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國監所何光曄。」何光曄從口袋裡掏出了證件,「今晚的行動涉及跨境違禁品稽查,為了保證隱蔽,我們並沒有通過內陸與香島口岸的聯合渠道辦理手續。但相關手續,我們馬上會補齊。事關重大,我需要香島治安所的各位暫時配合,維持現場秩序,稍後海關的盧關長到了,將由他與你們對接。」
鄒扭頭看了何光曄一眼,上下掃了一遍何光曄的便裝,然後落在他舉著證件的手上,最後又回到他的臉上。「何先生,真抱歉。」他的聲音依舊公事公辦,順手從腰間摘下對講機,當著何光曄的面按下通話鍵,往指揮中心發了一句,「總台,幫我核一個內地證件,證件號.……」然後他抬頭看著何光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在幫你走程序」的耐心解釋,「我是香島治安官,無法有效甄別你手中證件的真偽。所以請稍等,我們指揮中心會把你的證件和資料庫做交叉比對,如果證件是真的,程序上我也需要一個確認記錄。」
何光曄嘴巴張了張,發現對方說合理,合理到近乎荒謬。
與此同時,鄒已經把對講機重新掛回肩頭,根本不管那頭有沒有回覆,直接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而且就算你的證件是真的,但你腳下的土地、港口,屬於香島行政區。根據《香島基本法》和《香島治安條例》,任何單位在香島轄區內執行搜查、扣押、逮捕等執法行為,必須持有香島法院簽發的令狀,或者通過香島警務處授權的聯合行動程序。你剛才提到『內地與香島口岸的聯合渠道』,這個渠道我很熟,不管什麼渠道,文件要先到。文件到了,我配合你。文件沒到,你配合我。這就是我們香島的法治精神。」他頓了一下,莊重地說道,「請你尊重我們香島的法治精神。」
何光曄皺了皺眉頭,對方的話從法律的角度來說沒有一點問題。
鄒嚴肅地說道:「在你的證件沒有被核實之前,請你們配合我們的工作,蹲下!」
隨著鄒莊嚴的警告,三十多個治安官和防暴隊員從警車後面湧出來,盾牌在前,槍械在後,戰術靴踩在碎金屬片和水泥碎塊上發出整齊的咔咔聲。一群人按照標準的包圍隊形散開,第一排防暴隊員手持透明防暴盾,半蹲姿勢,盾牌底部砸在地上,形成一道移動的透明牆。第二排治安官站在盾牌後面,配槍的槍口朝下四十五度,保險已經打開。
一群警員再次將何光曄和關音團團圍住,主要是關音,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注視著她,她踮著腳尖,腳尖卻沒有觸碰到地面。她站在好幾盞探照燈交叉火力般的強光中心,輪廓模糊,雖說看不清長相,但像極了一尊發光的賽博神像,完全不像是人類。
何光曄的表情僵硬,盯著眼前這排盾牌和槍口,以及盾牌後面那些年輕警員面無表情的臉,嘴角抽搐了一下。從級別上講,他一個國監所的正牌負責人,被一群地方治安官用槍指著,這簡直是荒謬。但香島是獨立王國,不受內陸管轄,況且從程序上講,他沒有文件,沒有文件就沒有授權,沒有授權確實就是非法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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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上說,對方不配合,何光曄沒什麼好說的。
防暴車頂的高音喇叭里開始喊話,一個字正腔圓的聲音從大喇叭里飄了出來,語氣毫無感情:「前方人員注意,你們已進入香島治安所管制區域。請立即放下武器,雙手抱頭,原地蹲下。重複一遍——請立即放下武器,雙手抱頭,原地蹲下。」
何光曄看了看周圍指向他的槍,礙於法律法規,只能點了點頭,冷笑著說道:「好,很好。」
看到何光曄蹲了下來,鄒回頭看了眼不遠處的劉志安,那表情就像是在說劉老闆,我已經盡力了。
劉志安卻抬眼示意,碼頭的那邊還有個大神。
鄒看了眼紋絲不動懸浮著的關音,正猶豫要不要命令治安官們衝上去,把這個不知道是人還是神的女人強行按倒在地。
這時候又一陣急促的警笛聲從碼頭的後門傳了進來,印刷著「香島海關」的十多輛車依次進入。打頭的是兩輛白色b#039m#0395,車身側面印著香島海關的徽標,藍燈在車頂上安靜地旋轉。後面跟著一溜深灰色的海關稽查專用車,車身上沒有標識,但裝了衛星天線和加密通訊模塊。最後一輛是關長的黑色奔馳,車頭掛著香島海關的旗幟。
幾十秒之後,在碼頭橫衝直闖的十多輛車一字排開,停在治安所車隊對面。海關稽查員們從廂式貨車裡跳下來,清一色深藍制服,防割手套,腰間掛著可攜式檢測儀和對講機。他們沒有持槍,但他們手裡有一樣治安官們沒有的東西——文件。厚厚一疊,裝在透明檔案袋裡,袋口還貼著封條。他們的動作同樣整齊,但和治安官那種進攻型的包圍不同,他們排成的是檢驗方陣。帶隊的稽查組長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一下車就開始對著平板電腦核對散落在地上的櫃號,嘴裡念念有詞,完全沒把眼前的槍械對峙當回事。
盧關長從黑色專車上跳下來,手裡攥著愛馬仕的橙色方巾,額頭上汗珠密布。他先看了一眼飄飄欲仙的關音,大概還以為是什麼幻覺,拼命了眨了眨眼睛,光的反射太厲害了,根本看不清。他眯著眼睛看了兩秒,確定是個女人,忍不住低聲吐槽:「這誰啊?出場還自帶燈光師。」
然後他就不看了。他現在沒空管什麼燈光師,他在找一個殺神。下一秒他看向了被防暴隊圍住的何光曄,視線也就停留了一秒,很快移開,接著又四處搜索了一下,卻沒能找到目標人物。
看到盧關長,鄒卻興奮了起來。「盧關長!」鄒的大嗓門在寂靜的夜晚炸開,仿佛他鄉遇故知般的迎了上去,「你來正好!這群人深夜闖入私人作業區,破壞設備,打傷人員,我正在依法要求他們原地蹲下接受檢查,他們不僅不配合,還聲稱自己是國監的人。盧關長,你看這件事怎麼處理?」
盧關長根本沒在聽。他的脖子像個旋轉探照燈一樣在人群里掃來掃去,嘴裡含含糊糊地應著:「對對對,你說對。但是.……但是你有沒有看到……」他壓低聲音,湊近鄒的耳朵,「你有沒有看到那個……那個下雨天就會出門散心……的.……?」
鄒一臉茫然,「什麼下雨天?今晚沒下雨啊。」
盧關長急了,他的眼珠子朝左邊猛地一甩,又朝右邊猛地一甩,臉上的肌肉抽動像在發摩斯密碼:「不是,我說的是那個……那個天氣不好的時候,喜歡開遊艇在海上看風景的.……那個男人。」他拿起愛馬仕的方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壓低聲音,「就是那個年紀輕輕,帥到爆炸,眼裡的冷氣能給你的奶茶加冰。被他看一眼,你直接覺自己不配活著……那個YY的男人。」
鄒還沒有反應過來,蔣書韻倒是笑了起來,對站在貨櫃箱邊正在檢查貨物的林懷恩說道:「這個盧關長倒是有眼光.……」
林懷恩回頭,沒有回應蔣書韻的調侃,而是說道:「按道理來說優先被吊起來的貨櫃,應該是藏著違禁品的貨櫃……」他說,「但我檢查了三個貨櫃,好像都沒有看到什麼違禁品。」
「是嗎?」靠著貨櫃的蔣書韻直起身子,「我也看看。」
林懷恩向著更遠處的貨櫃走了過去。
在碼頭之上,鄒恍然大悟地指向劉志明,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應該說的是劉老闆……劉老闆的確是年輕有為,帥氣多金,眼神確實挺冷的……」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朝盧關長擠了一下眼睛,意思是「放心,大家都自己人」。
盧關長瞥了眼劉志明,典型的內陸精英ABC,那美式油頭髮型在柴油味和海風裡依然紋絲不亂,下面那張臉也還算是年輕,從眼睛眉毛到嘴巴都雕刻著囂張的冷笑。眼神也是冷的,很居高臨下。
文家出來的人眼神能不冷嗎?
盧關長捂住了眼睛,表情痛苦像是被老婆在床上抓住了姦情,「這tm神仙打架啊~~完蛋了,完蛋了!」他放下手,低下腦袋,壓著聲音,「鄒,你就裝作沒有看見我,K?」
「沒看見你嗎?懂了。」鄒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拍了拍盧關長的肩膀,「盧關長,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盧關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還有救。他虛弱地笑了笑,正要轉身跑路,先離開是非之地,躲開劉志明,到時候看到林懷恩了,再亮相請安,現在正主不在,先溜再說。
結果人還沒有走開,就聽到鄒在他身後用洪亮的嗓門對何光曄說道:「這位先生,你說等盧關長來交接,但是盧關長說,就當他沒有來.……」他很狗腿的一笑,「你還有什麼話說?」
盧關長瞳孔放大,轉過身來,臉上虛弱的笑容還掛在嘴角,還沒來及收回去。他盯著鄒義正言辭的側臉,恨不要掐死對方。
而不遠處的劉志明正對鄒微微點頭,表情裡帶著一種「干不錯」的讚許。
盧關長又看向何光曄,看到對方的臉都黑了。他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突然很想回家。
「怎麼了盧關長?」鄒看著盧關長像是要暴斃的表情問道,「你沒事吧?」
「你死定了,鄒。」盧關長頭也不回的看向了何光曄,微笑著說道,「不好意思,何長官,那邊燈太亮,你又蹲在地上的,我才看到你.……快起來,快起來.……」
何光曄抬起頭來,語氣比香江夜風還凉:「沒關係,盧關長。你剛才的站位確實不太好認。沒看見就沒看見。」他冷笑著說道,「我也不敢起來,畢竟這裡是香島,你們香島是法治社會,我必須配合你們香島執法機關的嗎?」
盧關長又拿起愛馬仕擦了擦額頭,左顧右盼,看了看劉志明,又看了看何光曄,「兩位,我覺這裡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大家先把槍放下,坐下來,好好聊聊,好好聊聊……」他看向鄒,壓低聲音用粵語說道,「你個衰仔,還不快讓兄弟們把槍收起來,然後把……把何長官扶起來.……」
鄒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意識到了不對,可又不知道哪裡不對。國監的人再大牌,能大過文家?可盧關長這個老油條顯然知道些什麼,他不但知道,他還怕。
能讓盧關長怕成這樣的人,在香島一隻手數過來。
「下雨天……遊艇出海……年紀輕輕……帥到爆炸……」鄒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句剛才被他當成玩笑話的暗語,每重複一個詞,他的後背就涼一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某個人刀鋒般的影子,於是打了個寒顫,看向盧關長,喃喃地說道,「你……你說的.……該.……該不會.……該不會.……是那個男人吧?」
盧關長沒有回答,只用一種「別看我,看我也沒用」的表情回望他。
鄒又打了個冷戰,再轉頭看劉志明,劉志明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但不是恐懼,是不耐煩,劉志明覺今晚這場戲拖太久了。
下一秒,鄒就聽到了放下槍的聲音,整齊的放下槍的聲響,他明明還沒有來及下命令。
鄒猛然回頭,終於捕捉到了那個男人的身影。他正從凌亂的陰影中走出來,哪怕星光璀璨,月色朦朧,也像是裹著利箭般的冷雨。
鄒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其他的治安官像是聽到了他退後的聲音,就像是肌肉記憶般跟著退後,舉著透明防爆盾牌的人也跟著退後,尖尖的盾牌在混凝土地面摩擦出沙沙的聲音,如同一場傾盆暴雨。
在治安系統,沒有人不知道這個男人的名字,甚至這裡有些人還親眼目睹過他走進治安總部大樓,逼迫陳凡安自殺的那一幕。
鄒也是其中之一。
林懷恩繼續往前走。他走不快,步幅均勻,像是在飯後散步消食。他越靠近那片探照燈照如同白晝的中央區域,他臉上的輪廓就越清晰。
而這些治安官隨著他前進一步,就往後退一步,沒人喊口令,沒人吹哨子,但防暴隊員們齊刷刷地垂下槍口,動作整齊劃一。治安官們無論是舉盾的還是拿槍的,全都在往後退,不是潰退,是一種安靜、幾乎可以說是默契的讓步。
盧關長用愛馬仕方巾捂住了整個臉。他不想看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但他更不敢不看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他只從指頭縫裡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全寫著「我早就想回家」。是的,從接到通知趕來的那一刻他就想回家,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就開始無比的想念家了。
鄒忽然發現自己的左手在抖,那隻握著槍的手,此刻正用一種極低的頻率發顫。他想按住它,但他的手不聽他的。
林懷恩卻沒有走進探照燈的光圈裡,也沒有向鄒走過去。他走到何光曄身邊,停下來,從何光曄手裡取過那張證件,看了一眼,然後不疾不徐地走到劉志明面前。他把證件展開,舉在劉志明眼前。
「你看清楚。然後告訴我,你運送的違禁品在哪?」
劉志明沒有看證件。他盯著林懷恩的眼睛,嘴角還掛著那抹慣常的冷笑,「我說過了,所有的貨物都是合法合規的普通鋼材製品。你們要查,等海關開箱。查出來,我認。查不出來.……」
林懷恩放下舉著證件的左手,然後他抬起右手,掐住了劉志明的脖子。動作不緊不慢,簡潔明快,像是劉志明自己把脖子遞到他的受眾,他不過是伸手去接。他的手指陷進劉志明喉結兩側的軟肉里,力道精準到劉志明沒有咳嗽,也沒有嘔吐,只是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被強行中斷的「呃」。
然後他把劉志明推到身後那隻變形的貨櫃上,緩緩地將劉志明舉了起來,如同一隻螳螂舉起一隻聒噪的蟬。
劉志明的身體沿著貨櫃破損的鋼壁向上,背脊發出了呲啦的聲響,昂貴的西服被撕裂,銳利的鐵皮划進了肉里。他一聲不吭,抓著林懷恩的手臂掙扎了兩下,安全帽從頭上滾落,在水泥地上轉了兩圈。他低頭看著那頂明黃色的安全帽,它就掉在他腳邊,但距離卻很遠,遠到連他的腳都觸碰不到。
「你沒有聽清楚我的問題。」林懷恩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點很禮貌很克制的不耐煩,像是在糾正一個下屬的錯別字。他手上的力道沒有加,也沒有減,但劉志明的臉已經開始從紅變成了紫,額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來。
他稍稍放鬆了手指,剛好夠劉志明喘一口氣。然後他偏過頭,在劉志明耳邊輕聲說道:「我再問你一遍,你送的違禁品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