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這天一早上就開始下雨。
四月申海的毛毛雨,細像篩子篩出來的麵粉,落在身上感覺不到,但站久了會發現衣服已經濕透了。
林懷恩開著烈馬到九天陵園的追思堂門口時,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空著的車位,也不知道是來參加邱傳楷葬禮的人多,還是九天陵園的生意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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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車,也沒有打傘,看了眼灰色天幕下白牆黑瓦的追思堂,直接闖了過去。剛剛走上水磨石台階,看到追思堂里黑壓壓的人群,就被一片牛仔藍遮住了視野,他不用抬頭就知道是青龍。
「林懷恩.……同學。」
他抬起頭,居然看見了穿著黑色T恤,脖子繫著紅色牛仔方巾的青龍,他留著黑色的長分頭,雙眼似笑非笑。
即便是林懷恩,也沒有想到青龍居然c成了人造人十七號。
他內心臥槽了一下,表面上卻若無其事,「你有事嗎?」
青龍走下了兩級樓梯,任由雨絲掛在他的長分頭上,像一層透明的珠網,他卻渾然不覺,微微佝僂著長長的身體,姿態扭曲地抬手把紅色方巾的尾端在食指上纏了一圈,鬆開,又纏了一圈,「好久不見。」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水珠碎成更小的水珠,「上次還是在沙角公園。那時候你還很青澀,就像是一隻等待破繭成蝶的蛹,但現在.……」
林懷恩注視著隔著他只有三級台階,不足一米的青龍,對方臉上帶著詭秘的微笑,就像是從一部恐怖電影裡走出來的反派。
「.……現在……你長出了漂亮的翅膀,還有好看的觸角……」青龍的手微微顫了兩下,說話的語氣也在顫,「真好看……」
「哦。」他面無表情地回應,「你也很好看,前提是別故意搞自己神經兮兮的噁心人就好。」
青龍嘆氣,很真誠地說道:「真抱歉,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這樣,沒想到是我誤會了。我真的有很認真的準備,我甚至看了《七龍珠》,研究了裡面的角色。」他說,「我真的很重視這次葬禮,我覺我很隆重了……」
「你這麼說,我還以為你是來參加我的葬禮。」
「雖然我很想參加你的葬禮。」青龍說,「但今天不是,今天.……我只是覺這種氛圍剛好好,浪漫極了。」青龍沒有給他插嘴的機會,繼續用一種興奮的態度低聲說道,「你不覺婚禮和葬禮,本來就是同一回事嗎。結構完全一樣。召集所有親朋好友。最隆重的儀式。花。致辭。音樂。有人站在台上,替主角說他再也說不出的話。有人坐在台下,假裝感動,其實在想今天的席面夠不夠體面。」
林懷恩沒有打斷青龍,他需要更多地研究青龍這個人,他需要聆聽。
「唯一的區別,葬禮躺著的那個,是真死了。婚禮站著的兩個,是慢慢地、一天一天地、在互相折磨或者互相遷就中,一點一點地死。他們不過是提前把自己埋在一起。」
林懷恩把雙手插進了西裝口袋,淋著細雨淡淡地說道:「說很好。死亡。慢性死亡。埋在一起。」他停頓了一下,「但這和浪漫有什麼關係。」
青龍的眼睛彎了起來,這種彎曲很難說和笑容有什麼關係,而是像某種東西從瞳孔深處往上爬,把眼瞼推成了一道弧線。
細雨紛紛中,青龍低聲說道:「如果說邱傳楷本來可以活到壽終正寢。那就不過是最平庸的死法,就跟一個欺騙小孩的童話故事,用『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來做結尾。那多無趣。這樣的結局是最廉價的結局,也是最能欺騙讀者的結局,它讓人相信婚姻和幸福是高度一致的,但你知道的,它們不是同一種東西,它們甚至是無法兼容的玩意……」
「我可不是童話作家,沒心情聽你在這裡剖析婚姻和幸福的區別。」林懷恩向著側面的台階邁步,「沒什麼別的事我走了。」
「不要啊!」青龍橫了一步攔住他,雙手合十發出了哀求的聲音,就像是個無人憐憫的乞討者,「求求你聽聽我說話,我知道你想聽的。」
林懷恩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停住了腳步,淡淡的說道:「葬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青龍看到他停下腳步,又笑了起來,「我知道,我也不會允許自己錯過邱傳楷的葬禮。」他說,「你瞧,他死在了最完美的時刻,在他的妻子、女兒和兒子陷入絕境的時候,他沒有等,他沒有選擇等自己變老,成為一個養老院裡坐在輪椅上流口水的角色。他用自己的死,把一場原本只是程序性的葬禮,變成了一首萬行長詩的最後一句.……」
他注視著青龍,對方就像是吟誦詩歌般站在台階上歌唱,語氣激昂又充滿感情,可惜哀樂的聲音實在太響,追思堂里過於喧鬧,沒有人聽見青龍的歌聲。
「於是前面所有的句子,那些平淡的、瑣碎的、在地鐵上被人踩了鞋跟都不敢吭聲的日子,全部因為最後這一句,被重塑成了偉大的傳。」青龍仰起頭,讓臉去迎接雨水,「就像《腐屍》,你讀過嗎?整首詩在寫一具爛在路邊的死驢。蛆蟲。惡臭。蒼蠅嗡嗡地飛。但最後兩句,他轉頭對身邊的情人說:你也會變成這樣。但我會對我們的愛情說——已經如此。於是波特萊爾把一具腐屍,寫成了永恆的愛的證明。」
林懷恩又看著青龍低下頭,雨水和淚水一起從那張畫過煙燻妝的臉龐流下來,在刷著白漆似的臉上留下了黑色的軌跡。
「所以邱傳楷不是在死。他是在寫詩,他用死亡做韻腳,把一家人的名字壓成一行。前面的日子都不過無聊的草稿,而在最後,在最後的一百零五天,他一句話都沒有,用生命捍衛緘默,把自己從『父親』這兩個字的定義里抽出來,塞進了『傳』的定義里。他不等春天,不等命運,他自己就是驚雷,他自己就決定了命運.……」青龍俯瞰著林懷恩,「所以你說,這和浪漫有什麼關係?」
他沉默了兩秒,抬手鼓掌,「你真是個人……不,詩人……」
青龍笑,「我不希望任何人破壞這傳般的劇情。」他頓了一下,微笑陡然間斂去,變面無表情,「你不可以,邱傳楷也不可以,所以他最好的結局就是死掉了。」
「那你應該把邱傳楷的骨灰現在就從靈堂里偷出來,然後去驗驗NA。」
「不……」青龍搖頭,「我相信你的話,所有人都說你是個誠實的孩子,從不說謊,我相信你。」
林懷恩微笑,「我聽伊芙琳說文一其實活的很痛苦,很掙扎……」他話鋒一轉說,「你應該很喜歡文一吧?要不你告訴我他的痛苦根源是什麼?我幫他解決一下?」
青龍的瞳孔變了一瞬,就像是變色龍眨動眼瞼,他保持著稍稍躬著背的姿態,好一會才低聲說道:「伊芙琳這個賤人……」他轉身向著靈堂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道,「真是個賤人,婊子,母犬……」
他抬起右手。雨水在半空中頓住,就像是電影裡被拉慢的蒙太鏡頭,然後猛地往掌心收縮,凝成一把冰晶長劍,劍身透明,邊緣泛著冷藍色的光。他握劍,刺出,動作乾淨像在輸入一個肌肉記憶里的技能指令。
劍尖穿透了青龍的背,青龍晃了一下。整個人像視頻掉幀一樣抖了抖,留在原地的只剩一道正在消散的殘影。
「你就這樣對待來參加你情人葬禮的客人?」青龍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帶著一種被隊友賣了之後的委屈感,「要殺我好歹也等我吃完席好吧。再說了我份子錢都還沒有隨,你忍心讓你的情人少這麼一大筆收入嗎?」
林懷恩轉身,根本沒有理會青龍,遞出的第二劍沒有半點猶豫,橫掃出去的瞬間,半空中的雨點全部被卷進劍勢里,不是雨點了,是鋪天蓋地的箭矢,冰晶凝成的箭頭,每一根都對準青龍的方位,覆蓋範圍拉滿到沒有一寸死角,這招放在遊戲裡就是全屏A。
箭雨落地,追思堂前的石磚被釘叮噹響。青龍的身形在十米外重新凝出來,衣角濕了一片。
「我最討厭在背後嚼舌根的人了。」青龍拍了拍肩膀上的冰碴子,語氣從委屈切到了陰陽,「難道伊芙琳不該罵?」
「伊芙琳沒說過你喜歡文一。」林懷恩冷冷地看著他,「這是我猜的。」
青龍愣了一下。然後他舉起雙手,動作絲滑像是在交投降套餐,「那我道歉。對不起,是我格局小了。」他的語氣真誠,「反正你也不能殺死我,在這裡表演有什麼意思?」
林懷恩閃電般出現在青龍的面前,將劍尖抵住了青龍的喉嚨,離皮膚大概只剩一張紙的距離。冰晶劍身散發出的冷氣在青龍的喉結上凝出一層薄霜。
青龍沒有躲,只是舉著手說:「葬禮要開始了。」
關音的聲音從追思堂門口傳過來,平靜像系統提示音,音量不大,但時機精準像是在團戰殘局裡點了撤退鍵。
林懷恩把冰晶長劍往回一收。長劍碎成一片冰霧,消散在雨幕里。他轉身,朝台階上走去,鞋底踩過積水,步伐不緊不慢。青龍在他身後放下雙手,揉著喉嚨上那塊被凍紅的皮膚,嘖了一聲:「連個都不發就退遊戲,真沒素質。」
青龍也跟著他向上走。
追思堂的兩側幾乎站滿了人,兩邊都是黑壓壓的一片,幾乎所有人都穿著黑色西裝,或者黑色裙子。黑色雨傘收攏了靠在牆角,傘尖上滴下來的水在地磚上匯成幾道細細的、蜿蜒的水痕。空氣里有濕衣服的味道,有百合花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葬禮特有的味道,一種特有的冰涼的氣味。
邱傳楷的遺像掛在正中央,照片選的是他四十歲那年拍的,穿著白襯衫,頭髮梳整整齊齊,嘴角帶著一點不太熟練的笑,一看就是不經常拍照的男人。照片的下面是一盒骨灰,因為害怕神樂府的人發現端倪,所以乾脆給了邱家一盒骨灰。
按照關音的話來說,反正不管怎麼樣,文一和青龍這樣謹慎的人都會懷疑邱傳楷死亡的真實性,不如讓他們更懷疑一些,反而更像是真的。
林懷恩向前走,就在遺照和骨灰盒的前面,邱霜遲和邱逸欽站在棺材的左側,而她的媽媽楊晴就坐在骨灰盒的旁邊。
楊晴穿著件黑色旗袍,頭髮挽成一個低髻,鬢角別著一朵白絨花。很顯然邱霜遲沒有告訴她真相,所以她那張慘白的臉上,此時此刻依舊掛著淚水漣漣。那雙空洞的眼睛無神地望著地板,又紅又腫,似乎是快要瞎了一樣。
他又看向了邱霜遲,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連衣裙,按照他的要求,要是完整執行的話,除了黑絲,裡面也應該是那種系帶似的連體衣。眼下她外面即便披了白麻質地的孝服,即便隔著孝服也能看懂裙子裁剪極簡,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是順著身體的線條走下來,該收的地方收克制,該放的地方放含蓄。裙擺過膝,露出一截裹著黑色絲襪的小腿,在慘白的燈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近乎失焦的啞光。
她的領口別著一朵小白花,白很乾淨,像剛剛從枝頭摘下來,還沒來及學會枯萎。金色的頭髮用兩枚黑色的發卡別在了耳後,只有幾縷碎發從耳後逃出來,軟軟地貼在脖頸側面。髮髻挽在腦後,把後頸完完整整地交了出來。那截皮膚,在白色孝服和黑色衣領的映襯下白幾乎透明,像是從來沒見過太陽,像是只屬於夜晚的東西被錯放在了葬禮的晨光里。
林懷恩想起了一句經典名言「想要俏,一身孝」,也不是他變態這個時候想起這種話,畢竟邱傳楷也不是真死了,現在已經從國監所,轉移到了一處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安全屋。
他走到了遺像的前面,向著還活著的人的遺像鞠躬,邱霜遲和邱逸欽還禮。看到站筆直的邱霜遲彎腰,肩膀依舊端很平,但在躬身的剎那,那雙山峰在孝服和黑色裙子下,隱隱現出兩瓣渾圓對稱的弧度。
邱霜遲的演技相當不錯,臉上的表情像是被熨斗燙過的,所有情緒的起伏都被壓成一張平整的、看不出內容的紙。她站在那兒,黑色裹著的玲瓏的身段,像從黑色雨夜裡裁下來的一截濕透的夜晚。但外面的孝服又是素的,臉上也極為清麗素淨。可越是素,越顯出那張臉的底子來,眉眼鼻唇,沒有一處不是精描細畫過似的,偏偏又半點脂粉也無。嘴角沒有往下撇,眼角沒有紅,眼底乾涸像是把所有該流的淚都咽下去燒成了灰。可就是這樣的乾涸,反叫人忍不住去想像,若是那眼角濕了、紅了、含著水光,該是怎樣一副景致。
林懷恩細細端詳著邱霜遲,她就站在他面前,仿佛是和他不怎麼熟悉一樣,全然不像是和他簽訂過那樣合約的人。她向他鞠躬,睫毛偶爾眨一下,慢吞吞地,仿佛連這一點微末的動作都不屑於多給。可就是眨這樣吝嗇,倒吸引著人的目光追過去,想在那兩排黑翎似的睫毛掀動的間隙里,窺見些什麼。又或者說打開那些緊緊束縛著她的衣物,看看裡面藏著怎麼樣的吸引人探究的東西。
三鞠躬之後,林懷恩向著側面走去,路過邱霜遲身邊,聞到了清淡的香氣,他垂眉,就看到她左胸前別著一朵小白花。花瓣薄薄的,帶著絹帛的質感,壓在她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那朵花便隨她的胸脯輕輕地起伏一下,像一枚還沒按下指紋的印章,又像是她在喪服上刻意留白的某個線索。它是那樣白,白近乎嬌嫩,近乎不知分寸,仿佛不該出現在這一身肅殺的黑裡頭。
可偏就是這不分場合的白,襯著邱霜遲領口上方那一截脖頸,襯著她的冷,襯著她面上那副熨斗燙過似的潮熱的平,硬生生在靈堂的悲戚里,熨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叫人心跳加速的艷麗。
林懷恩走到了人群中,轉身看著邱霜遲的背影,想起那紙合約,心跳熱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