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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夏至未至(3)

  四月末的香港夜風裹著微微咸澀的海水氣味,吹過身體,有種黏膩的感覺。

  上西樓也就是凌霄的後門外停著倆輛黑色的保姆車,阮俊傑和喪彪分別拉開兩輛車的車門,香島算是林懷恩班底的那群人立刻圍了上來,除了黎見月,黎見星姐妹,還有吳少峰、史提芬、郭世豪、羅智威,除了這些老人,還有溫少衍、理察·吳、黃政宏,以及原來屬於郭家常合實業的副總裁魯謙和閻芳等幾個高管……

  當然,蔣書韻不在。

  黎見月作為主陪,和林懷恩、邱傳楷一起下了台階。她今晚穿了一件寶藍色的改良旗袍長裙,料子在路燈下泛著幽微的暗光,像一尾安靜的魚。晚宴全程她不僅給每個人斟酒,還或明或暗的在引導話題,幫助邱傳楷熟悉這裡的每一個人,主要是原來屬於常合實業的副總裁魯謙、閆芳和幾個高管。

  當然也通過暗示,告訴了邱傳楷出了什麼問題,應該去找誰。這些都不是直截了當的說道,而是藏在話里說的。一張十五人的圓桌被她調度像一支室內樂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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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宴席散場,黎見月臉上的笑意反而收了幾分,換成一種更真誠的東西,或者說,看起來更真誠的情緒。總之,林懷恩是清楚的,在黎見月這裡,「真誠」也是一種精確計算過的劑量。

  黎見月陪著林懷恩和邱傳楷走到了車邊,停住了腳步注視著邱傳楷,微微偏頭,開口說道:「伍先生,今晚實在是招待不周。本來安排了些很雅趣的餘興節目,不過林董說你想要早點消息……」她頓了頓,目光在邱傳楷微醺的臉上停了不到一秒,隨即自然地移開,沒有讓他感到任何被審視的壓力,「那我就只能取消了,希望以後有機會能陪同伍先生欣賞。」

  化名伍克平的邱傳楷站在車門邊,臉上還掛著三杯紅酒染出來的紅暈。他的體質就是這樣,沾酒就上臉,像個不太會撒謊的人。但他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幾乎不像一個喝了酒的人。

  「黎總裁太客氣了。」邱傳楷,或者說是伍克平,說話的口齒清晰,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保持著均勻的間距,像是古典打字機在噼里啪啦有節奏的打字,「是我不好意思。這麼多年,我是說.……我伍克平這麼多年,從沒吃過這麼講究的一頓飯。尤其是那道魚,我從來沒有想到平平無的魚,也能做出這樣的人間真味。」

  黎見月微笑,「那道菜叫『米魚』,是江南老饕簇擁的「神魚」,剛巧我找的陳老師擅長做江南菜,於是特意從申海空運過來的鰣魚。只不過和傳統的鰣魚做法稍微改良了一下,同樣是雞油蒸的做法,陳老師用了更大比例的雞油,而且沒有滲入過多水汽,甚至有點半油浸的狀態,不會有半點油膩感。其實做起來簡單,只要火候把握好,調味也很簡單,就是雞油的咸鮮帶著魚肉的甜,只要鰣魚夠新鮮,最好是活魚現殺……」她笑著說,「要是伍先生喜歡,我們就把這例菜加到菜單里,只要伍先生來,就一定有……」

  這番話表面上是在聊「做魚」,實際上卻是黎見月代表林懷恩表達重視,畢竟在香島找個做江南菜的名師不說比登天還能,但也算是鳳毛麟角。

  至於鰣魚,更是長江黃金,被譽為三鮮之首。要在香島弄到一條鮮活鰣魚,相當不容易。香島本來就喜歡吃海鮮,而不是河鮮。沒有渠道,其中耗費的精力就足以證明黎見月的心思。

  後面那句「加到菜單」里,更是委婉的表達,您以後就是自己人了。對一個剛剛從國監所和文家的夾縫裡,逃到香島的人來說,這樣的表達恰到好處,給了邱傳楷足夠多的尊重和體貼,又沒有過分熱絡,顯像是B社會那樣的粗魯。

  邱傳楷當然聽的懂,實際上他別的菜不說,單說「鰣魚」,就是在表達收到了這份情誼。他微微點了下頭,點頭幅度很小,像是一個習慣性克制自己肢體語言的人努力在適應香島的節奏,「多謝黎總裁,以後少不了多來打擾,也請黎總裁關照。」

  黎見月笑,「關照不敢說,但我在香島呆了這麼久,別的本事沒有,認識的人還是夠多的。」她頓了一下,「但凡有什麼事情,不管您方便或者不方便跟林董開口,都可以直接找我。」她停了一下,笑容裡帶上了一點自嘲的弧度,「說起來,林董把你從申海撈出來這件事,我其實挺佩服他的。以前申海那些人……對我來說就跟天庭的那些神仙差不多的,現在雖然稍微祛了些魅,可我還是清楚能安安穩穩把您帶到香島的人,這個世界上都沒幾個。」

  邱傳楷點頭,沒有說話,但凝重表情有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感覺。

  黎見月語氣認真的繼續說:「林董真的很看重您。他看重的人,我黎見月就會竭盡全力的給與幫助。我不是跟您說客套話,而是和我們共同的目標有關。」

  邱傳楷略微沉默了片刻。夜風把他身上那件西裝外套吹微微翻起,他低聲說道:「所以我沒有接受您的邀請去看節目,我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就去常合集團。」

  黎見月沒有說話,瞥了林懷恩一眼,示意這話她不好說。

  林懷恩秒懂,笑著說道:「伍叔叔,也不至於那麼急。」他說,「先安頓下來,稍微熟悉一下環境,過幾天再去常合吧。」

  邱傳楷搖頭,「我回去就會看剛剛黎總裁給我的資料,對我來說,立刻投入工作,才能讓我的心平靜下來。」他說,「我太需要這種平靜了。」

  林懷恩點頭,「也行。一切伍叔叔自己安排。」他看向黎見月說,「就是今天晚上是先住酒店,還是.……」

  黎見月接過話說道:「看伍先生自己怎麼選,房子我這裡已經準備好了,淺水灣的獨棟,安保和裝潢都是頂配,個人用品、包括衣服和生活用品都準備了全新的,冰箱裡也都準備了水和食物。不過因為是新房,雖然我都是用的很環保的材料,但畢竟是新的。我覺伍先生可以先住一段時間酒店過度一下,再搬去淺水灣那邊。」

  「我沒那麼多講究。」邱傳楷說,「今天就直接去淺水灣吧。」

  黎見月點頭,「行,那我現在就送伍先生過去。」她扭頭對林懷恩說,「林董,你今天也幸苦了,早點回去吧,老太太還在家裡等著你的。」

  林懷恩點頭,他不是那麼喜歡客套的人,便對邱傳楷說道:「伍叔叔,那我就和霜姐回我的老宅了。」

  邱傳楷側頭看了眼邱霜遲,雖然是父女,但在公眾場合,他們還是必須裝作不熟悉的樣子,「那今天謝謝林董和邱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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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懷恩和邱霜遲目送黎見月的保姆車先走,隨後才上了他們的車。十幾個黑衣小弟在羅智威和郭世豪的帶領下瞬間進入狀態,整齊的彎下腰,角度絲毫不差,就跟潛心苦修隊列的皇室保鏢。就是最後那句「恭送林董」的喊聲,一下就變成了一群太監送皇帝回寢宮似的。

  保姆車以龜速朝公園門口挪去,小弟們保持鞠躬姿勢直到車出了公園,虔誠程度直接拉滿。邱霜遲卻笑個不停,捂唇彎腰,在椅子裡打顫。

  林懷恩按了車窗升起鍵,隔絕了海風的氣味,也隔絕了燈紅酒綠的都市夜景。他側頭看向一旁窩在沙發里的邱霜遲,若無其事的說道:「要是擔心的話,等下我送你去淺水灣,你晚上多陪陪你爸爸。」

  邱霜遲下了笑容,搖了搖頭說道:「我爸爸不是那麼矯情的人,我也不是。」說完她又開始笑。

  「好笑麼?」林懷恩也笑,「我看你們父女在飛機上那一出,整就跟年度狗血大劇似的,彈幕都刷『家人們,淚目了』。」

  「那是人之常情。」邱霜遲終於止住了笑,「我不用去陪我爸。我知道他,他說了今晚要看資料,就一定會看。在家裡他看什麼重要文件的時候,也會把門反鎖,直接開啟勿擾模式。」她說,「我懂我爸,他現在只想讓文家原地升天,其他事統統往後排。」

  林懷恩點頭,「懂了,咱們現在是復仇者聯盟,滅霸來了都退避三舍。」

  「復仇者聯盟?我參觀了一下凌霄,感受了社團氛圍,覺我們更像是九頭蛇。」

  「你說的也是,看上去我們就像是一群烏合之眾組成的大反派。」

  邱霜遲笑,隨即她轉移了話題,有些忐忑的說道:「你……真要帶我去你們家嗎?」

  「糾正一下,」他打斷,「那不是你們家,那也是你家。格局打開。」

  邱霜遲低頭,小聲嘀咕:「我只是個五年期的打工人罷了。」

  「這個你說了不算,」林懷恩挑眉,「最終解釋權歸我。」

  「我其實不是很想去……」她聲音越來越小,像做錯事的小朋友。

  「打工人就要有打工魂,老闆的安排必須服從。」林懷恩滿臉正經,「這幾天你照顧我師姐,她懷孕了,你這幾天陪吃陪聊陪散步。另外還要陪陪我外婆,我最近忙到飛起,你代表我陪我外婆念念經,逛逛街什麼的。」

  「哦。」

  「哦?」林懷恩冷笑一聲,「你應該說:遵命,主人。」

  邱霜遲翻了個白眼,還是配合地小聲說:「遵命,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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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離太平山並不遠,車子出了中環,過了隧道,就拐上了白佳道。路燈灑了一地白光,遠處中環燈火通明,夜景濾鏡拉滿。車裡跟著樹影忽明忽暗,邱霜遲的心跳卻越來越快——前面哪是什麼林家老宅,分明是遊戲裡的最終b老巢,BM都快在腦子裡響起來了。

  保姆車很快駛過高架橋,一排紅色警告詞就跟「前方高能預警」的彈幕似的橫過了夜色。下一秒外表猙獰的鐵門緩緩打開,露出潛伏在夜色里的巍峨樓宇。上上個世紀的中西混合老宅,的確很有那種反派吸血鬼b老巢的既視感。

  也不知道是空調開太冷,還是莊園太霸氣側漏,又或者是飛機上溫祈寧留下的心理陰影面積太大,邱霜遲打了個寒顫。

  林懷恩低聲說道:「不用太擔心。」他說,「我師姐表面冷漠,實際.……也很冷漠,但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你在安慰我還是在給我打預防針?」

  「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那……你外婆呢?」邱霜遲聲音更小了,內心的緊張感幾乎掩飾不了,「你不早說要來你家,我應該準備點禮物。還有我該以什麼身份出現?同學?我不要當情人.……」

  「情人?」林懷恩不懷好意的笑了笑,「邱霜遲同學,可不要擅自拔高你的身份。」

  邱霜遲愣了一下,瞳孔里浮現出了委屈。

  他繼續說道:「至於我外婆,沒有比她更好相處的了。」他側頭,上下打量她一眼,「你這樣的,我外婆最喜歡了。」

  「啊?我哪樣了?」

  「胸大屁股翹,好生養。」他說一本正經,仿佛在念外婆的說明書,「別的禮物我外婆也不稀罕,你給她送個孩子,比什麼都合她心意。」

  「你……你在說什麼啊?」

  「實話實說。」他一臉坦然,「我外婆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兒孫滿堂。兒子那條線已經沒戲了,現在就指著孫子滿堂。我家客廳挺大的,幾十個應該坐下……」

  邱霜遲冷笑:「幾十個?你當我是母豬下崽呢,一胎給你生七八個?」

  「所以你是想生了?」林懷恩笑,「放心吧,我會讓你如願以償的。」

  「去死吧,林懷恩!合同里可沒寫要幫你生孩子!」

  「也沒寫不能生。」他淡定反駁,「而且,戴或不戴開局套那都是我的權限,你不能拒絕。」

  「憑什麼?」

  「合同寫了,這事我做主。」

  「林懷恩……」

  「我是最近對你太好了,沒給你挨鞭子了嗎?」他冷笑,「叫主人。」

  「主人。」邱霜遲心不甘情不願的喊道。

  「哼~」林懷恩冷冷的說,「你有資格拒絕我嗎?」

  「……沒有。」

  「所以今晚你接受再教育。」

  ……

  保姆車緩緩停在別墅正門口。李管家帶著一眾僕人列隊等候,師姐林白無瑕正攙著外婆林關雅南站在最前面。

  車門一開,林懷恩先下去,向外婆和師姐介紹了邱霜遲。外婆毫不客氣地握住邱霜遲的手,笑滿臉褶子都開了花:「好、好、好……」然後轉頭對林懷恩說,「霜兒好啊,年輕,盤靚條順,至少能生到三十五歲。你多努力啊,懷恩——」

  這劇本著實有點暴力,邱霜遲想到了林懷恩說的是真話,但沒有想到林懷恩的外婆居然一點都不掩飾,一記直球塞的她頭暈眼花,滿臉通紅。

  「要是已經懷上了快說。」外婆說,「我給安排床位,和無瑕的孩子剛好做個伴,沒那麼寂寞.……」

  「還沒有呢外婆。」林懷恩笑著說,「哪有那麼快。」

  「快?」外婆蹙緊了眉頭,「你看你找了幾個了?這麼久了就無瑕一個人有了孩子,其他人都沒有動靜,全都是事業狂嗎?你也加把勁,我這裡有個方子,吃了有大效果,保證你.……有效果.……明天我就叫人給你煮上……」

  林懷恩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