係。

  而且和其他事情做多了會覺無聊不一樣,持明宗的修煉,總讓人樂趣無限,恨不狠狠地修。就是時間安排稍微有些緊。

  下午他會去陪黎見月,有時候在黎見月的別墅,有時候就在上西樓。黎見月總會給他準備吃的,還會有意無意地安排黎見星在場,也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晚上是蔣書韻的時間,她總是忙碌到晚上才回宜居公寓,但不管再忙,她也會換上新的床單,進行一些莫名其妙的儀式。

  至於上午就是陪外婆和師姐,陪外婆吃早餐和中飯,陪師姐去做每天例行的孕檢,和她坐在戶外的躺椅上看風景,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回憶一下泰蘭德的陽光。有的時候看見師姐睡著,呼吸的頻率都和以前的不一樣,似乎是怕吵到肚子裡那個還沒睜開眼睛的小東西。

  偶爾他也會「深度」教育一下一直跟在後面的邱霜遲,很深的深度,深到邱霜遲求饒為止。

  五一假期在這樣一種近乎奢侈的平靜里慢慢收尾。香島五月的陽光已經開始發燙,但海風還是涼的。假期的最後一天,他站在何夕花園的天台上,看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很久以來第一個沒有死人的假期。

  回程的下午,溫祈寧再次毫無意外地出現在停機坪上。她穿著夾克衫和牛仔褲,英姿颯爽,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看到他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說的是:「你又蹭我的飛機。」

  「沒問題。」林懷恩把行李箱遞給機組人員,回頭說道,「我的就是你的。」

  「你又占我便宜?」溫祈寧朝他呲牙,氣哼哼的說道。

  「我怎麼占你便宜了?」林懷恩裝作莫名其妙的樣子,「你不是喊我師叔嗎?你都叫我師叔了,我說我的就是你的有什麼問題?」

  「你……」溫祈寧咬牙切齒,「你這還不是占我便宜?」

  林懷恩點頭,「怎麼說都是你有理。」他說,「你贏了,你是贏王。」

  然後他們一起上了飛機。飛機起飛的時候,香島在舷窗里縮小成一片綠色的碎屑,然後是海,然後是雲。

  假期結束回到學校第一個中午,他和邱逸欽去了食堂,排隊點了久負盛名的復旦麻辣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打在堆滿紅艷湯汁的塑料大碗上,一看就讓人食慾大增。

  就在他拿起筷子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是關音,她發來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簡潔,沒有稱呼,沒有多餘的寒暄,像一封軍事電報:「下午放學後,來伏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