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壓根沒搭理劉志明的嘲諷,對劉志明這種視文家為信仰的人,最好的回擊就是已讀不回,把對方當舔狗。
再說了,現在也不是跟他廢話的時候。林懷恩心裡清楚,找準時機,從劉志明那顆倔強的腦袋裡,把「艾瑪·馬士基號」的關鍵信息給撬出來,才能一招送他下地獄,真正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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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掃了一下碼頭,此刻這場面,跟拍大片似的。軍綠色裝甲車、全屏蔽戰士、臨時哨所、阻攔牆,把外圍焊死死的。放眼望去,層層疊疊跟套娃一樣:最裡面是他本人,往外一層是劉志明的保鏢,再往外是治安官、稽查和青龍帶來的神樂府人馬,最外圈則是剛殺到的特殊部隊。
此時此刻,六號碼頭被圍里三層外三層,字面意義上的——水泄不通,連只蒼蠅想飛出去都先刷臉登記。
很快進來了一輛閃著藍紅燈光的救護車。兩名醫護人員跳下車,稍微檢查了一下劉志明那兩條以不可能角度耷拉著的腿,倒吸一口涼氣,正準備把他往擔架上搬。
看到救護車到了,林懷恩腦子跳了一下,思考該怎麼才能讓救護車無法離開,在沒有找到違禁品之前,他現在還不能讓劉志明走。
劉志明抬起一隻手,齜牙咧嘴地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別搬,我不去醫院。」他指了指救護車,「這車不行,馬上叫醫療方艙來,就停這兒。」他拍了拍身下的水泥地,「手術現場做,鋼釘現場打。全身麻醉免了,我只打半麻,我要保持清醒,看著他們把最後一個柜子翻完。」
兩個醫護張了張嘴,正要搬出「傷情緊急必須馬上手術」的標準話術。
劉志明冷笑著說道:「腿斷了可以再接,自己的接不上可以接機械腿。」他看向林懷恩,「戲散了可就趕不上激動人心的大結局了。」
林懷恩依舊沒有理會劉志明,繼續保持著「自動屏蔽」模式。說真心話,他是真沒想到劉志明能這麼配合,本來他還在思考著怎麼開口把人留住,結果這位大哥直接來了個原地手術,連現場都不帶挪的,牛跟關二爺似的。
表面上他視而不見,實際在心裡,林懷恩默默給劉志明豎了個大拇指:行,這波我敬你是條漢子。
而青龍看都沒有看正在入場的特殊部隊,微笑著說道:「我給你時間,讓你把碼頭搜索完。」說完還衝他眨了眨眼睛,「這可是給你的特殊待遇哦,林懷恩。」
他笑了笑,真誠地說道:「那可太謝謝你了,我正好需要時間。」
「我們不是朋友麼?」
「是嗎?」他問。
「當然。」青龍直接坐在了他的身邊,目光炯炯有神,精神出的好,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咖啡說道:「咖啡?」
林懷恩有點莫名其妙,確實青龍這個人正如蔣書韻所說,你根本猜不透他的想法。但既然對方問了,他也就點了點頭。
青龍微笑,也沒有等他反應過來,就端起了他只剩下小部分的紙杯子,微微仰頭,一口就把剩下的咖啡全部喝空。
林懷恩大腦宕機,腦子化身小紅書集美,只剩下絕絕子,無語子……這種沒腦子的驚愕。
「啊~」青龍捏著空杯,表情享受,仿佛喝的不是咖啡,而是一口1945年的羅曼尼康,「這咖啡好喝到我想報警啊,要是以後喝不到了該怎麼辦啊?」
林懷恩覺自己這種虛假的變態,和青龍這種真正的變態相比,那就是萌新見巨佬,菜雞見大神。他饒有興致地問道:「你認真的?還是太壓抑了啊?龍哥?」
青龍微微一笑,「健康口腔分泌的唾液其實是天然的溶解劑,澱粉酶和水解作用聯手,能把苦味殘留清理乾乾淨淨。而且唾液自帶葡萄糖和麥芽糖的微甜,遇上咖啡的苦澀,就像給可樂加了冰,甜味分子全給釋放了出來……」他的眼神忽然變怪異,「所以說,和你接吻.……一定很甜蜜吧?」
林懷恩眼睛瞪了瞪,搖著頭向青龍豎起了大拇指,「牛逼,龍哥。」他說,「這一招我學廢了,我下次一定找機會狠狠用一下,看會不會挨巴掌。」
「挨巴掌是好事啊~」青龍說,「我特別想找一個能讓我挨巴掌的人,可惜好難啊~」
「因為你不懂愛。」他聳了聳肩膀說,「所以也沒辦法接受恨。」
青龍側頭凝視了他好一會,才舔了舔嘴唇說道:「我越來越喜歡你了,林懷恩。」
「是嗎?」他笑道,「可惜你的喜歡毫無意義啊,青龍大人。」
「會有意義的。」青龍也笑,「至少你現在就不用擔心死亡的威脅,我會向府長申請,在你快死的時候,把你的意識上傳到我的伺服器,讓你成為我的專屬寵物。」
「聽上去像是個很有趣的劇本,真叫我期待.……」
兩個人你一搭我一搭地閒聊,他們的對話在碼頭上空交錯著,聽起來像是在說毫無意義的話語,但每一句都是兩個棋手在棋盤外談論看上去無關的話題,聽上去無關緊要,實際每一句都在尋找對方心靈的空隙。
但時間對林懷恩很不利,畢竟他不可能真和國家機器作對,哪怕是關音在這裡也不能,大家都不能掀桌子。
而在棋盤之外,其他每一個人要不是嚴陣以待,要不是就在緊張搜尋。那些稽查官已經連續翻了快八個小時,動作從最初的興奮變成了機械式的重複,撬櫃門,鑽進去,敲敲打打,鑽出來,搖頭,封櫃,下一個。
盧關長站在他的奔馳旁邊,那條說是假貨的愛馬仕已經擰成了抹布。隨著啟明星出現,依舊沒有任何好消息。他的精神狀態也逐漸從焦慮變成了無所畏懼的躺平。
就在天快要亮的時候,盧關長終於拿著平板電腦,走到了沙發邊,灰頭土臉又憔悴地面對兩個神采奕奕的人。
盧關長小心翼翼地說道:「林董,A區到區,全部清查完畢。開的七百六十多個柜子,全部是正常貨物,還有寶希和中礦的所有柜子,全是普通鋼材製品。表面塗層、內壁、夾層、底板,全部正常。沒有發現任何違禁品。檢測儀讀數全部在正常範圍,沒有異常波動。」他停了一下,尬笑了一下說道,「林董,您看,馬上也天亮了,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收工了?」
這個問題一落地,如同事情真的到了塵埃落定的時刻。還在強撐的劉志明又興奮了起來,只不過此刻他已經不是坐在貨櫃邊了,而是坐在一輛軍用醫療方艙車裡。手術剛做完,雙腿被護具固定在輪椅上,精神頭好跟連炫了三罐紅牛似的,完全看不出是剛打完半麻、還挨了一刀的人。
幾個穿著全屏蔽服的衛士將他從醫療方艙推出來,走到了他的面前。
「哈哈哈~林懷恩,我在這裡做手術,等的就是這一刻.……」劉志明喘息著說道,「現在我們兩個之間還有問題沒有解決,你不會以為你打了我,還扣了我的貨,就能若無其事吧?」
林懷恩瞥了眼劉志明,笑著說道:「劉總你也是條硬漢,古有關公刮骨療傷,今天有咱們劉總案發現場做手術。」他嘆息著說道,「要是剛才你也能有勇氣不打半麻就好了。那樣這個經歷對你來說就更有傳性。」
「別廢話。」劉志明舉起了手,就像是搶答問題的學生,他看向鄒警官,「本人正式報案,林家繼承人,江湖人稱『中環金童』的那位,涉嫌對無辜人士實施暴力。」他冷笑,「我現在非常好:香島到底是不是法治社會?還是說,你『林懷恩』這個名字,已經具備《基本法》之外的豁免權了?」」
林懷恩看向劉志明,他知道眼下就是劉志明最鬆懈的時刻,人在即將勝利的時候大腦總會不自覺地懈怠,於是他微笑了一下說道:「我不僅知道貨就在這裡.……」他頓了一下又說,「我還知道在艾瑪·馬士基的船上……」
劉志明神情一變,大腦里跳出一個人的名字,一個劉志明認為是內鬼的人的名字——劉偉。他的大腦瘋狂運轉,在孽鏡的加持下,很快就分析出了,劉偉很可能是劉志明的親戚,也很可能是艾瑪·馬士基的船長……
他立即把這個消息傳遞給了關音、蔣書韻和何光曄,讓他們根據劉偉這個可能是劉志明親戚的人來找船。
青龍站了起來,俯瞰著他說:「現在你覺我該不該說那句話了?」
林懷恩抬頭看向青龍,他猜不透青龍究竟要說什麼話,肯定不是「時間到了」這麼無聊的裝逼話語,於是他笑著回應道:「說啊,為什麼不說?」
青龍緘默了幾秒,這緘默似乎抽乾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空到聽不到彼此的說話聲。然後青龍打破了寂靜,「違禁品確實就在碼頭。」他微微一笑,那個笑容里沒有任何惡意,沒有惡意才是最可怕的,因為惡意至少說明他在乎你的反應,而他不在乎,「現在想看血流成河。」
一旁的劉志明原本青紫的臉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立即變狂躁,他揮舞了一下拳頭,差點從輪椅上蹦起來,「對~我要看血流成河.……」但下一秒,他就「啊」的慘叫一聲,那反應就跟剛做了什麼皮手術,又忽然看到靚女在跳擦邊舞的人一樣。
林懷恩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他知道青龍的話不是恐嚇,也不是什麼裝逼,而是真想看到他這麼做。無論是站在文家的角度,還是青龍自己的角度,對方都在強烈期待著他這麼做。
這話語甚至都不是一個陷阱,而是一個邀請。
就像是一個神經病對另外一個神經病說:「你這樣做,才能和我一起去精神病院進修。」
但他不是真的神經病,也沒有那麼變態,他只是笑著說道:「這麼急幹嘛?馬上就天亮了,我們一起在這裡看日出不好嗎?」他拿出手機,「餓了沒有?我給你點方便麵吃?我現在很喜歡吃方便麵,那種工業化的偉大食物,叫人不不感慨,人類科技的進步。」
青龍臉上浮現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他的話,大概是覺他的拖延方式別具一格,這出乎意料的反向邀請——「再待一會兒」,像是午夜場的電影忽然宣布加映一部番外篇。
這比正面硬剛高明多,因為無論硬剛還是跑路,都等於承認你怕了,邀請等於說你還想玩。
「那就再待一會兒。」青龍仿佛認可了他的回答,重新把扎在脖子上的方巾整理了一下,他今天的方巾系格外平整,每一道褶子都像是被尺子量過的,這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在督導一場重要演出的藝術總監,「我們一起吃方便麵看日出,這樣的確很浪漫……」
林懷恩借著機會回頭看向盧關長。這位關長從進碼頭到現在已經擔驚受怕了整整大半夜。此刻正用那塊破布擦著後頸的汗,忽然發現林懷恩正在看他,整個人像被點名的小學生一樣挺直了腰板。
「盧關長,雖然沒有查到什麼,但並不妨礙我感謝大家,到時候我會給大家一些消息,賺點零花錢。」他再次發出了反向指標,「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盧關長的眼睛一亮,就跟穿了春哥原地復活了一樣,開心地想要答應,結果張了張嘴,還沒來及說出那句感恩戴德的話,坐在輪椅上的劉志明冷不丁地哼了一聲,「不能走。」他冷冷地搖了頭,「你的人都留下來,海關的人也都留下來,誰都不能走。只有所有人都看到搜查毫無結果,今晚才公平。公正、公開、透明……這才是香島的法治精神。」他又看向躲在背後的鄒,「還有你鄒,我剛才報了案,你難道不受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