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安靜的海港之夜,在今夜沸騰如火山。
十幾盞探照燈從半空壓了下來,白光像滾燙的鎂粉,把整片碼頭區點燃成一座沒有陰影的劇場。幾架倒塌的吊臂橫臥在貨櫃之間,鏽紅色的鋼骨扭曲成一個臣服的角度,斷口處還在往下淌著液壓油,黑稠稠的,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像某種尚未凝固的懺悔。被撞壞的貨櫃敞著口,鐵皮向外翻卷,聚光燈掃過時,裡面的貨板映出一層慘白的光。上百個稽查官們穿著螢光背心,在貨櫃之間無聲地穿梭,手電筒的光柱在兩排鋼壁間交叉、分開、再交叉,像一台沉默的織布機在丈量整片黑暗。整座海港此刻猶如一頭被剖開腹腔的巨獸,內臟還冒著熱氣,而那些穿著制服的人正拿著手電筒,在一根一根地數它的肋骨。
林懷恩就坐在劉志明的面前,屁股底下墊的是幾個稽查官搬來的佛山產正宗義大利真皮沙發,猩紅的真皮在聚光燈下就如同凝固的岩漿。前面還擺著大理石茶几,和治安官們買來的咖啡。
聽說有機會實現財富自由,那些本來躺在地上的治安官們也「艱難」地爬了起來,自發地加入了尋找違禁品的大部隊。雖然治安官們沒有太多的查找違禁品的經驗,但開車、移動物品,開門打雜這些事情倒是能做。
一時間整個碼頭比白天還要熱鬧。海關稽查官們的對講機在碼頭上此起彼伏地響著。只是每一次響,都像是在播放同一首爛歌的副歌部分,旋律重複,節奏單調,歌詞千篇一律。
「A區三排,開箱完畢。普通鍍鋅鋼板,無異物,封箱。」
「B區一排,開箱完畢。冷軋卷板,規格與申報單一致,無異物,封箱。」
「C區六排.……等等。這個柜子夾層有異常密度。」對講機里短暫地沉默了片刻,隨後響起一聲嘆息,「更正。防潮襯墊,鋁箔複合材質。檢測儀誤報。無異物,封箱。」
盧關長靠在那輛黑色奔馳旁,每聽見對講機里蹦出一聲「無異物」,他攥著愛馬仕方巾的手就不自覺地再緊一分。檢查期間,他的手機一直在震,他看了看屏幕,忍著眼淚強行關機。將手機丟進了車裡,手裡攥著那條愛馬仕的方巾,盤了一個多小時,橙色絲綢皺像被UP主在一鍵三連後遺忘的抽獎禮物,在探照燈下透著一股憔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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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推移,檢查過的區域一個接著一個,什麼都沒有找到。盧關長愈發的焦急,試圖說點什麼來說服林懷恩放棄,可嘴張張合合,仿佛不停卡頓的網,最後在只剩下不到兩個區域之後,他走到了林懷恩身邊硬擠出一句話:「林董,你看都這樣了還沒有找到?也許貨根本不在箱子裡,也許貨早就運了,也許.……」他瞥了劉志明一眼,低聲說,「也許情報就是個煙霧彈……」
林懷恩端坐在沙發里微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淡淡的說道:「不要急,不是還有兩個區域沒有搜查嗎?說不定違禁品就在這兩個區域裡呢?」
盧關長尬笑,小心翼翼地問:「萬一要是最後兩個區域也沒有呢?」
「盧關長……」林懷恩好整以暇地說,「你可不要耽誤廣大人民群眾想要實現財富自由的心。」
「那是,那是。」盧關長擠著眼睛,快要哭出來了,「可我已經幾十個電話沒有接了,要找不出來,我工作都要丟了。」
「丟工作?」他看向盧關長,笑著說道,「想不到盧關長是這麼盡忠職守的人,視工作如命啊?」
盧關長把腦袋搖像是撥浪鼓,「沒有,沒有,沒有.……」他抬起絲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嘿嘿」笑著說道,「大家都知道的,我這個最大的缺點就是貪生怕死……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貪財.……」
他看著盧關長手裡的愛馬仕笑,「沒看出來。」
「這都是海關收繳的假貨.……」盧關長舉起了愛馬仕絲巾,又指了指自己腰間的「H」腰帶,「沒人要,我撿來玩玩,質量還挺好的,和原版沒區別……」
林懷恩不置可否。
盧關長的通訊器里再次傳來了驚喜的呼叫,像是有人在一堆沙子裡踢到了一塊金磚,「區MCU772349—5有異常!鋼件內壁有塗層,不是防鏽漆,顏色不對……」
整個碼頭的節奏都被打亂了一拍,不少人都朝著區的方向奔跑。
盧關長也喜笑顏開的雙手合十,不停的祈禱。
鄒從地上一骨碌翻身坐起來,警帽歪在腦袋上,眼睛瞪溜圓,大聲問道:「查到了嗎?查到了嗎?」
「正在取樣,正在做光譜分析.……」盧關長回答道。
坐在地上的劉志明靠著貨櫃,篤定的「哈哈」大笑,冷嘲熱諷道:「可恭喜你們找到了,馬上就要財富自由了。」
聯絡器里沉默了好一會,隨後有人垂頭喪氣的說道:「水性防鏽底漆。新型環保配方。不是目標物質。」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歉意的語氣補充道,「無異物。封箱。」
盧關長再次攥緊了愛馬仕絲巾,提了提差點就要垮下去的皮帶,回頭朝著奔馳走了過去。
鄒翻了個白眼重新躺倒,警帽蓋在臉上,鼾聲比剛才更大了。
劉志明笑出了聲。他的兩條腿以不可能的角度耷拉在地上,膝蓋腫像個被吹過滿的氣球,可他還是在笑,笑像是叫門的喜鵲,在喧鬧的碼頭上穿過了海浪,叫所有人都聽一清二楚。
「累不累啊林少。」劉志明仰頭靠在背後的鐵壁上,用一種極舒服的語氣慢慢說道,像是躺在沙灘椅上點評一杯莫吉托的薄荷放夠不夠新鮮,「哦,你倒是不累。這些關口的稽查官可被你折騰慘了。被折騰倒是沒關係,我也經常折騰人,就是你給人家許下的財富自由的美夢,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我看你怎麼收場哦~「
「謝謝你的關心。」林懷恩說,「但你還是先思考一下,下半生的下半身再也用不了了該怎麼辦。別贅婿變棄婿.……」
劉志明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一股青色從臉上泛了起來,須臾之後,他才冷笑著開口,「我不知道誰給你的消息。」他說,「你真是被人耍了都不知道,還站在這裡指揮一群沒頭蒼蠅翻一個空碼頭。我要是你啊,我現在就回家睡覺。趁天還沒亮,趁臉還沒丟到太平洋對面去。」
林懷恩沒想到劉志明這個情況下,還有心情挑撥離間,果然文家哪怕是外圍的一些狗腿子,也都狗腿的有些超凡,難道這就是千年世家的底蘊?
他正要說話,不遠處盧關長的聯絡器又響了,「H區二排,開箱完畢。普通角鋼,無異物。封箱。」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無異物」,連對講機里傳出的聲音都開始帶上了一種機械式的疲憊,也是一種對林懷恩無情的嘲諷。
劉志明聽到聲音,臉上的笑容愈發的愉快了,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兩條已經不屬於他的腿往旁邊挪了挪,像是在調整一個不太舒服的坐墊。隨後他又施施然的說起了話來,「說起來我和你外公,你媽媽算是認識。想當年,有一次我們在申海的文家公館相遇。他按了往下的樓層,我按了往上的。他看著我笑,說,小明啊,你是不是走錯了方向。我當時覺他在開玩笑,後來才知道他從不跟人開玩笑。你外公是個體面人,走的是往下的路,體面了一輩子,最後落個不體面的死法。後來聽說你媽媽想去香島參加你外公的葬禮,都去不了.……」他嘆息了一聲,仿佛在感慨,「你說人生是不是很怪,往上走的人往往摔最難看。往下走的人呢,反而是膝蓋先著地,摔完了還能跪著,跪完了還能趴著,趴著說不定還是條活路,你說是吧?」
林懷恩聽到了劉志明說起了自己外公和媽媽,終於又一次轉過頭,盯著劉志明,冷冷的說道:「我沒有殺你,是因為想讓你知道文家會如何處理你這個廢物……」他說:「不是我不敢。」
劉志明點頭,「我知道你敢。」他臉上露出狂熱的神態,「我巴不你殺了我,讓我獲永生.……哈哈……」
他笑,「我知道文家是有能力讓你永生。」他頓了頓,「但你覺你有資格享受這樣的資源嗎?醒醒吧~這裡是現實,不是小說。」
劉志明笑,「等我整死你們全家我就有資格了。」他意洋洋地說,「你最好現在殺了我,可不要到時候後悔。」
「沒必要在這裡給自己加戲。」他淡淡的說,「我說不會殺你,就不會殺你。」
劉志明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針刺到了某根不該被刺到的神經。那一下極短,短到大多數人注意不到,但林懷恩感知到了,顯然劉志明被刺激到了。
「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劉志明不停的重複,如同念誦咒語,「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很快……馬上……」
仿佛劉志明的念咒終於起了作用,碼頭入口方向又傳來一陣引擎聲,還有輪胎碾壓過地面的聲響。這聲音實在太大,大到似乎地面都在顫。
林懷恩早就看到了,進來的是十二輛猛士越野車隊,不僅有雷達車、雷射武器車、還有飛彈車。十二輛黑色特種越野車排成兩個精確的楔形陣列駛入碼頭,車身上都印著神樂府的徽章,一枚被火焰環繞的古篆「神樂」兩個字,在燈光下也像是火焰,燃燒著冰冷的光。車頂上的雷達陣列正在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車隊停穩之後,最前面那輛車的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穿著黑色武士服、領口繫著紅色牛仔方巾的男子。他的半長發披散在腦後,海風把方巾和頭髮都吹了起來,就像是《灌籃高手》裡面還沒有剪頭髮的三井壽。
但林懷恩知道,對方c的是人造人十七號。
「青龍大人.……」劉志明看到救兵,興高采烈地揮了揮手,「你來的正是時候,我還差一點才涼透.……」
青龍看了劉志明一眼,沒有說話,繼續轉頭盯著林懷恩,長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踢踏舞般的清脆的響聲。他看起來比平時正經了起碼百分之三十,但即便是林懷恩都知道,青龍越是正經,就越說明他正在享受。
「青龍大人.……」劉志明雙手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快幫幫我,還不幫我,我真就只有給自己收屍了。」
林懷恩卻知道劉志明是在演戲,好讓青龍認為他是來救人的,而不是為了違禁品。
青龍依舊沒有回應劉志明,他走到了林懷恩的面前,掃視了一圈狼藉的碼頭,扭曲的叉車、凹陷破損的貨櫃,還在檢查的稽查隊員,還有躺在地上,眼皮還在亂動的鄒,接著他閉著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氣,仿佛在聞一道剛剛端上桌的主菜。
「還少了點血腥味……」青龍睜開眼睛,凝視著他說,「這麼熱鬧的事情你怎麼不叫我?」
「我沒你電話。」他回答道。
「那是我的疏忽.……誤會你了。」青龍掏出了手機,就像在街頭跟女人搭訕似的,「來加個微信……」
林懷恩搖頭,「我不是這麼隨便的人。」
青龍絲毫沒有拖泥帶水,微笑著收回手機,注視著他,瞳孔亮不正常,「林懷恩,你別誤會……」青龍的聲音很輕,輕像在哄一個怕黑的小孩,「我不是覺我們很般配,而是覺……你的演繹過於孤獨……哪怕是音色再美麗的鋼琴,沒有了大提琴、小提琴、鼓……的配合,也會單調乏味……況且……一個人彈奏……實在是太寂寞了,你不覺嗎?」
他點頭,「你說的對。」他說,「但不好意思,我有我的樂隊。」
「不……」青龍抬起手,在他眼前搖晃了好幾下手指,「那些人不懂你,他們要不是跟不上你的節奏,要不是想你按照他們的方式演奏,只有我懂你。只有一個同樣.……同樣變態的對手,才能讓你的演繹變偉大……」
林懷恩搖頭,「我對變偉大沒有興趣。」他說,「我只想毀滅了文家。」
「那就是偉大。」青龍激動了起來,「沒有什麼比消滅一個偉大的家族更加偉大了。你將會載入史冊。」
他緘默了片刻,凝視著青龍說道:「如果你是來說這些廢話的,那現在就可以帶著劉志明走了。」他說,「去醫院,也許還能試著把膝蓋修復一下。」
「這種小事不需要我。」青龍偏了偏頭,看向地上眼皮還在抽動的鄒,語氣裡帶著真切的困惑,「餵~兩星一槓的沙雕,你不會想要我把鞋子踩到你臉上,才會讓眼皮跳動的節奏一樣吧?」
鄒一個鯉魚打挺立即站了起來,求生欲直接拉滿,打著冷顫說道:「青龍大人,我的確身體.……身體它有點.……有點不舒服。」
「沒關係。」青龍笑,「我和林懷恩不一樣,他只要你的命,而我不會要你的命,我只會讓你不舒服,很不舒服……」
鄒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渾身顫抖,臉上堆笑。
青龍又看向了盧關長,「關長大人,馬上就五一了,還是早點休息吧。熬夜對老人家不好,尤其是對你這樣身子骨比較弱的,稍微熬一下,說不定就會暴斃了……真的要多注意啊!」
「是!是!是!」盧關長笑比哭還難看,「我平時最熱衷養生了,馬上,馬上.……就回去睡覺.……」
「太酷了,青龍大人。」劉志明就跟個粉絲似的大聲喊道,仿佛此刻不是在碼頭,而是在演唱會現場,「除了文表哥,你就是我的偶像。」
盧關長呼吸急促,在這個深夜碼頭上左右為難,活像一隻被兩隻貓同時盯上的金魚,往左游是死,往右游也是死,停在原地不動還是死。他左顧右盼了好幾下,視線在兩個人身上徘徊,最後還是轉向林懷恩,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林少,你就當心疼一下我們這些下面的小魚小蝦。再找不到,就讓我們走吧,要是我們不走,別說財富自由了,自由都會沒有了.……」
林懷恩沒有回答。他坐在沙發上,雙手還插在口袋裡,上帝視角的視線落在遠處的海面上。關音的元神正在海上,識海波動穿透海風偵查著每一艘貨櫃船。蔣書韻和何光曄同樣在急迫的搜尋著。他通過腦波詢問:「現在什麼情況?」
「搜索範圍縮小至B錨區,十二艘貨輪正在逐一排查,目前進度百分之四十。」蔣書韻回答道,「每一艘船都要搜,任務量有點大。你那邊再扛一下,這個『一下』大概是一百零七艘船,外加無數小艙口。」
林懷恩的嘴角動了一下,看樣子還繼續嘴炮下去。
就在這時,盧關長的手機響了。那鈴聲在安靜了半拍的碼頭上格外刺耳,是一段標準的蘋果默認鈴聲,但在此刻的效果相當於交響樂音樂會上忽然有人外放短視頻。所有人都轉頭看他。盧關長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整個人瞬間繃直了,像一根被突然拉緊的鋼絲。他先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愛馬仕方巾撿起來,然後又站起來,接電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隔著電磁波也能向對面鞠躬。
「是——是——是——我明白——他在——是。」盧關長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用一隻手掌捂住話筒,轉向林懷恩,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卑微,「林董。您的電話。」他吞了一口口水,「是官長。黃楊官長。」
碼頭上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治安官們和那些正在喊「無異物」的海關稽查官都回頭看了過來,手裡還舉著可攜式檢測儀,檢測儀的屏幕上正閃爍著無關緊要的讀數。
林懷恩接過手機,他沒有放在耳邊,只是拿在手裡,開了免提。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穩,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耐心,語氣也像是在勸一個任性的孩子在正式晚宴上不要在魚翅湯里放跳跳糖。
「林先生,是我。今晚的事,適可而止。寶希和中礦都是合規企業,你們之間如果有商業糾紛,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我已經通知駐特殊部隊到場維持秩序。你再這樣搞下去,我很難做。」電話那頭停了一拍,再開口時微微嘆了口氣,「就當給我一個面子。」
林懷恩沒有說話。他把手機直接遞還給了盧關長。電話沒有掛斷,那頭還在等。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把手機遞還給盧關長,一個字都沒有說。
盧關長雙手接過去,對電話里連說了好幾聲「是」,然後掛斷。
與此同時,碼頭入口方向傳來了更沉重的引擎聲。不是警車,不是海關的車,也不是神樂府的裝甲車,而是更重、更低沉、像是大地在低吼的聲音。十多輛軍綠色的重型裝甲車緩緩駛入碼頭,輪胎碾過水泥地面上碎石時發出沉悶的嘎吱聲。車身側面印著香島特殊部隊的徽章,車頂上架著非致命性武器平台,每輛車後部都站著兩隊穿著深灰色作戰服的士兵,頭盔上的護目鏡反射著探照燈的白光。
特殊部隊到了。
他們的武力雖然不算那麼強大,卻代表著官方的態度,事情到這裡,似乎就要結束了。
躺在貨櫃邊的劉志明已經開始笑了,那笑聲就像是炸場的香檳,「林懷恩?你還真以為你是什麼地下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