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63章 一個活人的葬禮(5)

  林懷恩走到靈堂左側的人群中,很快青龍就跟了過來,站在他的身邊。他當做沒有看見,掃了眼靈堂,雖然兩側站了不少人,但至少三分之一是等下演奏哀樂的樂隊人手,全是些大爺大媽,穿著白色的鼓號隊禮服,就跟老年大學團建似的。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剩下的人里,除了邱傳楷的遠房親戚、邱霜遲媽媽楊晴那邊的親戚,再有就是關口來的工作人員。他也沒有刻意去偷聽,身邊幾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壓低嗓門在交流,語氣里全是兔死狐悲的m。

  短短几個月,關口一把手自殺,現在實幹派的二號人物也沒了,整個關口跟被集體上了層負面buff似的,所有人臉上都掛著「不知道何去何從」、「下一個會是誰」的惶恐。其實邱傳楷生前跟這些人算不上關係多鐵,就是正常同事關係,平時不怎麼往來,但邱傳楷的人品在關口還是有口皆碑,對於他的死,惋惜的還是居多,所以關口來的人還是不少。

  儀式的過程很短,唐元斌作為邱傳楷唯一的摯友,又曾經是關口的工作人員,如今是大名鼎鼎的企業家作為代表上去講了幾句話。接著便是為「邱傳楷」送行,專業的哭喪人員開始演繹哭聲,邱逸欽捧著骨灰盒走在最前面,邱霜遲扶著她媽媽楊晴在後面,樂隊跟著在演奏哀樂。

  一行人冒著細雨向著墓園走去,林懷恩也和青龍混在人群中,青龍就在他耳邊絮絮叨叨的說道過程簡陋,儀式不對,質疑邱家的人到底有沒有認真辦。

  他聽而不聞,骨灰盒捧到福地的時候,請來的道士開始做法。桃木劍舞虎虎生風,鈴鐺搖叮噹響,專業程度可以打個五星好評。加上天氣正是悲戚的天氣,細雨不斷,綿綿密密、黏黏糊糊的細雨,打在臉上不疼,但足夠讓你在十分鐘之內從頭濕到內褲邊。所有人都站成一排縮著脖子,表情管理集體成功,都晦暗極了,每個人似乎都在等待著葬禮快點結束。

  當水泥板蓋住骨灰盒、發出那一聲沉悶的「咚」時,絕大多數人的臉上都是釋然,只有邱傳楷滿頭白髮的母親的腿軟了下去。

  一旁的邱霜遲扶住了奶奶,背景是灰濛濛的天和濕漉漉的墓碑,前景是一個撐住奶奶的長女,構圖滿分。

  這讓林懷恩有點後悔沒有帶相機。

  雖說葬禮沒有入殮儀式,也沒有火化儀式,但辦完墓地這一攤,也快到了中午,所有人轉場到九天陵園的梅園廳吃席。

  林懷恩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屁股還沒有把椅子坐熱,消失了一會的青龍就又纏了上來,拖開他身邊的椅子,徑直坐下。

  他對這個狗皮膏藥自然沒什麼好臉色,頭都沒抬,開口就是攻擊性拉滿:「份子錢隨了嗎,就好意思坐下吃席?」

  青龍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胳膊攤開,姿態豪邁仿佛剛收購了這家餐廳,「我的份子錢,直接給的邱傳楷。」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種欠揍的、恰到好處的微笑,「剛才在墓園那邊,我蹲著跟他燒了半天。紙錢、紙車、紙別墅、還有紙娃娃,全都是我特意挑的,別墅是湖景獨棟,採光好,南北通透,帶地下車庫。女的是金髮大洋馬,純血亞美利加芭比娃娃……」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單據,「你看,地上享受不到的福分,地下我全給了,他收了,我們兩清。」

  林懷恩冷笑,「這就兩清了?不可能。遲早他會去找你的,和你當面清。」

  「那可太好了。」青龍的眼睛亮了一下,「活人滿大街都是,活鬼.……我倒還沒見過。作為一個降妖除魔的道士,至今沒有殺過一隻鬼,這是我職業生涯最大的遺憾。」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所以我是真的希望邱傳楷變成鬼。活人太無聊了。活人坐在這裡吃席,隨份子,擦眼淚,假裝悲傷,其實腦子裡在想明天早八打卡會不會遲到。死人不一樣,死人不會假裝任何事。死人要麼是復仇,要麼是還願,每一個都目標明確、動機清晰、執行力拉滿,和活人比起來,死人簡直是完美甲方。」

  林懷恩不置可否。

  青龍放下杯子,語氣忽然降了半調,靠向他的耳邊,像是從演講模式切成了私聊模式,「所以我希望他真的是鬼。」

  林懷恩拿起桌上的牛奶,插上吸管,「等你死的那天,就知道了。」

  「那未免有點難等。」青龍滿腔遺憾地說,「我身體很好,堅持鍛鍊。不抽菸不喝酒不熬夜,不近女色。保溫杯里泡枸杞,微信步數每天一萬加。唯一的惡習是喜歡看別人死。但這個惡習不會縮短壽命——只會縮短別人的。」

  林懷恩不再理他,他拿起光明牛奶喝了起來。

  青龍卻不放過他,他又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你不覺今天邱霜遲穿特別有韻味嗎?」他的語氣忽然變像美妝博主在點評紅毯造型,「黑色連衣裙配黑絲,嘖嘖嘖.……襯托她愈發的白,這樣白嫩的肌膚最適合滴蠟、抽鞭子……」他搖了搖頭,表情痛心疾首,「在這個浪漫又心碎的葬禮,她多麼需要慰藉,你就應該拿起蠟燭和鞭子,讓她忘記痛苦……」

  他放下牛奶盒,轉過頭,注視著青龍,那雙瞳孔里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於科學觀察的東西,像是在看一隻即將被放進離心機的小白鼠,「你知道反派大都死於什麼嗎?」

  青龍笑了,笑容綻開的速度極快,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在腦子裡回答過一萬遍,終於等到有人提問了。「知道。話多。」他說,「但話唔多,毋寧死。」

  林懷恩當著青龍的面打了個響指。下一秒,青龍的嘴唇還在動,嘴巴一張一合,普通話標準,口型清晰,表情甚至比剛才更加投入,但聲音消失了,仿佛是有人把他人生的音量條直接拖到了零。

  青龍顯然毫不在意,對於一個話多的人來說,能不能被聽到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他自己能不能說。他繼續滔滔不絕地做著口型,甚至用手指在桌上寫起了字,一筆一划,認真像個在練毛筆字的小學生。

  整個宴席,青龍就旁若無人地對著他「說空氣」,惹其他人還以為遇到了什麼神經病,所以他們這一桌散格外早。旁邊的桌子才走了幾個人的時候,他們這一桌几乎就被青龍給嚇走完了。

  等到隔壁桌也走差不多了,青龍才用手指沾著水在他面前寫了龍飛鳳舞的「再會」,隨後把手收了回去,起身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宴席散很快。這種葬禮後的飯局,畢竟不是什麼值留戀的場合,沒有餘興節目,沒有祝酒詞,沒有人站起來說「感謝大家百忙之中來參加這個悲傷的飯局讓我們舉杯共祝明天會更好」。大家把飯吃完,擦嘴,起身,走人。原木桌子上留著大半桌沒有吃完的殘羹冷炙、打開的酒瓶、幾張揉成團的紙巾、沾染著油脂的碗筷。

  看到主桌都已經散去,邱霜遲正扶著她奶奶朝著餐廳外面走,林懷恩還在想是不是該給邱霜遲發簡訊,邱逸欽就走了過來,低聲說道:「林少,我姐姐說要你去賓館那邊等等她……」

  「哦。」林懷恩起身,跟著邱逸欽向著陵園的客房區走。

  「我奶奶和外公、外婆年紀都大了,守不了夜,所以開了幾間房間.……」

  他點頭。

  邱逸欽在公共場合也沒敢說什麼其他的話,就默不作聲帶著他向客房部走。很快兩個人拐進了一個鬱鬱蔥蔥的花園,穿過了花園,剛到走廊上,就看到幾間客房開著門。

  邱霜遲正站在第一間客房裡,這時候孝服已經脫了下來,只有那身肅穆的黑色連衣裙,面容和皮膚在客房昏暗的燈光下顯出一種近似於瓷器的冷白。而領口那朵嬌嫩的粉白花朵點綴在脖頸旁,就像是一件禮物的蝴蝶結,似乎只要扯開這個蝴蝶結,這身黑色的連衣裙便會像是被摺疊過的禮盒紙,嘩啦一聲,如同花朵般綻開,露出藏在裡面等候著被採擷的嬌嫩花蕊。

  林懷恩想起了青龍的話,覺也沒有錯,似乎在那白嫩的肌膚上留下一些痕跡,會是件別有樂趣的事情。

  雖說他浮想聯翩,可顯然客房裡的氣氛不對。他剛剛就已經把邱霜遲的親戚差不多認全了,坐在房間裡的不是邱家那邊的人,而是她媽媽楊晴那邊的親戚,她的大舅和二舅楊德盛並排坐在靠窗的兩張沙發椅上,中間隔著個茶几。兩個舅媽各占了一張床的床沿,大表哥楊明風正靠著窗台注視著邱霜遲。二表哥楊彬在角落的小沙發里,拿著手機正在刷,姿態懶散。

  邱霜遲的媽媽不在,一間不算大的雙人房裡,場面也的確不算大,但壓迫感拉滿了,就是那種你幹了什麼有辱家族門楣的事情,推開門發現所有親戚都坐在客廳里等你交代的場景。

  林懷恩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了裡面的討論。這樣的名場面無論是大家族還是小家庭都有,是親屬們在分配悲傷的剩餘價值。

  邱霜遲的大舅媽第一個啟動,她起身,將桌子上的蓮子羹遞給了邱霜遲,臉上掛著三分關切三分疲憊四分的滄桑,「霜兒啊,你從昨天到今天都沒怎麼吃東西吧?舅媽特意給你盛的,趁熱喝兩口。」

  邱霜遲接過來,禮貌性地攪了兩下勺子。

  大舅媽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訕訕地說道:「霜兒,舅媽知道今天不該說這些。但你爸這一出事,家裡好多東西都懸在半空中,不落地不行。」她憂心忡忡地說道,「食品公司那邊,你也清楚。貨櫃扣了之後,帳面上的窟窿一天比一天大。你兩個舅舅都是老實人,扛不住的呀。你那兩個哥哥呢,又是打工的命,做不了主。舅媽就想著,這事兒你出面解決一下,畢竟這個事當初也是你媽媽牽頭的,現在你媽媽病了,還把事情交給了你處理……」

  二舅媽無縫切入,她的聲線比她本人的體型更柔和,但話里的刺一根都沒少。她起身,和旁邊的大舅媽構成一個完美的合圍角度,把邱霜遲夾在中間,像兩扇正在緩緩關閉的自動門。「霜兒,你二舅昨晚一宿沒睡,你是沒看見,翻來覆去的,把我被子都拽到地上去了。他就怕啊,怕這些債務落到你們孤兒寡母頭上。他跟我說了好幾回了,要不,咱們還是先把帳面上的事理一理。你爸爸一沒了,公司的事情也徹底黃了,完全沒必要再拖,越拖越嚴重.……我們拖不起.……」

  邱霜遲抬起頭。她先看了二舅媽一眼,又看了大舅媽一眼。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在區分兩張床的款式。

  「舅媽。食品公司的事,我爸爸交代過。」邱霜遲說完把蓮子羹擱在書桌上,拿起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

  客房裡的一群人眼睛都亮了。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脊,看向了邱霜遲,就連正在玩手機的楊彬也同樣如此。

  邱霜遲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把擦完手指的紙巾疊好,放在蓮子羹旁邊,重複了一遍,咬字比剛才更清楚:「我爸爸交代過。所以這件事,舅舅舅媽不提,我也會跟你們當面說清楚。」

  「好好好,當面說最好。」大舅媽點頭的頻率像是在給一首隻有她自己聽見的歌打拍子。她臉上的笑容綻開的時候,那點殘存的哀戚被快速回收,像一張被翻頁的舊日曆。

  二舅媽沒笑,臉上的褶子反而更深了一些。

  二舅抬起頭,直白的說道:「你爸出事之後,食品公司的銀行帳戶被鎖了,貨櫃又被扣在關口。現在催款電話一個接一個,我們算了算,不算利息,光本金就欠了兩千兩百多萬。還不包括倉庫壓著的那批貨的尾款。這些帳務,舅舅們實在是……」

  「舅舅,不需要說這些,」邱霜遲一剪刀下去,異常精準地一次切入,像一把裁紙刀沿著摺痕划過去,一刀兩斷,乾脆利落,「我爸跟我交代過食品公司的事。他說了,如果事情走到這一步,我可以賣掉房子承擔公司的債務。」

  客房裡寂靜了一瞬,所有人的臉上都跳出了喜悅的神色,不合時宜的喜悅神色。

  「帳目我看過了。你們說的沒錯,兩千兩百多萬。」邱霜遲冷淡地說,「我可以承擔。但我有條件。」

  「條件?」二舅媽的聲音尖了半個調,但瞬間就意識到她有點過於激動了,連忙低下了嗓音,尬笑了一下說道,「霜遲,都是一家人,說什麼條件不條件的。」

  「第一。」邱霜遲沒有理會二舅媽,「食品公司所有股權轉到我名下。第二,我只承擔百分之八十的損失。剩下百分之二十,必須舅舅家分攤。」

  林懷恩倒是知道為什麼是百分之二十,當時邱傳楷計算過,如果這批貨物按最終期限放出來,那麼虧損大概就是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大表哥楊明風立即從窗台邊彈起來,動作幅度相當大。他在食品公司掛了兩年副經理,是全場最清楚帳務的人,所以也是全場最先算完帳的人,「你知道百分之二十是多少嗎?兩千兩百萬的百分之二十是四百四十萬!我爸和我叔一人攤兩百二十萬,他們哪來這麼多錢?你擱這兒搞股權重組呢?」

  「對對對,明風說對!」大舅媽切回輸出位,音量當場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剛才送蓮子羹時的溫柔結界瞬間碎裂,「霜遲啊,你這不是要你兩個舅舅的老命嗎?他們一輩子就攢了這麼點家底,你一刀下去兩百二十萬,等於砍了半條命啊!」

  「就是半條命。」二舅媽掐著點補上後半句。兩個人一個唱高音一個唱低音,和聲部分配合嚴絲合縫。

  大舅和二舅始終沒說話,兩個人低著頭抽菸,就在其他人發表意見的空檔,大舅終於點了點菸灰,不滿的沉聲說道:「霜遲。」他終於開口了,語速極慢,每個字之間都留著氣口,像是在走一根很細的鋼絲,「你的條件,舅舅聽懂了。但舅舅也想問你一句——你有沒有想過,食品公司為什麼會出事?」

  邱霜遲沒接話。

  「因為你爸。」大舅自己把下半句推了出來,「你爸在關口做了那麼多年二把手,不僅罪了人,還貪.……不是,還出了事。那批貨櫃不是正常被查,是被人搞了。食品公司出事,不是我們經營不善,是你爸的政治問題。這叫什麼,政治風險。政治風險的鍋.……」

  「憑什麼要你的兩個舅舅來背。」二舅媽無縫銜接,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她嘴邊掛了很久,「我們楊家老老實實做生意,本本分分做人。貨被扣、帳被封,這不是天災,是人禍。人禍不是我們惹的,後果憑什麼要我們承擔?」