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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夏至未至(5)

  葵青貨櫃碼頭的夜風裹著柴油和海水的氣味,一排排貨櫃在探照燈下投出整齊的陰影,像一座沒有居民的工業城市。

  林懷恩直接飛過圍牆,進入了六號碼頭,耳麥里傳來了何光曄壓低的聲音,「劉關長已經帶隊出發了,預計三十分鐘左右到。」頓了一下他說,「劉關長建議我們等他們到了再進去,現在安全法還沒有執行,如果我們提前進入會損害香島自由港的形象。假如沒有找到違禁品的話,那麼麻煩會很大……」

  「不用理他。另外.……」林懷恩的視線沒有離開前方那片貨櫃堆場。六十多個貨櫃,分三排碼放,櫃體上分別噴塗著「寶希實業」和「中乾礦業」的標識,此刻已經有好幾台重機正吊起貨櫃,往列隊整齊的貨櫃卡車上放,不要說三十分鐘了,哪怕是十五分鐘,六十多個貨櫃貨櫃都能運走一半。

  「另外,警告他只有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到不了,明天就給我滾。」

  通話器里沉默了須臾,何光曄低聲問道:「林同學,真要說嗎?」

  「當然。」他跳下了堆積如山的貨櫃,沿著貨櫃的陰影向著正在轉運的現場狂飆。

  在他前方靠近六號碼頭出口的泊位被照如同白晝,吊在半空的貨櫃影子在地面移動,一群穿著屏蔽裝的戰士在外圍警戒。與此同時,上百號人在警戒圈內就像是螞蟻一樣快速蠕動,眼見已經有至少十個貨櫃被裝上了貨櫃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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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關音的元神正從出口處進入,和他還潛伏在陰影中不一樣,關音飛正大光明,在半空中那身藍色道袍被海風吹飄飄欲仙,瞬間五台洞玄相控陣雷達就同時鎖定了她,在吊塔頂部的全自動射燈,就像是找到了主角的攝影師似的,將追光全部打向了關音。在七八道穿透夜空的強光下,她就像是一團淡淡的銀白色月光,但只要仔細看,就能看到光暈中她那張輪廓清晰,但冷淡至極的面容,

  可惜沒有人喊老婆快出來看神仙,只有密密麻麻的炫彩雷射如同大雨般向著關音倒流。

  這一幕像極了什麼主題樂園,正在上演嫦娥奔月的大型燈光實景秀。

  還是張藝謀設計的那種。

  林懷恩瞥了一眼,關音已經消失在了空中,而剛才還整齊如雨的雷射,已經變一片凌亂,就跟煙花似的。而地面上已經亂作一團,幾個穿著屏蔽服的戰士已經橫飛了起來,撞倒了一片人。早有防備的十多台重型叉車,就跟靈活的機器人一樣,叉臂舉到半高的位置,車的側面還有雷射炮向著關音的方向發射,電動機的嗡鳴聲在碼頭迴蕩,震貨櫃也在哐哐作響。

  被機器和全屏蔽戰士團團圍住的觀音,抬起右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太極。看上去動作不快,像是在宣紙上寫毛筆字。完成的瞬間,太極圖爆發出一層藍白色的螢光,那光不是炸開的,是流淌出來的,像月光被磨成了極細的粉末。接著太極圖旋轉著升起來,懸在她頭頂,邊緣帶著一圈冷冽的寒芒。

  然後她抬起雙手輕彈,就像面前一架古琴,她撫動琴弦。太極圖如同被撥動的琴弦一樣震動了一下,一圈光紋從中心往外盪開,漣漪般掃過整個碼頭。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是一種無法用耳朵捕捉的震顫,像有人把一根音叉插進你的胸骨,然後敲了一下。

  沖在最前面的全屏蔽戰士先遭了殃。光紋掃過他們的屏蔽服,金屬纖維被震碎,從編織線到里襯,從胸口的防護板到頭盔的密封圈,所有金屬部件在同一頻率下共振,然後煙花般的炸開。屏蔽服的碎片飛濺出去,落在水泥地上還在震動,像被抖散的蟬翼。穿著全屏蔽服的人站在原地,衣衫襤褸,皮膚上爬滿細密的血痕。他們還來不及慘叫,整個人被殘餘的衝擊波彈飛出去,一個又一個撞在身後的貨櫃上、叉車上、貨櫃車上,滑下來,四肢攤開,像一排被風吹倒的保齡球瓶。

  而那些圍上來的重型叉車粗壯的鋼製叉臂劇烈震動起來,頻率高像被敲響的音叉,震動頻率高到帶著整個叉車一起在晃,就跟安在了彈簧上一樣。駕駛室里的操作台同時爆出火花,儀錶盤炸裂,電路板上的電容像鞭炮一樣噼里啪啦地炸開,操作員被衝擊波從座椅上彈出來,連滾帶爬地摔在水泥地上,頭髮還在冒煙。

  環繞在碼頭周圍的貨櫃開始變形,堆在地上的貨櫃像被一隻看不見的腳踩了一腳,頂面向下凹陷,四個側壁同時往外鼓。懸在半空中的貨櫃更慘,它們被吊索掛著,光紋掃過的時候,所有的吊索同時震動起來,頻率一模一樣,於是被吊著的貨櫃開始晃。先是小幅度的左右擺動,然後幅度越來越大,吊索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叫。一隻又一隻貨櫃從吊鉤上脫開,砸在碼頭上,水泥地面被砸出一個深坑,碎石濺到幾十米外的海面上。砸在正在裝車的貨櫃車上,將貨車砸高高翹起,就像發出哀鳴的鐵馬。

  接著光紋衝出了碼頭,掃過海面。海水的反應比金屬更慢,但更重。在光紋掠過的海面上,海水平白無故地凹陷下去,形成一道從碼頭邊延伸到遠處的弧形低谷。然後海水反彈回來,往回涌的海浪撞上往外涌的浪濤,撞出一排三米高的水牆。水牆順著碼頭邊緣拍上來,衝到泊位的邊緣,淹沒堆場的空地,將還沒來及逃遠的幾個操作員衝倒在地,裹著柴油和泡沫往貨櫃底部灌。

  林懷恩從陰影里衝到包圍圈邊緣的時候,碼頭現場已經沒有一個還站立著的人。

  而站在中央的關音已經把手收了回來,動作簡潔優雅,就像是她正坐在路燈下彈奏一曲有關夜晚與海的歌,此刻到了結尾,她將舞在琴弦上的雙手,輕盈的放在了雙膝之上。她被束成馬尾的白髮被海風吹起又落下,和她身後泛白的浪花同樣的規律。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關音就像是站在高高的浪尖一樣,在她的周圍扭曲的叉車就像是一朵又一朵形怪狀的珊瑚,而那些倒地的戰士,躺在一堆金屬碎片中,在探照燈下仿佛遊動的銀魚。怪的是那些人沒有一個跑的,也不說話,只是仰頭看著關音,表情如同目睹了一場過於盛大的表演。

  這表演壯麗讓人心裡發空。

  林懷恩放慢了速度,向著關音的方向走了過去。

  跟上來的蔣書韻笑嘻嘻的說道:「完蛋了,這下沒有裝逼的機會了。」她說,「還被人搶了風頭。

  跟上來的何光曄大聲喊道:「所有人趴在地上不許動,我們是國監所的,你們涉嫌運輸違規物品,並且武力拒檢……」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貨櫃堆場的另一側傳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種特的憤怒,不是害怕,是憤怒,像一個被鄰居弄壞了自家草坪的潔癖患者。

  「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的暴力施法,讓我們臨多大的損失?」

  林懷恩循聲望去,一個穿著灰色工裝、戴著一頂深藍色安全帽的男人從兩排貨櫃之間的通道走出來。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全部穿著同款的全屏蔽服,頭盔上亮著屏幕,全身都被包裹在鋼鐵盔甲里。

  灰工裝男人走到距離林懷恩大約二十步的地方站定,摘下安全帽,夾在腋下。頭髮梳一絲不苟,在這個滿是柴油味和工業灰塵的貨運碼頭上,他的髮型簡直是一種挑釁。

  「我不管你們是誰,這裡是私人貨運碼頭,你們在非法闖入。我已經報警了。」灰工裝男人的聲音很穩,穩不像一個剛被攔截了違禁貨櫃的人,倒像是在跟物業投訴鄰居噪音超標。

  何光曄開口問道:「你是這裡的負責人?」

  「寶希實業,香島辦事處,海外物流部經理,劉志明。」劉志明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最老成持重,看上去就像是領導的何光曄身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夾在手指之間,很瀟灑地往何光曄的方向一彈。名片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何光曄的腳邊。

  何光曄也不生氣,微笑了一下,彎腰把名片撿起來,正面反面都看了一眼,然後把名片揣進口袋,「劉經理。你們這六十多個柜子,報的是普通鋼材製品。然而就這一個月,普通鋼材製品的出口量,抵上去年半年,這個數據不合理。你不解釋一下嗎?」

  劉志明嘴角翹起來,「解釋?我跟誰解釋?你是香島海關的人?」他上下打量著何光曄,「你不是,就算你是國監所的,你的鹹豬手也伸不到香島來……」他又看了看穿著道袍像是隨時都會飛走的關音,以及正靠在貨櫃上正在玩手機的紅髮女郎,還有一個看起來就像高中生的小男生,那個小男生站在扭曲的貨櫃箱邊,正在饒有興致地東張西望。他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又知道不知道我是誰的人?說出來嚇死你個王八蛋……」

  何光曄微笑著說道:「不管你是誰的人,今天你都必須接受檢查。」

  劉志明聲音提高了半度,「我再重申一遍,這裡所有的貨物都是合法合規的普通鋼材製品,所有報關手續齊全,所有出口許可證都在有效期內。你們非法闖入私人作業區域,干擾正常生產秩序,造成的停工損失,以及對機械和人員的損傷,這筆帳我會讓法務算清楚。」他冷笑著說道,「你們可別想走,法力再高強也尊重基本法,我的攝像頭已經記錄了你們每個人的面孔,警察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何光曄終於沒忍住,也冷笑了一聲:「你想多了,我們不會走的。」

  「不會走最好。」劉志明冷聲說道,「我會叫你們知道罪了我們寶希和中礦,什麼叫做殘忍。」

  整個碼頭陷入了短暫的鴉雀無聲。

  林懷恩側過頭,目光在那個還在叫囂的灰工裝男人身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向蔣書韻。他提問的語氣不像是在尋求答案,反而像是在探討,「這個人,他的憤怒,是演的嗎。」他微微偏頭,「從他的情緒波動上來看,一點也不像是啊~」

  蔣書韻也看了灰工裝男人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來,「他不是演,他是真囂張,不過又知道眼下打不過,要不然他身後那群保鏢早衝上來了。」

  「知道打不過還敢這麼囂張?」林懷恩有些不理解。

  蔣書韻低聲說道:「劉志明是文家偏房的外支遠親,血統遠在家譜上要翻好幾頁才能找到。雖然不姓文,但一直以文家人自居,對他來說文這個姓氏就是信仰。他從小被灌輸的東西只有一條,綿延了上千年的家族,沒有任何外部力量可以撼動。所以他的囂張,不是勇敢,而是一種慣性,因為文家確實沒有輸過。」

  「信仰型選手麼~」林懷恩點頭,把這個詞放在舌尖上品了一下,然後咽下去,換上了另一個名字,「那文一呢?以前和你說起他你總不願意多說。」

  蔣書韻笑了一下,「不說是因為我真不了解,我從來沒有覺一個人如此難以捉摸,你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麼。」她想了想又說,「大多數時候他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印象,而且所有人都這麼說。但像他這個位置的人,平易近人,大多數都是在演,在豎立人設,因為一個平易近人的人,很難走上那樣的位置。而他的平易近人,是另外一種.……該怎麼說,或許說是另外一種尺寸的驕傲,因為不論是誰,在他眼裡都是一樣的,沒有區別。「

  「所以和劉志明沒有區別.……」林懷恩聳了聳肩膀,「同一種東西,兩種包裝而已。」

  就在兩人談話間,警笛聲從碼頭入口的方向由遠及近,旋轉的藍紅燈光掃過貨櫃的鐵壁,把整片堆場切成明暗交替的條紋。警車一輛接一輛快速的穿過了正門,到達了案發現場,輪胎碾過水泥地面上的碎金屬片,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劉志明沒有動。他甚至沒有轉頭去看那些警車,只是把安全帽從腋下取出來,不緊不慢地戴回頭上,調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然後雙手背在身後,站姿從剛才的「被騷擾的受害者」切換成了「等待下屬匯報的領導」。

  第一輛警車的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穿著香島治安所制服的中年警官。肩章上是兩條銀色橫槓,屬於是高級治安長。此刻中年治安官正一路小跑朝劉志明走過去,還熱絡的用蹩腳的普通話打招呼。

  「劉總.……」中年治安官的臉上堆出一個爐火純青的諂媚笑容,「這麼晚了還沒有睡啊~」

  「鄒,你說我能睡著嗎?。」劉志明甚至沒有正眼看鄒,「你們香島的治安居然差到這種地步。你們治安所今晚的效率,實在令我大開眼界。從我撥出電話到你們到場,將近十分鐘。十分鐘,夠他們把整個碼頭都給我砸了。我很好,你們平時的出警速度也是這樣的嗎?還是只有接到我的電話才這樣?」

  鄒的喉結動了一下,嘴邊的笑意紋絲不動,「劉總,深夜調度確實需要一點時間,我們已經很快了,關口的人就在附近,他們都還沒有趕到呢!」

  「關口的人沒到,是他們不敢到。」劉志明終於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鄒臉上,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冷笑,「我打電話你調度都需要十分鐘。那我下次有什麼事情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提前預約?嗯?」

  「不會~不會~下次保證會更快。」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壓低聲音問,「誰這麼不開眼,敢動你們的貨?劉總你想怎麼處理?我馬上照辦。」

  劉志明冷笑,看向了何光曄,「這群人,沒有搜查令,沒有協查通知書,闖進我的碼頭,干擾我的設備,打傷我的工人。人還在地上躺著。你抓緊時間處理。」

  鄒順著劉志明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一群受傷人員,嘴角的弧度立即垮了下來。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了何光曄,挺著腰板,用嚴肅的辦公語氣說道:「這裡是香島治安所,諸位未經預約、未經審批,深夜進入葵青港限制作業區域,並已造成現場設備損毀與人員受傷。依據現行法律,我需要對在場所有人員予以暫時滯留並進行身份核查。諸位,請原地蹲下來,手放在腦袋上,不要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有些問題,需要你們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