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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夏至未至(4)

  何夕花園鐵門兩側森嚴的文字在後視鏡里縮成幾點血紅。林懷恩踩下油門,帕拉梅拉的引擎低吼一聲,駛入空蕩蕩的夜晚,順著下山的路疾馳。他雙手握著方向盤,手機架上的手機,自動撥出蔣書韻的號碼,畫面相當玄幻。

  「餵~韻姐,我現在去宜居公寓找你?」

  「還等你到宜居公寓啊,早就芭比了,我的好弟弟。你在外面吃大餐的時候,我已經到葵青港啦,6號碼頭外面,你到了就能看見我……一眼就能看見那種哦。」

  林懷恩踩下剎車,帕拉梅拉在紅燈前停穩:「我已經儘快了。總不可能第一天送邱叔叔過來,什麼都不做,直奔宜居公寓吧?」

  「咦?」蔣書韻那個尾音拐了三個彎,「你在跟誰解釋呢?跟我嗎?」她低低地笑了,隔著空氣都像拿著根羽毛撓在人心尖上,「林先生還真是體貼溫柔呢。送完邱叔叔……是不是還要照顧照顧人家的女兒啊?你和她幹什麼去了啊?在凌霄的天台賞月?在維多利亞港談人生?在獅子山聊你血戰關音的往事?」她頓了一下,柔柔地說道,「還是帶她去見你外婆啊?」

  雖說蔣書韻的攻擊力相當強悍,一般男人根本把握不住,但林懷恩經過下午的飛機龍場悟道,已經深深的知道該如何應付這些狡猾的女人,他絲毫沒有辯解的意思,冷笑著說道:「蔣書韻,是誰讓我這個純愛戰士應聲倒地的,你自己心裡有數。」他說,「我現在這個樣子,不就是你期待的嗎?怎麼?現在又不開心了?」他再次冷笑,「是不是後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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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沒說你錯了。」蔣書韻的聲音忽然輕下來,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壞,「不知道你急什麼?現在跟你開個玩笑都不行了嗎?」她嘆氣,「知道了,林懷恩現在長大了。中環金童,地下港督,午夜屠夫.……還能和關音、文一坐一桌。我看再過兩天我站著給您匯報工作了,是我蔣書韻僭越了,對不起林董。」

  見蔣書韻又玩起了你跟我講道理,我跟你談感情的套路,他沒好氣地說,「不,就是我的錯,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別這樣啊~林懷恩,再怎麼樣也是生的偉大死的光榮.……」

  「我死的話也要帶你一起。」他說,「我不會留你這個妖孽在人間禍害別人,我這個人心善。」

  「那你可太善了,我看你就是個變態。」

  林懷恩心想自己這輩子是和這個詞脫不開關係了,不如就此大大方方的承認,「我就是。」他說,「今晚辦完事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就完了。」

  「哎呀~我好害怕啊~林公子,就你那一吻二弄三上車的三板斧,誰收拾誰還說不定呢?」

  「行!行!行!我就會三板斧,你等著吧蔣書韻。今晚誰先認輸誰是狗!」

  「嘻嘻~誰怕誰啊~俗話說『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田』,你聽說過嗎?看我用吸星大法,吸死你個變態渣男!」

  「好!好!好!你現在就嘴硬吧你!」

  「不說了,不說了何光曄來了.……等會見.……」

  「等會見。」他在蔣書韻掛斷電話之前又問,「只有何所長一個人嗎?」

  「你還想要有誰?」蔣書韻巧笑倩兮的問。

  「我就是看觀音會不會來。」他心平氣和地回答,沒有逃避,「我以為她會來。」

  「應該會來吧。」蔣書韻很無趣的說,「先掛了,你快點。」

  林懷恩掛斷電話,又踩下了油門,帕拉梅拉加速,在夜幕中向著葵青港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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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葵青港位於香島西端,是全球最繁忙的貨櫃港口之一。即便是凌晨時分,這裡依然燈火通明。探照燈把整個港區照如同白晝,龍門吊的鋼臂在夜空中緩慢移動,貨櫃被一個個吊起、平移、放下,節奏穩定像一台永遠不會疲憊的巨型機器的脈搏。柴油發動機的低吼、金屬撞擊的悶響、對講機里粵語和普通話混雜的指令聲,以及海水拍打防波堤時有規律的嘩嘩聲混在一起,構成葵青港獨有的深夜背景音。

  林懷恩將車開到六號碼頭的外圍,根據導航,在一個頗為偏僻的賣二手車的停車場看到了蔣書韻。這裡的二手車場跟電影裡的那種亞美利加廢車場有點像,一排接著一排老舊的二手車就像是快要死去的甲殼蟲,在裡面擠成一團。這樣應該全是在等待清關的二手車。

  而此刻蔣書韻正靠著那輛mat的車門邊,像是在無聊的吹著海風,又像是正等待著什麼的孤獨旅人。

  看到帕拉梅拉的燈光掃過來,蔣書韻抬起頭,站直了身體,把手插進了防曬衣的口袋裡,凝視著他微笑,動作很隨意,仿佛是深夜約在便利店一起吃泡麵的最佳損友。

  很怪,蔣書韻給他的感覺確實是朋友大過老師大過戀人。

  林懷恩停好車,向著蔣書韻走了過去。四月底的香港已經入夏,海風裹著潮濕的暖意從碼頭方向吹過來,把她的碎發黏在額角。她用手背撥了下散亂的秀髮,微笑著說道:「十三分鐘四十九秒,開的挺快的嘛,林董,不愧是知名快車手。」

  「那也是因為有人掐表掐比測速器還准。」他笑著說,「畢竟有人急著見我,我不能讓她等久了。」

  「誰?誰想見你?」蔣書韻四下張望,故作驚訝地說道,「誰想見你我怎麼沒看到。」

  林懷恩走到蔣書韻面前,微笑,隨後靠近她的肩頭低聲說:「別找了,蔣書韻女士,那個嘴上不承認,卻已經把床單換新的女人就在這裡呢。」

  他也不知道蔣書韻有什麼特殊愛好,又或者懶,每次修煉,她都會換上新的床單,還會換上不同的圖案和花色。

  「我那是為了修煉。」蔣書韻沒好氣地低聲說,「要不是貪那點增加的功力,鬼才和你上床呢。」

  「那剛好,你是鬼。我是魔,我們兩個組合起來就是魔鬼。」

  「還黑白雙煞呢?」蔣書韻白了他一眼,收起玩笑的語氣說道:「何所長正在保安室里通過監控和無人機盯著港口。這次他們送來的貨櫃很隱蔽,直接從復寧通過水路直送香島。如果不是提前有預警,盯緊了所有從滇南過來的貨櫃,這種一路都有正規手續的貨,很難查到。」

  他點頭說:「既然查到了就行。」

  「難說。」蔣書韻嚴肅地說道。

  「怎麼?」

  「他們一共有一百六十四隻貨櫃,分四排碼放在C區最深處。寶希七十二隻,中乾九十二隻,中間隔一條作業通道。」蔣書韻轉過身,看向碼頭的堆場深處,「看守的人比預計的要多。至少有一百多個人,而且碼頭上停著兩台重型正面吊,鑰匙都插在點火孔里。我猜他們準備隨時轉移。而且防禦設施也很完備……」她用下巴朝龍門吊的方向抬了抬,「那台龍門吊頂上有東西,不是探照燈,你看它的支架結構。」

  林懷恩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龍門吊頂端的金屬支架上裝著一台深灰色的方盒子,盒體呈扁平的矩形,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盞極小的綠色指示燈在夜色中明滅閃爍。它的安裝角度和周圍其餘龍門吊上的探照燈支架完全不同,不是往下照的,而是水平旋轉掃描。

  「神樂府最新款的相控預警雷達陣列——洞玄。」蔣書韻說,「從掃描頻率和波段來看,可以識別人體微電信號和覺醒者能量場。我剛才和何所長摸到離它大概兩百五十米的位置就被掃了一下,波形跳了三個標準差。幸好我們退快,沒觸發警報。」

  「沒有安排內應嗎?」

  「當然有。但所有人貌似都被收了通訊工具,裡面還設有信號探測器,就這種森嚴程度,國監所也不過如此。」

  「這是好消息。」他說,「所以肯定有大魚。」

  「萬一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呢?」蔣書韻說。

  林懷恩搖頭,「應該不會。」他說,「文一應該想不到邱傳楷那麼神,連他們通過哪幾家公司走私都能計算出來。」

  「最好如此。」蔣書韻說。

  林懷恩抬起手腕,看了眼他的樂高手錶,「什麼時候開始行動?」

  「等關會長。」

  「哦。」

  「來了。」

  蔣書韻偏頭向著左側山的方向望去,那裡一道淺藍色的仿佛細細的閃電的光,飛速划過了寂靜的夜色,但下一秒那光就消失不見了。

  林懷恩順著蔣書韻的視線望去,不過眨眼,穿著深藍色改良道袍的關音突兀地出現在了保安室的附近,那道隱約的光芒收斂。關音站在那裡,紮成馬尾的白髮在風中晃蕩,道袍的裙袂也在微微飄動,真就像是天外飛仙。她的臉上一如既往的沒有任何表情,呼吸平穩像剛才那個超越物理常識的高速移動從未發生過。月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周身鍍上一層冷色的光暈,讓人覺像是幻覺的光暈,仿佛她站在那裡就是海市蜃樓。

  「是關音的元神,不是本體,這麼快的速度,應該不是元神本身的速度,要關音的元神能飛這麼快,著實就太逆天了。」他心想,「大概是有什麼遠距離傳送裝置,就跟遊戲裡的傳送門一樣?」

  看到關音出現,蔣書韻的站姿在林懷恩旁邊發生了微妙的調整,原本斜靠在車門上、重心偏移、姿態慵懶,現在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肩膀打開,下巴微微收攏。這些變化發生極輕極自然,仿佛只是在原地換了一個姿勢。

  林懷恩注意到了,因為此刻的蔣書韻,不再是剛才那個慵懶嫵媚到骨子裡的女人,而是一個在面對上級檢閱時的軍官。

  「關會長。」蔣書韻微微頷首,低聲喊道。

  關音點了點頭,轉身擰開了保安室的門,「我們先看看什麼情況。」

  「進去吧。」蔣書韻拉了下他說。

  「嗯。」

  林懷恩穿過了鋪著石子的廣場,跟著蔣書韻進了保安室,二十多個荷槍實彈的全屏蔽戰士正或坐或站擠在房間裡。整個房間到處都是屏幕、筆記本,以及各種儀器。

  何光曄正坐在一張桌子前面,桌子上攤開著兩台軍用筆記本電腦,說是筆記本,實際上已經是箱子了。在何光曄的對面,是九宮格的監控顯示器,一個人站在貨櫃的陰影里,面前攤開一台加固過的軍用級平板電腦,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緊皺的眉頭上。他右手握著一支觸控筆,正在屏幕上拖動幾個標記點,看到關音,他站了起來。

  「關會長,林同學。」何光曄的語速很快,咬字清晰,更沒有廢話,直接就開始了匯報節奏,「情況比我預判的更棘手。這個港口布置了五台最新的『洞玄相控陣雷達』,組成了一個完整的陣列,這個型號,我們也是從林同學給的資料才知道的。」他稍微讓了讓,讓他們能看到兩台筆記本屏幕上的波形圖,「它的掃描頻次密集程度相當於目前我們所使用的前沿雷達站的水準的三倍。剛才我和蔣官長試著靠近核心堆場,距離約二百五十米時被掃到,波形瞬間出現異常波動。如果不是我們退快,恐怕已經觸發警報了。」

  「洞玄相控陣?」林懷恩看向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峰波谷,每隔幾秒就有一個銳利的尖峰跳起來,「這種速率,應該是專門用來掃明光境的,架在民用港口堆場上.……這批貨物申報價值恐怕還不夠付這些雷達的電費。」

  「這玩意很難對付,不僅對覺醒者的腦波活動很敏感,還能識別出世面上所有的主流隱身衣。」蔣書韻認真的說道,「潛入有一定的難度,即便是元神。」

  「潛入了也未必有用。他們擺了五台洞玄相控陣在這裡,不是為了防止潛入,而是只需要提前預警。而且我剛才居高臨下的看了一眼,不止是洞玄,裡面還有敵我識別系統,和幻象檢測系統,哪怕是中了幻覺的自己人,他們也能檢測出來,這裡的安保系統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關音頓了一下說,「就算讓我們潛入進去了,我們能把這些貨櫃全部檢查一遍而不被發現?沒可能的。既然偷偷摸摸的不行,那就直接點。」

  「那怎麼辦?」何光曄一籌莫展地說,「我們總不可能喊香島關口的人來查,我敢肯定香島關口一樣有文家的人,只要我打電話,下一秒他們就會知道。」

  關音看向何光曄,幾乎一瞬就做了決定,沒有一秒鐘拖泥帶水,「沒關係的,何所長,你現在就通知香島關長,讓他帶隊過來。文書、手續、執法記錄儀,公事公辦。」

  蔣書韻露出一瞬的欲言又止的神態,但立即收了起來。

  何光曄稍微遲疑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拿起桌子上的加密通訊器,調好頻段,開始低聲聯絡香島海關。

  何光曄通話剛剛結束還不到十秒,碼頭忽然亮如白晝。不是那種一盞一盞依次亮起的正常照明,是所有燈同時亮起,像是有人在總控室里同時推上了所有電閘。緊接著,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從堆場深處傳來。從監控上能看到,重型叉車、貨櫃正面吊、至少十幾輛重型機械同時發動。

  事情正如何光曄所料,對方幾乎同步收到了訊息,何光曄苦笑,「有內應這事,他們真是演都不演一下啊?」

  林懷恩笑,「這樣也好,我們不用管什麼雷達不雷達的了。」他說,「直接進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