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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夏至未至(11)

  青龍低頭注視著林懷恩,持續了幾秒鐘,然後他微笑,眼角嘴唇都微微彎起來,你說不出是興奮、高興還是一種.……渴望和恐懼,這表情複雜的就像是一副掛在博物館裡的大師抽象畫,叫人忍不住凝視,忍不住恐懼。

  「真是一個叫人驚喜的消息。」青龍重新坐了下來,轉頭看向林懷恩,「看來我們需要好好聊聊。」

  林懷恩彎腰伸手,把自己面前的泡麵桶挪到了另外一側,笑著說道:「你可不要出其不意的喝我剩下的麵湯。」

  青龍若有所思地停了幾秒,嘴角浮出一絲笑意,「你已經能在我的念頭還沒展開之前,就聞到它投下的陰影了……這給了我一種苦澀的甜,或者說,混合著不安的慰藉。」他稍稍偏過頭,「慰藉的是,你這麼快就有了對手的輪廓,仿佛是從我自己的厭惡和喜歡里剝離出來的……一個會呼吸的幻象。不安的是……」他的眼睛暗了暗,像是把刀鋒藏進了衣服,「你長太快了。快好比墓地里一夜怒放的鳶尾,等我彎腰去嗅,它已經高過了我的墓碑.……」

  「你可以正常點說話嗎?」林懷恩說,「就像剛才那樣,像一個正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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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激動的時候就會想要念詩,你接受一個藝術家的癖好。」青龍短短的停頓了一下,忽然看向了坐在輪椅上的劉志明,「他是你的了。」

  坐在輪椅上的劉志明正回看著青龍,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不敢打斷青龍。他聽到青龍說的話,滿臉都是不可置信。可他又確信青龍的眼神,不是剛才那種略帶玩味的漠視,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像是在看一件交易商品的眼神。

  「我開始就說過了,我對他沒有興趣。」林懷恩淡淡的說道。

  劉志明這下確定兩個人在說什麼,幾乎就是短短兩三句話,就要決定他的命運。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都在顫抖,顫抖的幅度很大,大到輪椅都發出了咔咔咔的響聲。他的臉瞬間漲通紅,盯著青龍,壓抑著憤怒說道:「青龍,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指了指林懷恩,「就他一句話,你什麼都沒有求證,你就說要把我交出去?」

  青龍笑著說道:「我相信他,」他淡淡地說,「他不說謊話。」

  「呵呵.……」劉志明咬牙切齒的笑,「就算他沒有說謊,你就這樣輕易的把我交出去了嗎?」

  「劉志明,你要是真當自己是文家的人,就不該吐出這種廢物詞句。」青龍眼瞼半垂,聲音柔和好似陰風,「如果你真是文家的人,就應該把死亡當成一陣偉大的獻祭,你應該微笑地迎接上去,將自己作為祭酒,完全奉獻給綿延了上千年的氏族……成為它永恆的一部分。」他有些傷心地說道,「可你呢?享受了文家帶來的榮耀,卻在需要你挺身而出時,你卻在思考文家辜負了你.……」

  劉志明沉默了,像是無言以對,又像是陷入了長考。他的嘴唇在動,但喉嚨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無線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越來越急促,像是在替他胸腔里那些還沒出口的句子打拍子,但每一個拍子都落空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膝蓋,看著導管從護具縫隙里伸出來連著掛在輪椅側面的引流袋,看著自己那雙剛剛被打過鋼釘、還泛著術後淤青的腿。他出門之前在酒店鏡子前花二十分鐘打理的美式油頭,現在塌成一綹一綹的,碎發黏在額頭上,狼狽不像曾經的他。現在不再是下半生的下半身再也動不了了,而是下半生都沒有了。

  「你……」青龍說,「現在的表現讓我有些失望。」

  林懷恩看著劉志明顫抖的手,嘴角浮現一抹屬於上位者的笑,「聽聽.……『偉大的獻祭』、『永恆的一部分』。多動人的詞藻啊,把送死包裝像婚禮請柬,就差在末尾印一句『今天是麻花騰的生日,轉發這條消息就能獲10幣的獎勵』了。你瞧瞧,青龍這種人就是典型的ZBJ,發你一點窩囊費,還要求你感恩戴德,恨不你每天打卡之前先給他磕一個。工資難道不是你應的?他不是趴在你身上吸血,還嫌你血型不夠甜嗎?你幹嘛要感激他,就因為文家是千年世家?意思是千年世家就跟世界五百強一樣,吸血算合法,加班不用給錢,還自帶乾糧??他說你享受了文家的榮耀,就該在需要時把自己祭出去?那我來告訴你一條更古老的真理:榮耀不是債務,是工具。我們把它撒出去,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更賣力,而不是讓他們排著隊去死,生命的價值高於虛假的榮耀。不要讓你們的牌位供那些躲在後面的人一邊燒香,一邊尋找下一個替死鬼。」

  劉志明瞳孔里出現了迷茫的神色,似乎是陷入了極端的混亂。

  青龍搖了搖頭說道:「先把他推上醫療方艙車吧。」他說,「讓他好好想一想。」

  劉志明背後的兩個未來戰士回應道:「是的,長官。」他們推著劉志明向著醫療方艙車走去。輪椅碾壓著碎片的聲音越來越弱,漸漸淹沒在海風裡,變成斷斷續續的音節,最後只有心電監護儀越來越遠的滴聲,像一個越來越小的句號在晨霧裡慢慢飄散。

  外賣小哥看著如同死人一般的劉志明從他的小電驢旁邊經過,後視鏡里映出輪椅上那個男人扭曲的臉。他咽了口口水,感覺到現場瀰漫著一種鬼片般的詭異,他攥緊了手裡的兩千塊,飛快地向著自己的摩托車跑了過去,靈活地跳上了摩托車,壓摩托車吱嘎一響,引擎發出孱弱的呼叫,晃晃悠悠的向著門口疾馳。

  「哐當」一聲,摩托車跳過了阻攔杆前面的破胎器。終於跑出了那個鬼氣森森的地方,小胖墩鬆了口氣,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張千元大鈔,心驚肉跳的看了一眼,確定不是死人用的冥幣,才徹底地放下心來,擰動油門加速,飛快的向著遠處駛去。

  青龍看向了林懷恩,淡淡的說道:「好了。」他說,「無關的人員走了,現在我們可以好好的看日出了。」

  林懷恩不急,雙手插進了褲子口袋,眺望著遠處的天際。

  天邊開始泛白了,準確說是泛灰。此時此刻,黎明前最深的那種深灰正在被一層極薄的冷光稀釋。碼頭的探照燈在那層冷光里顯不再那麼刺眼,燈光和天光的交界處氤出一種異的灰藍色。海面從漆黑變成了鉛灰,波濤在晨風裡翻湧的頻率比夜裡更高了,一下接一下拍打著防波堤,濺起的白色泡沫在灰藍色的晨光里格外醒目。

  青龍也看著那一抹灰色,「剛才.……我們說到哪裡了?」他自言自語般的說了一句,隨後又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你成長的速度太快,對你來說並不是好事,就像文家如果倒掉的太快對你來說不是好事一樣。」他說,「我們中國人總說狡兔死走狗烹,你想想,沒有文家這個敵人,關家會容下你嗎?」

  林懷恩搖頭,「這種話不用對我說。」他說,「說什麼也沒有用,我只要文家死。」

  青龍笑,「如果你能對文家發出致命一擊,我當然不會攔你,而且我現在就會跪下來向你懇求饒我一命,我可不想在科技點到來的前一個時刻變成一具屍體。」他說,「我也不是要阻止你對文家發起進攻……而是……」

  他沒有回應青龍的欲擒故縱,只是緘默地看著海平面。

  青龍也不在意,微微靠向他低聲說道:「而是你借著這個機會,擴張自己的權力邊界,而不是給關家當一個打工仔。」他說,「你應該受到過教訓,不要對任何家族忠誠,關家也一樣。況且,你想要上關音那個冷血動物的床,就擁有和她匹敵的力量和.……權力。」

  林懷恩轉頭,饒有興致地問道:「是嗎?」

  青龍微笑了一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接說道:「這些貨很難證明和文家有直接關係。你查到了寶希,查到了中礦,只能證明了劉志明有關,證明不了和文家有關。」他說,「這是百分百的事情。」

  「我知道。」他說,「但這是撬動文家的撬棍。」

  「它當然是。」青龍說,「但證據在你手裡和在關家手裡有本質的區別,在關家手裡,那就是關家和文家做交易。在你手裡,那就是你和文家做交易。」

  林懷恩點頭,「你在挑撥離間。」他看著青龍,「但我不不承認你的說法很有誘惑力。就是我不知道,你能代替文家開出什麼樣的條件。」

  海風從兩個人之間吹了過去,吹茶几上的塑膠袋飄嘩嘩作響,天邊的灰藍色正在被一層極淡的金色取代,海面從鉛灰變成了銀灰,波浪在晨光里翻湧的頻率比夜裡更高了。

  青龍也點頭,欣慰地說道:「你越來越有政治家的模樣了。」

  「你的意思是我越來越無恥了?」

  「政治沒有無恥或者不無恥。」青龍意味深長的說道,「政治只有輸或者贏。」

  「你說的很對。」他說,「所以這一把是你們輸了。」

  「輸了就認輸。」青龍毫不拖泥帶水,「如果你答應我的的要求,神樂府就會退出香島,只會在明面上保留一個聯絡處,人數不超過五個人。」

  「只是這樣嗎?」

  「當然不止。」青龍笑,「今年官長大選,人選由你來提。過渡期內保安局和警務處的副職也由你來推薦。另外文家在香島的所有進出口渠道都會向你報備,你以後想要拿捏,隨時都可以拿捏……你將成為真正的香島地下皇帝。」

  林懷恩沒有想到青龍能開出這樣優厚的條件,雖然他明知道這就是個甜蜜的陷阱,叫一般人無法拒絕的甜蜜陷阱。這的確能叫他擁有更強大的權力,但也會撕裂他和關家,還有白雲觀的關係。

  青龍這是陽謀,他短時間內就淡定地找到了化被動為主動的策略。

  「本來這些條件不是我的權限能開出來的,所以你不需要還價,還價也沒有意義。」青龍淡淡的說,「我還要努力去說服文府長,希望他不要罵我是個白痴……」

  「如果我真上當了,他一定會誇獎你。」林懷恩嘆息一聲說,「可我沒有傻到拿我一定能做到的事情,作為條件。」

  青龍搖頭,「上當?你能把握住機會,就不是上當。」他又微笑著問,「你確定你一定能做到?以現在的局勢,一年兩年就很有可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幻,誰都說不準未來會發展成什麼樣。就像誰也不知道你林懷恩,今天能變如此強大。」他頓了一下,「但是,好牌,總是馬上捏在自己手裡才是好牌。」

  「雖然這的確很吸引人。」林懷恩說,「但是沒有意義,沒有特殊部隊指揮權,哪怕有關長人選的決定權,也沒有那麼大的意義。」

  「林懷恩,你太貪婪了。」青龍說,「貪婪到叫人害怕。」

  「這個時候不貪婪……」林懷恩笑,「那什麼時候貪婪?」

  「特殊部隊不僅不是我能決定的了的,哪怕是文一都想盡辦法才有可能往這裡塞進一個具有掌控力的人選。」青龍說,「你這個開價不合理,如果不想談可以直說。」

  「那就不談。」林懷恩冷笑,他站了起來,「你以為我會在乎你們神樂府退出不退出文家,會在乎官長人選?」

  青龍抬著腦袋笑,「那就這樣吧。」他說,「那就讓暴風雨來更猛烈一些,讓世界一片血雨腥風。」

  「這不正是你期待的嗎?」林懷恩向著已經停到了遠處的奔馳車走了過去,盧關長還在那裡等候。他一邊走一邊想,他走到第幾步的時候青龍會叫住他,並且拿出手機撥通文一的電話,讓真正能開起價格的人上場。

  「10。」

  他在心裡數。

  「9。」

  海風從防波堤那邊灌過來,把他的衣擺掀起來又落下去。盧關長看到他走過來,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

  「4……」

  「3……」

  「2……」

  「1!」

  「等等。」青龍喊出了口,聲音就像是劈開海風的軟劍,發出了危險又搖曳的聲音。

  林懷恩停下腳步,回頭。

  青龍正拿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界面已經在閃爍,「要不,你親自和文府長談。」

  林懷恩轉過身。他沒有立刻走回去,只是站在原地,讓海風吹了幾秒。「這才對。早就該讓出起價的人來談。」

  他走回茶几旁邊。青龍已經把手機開了免提,屏幕上「文一」三個字下面是正在跳動的通話計時。聽筒里傳來一聲低沉的、不急不緩的「餵」。

  青龍的表情在聽到這個字的一瞬間切換了。那種切換一點也不刻意,而是習慣性的,但也缺乏畢恭畢敬的意味,不過是一次身份上的切換,從「談判對手」變成了「下屬」,從「藝術家」變成了「執行者」。他微微欠身,即使文一看不到,他的語氣依然畢恭畢敬:「府長,我剛才跟林懷恩聊了一下。他覺我開價太低。」

  「嗯。」視頻里的文一淡定地點了點頭,他戴著護目鏡,穿著全身的防靜電服,雙手攤開著,手機由另外一個人拿著,「我和他談談。」

  「好。」青龍將手機轉向了林懷恩。

  林懷恩注視著視頻里的文一,對方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就像是被扣的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貨物。他沒有說話,他等待對方先開口。

  「我就加一條吧。」文一停頓了一下,一臉淡然地說道,「幫你復活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