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孩子」這個詞,邱霜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如同鏡頭光圈收了一檔,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她終於主動開口了,但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軟綿綿的調子,而是換上了一副平靜與精準的調子,語速也是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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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姐。」邱霜遲先叫了一聲,隨即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禮貌,「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和林懷恩說話。」她停頓了一下,沒有順著溫祈寧的話題去聊,而是淡淡地說道,「林懷恩的很多事情,確實他自己都沒有辦法,我們這些做『朋友』的體諒他。」她說,「如果你不了解,沒必要去評價別人的生活。」
說話時,邱霜遲嘴角始終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讓這段話聽起來像一記精準的耳光。
溫祈寧的表情僵了零點五秒,潛台詞又一秒浮出面容:好傢夥,這哪是林懷恩嘴裡的小羊羔,分明是披著羊皮的母……狼,已經被馴化的母狼?
「他沒有辦法?」溫祈寧翻了個白眼,「那確實沒有辦法,他身邊這麼多『紅顏知己』輪流體諒,他光點頭都點出頸椎病。你也別光顧著心疼了,先排個號吧,前面還有好幾個姐姐等著『體諒』呢。」
「排號?」邱霜遲模仿溫祈寧的語氣也來了一個自問自答的反問,像是在品味一個不太有趣的笑話,隨後認真的說道:「寧姐,您誤會了。我沒打算排誰的號。體諒一個人,又不是領食堂的飯票,來一個發一個。我體諒他,是因為我想體諒他,跟前面有多少人,後面有多少人,沒有關係。」
溫祈寧虛著眼睛,頂著透過舷窗的陽光端詳著邱霜遲,像是在重新評估「小羊羔」的攻擊力到底有多高。
隨後溫祈寧很突然地點了點頭,表情認真有點過分:「嗯,妹妹是有點戀愛天賦的,說真好。『我體諒他,是因為我想體諒他』.……這句話啊我都想拿小本本記下來。」她頓了頓,然後話鋒一轉,語速突然加快,「但問題來了,這個號可不是你不想排就不排,你想不排,林懷恩可做不了主,你問問你前面的姐姐……」她抬起手指,一個一個按下說道,「我幫你算一下啊,有我師姑,上西樓的主理人。有徐睿儀,知名國際大明星。有他的師姐,持明宗道鏡祖師親傳弟子……」
林懷恩坐在兩個人對面,感覺自己的座位正在變成一座活火山。他試圖露出一個「成熟男人的從容微笑」,但嘴角的肌肉不太配合,最後呈現出來的表情介於便秘和苦笑之間。
眼見溫祈寧和邱霜遲兩人對線越來越認真,快要玩出真火了,他不不開口,打斷了溫祈寧,「那個.……」他聲音輕快,帶著一種試圖萌混過關的狡猾,「你們倆要不要喝點什麼?今天天氣蠻熱的,喝點冰飲,有助於消暑降熱……」
他話沒說完,因為溫祈寧和邱霜遲同時轉頭看了他一眼。兩道目光,溫祈寧的那道是「別在這裡裝好人,你閉嘴」。邱霜遲的那道是「我就是不爽這個女人,你閉嘴」。
林懷恩默默把後半句「清咽利喉」這種玩笑話給咽了回去。
第一輪端水:失敗。
兩個女人眼中迸出了電光火石,林懷恩想換個策略。他在修羅場裡摸爬滾打的經驗不多,實際上也就蔣書韻和黎見月優雅的明爭暗鬥過,這兩個人的段位比眼前這對小狐狸高不止一個層次,所有的意思都藏在話語深處,你要細品才能品出味。
但不管怎麼說,按照他有數的經驗,這時候不能跑,也不能站隊,必須要表現出「我兩個都關心」的大度姿態。
於是他先轉向邱霜遲,語氣溫柔:「霜姐,你別介意,溫小姐……」
還沒有說完,他覺「溫小姐沒有惡意」這句話有點不對勁,一是「溫小姐」的稱呼拉遠了他和溫祈寧的距離,二這不就是在暗示邱霜遲「你小氣」嗎?
果然,他話還沒有說完全,溫祈寧就冷笑一聲:「喲,以前在香島的時候叫我寧姐,在飛機上叫我侄女,還說要和我雙修。林懷恩啊~林懷恩啊~你又叫人家侄女,又說和人家雙修,你就說看看你看了多少日本小電影,內心這麼變態.……「她再次冷笑,「我看你說我是什麼法相,就是純渣,借著持明宗的名義合法泡妞是吧?」
林懷恩頭皮發麻,沒想到溫祈寧攻擊這麼強,叫他嘴都沒有辦法還,於是立即誠懇地說道:「寧姐,你知道我的,我不會說假話。我也知道這個時候我沒有資格說什麼,裝好人.……」他認真的說道,「我就覺大家都是朋友,家人……」
「家人?」溫祈寧柔柔的一笑,「都是好姐妹是吧?你在心裡把我排到第幾位了啊?打算什麼時候攻略我?」
林懷恩尬笑了一下說道,「也……都是校友。」他艱難地完成了這句話,感覺自己給自己在懸崖邊找了一根稻草,抓住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去。
這個時候還是邱霜遲像貼心小棉襖,輕聲說道:「林懷恩,沒關係的,我和寧姐只是在隨便聊天,沒有什麼矛盾。」
邱霜遲退了一步,溫祈寧居然也沒有乘勝追擊,反而對著他補了一刀,「對啊,我和霜遲今天第一次見面,又沒有什麼矛盾.……」她看著她笑盈盈的說道,「我呢,只是想要不經意的提醒霜遲,小心你這個渣男。你這個人啊,看上去人畜無害,實際上內心陰暗的很。」
林懷恩無奈的聳了聳肩膀,「好吧.……」
邱霜遲的笑容紋絲不動:「沒關係的,寧姐,我知道,我不介意。」她又補了一句,「也沒資格介意。」
這兩個女人,不過是稍稍修煉了一下,水平就進化了。他心裡的警報器已經拉滿了,決定不能再任由兩個女人消耗自己,於是不不轉移話題。
他假裝沒有聽到邱霜遲明里暗裡的諷刺,笑著說道:「寧姐,你不是也要進伏羲修煉嗎?」他說,「怎麼還沒有進去嗎?要不然也不會還是第一次看到霜姐吧?」
溫祈寧翻了個白眼,根本沒有順著他的話說,而是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道:「怎麼,嫌我在這兒當電燈泡礙事,是不是後悔答應我讓我坐你的私人飛機了?」
「沒有沒有沒有!」林懷恩瘋狂擺手,速度快像風扇,「我只是關心你的修煉!真的!純粹的關心!」
邱霜遲這時忽然開口了,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林懷恩,你關心寧姐的方式有待商榷哦?你要真心想關心一個人,正確打開方式應該是.……在申海吃好不好?住慣不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而不是一上來就擱那發表一些讓人大腦宕機的言論。」
林懷恩無語:「…………」
溫祈寧當場就繃不住了,笑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哈哈她說到點子上了!林懷恩,承認吧,你就是慫了,想硬切話題……你說你怕什麼?你說啊!」
林懷恩愣了一下,腦子裡突然就開悟了,是啊,我林懷恩怕什麼?我除了有個孩子,還是個胎兒形態的孩子,還沒告訴邱霜遲之外,好像沒什麼瞞過她啊。至於溫祈寧,確實在攻略列表里,只是難度係數標了個四星級別,排期自然靠後了一點,這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屬實太不瀟灑了。
他在心裡深吸一口氣,這架飛機就是他林懷恩的悟道農場。他決定直接開擺無畏模式,正面硬剛面前這兩個狡猾的對手。他嘆了口氣說道:「我怕什麼?我這個人就是太在乎周圍人的感受了,所以害怕。」現在說真心話,有些後悔,不該和兩位同時出現在一架飛機上。我現在就去找乘務員問問有沒有降落傘,我跳傘還不行嗎?」
溫祈寧瞥了邱霜遲一眼,微笑著說道:「怎麼認輸了?像當傘兵了?」
林懷恩搖頭,「認輸?」他的目光從溫祈寧臉上慢慢掃過去,不是那種慌亂的眼神,而是一種評估、審視、帶著某種毋庸置疑的篤定,他微笑,「寧姐,剛才霜姐問你以什麼樣的身份和我說話,其實我也很好?你究竟為什麼這麼應激?」
溫祈寧愣了一下,她知道這個問題再也沒有辦法逃避,冷笑著說道:「當然是代替我師姑監督你!」
林懷恩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語氣說道:「你既然那麼為你師姑著想,就應該幫助我儘早完成法相收集,讓我有保護你師姑,保護你們蓬瀛仙館,對抗文家的能力,而不是在這裡搞破壞。」
「我……」溫祈寧眼神慌亂了幾秒,「我怎麼知道你那個什麼法相是不是騙人的?」
林懷恩緊接著溫祈寧的話,快速且毫不猶豫地說道:「你知道的。」他說,「我敢肯定你一定問過你師姑。」
「就算不是騙人的又怎麼樣?難道就能洗白你是個海王的事實?」溫祈寧紅著臉說道。
「我不會為自己辯解,也不需要。」林懷恩看著她,語氣平靜,「你說對,我確實是個變態。但讓我把話說明白,我之前對你說的話不是開玩笑,我認真的,你也在我的計劃之內,和你雙修這件事,我說到做到。這些天沒聯繫你,是因為我在追求霜姐。我想試試看,哪怕是我這種人,在追一個人的時候能不能像個正人君子,哪怕是裝,哪怕是暫時的……但我至少這段時間只追了她一個,沒有像在海外一樣,全面撒網。我知道這很虛偽,但虛偽也是我的底線。」他注視著溫祈寧,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寧姐,別動氣。我會去找你的。你跑不掉。」
溫祈寧的臉一下變緋紅,像是完全沒有料到他突然變這麼強勢,當著邱霜遲的面,都把這些話說霸氣側漏,她強撐著冷笑,「我跑不掉?你以為你是誰啊?」
林懷恩微笑了一下,「你回去可以讓你爸爸為你算一卦,看你能不能跑掉。」
溫祈寧挑了挑眉毛,「要是能跑掉,你怎麼樣?」
「寧姐,我這個人從來不打賭,沒必要。」他說,「請務必相信我說的話就是結果。在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這件事就已經註定了,你跑不掉,這是緣分,也是實力。」
溫祈寧冷笑,「我這個人就是這麼逆反,你越裝,我就越不可能讓你逞。」
「你先回去讓爸爸為你算一卦吧。」林懷恩淡淡的說道。
「會的。」溫祈寧微笑著說道,「到時候我還會把烏龜殼拍在你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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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比想像中安靜。引擎反推的轟鳴過後,機身平穩地滑行在香島國際機場的跑道上,像一艘歸港的船,懶洋洋地靠了岸。舷窗外,赤鱲角的燈火在橙色的晚霞中鋪成一條發光的長廊,跑道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很有儀式感地倒數著什麼。
機長在廣播裡宣布安全到達,安全帶指示燈熄滅的那一刻,邱霜遲遲遲沒有動。林懷恩能感知到邱霜遲的情緒波動,此時此刻邱霜遲甚至覺這玩意兒滅太快了,她還沒準備好。準備什麼呢?她也不知道。
起飛前他就跟她說很快就能見到邱傳楷,結果一路飛過來,別說邱傳楷,連個邱傳楷的影子都沒有。邱霜遲明顯是沒好意思問,問多了顯她不相信他似的。
他清楚的知道邱霜遲確實很著急,急從起飛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怕上廁所,怕錯過什麼。
很快機組人員從駕駛艙出來,跟林懷恩低聲說了幾句,依次下了飛機,說了什麼邱霜遲迷迷糊糊的沒有聽清楚。
接著溫祈寧站起來,朝他豎了個中指,手勢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女王巡視領地般的從容,然後穿著那身連身裙,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下了飛機。
機艙里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和邱霜遲。他沒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望著邱霜遲笑。
就在這個時候,駕駛艙的門再次打開了。
那個男人走出來的時候,邱霜遲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怎麼穿著副機長的制服?可是馬上她就認出了走出來的人,即便邱傳楷戴著面具,或者說整了容,總之不是她記憶里那張臉。
可那副身形騙不了人,瘦削,筆挺,走起路來也是一模一樣的嚴謹,像一隻精工圓規般工整。只是兩鬢的白髮比進去之前多了許多,燈光下像落了一層薄雪。
邱傳楷站在駕駛艙門口,看見邱霜遲的那一瞬間,腳步停滯了一下。然後做了一件完全出乎林懷恩和邱霜遲意料的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又抬起頭,用一種匯報工作的語氣說道:「假的。我不是副機長,一路上都沒碰過駕駛杆,就坐在後面看。不過我看當飛行員也挺簡單的,也就那麼儀表要看,下次遇到什麼劫機之類的電影情節,我一定可以駕駛飛機飛起來……」
邱霜遲本來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建設,準備迎接一場淚如雨下的父女重逢。結果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把她所有的預設都砸碎了。她張了張嘴,眼淚還沒來,先笑了一聲。
「……哪裡那麼容易遇到劫機。」邱霜遲開口說話,聲音已經不對了,「國內的安檢措施那麼嚴。」
邱傳楷走過來了,腳步不疾不徐,但灣流650就這麼長,時間和距離都那麼短促。可灣流650的速度還是不夠快,跨越1200公里,需要2、3個小時。
這幾步距離其實花了2、3個小時,甚至更久,久到大半年。
「我現在覺沒有什麼不可能。」邱傳楷站在了女兒面前說,「我以前覺只要足夠謹慎就能避免所有麻煩,但現實卻是.……只有你足夠強大才能避免所有麻煩。」他有些慚愧的說道,「對不起女兒,也對不起你媽媽和弟弟.……我實在不夠強大。」
邱霜遲眼淚掉了下來,但她還在笑,一邊笑一邊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流,乾脆不擦了,「爸爸,你已經很強大了,林懷恩都跟我說了。一百多天,您一個字都沒有說,甚至做好了自殺的準備。林懷恩還跟我說了你面對了什麼,國監所可不是好呆的地方,我知道……」」
「還不夠,連家人都保護不了。」邱傳楷說。他的聲音終於沒有剛才那麼平穩了,像是湖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紋,但很快被他收了回去,他立即轉移了話題,「在裡面每天我都會想,要是能夠見到你媽媽或者你和小欽,第一句說什麼。想了一百多天,想出來的全是該怎麼安排你們的生活,後來我覺,完了,我大概是老了。但又想,幸好是老了,多活幾十年也就那樣……」
邱霜遲搖頭,想說話,但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聲音從喉嚨里扯出來:「爸爸,你沒有老,你只是瘦了好多。」
邱傳楷微微一笑,「瘦了?應該沒有吧?我在裡面什麼都不用操心,吃了睡、睡了吃,作息比我上班還規律,算是過了最悠閒的一段日子。」他看向邱霜遲,眼神裡帶上了幾分心疼,「倒是你,臉上身上都沒什麼肉了。林懷恩跟我說了不少事情,找律師的事,找唐叔叔的事,還有食品公司的事,怎麼處理你舅舅、舅媽她們那筆帳,他都跟我說了。」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他拍了拍邱霜遲的肩膀,「干漂亮,不愧是我的女兒。」
林懷恩在旁邊聽有點心虛,邱霜遲的確是稍稍瘦了一點,但這口鍋怎麼也不該扣在處理邱傳楷的事情上。邱霜遲本來就不胖,現在瘦了,純粹是他訓練強度拉太滿,把人家女兒幾乎要榨乾了。
「我其實什麼都沒有做。」邱霜遲搖頭,「很多都是林懷恩幫助我的,沒有他我都差點把你害死了。」
邱傳楷也搖頭,說:「怎麼沒有?你始終沒有放棄,你一直在努力,哪怕有林懷恩托底,你也心甘情願的承受了『跗骨之咒』.……」他說,「你已經做的很棒了,我的女兒,我為你驕傲……」
林懷恩笑著說道:「好了,你們父女兩個,要搞誇誇群,等下多的是時間……現在我們先去凌霄大廈,那邊有人在等我們,我給邱叔叔準備了接風洗塵宴.……」他微笑,「慶祝邱叔叔獲了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