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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夏至未至(10)

  劉志明的話還沒被海風吹散,躲藏在人堆里的鄒臉就「刷」地白了。全場目光瞬間鎖定他,連聚光燈都像在說「就你了」。

  鄒只好扶了扶歪掉的警帽,迎著劉志明的視線尬笑一聲:「呃……這個……那個……您的案情呢,mmm……比較……比較複雜……要不您移步附近的治安署報個警?」

  「鄒。」劉志明音量再升一檔,雙腿雖被護具固定在輪椅上,上半身卻猛地前傾,目光灼熱像正從第三隻眼睛裡噴射雷射的天津飯,「你當我不懂法律?我這不是一般案件,是林懷恩對我暴力傷害、非法拘禁、破壞私人財產,甚至侮辱我的人格,四連擊了懂不懂?你是現場負責人,你不接案?那你剛才給我吹牛逼,說什麼.……我們香島是法治社會?最注重法治精神?」

  「劉總,您放心,我們治安所一定會依法處理……」鄒依舊滿臉堆笑,指了指一旁的警車,「要不,我現在就送您過去~?」

  劉志明抬手直指林懷恩,不依不饒:「那姓林的這個罪犯呢?他剛才可是殺人未遂!在場的很多人可都是親眼目睹的!」

  鄒嘴角抽動。身後那幾個治安官瞬間進入「我什麼也沒看見」模式——眼睛閉比錢包還緊,其中一個甚至默默拉低帽檐,直接把整張臉蓋住,仿佛在說:我不在場,別找我。

  「呃……這個……那個……當時林董確實情緒管理有點翻車,但說殺人未遂吧,那肯定是不對的……畢竟他向來不留活……咳咳,不,我的意思是……他頂多就是和您鬧了點小彆扭,發生了一些……肢體上的友好交流。」鄒努力圓場,「您看,您現在狀態不是挺好的嘛?」

  劉志明差點從輪椅上彈射起飛,指著自己的膝蓋,唾沫星子都快飛過半個碼頭:「你管這叫狀態好?你管這叫狀態好?」他滿臉怒火,「你是不是在逗我?要不我也讓你『狀態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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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求助似的看向了林懷恩,他也沒有視而不見,而是笑著說道:「鄒,你先搞清楚事實,我是見義勇為的好市民。阻止了一項影響國家安全的重大走私案件發生,有關這一點,國監所的何所長可以為我作證。」他說,「立案沒有問題,但話一定要說清楚。」

  「對~對~對.……」鄒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您有何所作證,您有何所作證。」

  「空口污人清白是吧?」劉志明舉起手機,滑動輪椅,衝到了林懷恩的面前,手機先懟到林懷恩臉上,「空口污人清白是吧?就是這個外號『雨夜屠夫』『香島皇帝』的二五仔,把我打成了終生殘疾,喜提終生陽痿了啊啊!」

  說到「終生陽痿」四個字的時候,劉志明還特意哽咽了好幾下,仿佛下一秒就要進入抒情環節。你很難想像,就是同一個人,剛才被林懷恩揍的滿地找牙都只吭了一聲,硬像阿諾斯瓦辛格。現在卻滿腔悽慘,仿佛在參加輪椅版《中國好故事》。

  見林懷恩無動於衷,臉上還掛著似笑非笑的神秘笑容,劉志明咬牙切齒地轉動鏡頭,手機對準鄒,劉志明的哭腔立馬切換成義憤填膺:「而這個治安官,不僅不作為,還助紂為虐,幫這個罪犯逃避責任……各位長官,不,各位觀眾……你們說這香島的法制精神究竟在哪裡啊?難道香島……曾經那個美好的國際大都會香島真的沒有了嗎?現在真是.……真是那個姓林的一手遮天嗎?」

  此刻的劉志明淚流滿面,聲淚俱下,完全忘了自己幾分鐘前還是個連麻藥都差點不服的硬漢。現在的他,只想拿一座「最佳悲情男主角」的小金人。

  就在這時,一輛摩托車突突突地進了碼頭,朝對峙中心駛來。騎手是個胖乎乎的年輕人,戴著一頂印著袋鼠圖案的黃色頭盔,頭盔下面是一張被海風吹紅撲撲的圓臉。他在特殊部隊設立的警戒線前停了下來,非但沒有畏懼,反而伸長了脖子往裡面探,那雙小眼睛在裝甲車和全屏蔽戰士之間來回掃射,眼神里全是遇到劇組的興奮。

  「在拍戲嗎?有哪些大明星?!」小胖墩外賣員興奮地問,見一群未來戰士不理會他,他又說,「有人點了美團。尾號1111,哪位大佬的泡麵?」

  特殊部隊的士兵們面面相覷。他們的頭盔顯示屏上跳出了困惑的色彩,是那種A情緒識別系統無法歸類的空白。一個平民,騎著小摩托,問他們是不是在拍戲。

  指揮官沉默了片刻,按下通訊器,臨時阻攔杆緩緩升起。小摩托顛簸著駛入碼頭,後視鏡里映出裝甲車的輪廓和士兵們端槍的站姿,但騎手已經沒在看了。他正忙著左顧右盼:扭曲的叉車鋼臂從頭頂橫過去,像被巨人隨手擰彎的吸管;貨櫃的鐵皮向外翻卷,斷面處還掛著液壓油的黑稠稠的淚珠;穿螢光背心的稽查官在貨櫃之間無聲穿梭,手電筒的光柱在兩排鋼壁間交叉、分開、再交叉,整個碼頭像是在拍攝刑偵劇,所有的治安官都在碼頭尋找一個連環殺人犯的兇殺現場。

  「不對,全是些未來戰士,什麼兇殺片,一看就是科幻大製作啊?漫威還是C……」

  小胖墩嘟噥著把車開到了核心區域。隨後他停下了摩托車,兩隻腳撐著地面,大喊道:「美團外賣,尾號1111!」

  所有人都把視線從劉志明的身上挪開,看向了胖嘟嘟的滿頭大汗的外賣小哥。

  小胖墩朝著聚光燈照亮的方向大喊一聲,衝著還在飆戲的劉志明舉起塑膠袋,裡面兩桶泡麵和一大杯關東煮在晨風裡輕輕晃蕩:「哪位點的?」

  「這裡。」青龍揮舞了一下右手,笑盈盈地說道。

  小胖墩外賣員從摩托車上輕盈地跳了下來,快步向著沙發走了過去,一邊走還一邊看。這時他已經發現了片場有點怪異,沒有導演,沒有攝影機,也沒有片場的那些打光板和燈光師.……小胖墩越走越覺不對頭,看著向他揮手、c成人造人十七號的青龍。又看了眼帥氣逼人的林懷恩,一下就篤定了起來,這兩個人顏值這麼高,一看就是大明星,也許是內陸的大明星。

  至於那個正哇哇亂叫的斷腿男,一看就是反派。

  「尾號1111的林先生。」小胖墩將塑膠袋放在了茶几上。

  林懷恩從口袋裡掏出一疊港幣,抽出兩張千元大鈔遞過去。「辛苦了。小費。」

  小胖墩接過鈔票,瞳孔地震——兩千塊,他跑通宵也就掙個零頭。他正要道謝,旁邊輪椅上那個雙腿纏著術後繃帶的斷腿大反派忽然炸了。

  「你們吃下去?!」劉志明舉著手機,手指在發抖,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徹底無視之後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屈辱,「這個變態在把人的雙腿打斷之後,在現場,在案發現場,吃起了方便麵!我要把這個發到網上去,讓全網都看看你們這副嘴臉!」

  小胖墩看看劉志明打著鋼釘纏著繃帶的雙腿,再看看茶几上那兩桶冒熱氣的泡麵,再看看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拆一次性筷子的林懷恩,忽然覺這個場面比他在橫店見過的任何劇本都更抽象。他好的問道:「你們這是在演電影嗎??」

  青龍從塑膠袋裡拿出方便麵,笑著反問:「你覺呢?」

  「那肯定啊~」小胖墩興奮了起來,「什麼電影?我可以跑個龍套嗎?我以前在橫店混過,擅長演出各種喜劇角色……」

  青龍眨了眨眼睛,「那你覺我們這裡誰在演反派?」

  「那肯定是他啊!」小胖墩指向了劉志明,「就他這樣子一看就是反派。」

  「我TM大大的良民,納稅大戶,你才是反派,你們全家都是反派。」劉志明舉著手機大喊,「你沒看見這小子才是反派,我告訴你,這小子殺人不眨眼,剛才才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的雙腿給打斷了!」

  「是嗎?」小胖墩露出一臉不以為然的笑,「可我覺他像是男主角欸~你這麼丑,他這麼帥。」

  青龍把泡麵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湯,「林懷恩,吃完這碗面,我就要清場了。」他的語氣像是在通知航班起飛時間,「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就這麼灰頭土臉地走了。」

  林懷恩也從關東煮里夾起一塊蘿蔔,放進泡麵碗裡,讓它在紅燒牛肉的湯汁里慢慢沉下去。「那你想我怎麼樣。」

  「我說過啊,我想看血流成河。」青龍偏頭看向輪椅上的劉志明,劉志明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要不你先把這個聒噪的玩意兒殺了,日出的時候還能清淨一點。」

  「我對殺廢物不感興趣。」

  「別逃避啊,林懷恩。」青龍的筷子懸在半空中,麵條掛在筷尖上晃了兩下,像是釣竿上正在掙扎的魚餌,「逃避實在太可恥了!」

  「但是有用。」林懷恩說。

  「不,不,不要這樣.……」青龍停下了夾著方便麵的筷子,看向他,瞳孔里有一種異的、幾乎是誠懇的光,「林懷恩,殺吧!殺光這個世界的廢物,這樣才能建立新世界。」

  「廢物?」林懷恩笑了一聲,「我喜歡廢物。這個世界上正因為廢物足夠多,才能和平。而我……」他把蘿蔔塞進嘴裡,細嚼慢咽了好幾口,才吞咽下去,「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個可以躺平的廢物。」

  青龍看了他幾秒,然後聳了聳肩膀,「那只能說太可惜了。就這樣吧,我吃完面就清場,你已經讓我感覺到無聊了。」

  「嗯。」林懷恩繼續吃麵。

  海風忽然靜了下來。不是那種慢慢減弱的靜,是像有人拔掉了整個世界的音響插頭。天際已經浮起了魚肚白,但朝陽還沒有出來,世界是一片灰藍的調子。一輪滿月還掛在天上,又圓又大,像是某部動畫電影裡才會出現的那種超現實比例,亮連啟明星都退到了它的光暈之外。月光鋪在海面上,鋪在龍門吊的鋼臂上,鋪在每一個人臉上。

  盧關長攥著愛馬仕方巾的手僵在胸前,鄒舉著警帽的動作停在半空中,所有人都看著沙發上那兩個正在吃泡麵的人,安靜像是在參加一場沒有訃告的追悼會。

  拿了小費還沒走的小胖墩蹲在小電驢旁邊,雙手托腮,低聲喃喃:「這演技,甩現在的頂流小鮮肉十條街啊……」

  就在青龍放下筷子的瞬間,林懷恩的腦海里響起了蔣書韻的聲音,不是平時那種慵懶的、帶著尾音嫵媚調侃的腔調,而是他很少聽到的精確,像手術刀划過皮膚。

  「找到那艘船了。B3錨地最外側,藏在兩艘外港註冊的貨櫃船之間。它臨時塗改了名字,但凜給了我消息。她也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許不知道,也許她就是想看我們和文家撕破臉。我才找到了這條改了名字的船。船長沒有變,是劉偉。」她停頓了一下,「這批違禁品的數量和規格都超乎想像……事情很大。」

  「有多大。」

  「如果能證明和文家有直接關係——」蔣書韻沉聲說,「能讓文家死。」

  「問題是能證明嗎?」

  「很難。但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證明的。」

  林懷恩沒有一絲一毫的激動,他把泡麵碗裡最後一筷子麵條撈起來,慢條斯理地捲成一團,塞進嘴裡,細嚼慢咽的咀嚼完了,才從口袋裡拿起隨身攜帶的方巾擦了擦嘴。

  青龍已經站了起來,低頭看著他,紅色方巾在海風中翻飛,像一道正在燃燒的引線,「你真打算什麼都不做嗎?」

  林懷恩從口袋裡抽出他的方巾,擦了擦嘴巴,才抬起頭,然後靠進沙發,雙手搭在扶手上,「我什麼都不需要做。」他說,「需要做什麼的,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