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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夏至未至(12)

  「復活?」

  林懷恩注視著屏幕里的文一微笑了一下,這笑容有笑容的形狀,在笑容之下卻潛伏著極為寒冷的東西,就如同初春海面下看不見的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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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指在一個通了電的盒子裡,讓我對著一堆電子元件淚流滿面地喊爸爸?」

  「碳基是落後的生命形式,矽基才是未來。」文一的聲音從免提里擴散出來,平穩像無塵車間裡被過濾了三千遍的空氣,「這是我和你父親都認可的事實,實際上他並沒有死亡,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形式。」

  林懷恩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屏幕上「文一」三個字下面是不斷跳動的通話計時,數字在晨光里顯很淡,淡幾乎看不見,「那確實是未來,但未來,你進的早了,就是試驗品。」

  「總有人成為試驗品,這個你理解。」文一淡然地回答道。

  林懷恩笑,「我很理解.……」他像是吟誦一首詩歌一樣,輕聲念道,「所以我會親手把你製作成矽基生物。」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泛白的海平面上跳出了一點點金色的光,就像是一把金色的拆信刀,沿著海與天的接縫處緩緩地劃開了夜晚。天邊的雲開始燃燒,就像是這把拆信刀帶著焚燒一切的火。

  「這樣你就可以永遠地活在你想要的未來里了。」

  「謝謝你的好意。」文一表情平靜,說話就像是鐘錶里的齒輪,「這件事我會自己做。」

  「文府長,你對死亡的認識是如此深刻。所以我覺你應該清楚,人有權利決定自己怎麼活。但怎麼死.……」林懷恩說,「可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林懷恩。」文一淡淡的說道,「仇恨這種事情毫無意義,它只會讓你成為情緒的動物,而不是人類。」

  海風在熹微的晨光中忽然大了起來。浪濤拍打防波堤的頻率加快了,白色的泡沫被吹上碼頭的水泥地面,在晨光中迅速蒸發,留下一圈圈鹽漬。那些鹽漬像某種古老文字,像某個死去的水手用最後的力氣在甲板上刻下的符號。

  「動物?」林懷恩笑了一聲,「仇恨和愛也一樣。不是它們需要我,是我需要它們。你看,我們站在一顆正在旋轉的石頭上,這顆石頭自己也在轉,繞著另一顆更大的火球在轉。那火球已經燒了四十多億年,還要再燒四十多億年。它帶著我們在銀河系狂奔,繞著銀心以秒速250公里的速度在黑暗中狂奔。在這個高速行駛的星系上我們能看到星空,能在海里游泳,還能摘一朵花,插在心愛的女孩的頭髮里。不是什麼特別的花,就是路邊隨便一株樹上的雞蛋花。她會開心的笑,會牽著你的手逃跑,因為後面有一隻狗在追……就是一切的偉大和平凡才成就了我們,讓我們能感知這些看似普通的東西,能讓我們學會愛懂恨,才會成為人類。」他看著屏幕嘲諷道,「而不是像你一樣,把自己塞進無菌室里,升級成一台機器,然後騙自己說那叫進化。」

  文一緘默了幾秒,瞳孔里有這麼幾秒短暫的失神,這失神短暫到完不成一次呼吸,很快他就面無表情的說道:「我很遺憾。」他頓了一下,「我以為你會變成熟。看來我們之間,現在還沒有形成談話的基礎。」

  「本來就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林懷恩說,「和你通話,只是因為我原本以為能在學校見到你。結果你卻逃跑了。」

  文一沒有解釋,只是沒有情緒的盯著攝像頭,仿佛隨時準備終止對話。

  就在對方像是要開口的時候,林懷恩搶先開了口,語氣變輕盈,幾乎是溫柔的,那種溫柔就像是一個人站在墓園裡,對著墓碑說話,「我想告訴你……」他說,「我很想念你,文一。」

  文一掛斷了電話。屏幕變成了綠色。

  青龍收起了手機,絲毫沒有談判破裂的不開心,「你知道這一刻像是什麼?」

  林懷恩聳了聳肩膀,「不知道。」

  「《搏擊俱樂部》。」

  「《搏擊俱樂部》?」

  青龍點頭,「是的。」他說,「就像是你從優雅的疲憊的愛德華·諾頓,一下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格的布拉德皮特。你在一家便利店的停車場,用槍指著一個中年男人的後腦勺。那個男人跪在地上,嚇尿了褲子。泰勒問他,你這輩子最想做什麼。男人說,想做獸醫。泰勒說,很好。然後他拿走了他的駕照,告訴他,如果六個星期之內你沒有去上獸醫學校的預科課程,我就殺了你。」

  林懷恩搖頭,「沒看出來哪裡像。」

  青龍笑,「你剛才對文一做的事,就是拿著那把槍,指著他的腦袋,奪走他舊人生的駕照。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告訴他,你相信的那個未來,那個矽基優於碳基、進化高於人性、無菌勝過灰塵的世界,它……並不重要,或者說它根本不該存在。因為正因為死亡的存在,愛或者恨才讓人類像是人。永生並不能消減人類的痛苦,反而會讓人類成為變態。」

  「是嗎?」他說,「我可沒有想那麼多,是不是你過度解讀了?」

  「不,我懂你的.……林懷恩。」青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泰勒還說過一句話。『我在這裡,是要破壞一切.……破壞家庭,破壞財產,破壞文明,破壞一切讓我們變成行屍走肉的東西。』你就是這個意思,林懷恩。你是在拆掉這個世界狂奔向前的作業系統,你剛才掛斷電話的那個瞬間,就是你在告訴他:你信仰的每一個字,都是病毒代碼。而我,是來殺毒的。」

  「我覺你真想多了。」他說,「我並沒有那麼牴觸成為矽基人。我只是反感他表現不像是個人。」

  青龍笑著說道:「誰又真心喜歡那樣呢?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偶人,連厭倦都長著同一張臉。」他隨即收起笑意,話鋒一轉,「那今天就到這裡吧。期待接下來的劇情。」

  「難道你想就這樣走掉?」林懷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愉悅,是那種在棋盤上看到對手投子認輸時的遺憾,「這樣我會失望的。原來政治,不過是把同一件貨物貼上不同的標籤,從一個倉庫搬到另一個倉庫。交易,交易,再交易。」

  青龍已經轉過身,聞言停住了腳步。海風把他垂在肩頭的半長發吹起來,遮住了他半邊臉。他回頭看向林懷恩,「政治本就是如此。」他說,「從來如此。但你不是。你的所作所為不是在交易。你是在加速。你是在點燃。你把一根火柴丟進一桶汽油里,然後站在旁邊,看著它燒。」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慵懶的、帶著表演性質的語調,「這很危險,林懷恩。你剛才對文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用劍尖敲打一頭受傷的巨獸的鼻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他饒有興致地問。

  「最兇猛的野獸,不是在它吃飽的時候最危險。是在它受了傷、被逼到角落裡,發現自己無路可退的時候。那時候它會忘掉所有的規則,忘掉政治,忘掉交易。它會做的只有一件事……」青龍把別在耳後的那綹頭髮重新放下來,讓它垂在臉頰旁邊。晨光在海面上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在他眼睛裡閃爍,「不擇手段的咬斷你的喉嚨……」

  林懷恩笑,「我還以為它隨時都會咬斷另外一個人的喉嚨呢。」他說,「只要他威脅到了它的存在。」

  青龍搖頭,「那不一樣。」他說,「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隨便就能踩死的螞蟻了。」

  「哦。」他說,「原來你們這些世家就是野獸。」

  「你說的對。」青龍有些憂傷地說,「人人都嚮往上流社會,但上流社會的生存邏輯就是動物世界。很多人都不知道越普通越幸福這件事.……實在叫人悲傷啊。」

  「我厭倦了你說話的腔調。」林懷恩從虛空中拔出一桿黑色長槍,指向了青龍,「我沒打算讓你走。」

  「把劉志明給你還不夠麼?」青龍哀怨地說,「你還要我?

  「為什麼不?」

  青龍舉起雙手,手腕併攏,做出一個等待手銬的姿態。他的嘴角掛著笑,但這笑容像一層塗均勻的釉,分不清是自嘲、表演,還是別的什麼。「好吧。我打不過你。」他說,語調輕就像不過是輸了盤棋,「不耽誤大家吃早飯的時間,我投降。我這個人有一點好。知道什麼時候該起身,什麼時候該退場。不拖泥帶水。」

  青龍的手腕懸在半空中,十指握拳,姿態過於坦然,坦然到反而讓林懷恩遲疑了一瞬。遲疑對方又在玩什麼很新的花樣。

  但也就遲疑了那一瞬。

  他轉過頭,對遠處躲躲閃閃、把自己縮成一團灰色制服的鄒說:「把他銬起來。還有方艙車裡的劉志明。都帶走。」

  「是!林董!」

  鄒答格外響亮,像用音量來彌補上一秒還掛在臉上的怯懦。他甚至舉起右手,向他敬了個禮。那禮敬不夠標準,手肘抬高了,五指也沒有完全併攏,但那種急於表忠心的勁頭是真誠的。真誠到有些滑稽。

  就在這時,方艙車裡響起了一聲槍響。

  這聲音他聽過很多次,和影視劇里那種炸裂的、拖著回聲的槍響有些區別,更悶,更鈍。

  與此同時,兩個護士驚慌失措地推開了方艙車的門,大聲喊道:「病人自殺了!」

  在她們身後,劉志明就那樣仰著頭靠在輪椅上,腦袋斜著耷拉著,表情沒變,變的是他的太陽穴,那裡多了一個洞,洞口正汩汩地流著猩紅的血。

  林懷恩對自殺很有研究,顯然劉志明是電視劇看多了,選擇了最不專業的自殺手法。他猜到劇情會這樣發展。

  猜到了是一回事。站在晨光里,聽見那聲悶響,看見那兩個護士張合的嘴,看見輪椅上一動不動的、幾個小時前還在叫囂著要他付出代價的人,那是另一回事。

  海風忽然變冷了。不是氣溫。氣溫沒變。是光變冷了。那種剛剛還在用金色勾勒碼頭輪廓的、溫暖的晨光,現在照在碎金屬片上,照在扭曲的龍門吊鋼臂上,照在方艙車敞開的門裡那張仰面向天的臉上。像一層霜。透明。均勻。沒有溫度。

  他看向了青龍。

  青龍迎著他的目光,舉著手,手腕還併攏在一起,他搖了搖頭,「別看我。」他的笑容還在,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模樣,「我可沒有腦控他,這不是我的手法。這是他自己選的。」

  林懷恩沒有說話。他看著一群人沖向方艙車。看著穿著全屏蔽服的衛士從車門裡擠進去又擠出來。看著鄒走到青龍面前,低聲說了句「唔該」,然後小心翼翼地,那種用手銬銬住一頭熟睡的獅子時才有的小心翼翼,把那對銀亮的金屬環扣在青龍的手腕上。

  咔嚓。

  那聲音比槍響更響。

  「不好意思,青龍大人,請跟我們走一趟。」鄒對戴上手銬的青龍做了個請的手勢。

  青龍舉起戴著手銬的手說道:「再見,林懷恩。」他說,「下次見面不知道是個什麼場景,但我希望……不要是你的葬禮。」

  林懷恩沒有回答,注視著青龍被送上了警車。警燈開始旋轉。藍光,紅光,藍光,紅光。在晨光里顯不合時宜,像在一大早就開始舉辦葬禮上的節目。

  他看著警車走遠,才再次回頭。

  太陽完全脫離了海面。光芒從金色變成了冷白,開始有些刺眼,不再允許任何直視。遠處的海輪已經消失在晨霧裡,只剩下一縷黑煙在海平線上緩緩擴散。不升不降,就那樣橫亘在那裡,像一道未癒合的傷疤。

  新的一天開始了。

  雖然是新的一天,但林懷恩確定是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